“诗?”章先生疑惑地接过诗稿,轻轻地翻阅着,第一首《感时题自作画一首》:
蹈海鲁连不帝秦,
茫茫烟水着浮身。
国民孤愤英雄泪,
洒上鲛绡赠故人。
“好诗,好诗,真是好诗!”章太炎先生情不自禁地赞扬起来,随之又迫不急待看着第二首《忆过平户郑成功诞生处》:
行人遥指郑公石,
沙白松青夕照边。
极目神州余子尽,
袈裟和泪伏碑前。
“好一个‘袈裟和泪伏碑前’!把一个有情有义的和尚写活了,妙!妙!”
太炎先生念一首赞一首。曼殊在如此短时间内,能把握住诗的三昧,实出他意外。“看来,世间事尽有不能以常理度之者啊,曼殊与诗,可谓前生有缘,慧眼夙具,非如此,岂能有这等奇事出现!”章先生深为叹服。
刘三便把他闭门作诗的情形,绘声绘色叙述了一番。章先生听了更是惊叹不已。随之目光又落在了整齐的诗稿上:
收拾禅心侍镜台,
沾泥残絮有沉哀。
湘弦洒遍胭脂泪,
香火重生劫后灰。
禅心一任娥眉妒,
佛说原来怨是亲。
雨笠烟蓑归去也,
与人无爱亦无嗔。
几年面壁成空相,
持锡归来悔晤卿。
我本负人今已矣,
任他人作乐中筝。
生憎花发柳含烟,
四海飘零二十年。
忏尽情禅空色相,
琵琶湖畔枕经眠。
章太炎看到这里,再也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握住曼殊的双手,兴奋地说:“曼殊,你真是艮古未见的希世之才!”
“章先生,您过奖了!”曼殊眼里有些湿润。
“不,”章先生愉悦地挥舞着手臂:“可以这样说,在炎黄子孙中,今天又诞生出一位不朽诗人,他就是苏曼殊。”
“看来,我也得和这位不朽的诗人握握手啦!”刘三开着玩笑说。
苏曼殊不好意思地笑了。
十二、人血不是水
十二、人血不是水
本世纪刚刚起步的时候,是中国近代史充满耻辱、悲哀、血泪的年月,正如老舍先生的《断魂枪》所描述的那样:“……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揉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沙皮翠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智慧与黑话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了……”这一时期,是华夏子孙最为苦难的岁月。软弱的清廷,无论是政治、外交、军事,举凡一切国家大政,都混乱无纲,连遭失败。尤其是沙皇俄国对中国的进一步侵略,使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又陷入了更加深重的灾难之中。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天津时,俄国乘机出兵,侵占了我国的东北三省重要城市。按当时条约规定:俄国应从1902年4月起,分三次,每次相隔六个月,撤出在东北的全境的军队。但是到了1903年4月第二次撤兵期届满时,俄国不但不遵约继续撤兵,而且提出七点要求,作为撤兵的先决条件,这些条件实际上是要清政府承认不但东北三省,而且蒙古都是俄国的独占势力范围……
面对这一非分的无理的要求,满清政府没敢抵抗,没敢愤怒,没敢皱一下眼眉,所做的只是忍气吞声的默认,低眉信首的屈从。而这一奇耻的消息传入岛国东京的时候,那些炎黄后裔的热血开始沸腾了,眼角开始流泪了,嘶哑的喉咙开始呜咽了,他们哭祖国的沉沦,哭亡国的悲哀,哭子孙的不肖,哭自身的羸弱……
青年会在这一时期内整日召开讨论会、誓师会,他们握紧拳头,遥望着日本海彼岸的祖国,歃血为盟。
“诸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虽是文弱书生,国家危亡之际,不能只是口诛笔伐。”青年会骨干钮永建在师誓会上吼道。
“钮兄,何不把想法说出,让大伙讨论讨论。”曼殊走上前去进言道。
“是啊,快说说!”
“快说说!”
大家也都附和着。
那个叫钮永建的后生,见大伙这样想听自己的主意,便环视了一下左右将语调提高一些说:“诸君,当今时局危机,人所共知,俄军侵吞东北,割我土地。环顾列强,思谋我邦国者大有人在,若任凭此局拖延下去,将祸患日深,几何不见帝国联军将复夺我土地,奴役人民。朋友们,我等身上流的都是男儿的血,怎能让寇匪如此肆虐。我提议,我们青年会自今而后,不当只做文字口头宣传工作,也要争取做一个疆场上的勇士、横刀立马的英雄。我建议我们组织一个‘拒俄义勇队’,大家看看行否?”
“义勇队,好悲壮的名称!”曼殊两眼闪着光亮说:“我赞称!”
“我赞称!”
“我也赞称!”
……
“同胞们!”钮永建高喊着:“既然大家都赞称,那么就请在这份倡议书上签字吧!”他说着便从兜里哗啦一声拽出一张大红纸来。
“我签!”曼殊首先抢过那张红纸,工工整整写上“苏曼殊”三字。
随之,他身旁的一些青年也都将自己的名字签上。
当签字的毛笔轮到留学生会馆干事章宗祥手中时,这个素以稳健自居的人,看了看笔尖,兀自笑了,仍旧故作沉稳地说:
“诸位干嘛这么激动呐!爱国,谁不爱国?都爱。抗俄,谁不想抗?都想。可是话说回来,我们毕竟是学生,学生的本业是学习,只有学好了知识,才有本领,只有本领,才能谈到爱国,否则两手空空,爱国二字又何从谈起。至于钮君所说的‘拒俄义勇队’似乎更显得幼稚。成立组织,建立武装,政府能同意吗?显然不能同意。既然政府不能同意,你上哪去弄枪,上哪去弄炮?难道我们还要建立个兵工厂吗?幼稚,真是幼稚!”
“幼稚,我看一点也不幼稚!”曼殊两眼睁得圆圆的,直直地觑着章干事:“说来,现在的中国,像我们这样幼稚的人太少了。如果中国人都能这么幼稚,将国家的危机视为自己的危机,将民族的灾难视为自己的灾难,看谁个还敢欺侮!”
“是啊,如果都像我们这么幼稚,敢于拿胸膛对着敌人的炮口,敢于拿鲜血去讨要自己的国土,我就不信他俄国会这么猖狂!”钮永建挥舞着胳膊大声地吼着。
“说得好,我们就要幼稚!”
“谁不幼稚,请他出去!”
……
“诸位,息怒,章宗祥先生不是那个意思!”章宗祥的同盟曹汝霖还想替他狡辩。
“他是什么意思你说!”愤怒的青年眼睛已经红了。
“你说呀!”
曹汝霖便害怕了,支支吾吾没有说出话来。
显然,稳健派阻止建立“拒俄义勇队”的阴谋没有得逞。
“同胞们,谁还想签名?”苏曼殊一反常态,在这次行动中异常积极,他拿着“倡议书”左右巡视着。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青年走上前来,眨动一下活泛的眼珠,向曼殊伸了伸手,说:“给我笔,我签!”
曼殊觑了他一下,平淡地说:“王先生,想好了吗?这签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上回召开亡国纪念会时,这个号称“儒雅公子”的王璟芳就搞过小把戏,见日本警察出头干预,便装病溜走了,在寝室里躺了一天,风声过去,刚刚起床。对此青年会极为不满。
王璟芳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今天故意表现得十分勇敢:“苏先生,难道还需要我用血指代笔吗?”说罢就要去咬自己的手指头。
曼殊很受感动,连忙将笔递给了他。
之后,事情进度得异常顺畅。各省留学生纷纷应征报名,短短几日,报名人数竟达500多人。1903年4月29日,留学生全体大会在东京锦辉馆召开。会上钮永建、秦毓鎏、蓝天蔚、苏曼殊、叶澜、林长民等十多人都登台演说,叶清漪领着众人高呼口号:“吾军此举为国民乎?为满洲乎?”于是整个会场齐吼:“为国民!”那场面、氛围异常悲壮,很多热血青年都涌出了泪水。随之会上又通过了十二项条款作为规则。并编制了军队,全队分甲乙丙三区队,每队又分四分队。推举陆军士官学生蓝天蔚为队长。
会后,这些精忠报国的热血青年,便开始了紧张而刻苦的军事训练,每每天不亮,一声哨响,他们就齐呼拉从床铺上爬起来,三五分钟,就整装来到操场,有时练习打靶击剑,有时练习投弹布雷,有时练习匍匐前进,有时练习普通体操……一整日里操场上都是杀声震天,吼声动地。半月后,第一支200多人的学生军,在嘹亮的军歌声中,踏入归国的征程,他们要以实际的行动,投入到抗俄斗争的洪流中去。
势态,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顺畅,更不像人们企盼的那般美好。当学生斗争的热情像耀眼的火炬熊熊燃烧的时候,当操场上每日里杀声阵阵吼声冲天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曾经要咬破指头签字的王璟芳,这会儿正偷偷地向清朝驻日使馆走去。
天,黑沉沉的,浓重的云片,像一块块被扯碎的破布,顺着风势,在空中急疾着,云片的空隙处,不时有白亮亮的星星,如鬼火一般,闪跳着,战栗着,一忽儿便不见了,一忽儿又开始闪跳战栗……
望了一眼星星,王璟芳的心里越发懼然,他真不知自己哪天是犯了什么邪症,竟在那宣誓书上签了字。龟小子钮永建起草的宣言书,往好了说是为了抗俄,其实追其本质,还不是排满。道理很简单,如果清政府出面抗俄的话,还用得上海外求学的学子,还用上什么“学生军”。显然,清政府是不想抗俄的,政府既然不同意干的事,谁干了,就是反政府。反政府,可是没有好果吃,秋瑾怎么样?六君子怎么样?他越想心里越紧张,越想腿肚子越发软……直到觑见了使馆里的那盏凄然的灯火,心中才似乎有了一点光亮……
使馆的大门,阴森森的,两盏暗红色的灯笼高高悬在突兀的门楣上,将本就浑暗的门扇映得越发浑暗了。王璟芳来到门前,被两个差人挡住了。
“站住,找谁?”
“我要见蔡钧公使!”
“不行不行!”那个差人说:“蔡公使已经睡下了,你明日再来吧!”
“告诉你,蔡公使睡下是不见人的。”另一个差人补充道。
无奈,王璟芳只得将腰间的几两银子拿了出来,塞入差人的兜里,媚笑着说:“讨扰二位了,就请二位秉告蔡公使一声,说有个青年学生有急事要求见他。”
“好吧,我进去看看!”差人得了银子,脸上才有了笑模样,晃晃当当向里走去。一忽儿出来:“进去吧!”
“好好!”王璟芳嘴上应允着,腿就向门里走去。过了两道大门,穿过一个小门又绕过一个屏风,才见到蔡公使。
蔡公使是个矮胖子,平日里穿着官服,戴着花翎,倒还有几分气势。如今官服已经脱去,又光着脑袋,样子便显着异常平淡。这时他正抽着水烟袋,咕噜咕噜响声异常悦耳。
王璟芳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直直地看着他的水烟袋,心里却突突地跳。
“老公祖!”他叫了一声。
咕噜咕噜的响声停住了,蔡公使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老公祖,我叫王璟芳,是成城学校的学生,今有一要紧的事情向你报告。”
“要紧的事情,什么事呀?”
王璟芳身子又向前躬了一躬,说:“近日里,留学生组织‘拒俄义勇队’这事,老公祖,可曾知道?”
“啊,这件事呀!”蔡公使现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老公祖,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没什么了不得的,”蔡公使又咕噜一口水袋:“不过是几个青年学生心血来潮,一时激动。‘拒俄义勇队’,笑话,靠几个学生娃,能打天下,真是笑谈!”
“老公祖!”王璟芳又向前凑了凑,压低着声音说:“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不瞒您说,这些人名为‘拒俄’,实为‘革命’,万万不可小觑呀!”
“你说的可是实话?”
“如有半点水分,天诛地灭。”
“有证据吗?”蔡钧放下水烟袋,站了起来,走到王璟芳近前,两眼牢牢看着他。
王璟芳点点头,之后又左右环顾一下,将兜里早已拟好的情报递了过去。
蔡钧接过情报,扫了一下,立时满脸涨得通红,眼睛努努地向外鼓着,气愤地说:“他妈的,这还了得,反了!”
……
连夜,一封加急密电,从驻日使馆飞快传到了紫禁城。电文如下:
“有200余名留学生组成的所谓‘拒俄义勇队’,现已奔赴内地。这伙人,美其名抗俄,实质是要革命。望圣上查处。特告!”
接着,紫禁城便传出“圣旨”,直接传往各省督抚。圣旨言辞冷酷,充满杀气:
“前据御史参奏,东京留学生已组成革命党。又驻日蔡来奏,如今这学生革命党已建成军队,将托拒俄一事分奔各地,此酷似汉口唐才常一事,唐托勤王以谋革命,此则托拒俄以谋革命,有过而无不及。他们有组织,有纲领,人数之多……各直省地方官留学生之返国者,亦暗为防堵,设置耳目。朕以为学生既组革命党叛逆朝廷,朝廷亦不得妄为姑息,蔡钧、汪大燮与日本留学生,即可时侦动静。地方督抚于各学生返国者,遇有行踪可疑者,探明有革命之心者,即可随时捕获,格杀勿论……”
可悲的是,那批怀着一腔热血,立志报国的义勇队战士,双脚刚刚踏上养育过自己的国土,连旅途的征尘还没顾及洗濯,就被那粗暴无理的绳锁捆绑起来,随之,清廷便以消灭革命党的名义,将那血淋淋的屠刀砍向每一个青年学生的头颅……
当这浸着鲜血的消息,传到日本东京的时候,留学生们心头的怒火立时燃烧起来,他们眼含着泪,高呼着口号,要以死相拼,为烈士们报仇。
“既然清政府对我们已经下毒手,我们只有与他们血战到底。抗俄虽然重要,但没有一个像样的政府,一切也只能是笑谈,不要说俄国要入侵我们,说不一定其它列强还要来入侵。以彼人之见,如今之计,推翻清朝政府应是首要任务。反帝必先反清,抗俄必先抗满。”革命者中的头面人物秦效鲁说到这里,将拳头挥动一下说:“我们‘拒俄义勇队’从现在就应该将名字改掉,成立一个秘密团体,专门从事颠覆满清朝廷的斗争!”
“说得好,他们不仁,我们也就别义了。”苏曼殊第一个站出来吼道。
“对!”秦效鲁的意见得到不少人的赞同。
于是,一个以秦效鲁,周宏业、叶澜、胡景伊等为首的新的革命团体诞生了,命名为“国民军教育会”。苏曼殊再次被列为发起人之一。
新的革命团体汲取了往日“义勇队”的很多教训,由原来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作法,改为地下的秘密活动,并制定了十一款临时公约,要求“本会会员遇危机时,不得意存退避,故意巧言阻挠,致惑人心,犯者公议处罚”,“会员当坚宗旨,勿为他人淆乱本意”,“未出发之前,当时时警戒整肃;有出发之期,当一致勇于前进,不得意存畏葸,贻误大局”……且入会者每人发一枚徽章作为标志,徽章大小如银元一般,正面镌有黄帝轩辕氏像,背面镌刻四句话:帝作五兵,挥斥百族,时维我组,我膺是服。每每召开秘密会时,会员们都将这四句话背诵一遍,以相互鼓舞士气。
1903年9月初,国民教育会的领导者召开了一次秘密会,决定采取一项重大举措:秘密派遣会员回国从事革命。活动方式分为三种步骤:1.鼓吹;2.起义,3.暗杀。凡担当此项任务的均被称为“运动员”。
含着泪水,向人们披露着心迹:“今日天下滔滔国无宁日,正是吾辈效命之秋,谭嗣同诗云:‘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吾辈既逢乱世,何必苟且偷生,我愿以自己的血肉,为革命而效!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曼殊的声音,立时唤起了人们的斗志,会员们纷纷申请作派遣“运动员”。
面对着曼殊的诚挚请求和恳切心态,教育会经过几次商量,最后同意他做“鼓动运动员”,派遣回国。
得此批复,苏曼殊非常激动,在一个轻风习习的夜晚,面对一轮圆圆明月,他含泪唱起了千古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随之,将一块白绢铺于地上,挥笔画了一张《荆轲辞别图》,又在图的空隙间,题了两首七绝:
蹈海鲁连不帝秦,
茫茫烟水着浮身。
国民孤愤英雄泪,
洒上鲛绡赠故人。
海天龙战血玄黄,
披发长颈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
一天明月白如霜。
放下笔,他便双腿跪于地上,脑袋冲着祖国方向,连连叩头,接着便嚎啕大哭……
十三、梦断情缘
十三、梦断情缘
他或许抱着此举必死无疑的信念,他或许怀着一种赤子的悠悠情丝,就在他将要离开日本返回祖国的前夕,他又一次回到了樱山村。
樱山村,一块多么美丽的土地,一块多么多情的土地,一块多么熟稔的土地,一块多么充满记忆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依偎着母亲的胸怀,他曾做过多少温馨的梦;伴随着挑皮小妹,他曾做过多少欢快的梦;拥抱着美丽的良子,他曾做过多少甜美的梦。然而,就是这个美丽的良子,又让他做了多少可怕的梦,可悲的梦,永世也追悔莫及的梦……
樱山村,如今景色依旧是那般美丽,空气依旧是那般新鲜。虽然和春天比较起来,少了些鲜绿,缺了些嫩红,但是金黄色的山岗,赤橙色的河岸,使得樱山村更加迷人起来。
他走进母亲家木楼的时候,发现母亲河合仙正背着房门跪在地上,跪在裹着金箔的菩萨面前。只见菩萨面前放着一碗高粱米,米中插着一炷马粪色的黄香,香已被点燃,丝丝缕缕的香烟正向上飘浮着。他的到来,河合仙竟全然不知,依旧冲着飘动的香烟啜泣地叨念着:
“菩萨,大慈大悲的菩萨,望你广开宏恩,保佑我的儿子。保佑我的儿子身体安康,保佑我的儿子不遭劫难。屈指算来,我儿子已经离开我四年了。这四年里,我几乎天天想,夜夜盼,时时思念,每每过节团圆的时候,我都在桌上给他放一副碗筷,每每吃好东西的时候,我都给他留存一份,每每夜里梦见他的时候,整个白天我都听着门的动静,企望那奇迹的出现……如今不知他飘零在哪里,流落在何方。慈悲的菩萨,您如有灵的话,就请您替我转告我儿,让他噬脐莫忘他的母亲,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回来一趟,看看这幢木楼,看看他的母亲,哪怕只看上一眼也行,我想他呀!”
“娘!”曼殊扑通跪到了地上,泪水已经流满了面颊。
“三郎?!”河合仙扭头惊叫一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擦拭了一下,依旧惊讶地说:“你,你,你是三郎?”
“娘!是我呀娘!我是三郎!”曼殊跪着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河合仙的近前。
“这,这是真的吗?”
“娘,是真的。”
随之,河合仙的眸子便木讷起来,直盯盯地觑着曼殊大约一二分钟的光景,突然嘴唇抽搐一下,一把将曼殊搂进怀里,于是大喊一声:“三郎!”跟着泪水盈满了眼眶。
“三郎啊,你这几年倒是去哪里啦?”
“娘,这三言两语怎能说得清啊!”
“你可知道娘想你么?”
“知道!”
“你可知道娘念你么?”
“知道!”
“你可知道娘的这颗心都为你悬着么?”
“知道!”
“既是都知道,那为何不给娘捎个信,带个话呀?”
“娘,你就别说啦……”
“儿呀,我不说这事儿也行。可有一点我还是要说,那就是,你这次回来,还走么?”
“娘,我这次回来,就是向你告别来的。”
“什么!告别?你又要去哪里?”
“过几日,我就要回中国了,所以……”
“三郎,你,你好狠呐……”
“娘!”
……
于是,两个泪人又抱在一起,泪水又一次打湿了他们的脸颊。
人间的重逢,是多种多样的,但最珍贵的重逢,是心灵与心灵的相遇,肝胆与肝胆的聚会。同样,人间的别离也是多种多样的,但最难心的别离,是母亲与儿女的分别,是赤心与泪眼的分手……此刻,珍贵的重逢与难心的分离溶于一处,作为慈母的河合仙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一浸泪的事实。
他凄凄惨惨,几乎是哀求地说:
“三郎,你要回国娘不拦你。但动身之前,能不能在家多住几天!”
尽管曼殊的时间很紧迫,但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母亲。
“你还没吃饭吧?”河合仙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大事一样,连忙站起来:“你先歇一歇,我去做饭。”她说着就向厨房走去。
曼殊又重新回到了自己住过的那个房间。抬眼看去,室内的陈设依旧和过去一样:木箱摆在北墙,矮柜靠着东墙,紧挨矮柜是那紫檀色的高桌,高桌上放着一排颜色鲜艳的瓶子,瓶中插着几束花草,有红的、绿的、粉的、蓝的……他目光触到那艳艳的樱花时,心中禁不住一阵战栗。这樱花,多像当年良子献给他的那束,枝杈、花瓣、颜色,都像。只是……由樱花他立刻想到了良子,于是,神情越发黯然了,便凄然地咏起了那首古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吟罢,惨然一笑,泪水便晶晶盈满眼眶,自语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是啊,良子何处去了哪?”
“三郎,吃饭了。”听到娘这一声叫他才收了泪。
翌日,是个晴美的天气,秋阳似乎比往日更加明媚、鲜亮,高远的天上只有几块白绒绒的云朵,似奔马般地在游弋,淡淡的云影轻轻地掠过草地、山岗,那爽利的风儿,也愈发柔弱了,如同轻纱一般,顺着草尖沿着树梢擦着庄稼的叶片,柔柔地吹拂,继而发着沙沙声响……
就是在这一片可人的秋色里,曼殊正向良子的墓地走去……
弯弯小路上,他似乎又看见良子绰约的身影;静静的树林边,他似乎又听到良子银铃般的笑声;荫荫的草地上,他似乎又觑见良子迷人的舞姿;安谧的小河旁,他似乎又听到良子深情的吟诗声:“红藕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蓝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悠悠的《一剪梅》,良子当年就是在这里吟给他听的。良子还说,她尤其喜欢“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两句,可是如今她的眉头在哪里!她的心头又在哪里!他觉得这一切有点像眼前的轻风,既不可琢磨又十分缥缈……
来到良子的墓前,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了。看着那小巧的坟墓,他就像看见了良子羸弱的身影一样,既酸楚又凄然。他慢慢伏下身来,一下一下轻轻薅着坟上的枯草,之后又一下一下向坟上添着新土,他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轻轻地述说着:
“良子,你在这里好么?”
仿佛听见良子说:“好,这里很安静。”
“良子,你不孤寂么?”
仿佛听见良子说:“能不孤寂吗!离开了你,我就孤寂。”
“良子,你在想我么?”
仿佛听见良子说:“怎么不想啊,我几乎天天想,夜夜想。
也不知这些年你去哪里啦?也不知你想不想我?”
“良子,我能不想你么?多少次梦里,我都梦见过你,你还是那么漂亮,还像当年一样,舞跳得那么好,歌唱得那么好,故事讲得那么好。你还记得么,你当年给我讲的《望夫崖的故事》么?那故事是多么感人,多么的动情,多么让人酸楚啊!可是我至今也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莫非有什么预感么?莫非是一席谶言么?假如是那样的话,我此刻该多么恨这个故事,恨那个痴情的樵夫……好啦,良子,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但你听了绝不要悲伤。”
仿佛听见良子说:“说吧,我不会悲伤的,因为我的胸中已经塞满了悲伤的故事。”
“良子,过几日我就要离开日本啦,就要回到我的祖国去。”
仿佛听见了良子的啜泣声。
“良子,你不要悲伤。”
仿佛听见良子说:“我不悲伤,但愿你无论走到那里,哪怕天涯海角,也不要忘记我呀!”
“良子,你别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停止述说的时候,他的衣襟已被泪水浸湿了。
回家的路是怎样走的,他几乎都不曾知晓。直到进了家门,母亲叫住他,他似乎刚从恍惚的状态中省悟过来。
“三郎,你这一天到哪里去啦?”不待曼殊回答,母亲便接着说:“你……小姨来看你来啦,在我屋呐!”
“小姨?”曼殊疑惑了一下,看了一眼母亲。自从第一次回来,他就微妙的觉得,母亲在提及“小姨”二字时,总是要支吾一下,十分别扭,吃力。这会儿,他顾不得细想,便向母亲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见到一个女人坐在床上。这女人,看上去已有三十八九岁的年纪,衣着又异常的朴素,可是整体的风韵却依然犹存:白净的面孔,微微泛着红色,两道弯弯俊俏的眉毛,映衬着一对亮晶晶清泉般的眸子。小巧的嘴巴,虽然失去了往昔的娇嫩红润,但弯曲的唇线依旧是那么秀美、生动。她秀发高绾,素带系扎,一个桃心状的发髻突兀地耸于头上,这就使得她的体态愈发显得欣长、匀称……别看妇人容貌如此俊美,可是整个神韵里却透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她见曼殊进来,连忙从床上站起,脸上的忧伤猝然便不见了,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喜。
“莫非,莫非这就是三郎?”
“小姨,我是三郎。”
“三郎!”那妇人战栗的叫一声,眼泪便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了,亮亮晶晶从眼角流淌出来。
这个时候,曼殊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自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妇人,他就从她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稔;既遥远,又亲近;既说不清,又无需说清的东西。这种东西,几乎像电流一样,即刻便传送到他的心里,使他的血流的速度都加快了,转瞬间,他的目光里,也产生了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仿佛是伴随着生命而来临的,从他产生记忆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就被这东西缠绕着,煎熬着,他这许多年来,仿佛一直都在寻觅着,企盼着。今天见到她,那多年的寻觅似乎才有所着落,那企盼的东西仿佛就在眼前。他真不明白此刻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而且来得这么突兀,又这么强烈……还没容他来得及细想,那妇人又撕肝裂胆般地叫了一声:“三、郎……”跟着他就觉得整个身体被妇人搂在怀里……
这一刻,他几乎产生了幻觉,觉得妇人的胸怀像一片有着蓝蓝海水的宁静港湾,而自己像一只茫茫大海上飘泊的船儿,几经飘零,几度磨难,如今终于归入这一片温馨之中。不要说躯体,就是心扉,都觉得暖洋洋的。他抬头望了一下妇人的泪眼,自己的眼睛立刻便也潮湿了。
“小姨,你可好?”他差不多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好!”妇人说着,慢慢将身子向后挪了挪,用泪眼静静打量着曼殊,啜泣着说:“三郎,你可好?”
“小姨,我很好!”曼殊也在哽咽着。
“叶子,三郎,都不要哭了。”母亲这时缓缓走进屋来,也抽了抽鼻子说:“姨和外甥见面,应当高兴才是。可不能哭了,哭坏了身子咋整。”
“姐姐!”叶子使劲擦抹一下眼睛,竟然超乎寻常地止住了啜泣,故做平静地说:“是呀,和外甥第一次相见,高兴才对,你看我,只顾哭了。倒把外甥也引得这般伤感。算了,三郎,我们都别哭了。来,我们共同唠点高兴的事儿。”
“好好!”曼殊点点头,可他深深地感到,小姨的内心世界依旧是苦涩、酸楚……
时光,在这种欢欣与凄楚的交融中流逝着……
时光,在这种期待与茫然的交融中流逝着……
曼殊在他和“小姨”相处的这段时光里,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既好受,又难受,好受时如春风拂煦,难受时如撕扯肝肠。“小姨”疼他、爱他,一刻也不愿离开他,不管他做什么事情,她总爱坐在一旁,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那柔弱慈爱的目光中,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可是当曼殊将目光觑着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时,她的嘴又闭得那么紧,连半句话都不曾说出。很明显,她不是没有话要说,而是有话,那是一些无法说尽的话,无法说清的话,正是这些话,噎住了她,哽住了她,使她处于一种痴迷而尴尬的状态。因此,曼殊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常变得支支吾吾,闪烁其辞:
“小姨,你家住得离这远么?”
“啊,啊,我家离这里……很远!三郎,你怎么问这个?”
曼殊笑了:“小姨,这有什么。我不过随便问问。我想,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好去看你!”
“看我,不用不用!你若想我的话,就告诉你娘,到时,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小姨,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情背着我。”
“没有啊没有,真的没有。”
“那么,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
“没有啊没有,我很高兴,特别高兴,尤其想到你,我的心……”小姨说罢笑了,眼角竟笑出了凄凉的泪水。
看着小姨眼角的泪水,曼殊故作欢欣地说:“哎,小姨,那天我们一同赶集去,回来的时候,村人们对我俩还好顿议论呐!”
“议论?议论什么?”小姨也欢欣地问。
“他们都说……”曼殊说到这兀自笑了:“这真有意思。”
“他们都说什么?”
“都说……”
“你快说呀!”
“他们说我长得不像娘,而像你,说尤其嘴、鼻长得最像。
说若是走在街里,还以为我们是母亲和儿子呐!”
妇人的脸色立时变了,变得白凄凄的。她愠怒地看了曼殊一眼,严厉地说:“简直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能不像你的娘呐!你看的眼睛、嘴、耳朵,多像!就像从她脸上扒下来的,你可千万不要听他们胡说。”
曼殊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姨这样发怒,而且怒容背后潜藏着无尽的忧伤。待他要进一步弄个明白,她便匆匆从他身旁走开了。
那个夜晚,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望着被月光染白的窗棂,思绪便随之而飘飞起来:从母亲提及小姨时的支支吾吾,到小姨出现后的恍惚神情,从村人胡言乱语的非分议论,到小姨的突兀愠怒……接连不断的生活细节,像一长串扑朔迷离的雾团,萦绕在他的脑际,使他如同坠入五里雾中……无奈,他只得起身来到院中,企图让夜晚的清风清爽一下自己,尽而从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秋天的夜晚,是那么清澄,像被秋风洗濯过一样洁净。天,不黑,也不灰,高远处现出一片宝石般的深蓝。月亮,像刚从水中捞出一样,白亮亮的不挂一丝尘埃,发出的光,依旧是那般白亮……小山村,这会儿就浸泡在柔弱的月光里,像披了块轻纱,显得如此神秘,宁静……
曼殊在院中徘徊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凉意,便向屋里走来。当他路过母亲屋子的窗前时,他发现屋里还有一盏幽暗的小灯在闪动,并且传来母亲、小姨的啜泣声。这样,他便轻轻停住了脚步,伏在窗下细听起来。
一忽儿,只听母亲轻声地说:“叶子,你可要注意你的身体呀!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啥样了。有些事情,要往开处想。事情既然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后悔是没有用的。”
“姐姐,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自从横滨那个刮狂风的夜晚以后,我的心早已经死了,我曾几次试图着把自己送走,可是一想起他,我的心就软了。”
“是啊,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他想想,这孩子多苦啊,从小就……”
“姐姐,你别说了,我一想到他受苦,我禁不住就要流泪。这几日,他和我讲他的经历遭际时,我是怎样控制、才忍住了泪,否则我要抱着他放声大哭的。多么苦命的孩子呀!”
“妹妹,你心要放宽些,我打电话让你来,就是让你欢欣一下,了结了这多年的企盼,可是你看你,整夜就是哭,哭坏了身子怎么办。你真有个好歹,我怎么向孩子交待,怎么向自己交待。我想,只有你在我在,孩子才有个知疼知热的人,否则孩子不就变成一只断线的风筝了吗!”
“苦命的三郎……”叶子便哭声大作。
“妹妹!”河合仙也呜咽起来。
……
听到这里,窗下的曼殊心灵立时震颤起来,就像有炸雷从头顶滚过一样。他似乎须臾间便窥到了他整个生命的奥秘,可是即刻,他又陷入更大的迷团之中。于是,他的心开始紧缩起来,变成一个凉森森的冰团,他觉得世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人,都在瞒骗着他,把他本来应有的世界湮没掉了,弄出一个虚假不真实的世界给予他,让他去认知,让他去亲近,让他也变得虚假……他明白,在欺骗他的过程中,人们多半是出于好心出于善意,可是他不明白的是,好心能使他不幸的伤痛痊愈么?!善意能使他骚动的灵魂熨帖么?!
人呐!你们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此刻,如果我的主人公不这么激动,不这么愤然,不这么头脑发热,他只需轻轻向前迈动一步,或者慢慢推开窗户,或者悄悄走进屋里,他就会轻松解开终生压在他心中的迷团。可是他退却了,脚步没有向前迈动。为此,他在这一相当敏感的问题上,几乎终生都在探求着、破解着,直至到死,他也没有破解出来,而成为他永生之谜……在那月光下,刚刚被夜风清爽的心绪,立刻又变得纷乱起来,如同乱麻一样不可梳理。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便敲开了母亲房间的门,提出即刻就要离开这里的要求,母亲很惊诧,小姨也很惊诧: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呐?”
从她们二位的问话声中,能感到她们的惶然紧张,她们几乎想不出哪里露出了破绽,更不知什么事情伤害了他的心。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走,我一会儿就走。”
小姨还要追问,被河合仙轻轻触碰一下,才将话咽了回去。因为曼殊的脾气,河合仙是最清楚的,他异常倔犟、任性,只要他决定的事,十二头老牛也是拉不动的。
“曼殊,你走,我不反对,只是得吃了为娘为你包的饺子走才好,按着你们中国的说法,临走,要发发饺(脚)的!”
他没有吱声,默默地坐在那里,感到喉咙里了一阵酸涩。
于是,母亲、小姨、惠子都忙碌起来了,转眼,切肉、和面、烧水……转眼,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便放在了他的眼前。
他一边默声吃着饺子,眼泪一边朝心里流淌。及至撂下筷子,都没有尝出饺子是什么味道。他不想让这苦涩的思绪缠绕着自己,他不想让自己在情感的漩涡中陷得太深。他担心,这样久了,自己感情的堤坝就要坍塌,抑制的防线就要崩溃,分别的话,都没顾上说一句,他便提起行囊,走出家门。
母亲、小姨、惠子缓缓地为他送行着。从家门,送到村头,从村头,送到河边,一直送到通往长崎的公路,他们刚停住了脚步……
望着高远的云天,望着漫漫的长路,望着踽踽孤独行走的曼殊,她们眼睛开始流泪了,心中开始流血了。她们所能给予他的,只是美好的祝愿,深深的祈祷,别的,还能有什么!
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曼殊在长崎登上了“筑前丸”轮船,又一次踏上了回国的航程,同时也又一次开始了人生的探索。
十四、泪洒黄浦江
十四、泪洒黄浦江
傍晚的黄浦江,像一条流血的河,夕阳将它那浑红的光韵撒在江面上,至使每一条波浪都闪着红色光泽。雄浑的江水,不再喧嚣,不再翻腾,似乎变得柔弱起来,任晚风轻轻的吹拂,粼粼细波极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发着啪哒啪哒响声……
岸边,也显得宁静起来,嘈杂的马路静谧了,辚辚的车马声消失了。除了归巢的燕儿丢下一两声呢喃的燕语,只有微动的柳枝能发出一些轻响,别的,便没有声息了……
然而,在这静静的暮色里,在这离岸边不远的的矮楼中,却出现了另外一种情形。只见一盏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年轻人共同捧着一张散发墨香的报纸在阅读着,品评着,他们的情绪是那么亢奋,激动,就像从报纸上获得了什么东西,那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他们一时又无法说清,像慰藉,像力量,像激情,像……反正他们此刻被这种东西刺激得眸子闪着光泽,面颊现着红润。
“士钊,你看,咱们这张《国民日日报》和你们当初的那张《苏报》比起来怎么样?”站在门口的陈独秀目光从报纸上移开,顽皮地看着章士钊。
文雅的章士钊被陈独秀的问话弄笑了,羞羞地说:“你怎么又开我的玩笑。”
“不是开玩笑,真的,士钊,你说说。”
“怎么说呐?”章士钊在屋中踱了几步,略略思索了一下:“《苏报》从1898年在上海公共租界创刊的那天起,就是激进的,从介绍邹容的《革命军》一书到发表章太炎先生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等文章,其锋芒是人所共知的,要不清廷能怕得要死么!要不清廷能查封它么!而我们今天这张《国民日日报》,就尖锐性这一点,决不在《苏报》之下,假如《苏报》是匕首,咱们《国民日日报》就是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