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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章先生,只是个文弱书生呐,没料想竟有如此血性。”

“更血性的杰作在这儿哪!你们看,”张继指着报纸上的一段文字说:“这就是章先生的手笔。”

人们定睛看去,只见报纸的左上角有这样一段文字:

当今狼豕纵横,主人失其故居。窃愿作彼公仆,为警钟适铎,日聒于我主人之侧,敢以附诸,无忘越人之杀人而父之义。更发狂呓:以此报出世之期,为国民重生之日。哀哀吾同胞,傥愿闻之!?

“好!写得好!我们《国民日日报》,就是警钟,就是号角,就是震醒国民的鼓棰!”陈独秀兴奋起来:“张继,就这点,再组织几篇文章。自己写也行!”

“独秀啊!”张继立时现出为难的样子:“现在咱们人手太紧张了,我们每个人除了写文章,还要画版、校对。独秀,士钊,咱们能不能再扩充一两个人呐?”

“是啊,我们是要增加点人手,若不然……”章士钊苦笑着说:“就是累折腰咱们也忙不过来呀!”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陈独秀说:“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呐。有的人,文品行人品不行,有的人人品行文品又不行,这两全其美的人真难寻呐!”

“怎么办呐?”张继叹了口气。

章士钊也皱紧了眉头。

这时,当当当,传来几下敲门声。

“进来!”张继无力地冲房门说了一声。

吱吜一声,门开了。人们举目看去,不禁吃了一惊,陈独秀第一个嚷了起来:“曼殊!”

张继也蹦了起来:“好家伙,是你!”

于是陈独秀将曼殊介绍给了章士钊,并说他们(包括张继)是在日本留学时相识的,是要好的朋友。章士钊闻听也热情起来,苏曼殊的大名似乎早有耳闻。

寒暄了一阵之后,陈独秀便问:“曼殊兄,此次来上海,有何贵干?”

“贵干?”曼殊笑了:“听说兄弟们在办《国民日日报》,我是专来此谋生的。”

“真的?”张继兴奋地问。

“真的。”

“真的?”陈独秀脸上喜中带着疑惑。

“真的。”

“太欢迎啦!”陈独秀几乎高喊起来,他万没有想到这么合适的人选从天而降。章士钊,张继脸上也都露出了喜气。

其实,此时,也就是曼殊进入报社的时候,正是《国民日日报》在政治角逐场上,拼杀得最为顽强,抗争得最为英勇的时期。

提起这次角逐,还得从《苏报》案讲起。前面已经说过,《苏报》是一张最激进、最有锋芒的报纸,而和他唱对台戏的是保皇派在日本横滨办的一份报纸,名曰《新民丛报》。该报为了效忠清廷,曾以极其显著的位置发表康有为的书信。康在信中谎称“欧洲各国,所以致富,人民所以得以自力,穷其治法,不过行立宪法,定君民之权而上,立宪既可以得欧洲各国民自由民权之大利,又可避免革命之惨……”针对这些谬论,章太炎义愤填膺,愤笔疾书,曾将那血与火的檄文在《苏报》上发表。檄文不但扯下康有为的虚弱面纱,连同那被世人奉为神明的光绪也贬为“未辨菽麦”(即豆类)……

这一下,即触怒了清廷。在文章发出的当日,便查封了《苏报》,随即伙同英租界的工部局,逮捕了章太炎、邹容等六人。半月后,又在“会审公堂”进行了审理。

所谓“会审公堂”,是帝国主义国家根据不平等条约在中国租界强行设立的审判机关。它规定凡属外国人的案件,只能由外国领事审理;原告为中国人,被告为外国人的案件,由外国领事主审,中国会审官观审;其余案件,由外国领事和中国会审官会审。会审于7月15日、21日进行了两天,章、邹等人的律师博易·琼司对清政府的指控进行了驳斥,至使此案未能结案……

正义之士陈独秀、章士钊等人,从事态的开始,就心怀义愤,至到后来会审开始,他们更是怒火满腔。于是他们将编印的《国民日日报》,变成了武器,向清廷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初步统计,从七月到十月,该报共发表有关稿件79篇。其中报道33篇,言论16篇,诗词10篇,平均不到两天即有一篇。

《国民日日报》的举动,引起了各国舆论界的注意,先后有《泰晤士报》、《捷报》、《字林西报》、《旧金山报》及英国的路透社等对此作了报道、评论,称他们是正义的传声筒,真理的播种机。由此也对清政府企图从会审公堂“引渡”这些爱国者的阴谋作了有力的揭橥,指出:革命“为民族中所不能免,一国中不能逃之一级”……

……

以上这些文章,苏曼殊几乎是一口气看完的,几乎是一夜没有眨眼看完的……无论是作者的激情,还是文字的力度,此刻都像一团一团炽热的火焰,即刻便点燃了他的心。或许他心中的积愤太多了,或许他人生的感慨太多了,或许这些积愤感慨淤积而得不到渲泄的日月太多了,如今他心灵一经点燃,那喷发出来的就是浓烟,就是烈火,就是血浆,就是生命全部的能量……他再也没有时间等待下去了,差不多他一放下报纸,便立刻推醒了和衣沉睡的陈独秀。

陈独秀写了一夜文章,也是刚刚睡去的。曼殊这会叫他,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急切地问:“曼殊,怎么啦怎么啦?”

“独秀,”曼殊依旧那么激动:“你昨天跟我说文艺栏翻译作品的事,我,我已经想好啦!”

陈独秀禁不住笑了,拍着曼殊的肩膀说:“曼殊兄,看来,你比我还性急呀!怎么想的快说吧!”

曼殊看了看陈独秀,激动地说:“独秀,我要翻译法国小说《悲惨世界》。”

“《悲惨世界》?”

“对,就是雨果那本《悲惨世界》。”

“那太好啦!太好啦!只是……”

“只是什么,独秀?”

陈独秀笑笑略略思索了一下说:“只是翻译那么一部宏篇巨制,你这身体?”

曼殊也笑了,满有把握地说:“独秀兄,放心吧,本人是一张铁弓,轻易是拉不断的。”

“但是,曼殊,你想过没有?此栏目时间太紧迫呀!若连载起来……”

“独秀,别说了,我用我苏曼殊的名义担保,文艺栏不会开天窗。”

陈独秀的心被深深触动一下,他分明看出曼殊眼睛有泪花在闪动……

奇怪的是,第二天苏曼殊便失踪了。

《民国日日报》的同仁们都慌恐起来。

“看见曼殊了么?”陈独秀惊讶地问章士钊。

“没有啊!”章士钊也非常着急:“我也正想找他哪,他能去哪里呐?”

“是啊!他走得太突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独秀皱着眉头:“莫非曼殊生气了?”

“生气?不至于吧!”章士钊解释道:“我们又没有得罪曼殊。”

“不!”陈独秀忧虑地说:“我昨天有几句话或许伤害了曼殊。”

“你说什么啦?”章士钊急切地问。

于是,陈独秀将翻译《悲惨世界》一书的事讲了一遍。

“哎呀,那怎么办呐?”章士钊似乎更加着急了,在屋中不停地踱着步。

这时,一直没有言语的张继,停下了手中的笔,看了眼章士钊、陈独秀,嘻嘻笑了起来:“要我说呀,你们二位都不要惊慌。曼殊准是躲到那里去了,到该出来的时候就出来了。独秀,你怎么忘了,那年在日本,他为了学写诗,不是失踪几个月么?”

“那,我倒是知道。不过……”

“放心吧,独秀。要我说,过不了几天,曼殊准会来找我们。”张继比较肯定地说。

士钊不相信地说:“能么……”

……

难怪人们喜欢叫张继为小诸葛,他预料得不错。果然没出几天,曼殊真的出现在《国民日日报》低矮的楼房里。人们循声望去,都吃了一惊,只见他面容憔悴,两眼发红,整个人活脱脱地瘦下去一圈,那神情,那状态,就仿佛刚刚跋涉了千万里路一样疲惫,他手扶着桌子,身子微微在颤抖。

“曼殊!你到哪去了?”

“曼殊!你可急死我们了!”

人们惊喜地围拢过来。

他没有回答人们的问话,而是颤颤地来到陈独秀的面前,将手中一摞厚厚的稿纸递了过去:“独秀,这是《悲惨世界》

的译稿,你看行不?”

“什么?《悲惨世界》?曼殊,你……你……”陈独秀由于激动,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了,他接过稿纸,眼泪便流了出来。

可以这样讲,素以刻苦坚韧而著称的陈独秀,对于一个人生命的能量,生命的负荷,是最为熟知的。因此,他也是最充满自信的,他觉现实生活中,能超过他生命能量的人,是不多见的,或者是绝无仅有的。而今面对着苏曼殊,他折服了,而且是从心里折服的。

“曼殊,你还没有吃饭吧?”他关切地问。

“不!”曼殊摆摆手,“我当前需要的就是睡觉。”说罢便躺到墙边的床上兜头睡去。

人们缄默了,屋中静谧了。

在曼殊匀称的鼾声中,陈独秀静静看着《悲惨世界》的缩译本《惨社会》。

《惨社会》讲述的一个有关法国穷苦百姓受尽欺凌、压迫,法国革命者领导他们起来革命的故事。故事托名发生在法国,可是笔触深处却映现着本土。在十四回的小说里,除开头六回半和结尾一回半依托着雨果的小说,中间的六回皆是曼殊自己的创作,他用一种反叛者的灵魂,将两个表面上似乎没有关联的故事,极精妙地连缀在一起。从而在作品的骨子里宣布着这样一个最革命的纲领:

第一条取来富户的财产,当分给尽力自由之人(即为自由而奋斗者),以及穷苦的同胞。

第二条凡是能做工的人,都有到那背叛自由人的家里居住和占夺他财产的权利。

第三条全国的人,凡从前已经卖出去的房屋田地,以及各种物件,都可以任意取回。

第四条凡是为自由而死的遗族,须要尽心保护。

第五条法国的土地,应当为法国的人民的公产,无论何人,都可以随意占有,不准一人多占土地。

陈独秀看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大喊一声:“好!”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冲着章士钊、张继说:“你们快看看,这是一篇多么好的小说,抨击清廷,比我们写的零零碎碎的文章要有力得多。”

章士钊、张继也都兴奋起来,目光一齐向稿子看去。

几天后,这篇插图精美的连载小说《惨社会》,便在《国民日日报》的文艺栏发表了。

于是,在十里洋场,在黄浦江畔,在上海每一条狭小的里弄里,人们都在抢购着《国民日日报》,都在传阅着那篇连载小说,都在议论着一个反叛者的名字——苏曼殊。对读者来讲,那篇警世的小说,就像仲春的第一声惊雷,震开了人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沉闷,焕发出来的,是生命的激情,是反叛的呼声……

或许是成功带来了喜悦,或许叛逆增补了力量。曼殊一发而不可收。在短短几日里,他就撰写了《女杰郭耳缦》、《呜呼广东人》等笔触老辣,愤世嫉俗的革命文字。在《呜呼广东人》中他几乎怒吼地写道:

我今有一言正告我广东人曰:“中国不亡则已,一亡必先我广东;我广不亡则已,一亡必先亡在这班归入化籍的贱人手里!”……各国以商(指经营商业)而亡人国,我国以商而先亡己国!

……

《国民日日报》的批判精神,反叛精神,争取自由的精神,引起了清廷的极大惶恐。他们清楚的意识到,近日民心的骚乱,社会的无序,自由的呼声,皆是该报盅惑所致。因而便发出严令:“沿江各省,道饰一体示禁,不准商民买卖看该报,并请剀行总税务司转知邮政局,毋得代寄《国民日日报》,杜其销路,绝其来源。”

……

面对清廷的高压,勇敢者扬起了头颅,胆小鬼却弯下了脊背。《国民日日报》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有人主张一如既往,有人便要悬崖勒马。无奈,终于在1903年12月3日宣布停刊了。

看着那最后一张散着墨香的报纸,陈独秀、张继、章士钊等人失声痛哭起来。

“陈兄,我看这浩浩乾坤没有什么希望了。”张继一边擦抹着眼泪,一边啜泣着说。

“是啊,只要满洲统治着中国,绝不会有希望。”陈独秀捧着报纸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我们的希望是创造一个新世界。”

“新世界?”曼殊说着便哈哈狂笑起来,随之又嚎啕大哭,那样子,显得十分惨然而悲苦。

说来,这意外的变化,对曼殊打击太大了。他胸中那团长期被压抑的、反叛的、正义的自由之火,刚刚被点燃起来,这时本来需要的是春风、是阳光、是红通通的热血……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迎面泼来的竟然是一盆彻骨的冰水,一盆袭人的寒霜。他感到胸中的火焰在战栗,在收缩,在奄奄一息,继而凝结成一簇黑黑的灰烬,随之便阴冷起来,又像先前一样压抑了。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十分悲切地说:

“诸位,我得离开你们了!”

“离开?”陈独秀非常惊讶。

“你到哪里去?”章士钊连忙追问。

“是啊,你要到哪里去?”这是张继的声音。

苏曼殊惨然一笑,平平静静地说:“反正我得离开你们啦!中国有句古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的皮《国民日日报》都没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曼殊,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章士钊十分动情地说:“你哪里也不要去。”

“士钊说得对,曼殊你不能走。”

“曼殊你不能走!”

曼殊没有说话,眼睛盯着一个窗口木讷了一会儿,然后突兀抄起了桌上的墨笔,环视一下左右,怆然地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契阔死生君莫问,

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

纵有欢肠已似冰。

题罢,将毛笔“咔嚓”一声橛成两段,愤然掷于地上,随后便含着一眼泪水,和衣睡下了。

章士钊、陈独秀、张继相互看了一眼,却没有言语。他们无话可说,他们不想说话。然而在他们没有言语的目光里,却都共同传递着一个信息,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曼殊离开他们。他们深知,曼殊此刻的心灵竟如蝉翼一样的薄,再也受不了任何事情的冲击,哪怕一星一点的风浪,也要崩溃的。再者,曼殊的手里是拮据的,这种时候,他离开他们一步,他们都会担心的……

奇怪的是第二天,苏曼殊情绪出现了异常的变化,眼泪也没有了,忧郁也没有了,还破天荒地哼起了小曲。尤其令几位不解的是,天近傍晚的时候,执意要请他们看戏。

“看戏,我可没那个雅兴,再说……”

“现在一听锣鼓响,我这心里就闹得慌。”陈独秀爽直地说:“以后再说吧!”

还是张继聪明,他觉得今天无论怎样也不该破坏曼殊的情绪,他的要求能满足的都应该满足,看看戏正好还能分散他心中的烦忧。想到这里他对同寝室的何梅士说:“今天独秀和士钊都有事,咱俩陪曼殊看戏怎样?”

何梅士是有名的戏迷,听说看戏,简直乐得合不拢了嘴,连说行行。

于是他们三人便来到戏院。

这是一个非常古朴的戏院,光线显得十分黯然,乌黑破旧的座位上,人们的面目都是一团模糊,只有靠近门窗处,还能进透过一丝丝光亮。随着一阵锣鼓响,大幕便徐徐拉开了,屋中这才明亮一些。

头一折戏,唱的是《西厢记》。女戏人嗓音缠绵纤柔,如小河一般潺湲,她台上一亮嗓就迎了个满堂贺彩,特别是唱到《别离》那段,愈发动情:

碧云天,

黄花地,

西风紧,

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正看到动情处,苏曼殊忽然对身旁的何梅士、张继小声说:“你们先看着,我得回去一下。”

“回去,干什么去?”张继小声地问。

“我今天请你们看戏,钱忘记带了,得赶紧回去取!”

“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呐,我这里有钱。”张继拍拍衣兜。

“不,我必须回去去取。”

“哎呀!我有钱!”

“不,我回去!”

……

正看得入迷的何梅士,被他们嘁嘁喳喳的声音弄得异常心烦,连忙制止道:“小点声,小点声!”

这时,张继没有办法了,因为曼殊的犟劲他是知道的。想了一下便说:“回去也行,但必须快去快回来,别误了看戏!”

曼殊应允了一声,便离开了座位。

戏又开演了,唱的是《六月雪》,依旧是方才那个女戏人演唱,可是整个音韵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么悲怆,那么嘶哑,那么艰涩,吼喉里就如同有鲜血在流淌,一曲下来,整个剧场都在呜咽……

临近终场,曼殊还没有回来,张继猝然惊惧起来,急切地问:“曼殊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他早应该回来了!”何梅士也感到问题严重了。

于是,他们不顾一切向苏曼殊住地跑去。

当他们来到曼殊的住地,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屋里空落落的一点声息都没有。曼殊的行李已经不见了,床上只留下一片黄萋萋的铺草和一两件十分褴褛的衣服,衣服上平整整地放着一张白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几行醒目大字:

章、何二兄:

弟欲南行,苦无赀斧,特归取枕下三十元,后当归还。

见笑。

弟曼殊拜书

这时,他们方感觉到中了曼殊的调虎离山之计,心中立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凄楚。他们觉得曼殊心中太悲切了,悲切得简直让人无法理解。而他恰恰就是怀着这么一腔悲苦的心绪离人而去的,岂不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

窗外,夜色愈发浓了,像黑漆染过一般,高远的天上,几颗并不明媚的星星眨着眼,微弱的星光,显得异常的暗淡和凄冷。月牙,也暗淡了,瘦弱了,窄窄的一弯,像一柄生锈的镰刀,非常孤独悬在天上……

他们望着月牙,想着曼殊,真不知他在哪里,又将去何方!

十五、欲刺康有为

十五、欲刺康有为

早晨的香港码头,像一个披着轻纱的少女,她的轮廓,她的英姿,都随着那白濛濛雾气的一丝丝减弱,而渐渐地显露出来。虽然开始还不甚清晰,还有些朦胧,但是只要海面上的太阳一出现,须臾间,一切便都红润起来,一切便都闪烁出光彩……

是时,伴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鸣叫,一艘笨重的客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上。于是甲板上立时活泛起来,有人为结束这漫长的旅行而快慰,有人因看到了岸上的亲人而欢呼,有人害怕孩子走失大惊小叫,有人因背负重物而轻轻呻吟……人群中,只有一人是那么沉默、那么安稳,表情那么淡然,那样子不像从烟波浩淼的远海而来,而像是随随便便坐着船儿在海边兜了一个圈子,这人就是苏曼殊。

他信步来到码头上,立时被一帮人力车夫包围住了。

“大爷,你要车么?”

“大爷,要去哪?”

……

他摸了摸空落落的衣兜,有些沮丧,向车夫们摆了摆手,便寻了一级石头台阶,坐了下来,像是要歇息一下。其实,无论他神情怎样的平静,淡然,但是一整夜的浪涛颠簸、摇晃,依旧使他感到劳顿疲惫,周身酸涩。

他将行李放在身旁,斜倚在上面,随后眼睛便合上了。就在他似睡非睡的当儿,忽听到一声沙哑的求叫:“大爷,行行好!”

他立时便睁开了眼睛,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弯着腰,跛着脚来到他的近前,黑黑的手平展展地向他伸来,声音显得十分凄惨:“大爷,可怜、可怜我吧!”

曼殊听了这句话,心里觉得十分好笑。离开上海时,从章士钊先生那里拿来的钱,已全部花净了,以往的积蓄,也没有几个了。按理说自己这会儿,也正需要别人可怜呢。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这般拮据窘迫之时,还有人向他来讨要,还有人求他来可怜……以往他对乞丐是从不吝啬的,只要是逢着有人乞讨他就赐舍,有时逢不见他还要寻着去赐舍。他觉得赐舍的决不是几颗铜板、几文钱,而是人世间的博爱……可今天,他摸了摸兜里的一元钱,他犹豫了,要知道,这是兜里仅有的一元钱啦!也是他此刻的全部资金了。这元钱在船上吃饭他没舍得花,方才面对车夫他没舍得花……这一元钱拿出去,他就和面前的乞丐没有区别了,他再用钱说不定也得向别人伸手了。尽管他这么痛苦地思索了一番,可是当眸子又一次觑到那战栗的手掌时,他的心还是颤抖了。于是,他不再犹豫了,将兜里的钱掏了出来,放入了他的手中。或许乞丐已经看出了他的境况,或许一元钱对于乞丐是一笔巨额的财富……反正当一元钱的钞票落于他手中的时候,他立时被感动得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扑通一声便跪倒了地上,伏身就要叩头。

曼殊连忙搀起了他,说:“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随之又感到这人有些奇怪,便问道:“你是为何走到乞讨这条道上来的?”

乞丐啜泣着说:“我那里是走上这条路的,我是被逼上来的。先生,不瞒你说,都怪康有为这个老贼呀!”

“康有为?”曼殊非常惊讶。

“怎么,先生认识他?”

曼殊轻轻一笑:“岂止是认识,几年前就打过交道。不知你今天为何要骂他?”

“骂他!先生,我杀他的心都有!”

“怎么?”苏曼殊愈发惊奇。

“先生,你听我从头跟你说。”乞丐说着坐到了曼殊的身旁,将手中的半截香烟点燃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似乎思索起来。其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1899年,戊戌变法失败了,康有为、梁启超都逃亡到了日本。这种惨重的打击,使年纪轻轻的梁启超几乎抬不起头来,而恰恰这时孙先生正在组建新的革命党,于是他产生改换门庭的念头。一次他借着康有为和他谈起孙中山时,便试探着说:“老师,我们能否和孙先生联合组建新党?”

“联合?”康有为脸上立时露出不悦之色,气势汹汹地看着梁启超:“你要跟他联合什么!”

梁启超便慌了,只得将想法实说了:“老师,我也是出于多方面考虑。孙逸仙好像说过,如果我们真能和他联合,他就给我们开一张介绍信到檀香山募捐。那样,我们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拮据了。无论干什么,我们手中总得有钱啊!”

“这……”康有为略略思索了一下,将方才皱紧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冲着梁启超说:“启超,你想得也有道理,那就让孙逸仙写一张介绍信吧!”

“这样说来,您同意联合了。”梁启超十分兴奋:“那我去了。”

“慢!”康有为叫住了他:“启超,你的脑子今天是怎么啦?怎么变得木讷起来了。我让你去不假,可是去了,决不能搞什么联合,而是要借机扩充我们的保皇会。”

“这……”梁启超依旧支吾着:“这样一来,人家孙逸仙还肯介绍我们么!而只凭我们保皇会,募捐,岂不……”

“启超,你脑子这般僵直怎么能去办这个事呐!”康有为说着嘿嘿笑起来:“俗语讲:事在人为么?募捐这个事的成败可全靠你喽!”

这个时候,梁启超才明白了康有为的用意,同时他心中也觉得老师有点卑鄙,想不到世人皆知的“南海圣人”,如今竟玩起了两面派的勾当。孔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觉得老师今天的行为非常苟且,非常像小人。更令他气愤的是,既然是老师想出这么龌龊的办法,那就应该自己去做。可是老师又将事情推给了他,这无疑又玩了把花招,他本想拒绝……但是,他一想到往日的情缘,一想到昔日的师恩,只得应承下来了。结果,就用这种欺世盗名的办法,骗得华侨捐款六十余万元……

面对白花花的银两,面对金灿灿的钞票,康有为坚如磐石的心扉也开始颤动了。他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从事的所谓“保皇”大业,不过是水中捞月竹篮取水而已,是一种无法实现的梦幻,是一种不堪一击的泡影……为了梦幻泡影他们整日奔波、操劳,是多么可悲、可怜,最后得到的,除了泡影还能有什么!这样一想他忽然产生一种幻灭感,觉得世间一切都是虚的、空的、没有意义的,只有眼前这六十万是最实在的,最管用的。既然有了六十万,还管那么多干什么,于是他便携着巨款来到香港,寓所在云咸街,过起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恰恰这时,湖南哥老会首领杨鸿钧因参加革命武装而被清廷通缉,也亡命于香港。到港后,他分文皆无,又重病缠身,实在无计可施,想来想去,只好找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少白求助。陈少白只是一介报人,手头也是异常拮据,况三元两元的滋补,又是杯水车薪。这时少白忽然想起康有为,立时有了兴致。一来他和康在日本有些私交,二来康目前已成为富翁……于是他便给康有为写了一信,交给了杨鸿钧,让他亲自去找。

杨鸿钧捧着信札,如获至宝,当天就来找康有为。康有为那会儿正品茶,闻听此事后,立时来了火气,茶杯朝桌上一顿,冲着差人说:“不见不见!赶紧给我打发出去。”

差人就是主人的狗,见主人这般脸色,自然对杨十分蛮横,几乎是连推带搡将杨轰了出去。无奈,杨又来找陈少白。少白非常惊讶,想了一下,以为是杨鸿钧不懂礼节所致,于是又修书一封,并叮咛了很多话,随后杨鸿钧二度来找康有为。

康有为火气已经散尽,茶似乎刚刚品出一些味来,正随手翻着《大学》,嘴里吟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至于益善……不料,差人二次来报,说方才那人又来了。

这一下康有为的火气又来了,两眼一瞪训斥起差人来:“废物,废物!难道你是废物!对于这么个穷鬼,难道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见他,不想见他,立即给我赶出去。真是废物!”

差人挨了训,十分窝火,又不敢和主人分辩,于是那一腔的怒气就都发到了杨鸿钧身上。开始杨鸿钧还以为得到了恩准,见差人出来,就忙着迎了上去,不料那差人当胸就是一拳,将他打得歪斜了一下,他还没弄清咋回事,那差人雨点般的拳头便劈头盖脑打了过来,随之他便昏厥了……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繁星满天了,他微微动了动,身子里便发出一阵钻心的疼痛,用手敷敷脸,上面是一块一块的伤痕。于是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扶住了面前的一根电线杆,看着斓珊的黑夜,看着闪动的灯火,他的眼泪汩汩流了出来,感到一阵凄楚和茫然。去哪里呐?还去找少白吗?不,他不能再给陈少白添麻烦了,他觉得他给少白添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要想活下去,只有靠自己了。于是他咬了咬牙,将身子稳稳地站了一下,擦抹了眼角的泪水,便踽踽向前走去,从此,他便开始了流浪生涯……

曼殊听到这里,愤怒的火焰早已涌满胸膛。他霍然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杨鸿钧,说:“杨兄,你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

“你!”杨鸿钧非常疑惑地觑了他一眼,可是当目光觑到他的眸子时,他惶恐了,因为从那双不转动的眸子中,他看到了愤懑,看到怒火,看到了杀气,并且他清楚地感到,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愤懑,是一种沾上火星便可点燃的怒火,是一种顷刻间就能拔剑的杀气……于是他很受感动,连忙哀求说:“这位兄弟,你可干不得,这份侠义,兄弟领了!”随之眼里盈满了泪水。

“放心吧,杨兄!”苏曼殊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愤然向前走去。

望着苏曼殊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胸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其实,尽管杨鸿钧挨打之后没再去找陈少白,可是陈少白还是知道了这一情况。这个素以脾气火爆、性情侠义而著称的陈少白,闻听此事后,大为光火。即刻就要奔赴康府,一来去和他割席断交,二来要当面羞骂,多亏同事们百般劝阻,才算止住,可是胸中这口恶气,依旧没有出去。

这日,陈少白正在《中国日报》总编室内闷闷地徘徊,忽听门外有人说:“陈主编,有人要见你。”还未待他说见与不见,只听得一声门响,一个面容疲惫,眼中含怒的人走了进来。他将肩上的行李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少白:

“这是冯自由先生的信!”

少白看罢信,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啊,苏曼殊先生,久仰久仰,快坐。自由,怎样?”

“还好。”

“苏先生,这次来香港?”

“陈先生,我这次来香港,本来是想在《中国日报》谋职,以逐步实现我们的“运动员”计划。可是自从今天早晨我和一个人见了面之后,我立即改变了我的计划。”

“苏先生,遇见了谁?”

“一个流浪汉。”

“他是谁?”

“杨鸿钧。”

“什么,杨鸿钧!他在哪里?我也正要找他。”陈少白非常震惊。

“陈先生,不要找了,一个人既然已经流浪就让他流浪下去吧!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实现我的计划。”

“计划,苏先生有什么计划?”

“陈先生,我的计划说来非常简单,就是劳驾您借给一样东西。”

“东西?”陈少白笑了,两手略略一摊:“苏先生借什么东西都可以,快说吧?”

“我想借你的枪用用?”

“借枪?”陈少白有些吃惊!

“是的,借枪。”

“这……”

“陈先生,我知道你有枪,你就说肯不肯借吧?”

“枪,我倒是有。只是,我得问一下,苏先生借枪究竟要干什么?”

“杀人!”苏曼殊说得非常坚决。

“什么?”少白惊恐得眼睛瞪得溜圆:“杀人?你,你要杀谁?”

苏曼殊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康——有——为!”

“啊!”陈少白嘘了一口气,可是即刻便平复下来:“康有为这东西是该杀!”

“这么说陈先生同意啦!”曼殊眼角露出一丝喜色。

陈少白摇摇头,很坚决地说:“不行!”

“为什么?”曼殊一脸很不理解的样子。

“苏先生,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杨鸿钧这口气我们也一定要出,不过,杀人是不行的。”

“这么说,陈先生是不能借我枪啦?”

“不能!”

“真的不能?”

“真的不能!”

听到此,曼殊猝然站了起来,眼睛瞥着陈少白,很轻蔑地笑了一下,“想不到有口皆碑侠肝义胆的陈先生,到了关键时刻,还够不上一条汉子!好啦,告辞了。”他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苏先生,你……”

陈少白还要追赶,可是苏曼殊已经走到了大门的外面。看着他倔犟的身影,他觉得他真是个怪人。

回到屋里,当他看到曼殊行李时,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可以肯定地说,他阻止他暗杀康有为是对的,不过,他后悔的是,他完全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些,巧妙一些,用适度的语言将曼殊心头的火气淡化了。可是他阻止的太直接了,这或许刺伤了曼殊的心。更令他担忧的是,这么孤零零的一人,扑奔他而来,如今又愤然而去,连行李也遗忘在这里,那么,他能去那里呐?又将怎样的生活呐?越这么想,他心里越沉,越这么想,他心里越难受。

十六、荒寒的野寺

十六、荒寒的野寺

一个人心灵的变迁,非常酷似江河的流程:那从悬崖峭壁上飞泻下来的瀑布落入谷底的时候,翻起的波浪,涌起的漩流,是那么急湍迅猛,击起的涛声,如炸雷撕裂云天一样轰响。及至洪流从峡谷深处奔涌出来的时候,滚滚的波涛,翻涌的巨浪,也依然像一匹脱缰野马,不可遏制,不可阻挡,仿佛要冲破两岸的山谷。但是,随着水浪绵绵远去,波涛便也渐渐平缓了,虽然依旧是上上下下起伏着,然而,声势、气象是无法和从前相比了。如果水流一旦进入平川地带,那情形便越发显出平淡了,涛声消失不说,水面波纹也得靠风儿来营造……

曼殊此刻的心境,就如同进入平川的水流一样,没有洪波,没有巨澜,有的只是一片宁静一分淡泊。他不再为《国民日日报》停刊之事而痛心,也不再为没有刺成康有为而沮丧。这会儿,他倚在静静的田埂上,晒着温暖的太阳,他觉得非常的惬意。十几天的颠沛流离,白天黑夜的漂泊流浪,如今身子能这么静静放松下来,就仿佛是骨头散了架一样的舒坦安逸,眼皮缓缓微闭在一起,渐渐便睡了过去。

一忽儿,在徐徐的轻风中,一个身披袈裟的老者跚跚走来,口中念念有词:“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抬眼望去,立时一阵惊喜,禁不住大喊起来:“师父!”

那老者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曼殊,眼角也露出喜色:

“曼殊?这是我徒儿曼殊么?”

“是,师父,我是曼殊啊!”

“徒儿,我记得你几年前东渡日本探母,随之就杳无音信了。怎么,今日竟来到这里,又沦落为如此地步!”

“师父!”曼殊叫出这一声,眼角便有些湿润,“怎么说呐,这话说来可长啊!”之后,他就将几年来的经历原原本本和师父说了一遍。师父听后,哈哈大笑起来,说:“徒儿,从你进入六榕寺的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说过,既然出世,便不要入世,既然入世,又何必出世。如今,你的一切烦恼、忧患、伤感,都是入世所获。我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想摆脱忧烦,只有皈依我佛!”

“师父,佛门还会接纳我吗?”

“接纳与否,只有你心知道,俗语讲,心诚则灵!”

“师父,那我……”曼殊说到这里抬眼看师父,师父已经没了踪影。他非常惊悸,连忙大喊起来:“师父!”

只这一声,他便把自己惊醒了,他摸了摸额头,那里浮着一层冷汗。

阳光,愈发温暖了,丝丝缕缕地润浸着他的面颊。他思索一下方才的梦境,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征兆。他正不得其解,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他连忙站起来,向远处眺望,在树林尽头,白云朦胧变动的地方,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座庙宇的瓦脊。

随之,他便向那里走去。

那是一座多年没有修葺显得十分破败的庙宇。瓦楞间,生长着一丛丛枯干杂乱的野草,临着房檐处,几棵长茎的竟然垂落下来,被风儿吹得一忽一忽地摆动。松散的庙门,早已看不出多少红色了,斑驳得上面满是横一道竖一道的裂纹。有的裂纹间的漆片彻底脱落了,竟现出了不黑不灰木头发朽的颜色。青砖铺就的甬道,也似乎好久没有人清扫了,上面挂满鸟儿白兮兮的粪便……

曼殊来到庙宇门前的当儿,正巧那门发出一声吱哑哑很艰涩的声响,随后,便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僧人踽踽走了出来,他手拿一柄没有几棵枝条的破扫帚,向前挪动了两步,就清扫起来。

“老师父!”曼殊叫一声。

这时候,老僧人才仿佛发现了苏曼殊。他朦朦胧胧打量了一下他,说了一声“弥陀佛”,然后接着继续清扫。

“老师父!”曼殊又叫了一声。

老僧人便停止了清扫,说:“过路人,莫非有什么事情?”

“老师父,我不是过路人,我是投奔你这里而来的。”

“投奔这?”老僧苦笑了一下,连忙摆摆手:“你还是投奔其它地方去吧!这里仅有我一个人啦!”

“什么?就老师父一人。”曼殊有些疑惑,但想了一下仍旧说:“老师父,你还是留下我吧!”

“不行啊,真不行啊!”老师父非常坚决,“不瞒你说,我自己这口饭还不知怎么吃呐!”

“那,也要留下我。”曼殊这时又来了犟劲。

“这……”老僧人犹豫了,忽然转念说:“你等一等。”回身便进了庙,一忽儿拿出一个木钵说:“你若执意要留下也行,就先去化一升米吧!”

接过木钵,曼殊愣了,看了一眼老僧,便转身向来路走去。

看着曼殊远去的背影,老僧心里释然了。他想,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

夜里十点钟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拍打庙门的声音。老僧觉得有点怪异,他不知自己惊动了那路神灵,否则这个香火将要熄灭的庙堂是不会有人讨扰的。这么想着,他便穿好了衣服,点燃了蜡烛,来到了门前。

当他将庙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那个白天被他驱走的年轻人,正端着满满一钵粮食,脸上流着汗水,站在门前。嘴唇战抖几下,只说出一句话:

“师父,留下我吧!”

还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了,只觉得眼角里酸涩一下,一条温温热热的东西沿着面颊流淌下来。他一把握住曼殊的手,徐徐将他拉进庙门……

庙里,愈发残破了,墙是黑的,棚是黑的,连神龛、神位,也都是黑兮兮的。靠墙角的地方放着一张断腿的木床,床上的被褥,也是异常的破烂。

曼殊被老者让到床上,心里便生出一些暖意,可是依旧觉得奇怪,这样一把年纪的老人,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老师父,这里就你一个人么?”

“是啊,就我一个人呐!”

“那么,老先生,为何不去其它山门呐?”

老者早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便说:“年轻人,我们萍水相逢,我本不该将实情相告于你。可是,你的赤诚感动了我,如不以实相告,便对不住我佛了!”

“师父,既是这么信任于我,那么就请受我一拜。”曼殊说罢就要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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