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何必这般客气,请起。”老者连忙搀起苏曼殊,缓缓坐到床上,喘嘘了一下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在等一个人呐!”
“等人?”
“是啊。”老者觑了一眼跳动的烛火,眸子立刻变得幽深起来:“我在等一个遥远的人呐!”
“遥远的人?”
“是啊!”老者语调变得深沉了,似乎在对他讲述,又仿佛在跟自己诉说:“我的师兄在临要圆寂的时候对我说,他这一生中只有一件憾事。我问是什么事,他说想见见弟子。于是我便将他的弟子都找来了,可是他看了看,还是摇摇头,说要见他最小那个弟子。我问小弟子在那里,他凄然一笑,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这一生怕是见不到了。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接着他便将一件东西交给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交给小弟子,说这里面便是他的心,他的魂,弟子若能见到这东西就等于见到他了。我便问怎样才能见到你的小弟子呐?他说让我到这里来等候,可是如今他死去几个春秋,我依旧没有等到他的小弟子啊!”
曼殊听了觉得非常怪异,便问:“老师父,他的小徒弟究竟去了那里?”
“好像是日本吧。”
“日本?”曼殊一愣:“日本的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知晓了。”
“那么老师父,你这位师兄的法号怎么称呼?”
“年轻人,说出你也不会知道的。”
“老师父,你还是说说。”
老者哧溜一下鼻子,用火柴杆挑动一下蜡烛的火苗,说:
“他叫赞初法师!”
“什么?”苏曼殊几乎惊呆在那里。
“赞初法师。”老者又重复一遍。
“赞初法师!”曼殊说出这一句,嘴唇便翕动起来,呼息也变得异常急促,喉咙中,仿佛有硕大的木塞堵塞在那里一样,他抽咽了几下,才大喊出一声:“我的师父!”跟着泪水潸然而下。
“什么?”老者一下愣在那里,眼睛牢牢盯着曼殊,半是疑惑半是惊喜地说:“莫非你就是……”
“我就是那小徒弟!”
“你的法号就是……”
“我就是苏曼殊啊!”
“啊!曼殊!”老者大喊一声,一把将曼殊搂在胸前,禁不住老泪沿着脸颊徐徐流下:“年轻人,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师……父!”曼殊挂满泪水的脸庞伏在老人的肩上。
……
时间,似乎凝固了,凝固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时间似乎停顿了,停顿在悲怆伤感的氛围里面。时间,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一旦被感情的泪水所浸泡,那么它的每分每秒无不闪烁着情感的光泽……
擦抹一下眼角的泪水,老者终于放开了苏曼殊。他回身掀开了床铺,在最底层的铺草下面取出一个包裹得严密的布包,小心翼翼地交给了曼殊:
“年轻人,这就是赞初法师让转给你的。”
曼殊连忙接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将包打开了,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黄纸线装书,书皮上印着三个硕大的柳体字:《法华经》。这本书,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六榕寺的每一天里,师父都领着他诵读这本经,给他讲这本经……可以说,这本经里,浸透着师父的真情,饱含着师父的心血,寄托着师父的期翼。如今,经书还在,可是师父呐,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片酸涩,转身跪到了地上,头冲着正南,缓缓地叩了一头,说道:
“师父!弟子收到书了。”
看到这一情景,倚伏在神案旁的老僧,双手也禁不住合在一起,黯然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
从此,曼殊便和老僧相依为命,开始了这荒林野庙化缘的生活。他一边向老师父学习佛法,一边要出去化缘,从而来维持二人的生计。
化缘生活虽然是艰辛的,苦涩的,但是曼殊觉得自己的身躯、心灵和自然贴得愈发近了,于世俗的媚气离得愈发远了,在这种远与近的移位中,他感到了慰藉和超然。那段时光里,他化缘去过的地方,几乎是无法统计的,他曾去过罗浮山、南海、韶关,还游历过衡山……
去罗浮山时,他曾登上那海拔1282米的飞云顶之上,看飞瀑、看奇松、看涓涓作响的溪水,尤其是看了黍珠庵影壁上的“百尺水帘飞白虹,笙箫松柏语天风”的诗句,几乎激动得他整夜未眠。以后他曾在诗画中多次描绘罗浮的景象和对它的思念之情。
去凌云寺时,曾夜宿山上,伴着月光读陆放翁的七绝:
衣上征尘杂酒痕,
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读到入情处,便挥笔泼墨,画出了举世无双的《剑门图》,随挂于寺壁之上,遗憾的是第二天被香客所盗,至今未得传世。
去衡山时,曾登祝融峰峰巅,看着那蜿蜿蜒蜒的湘江之水,听着那如泣如诉的阵阵松涛,他感慨万千,激情迸发。他自己曾记述此行道:癸卯,参拜衡山;登祝融峰,府视湘流明灭。昔黄龙大师登峨嵋绝顶,仰天长叹曰:身到此间,无可言说,唯有放声恫哭,足以酬之耳!今衲亦作如是观。入夜,宿雨华庵,老僧索画,忽忆天尚那首七律:
怅望湖州未敢归,
故园杨柳欲依依。
忍看国破先离俗,
但道亲存便返扉。
万里飘蓬双布履,
十年回首一僧衣。
悲欢话尽寒山在,
残雪孤峰望晚晖。
即写此赠之。
在那幅宣纸的画面上,他画着一位年轻和尚,锡杖挑囊,跋涉在荆棘丛生的山间小路之上,小路一侧是犬牙交错的巨石,另一侧则是深不可测的山涧。年轻的和尚神情淡然,一边注视着山涧,一边在思索着什么。他能思索什么呐?是思索杨柳依依的家园,还是思索山河破碎的故国;是思索人生之旅的坎坷,还是思索宇宙苍穹的浩渺……曼殊就是把这一思索凝聚于那小和尚的眉宇之中,同样,他也把这一思索凝聚于自己的心灵之间。
去芙蓉国时,他曾饱览了潇湘风光,领略了山水风情,那袅袅的人间炊烟,那动情的湘地民歌,又给他带来了新的回味。友人黄钧在后来写的《寄怀曼殊》中说他:
问子亥亭已十年,
浮生踪迹渺如烟。
洞庭衡岳堪行脚,
尽有人间未了缘。
秀丽的山川,或许能对人的心灵给予感染,明媚的江水,或许能对人的心灵给予滋润。有了一番山山水水人间百态的经历,曼殊那颗淡泊空灵的心,似乎又泛起了层层涟漪,对那种黄卷青灯的生活,似乎又有了新的困惑,他常常暗问自己:出家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像现在这样到处化缘四处奔波么?结果,他把自己问得瞠目结舌。于是,他愈发困惑了,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细想想,尘世间有多少美妙的东西,你出家人为什么不能享用?同样,尘世间,又有多少罪恶的东西,你出家人为什么不能剪除?既然美的、丑的、善的、恶的,你都无计于事,那么这么整日的苦行又有何意义呐?如果苦行本身就是意义,他决定放弃这种苦行。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他便开始了等待,开始了期盼,这一日终于来了。
一日,那老僧将包裹收拾得整齐,又洗净了头脸,便将他叫到近前,说:“曼殊,我今天就要走了!”
“师父要去那里?”曼殊有些惊异。
“我要回老家看看。”
“回老家?”
“是啊,我有几十年没有回去了,很想那片土地呀,回去看一眼,就是死也值啦!在走之前,我有一事相托与你。”
“什么事?师父,说吧。”
“就是这个庙。我走之后,庙就由你来主持了,每日里别忘了上香,别忘了敬佛,别忘了撞钟。”
“这……”曼殊愣一下,他本想将实情告诉师父,可是觑见了老人那双信任的目光,他只得点点头。
于是老师父上路了。
就在当天傍晚,晚霞的红韵在西北的天边上还没有燃尽的时候,曼殊悄悄走出了破庙,回身将庙门轻轻锁上。之后就敲响了挂在房檐上的破钟,幽幽的钟声,像轻风一样,徐徐漫过树木的梢头,待钟声消尽之时,他才又一次转过身来,深情地看了一眼破庙,随后就向山外走去,向月亮升起的地方走去……
十七、爱,是不能忘记的
十七、爱,是不能忘记的
曼殊的心理轨迹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同样,他的行动轨迹亦带有很大的随意性。这种随意性,久而久之,几乎成了他生活的一种惯性,他有时候故意的东游西荡,不事安居,在四处飘流浪迹的生涯中,他似乎能体味出一种独特的人生快意。有时候,他故意将自己变成一片树叶,任情绪之风吹拂着,仿佛飘落到哪里,哪里便成了归宿……
差不多就是这种意识支配着他,他又回到了香港。可是当他看着那来往如梭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车潮以及闪闪烁烁的万家灯火时,他忽然感一阵茫然:他不知此时此刻该寄身在哪里?是去《中国日报》?还是……这个念头一闪现出来,他便有些沮丧,几乎又想起欲刺康有为那件事来,于是又踽踽地向前走着。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偶然瞥了一眼路标牌,上面印着“近水路”三字。这一下,使他想起了早年曾教他英语的西班牙籍牧师——庄湘老师。上次来港时,就听说他移居到这里,此时此刻,何不去拜谒一下他。
其实,这些年来,每每夜阑人静之时,他都情不自禁地思念着他的老师及他老师的女儿——雪鸿。他晓得,在他和他们之间似乎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联系,那种联系,绝非语言所能描摹清楚的。它有点像一根敏锐的琴弦,只要稍一触碰,就会发出鸣响,几乎能震出他心灵的血液,几乎能震出他眼中的泪水。因此上次来港,他是凭着非凡的克制力才克制了自己心灵的冲动,而没有去看老师、师妹。
然而,人的克制力毕竟是有限的,这就像被压缩起来的弹簧一样,如果压缩到了极点,只要稍一放松,那迸发出来的力量,是无法遏制的,是不可阻挡的。按着弗氏的理论是否可以这样讲,曼殊从离开荒野破庙的第一分钟开始,潜意识里就有拜谒庄湘及师妹的欲望,只是看到“近水路”三字,潜意识忽然得到了升华,变成了清晰的意识。
他诚恳地询问了几个路人,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庄湘牧师的家。他按了按门铃,须臾间门便开了,走出来的正是庄湘牧师。虽然有几年没有见面了,但曼殊一眼便认出了他:他面颊还是那么红润,目光还是那么和善,衣着还是那么肃穆,胸前的十字架还是那么端正。所不同的是,金黄色的头发略略有些稀疏,鬓角处稍微有点花白。还未待曼殊开口,庄湘就极其有礼貌地问:
“先生,你要找谁?”
“怎么?”曼殊一愣:“老师认不出我了?”
“你?”庄湘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曼殊,略略思索了一下:“你是……”
“老师,我是你的学生啊!”
“学生?”
“是啊,我是你的学生三郎!”
“三郎!”庄湘这时刚认出了曼殊,立刻便激动起来:“孩子,我是老了,你若不说明,我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他连忙拉过曼殊,重新打量起来,看着看着,嘴角便露出了笑意,眼睛便也有泪花闪烁出来,连连说:
“孩子,你长大了,长大了!”
“老师,你可好?”
“好啊好。孩子快进屋吧!”
庄湘把曼殊让进屋里,给他泡了一杯咖啡,然后又非常兴奋地说:“孩子,你能回来,我真高兴啊!这就说明你还没有忘了我们。”
“老师,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是啊,我们在一起那段时光是令人难忘的,那是多么有意思啊!多么值得回味啊!你当时只有这么高,我女儿雪鸿也这么高,你们俩个整天……”牧师说到此哈哈大笑起来。
曼殊的脸忽地一下便红了,连忙喝了口咖啡,眼睛直视着自己的脚尖,羞涩地问:“雪鸿师妹呐?”
“她呀!”牧师依旧笑着:“她去女子学校上晚自习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师妹学业怎样?”
“学得还好!”牧师说到这里,眨动了一下眼睛,问道:
“孩子,你这些年怎么样?”
“怎么说呐?”曼殊苦笑一下。
“当然照实说啦!”。
随后,曼殊就把这些年的经历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牧师听后,眉头便紧锁起来,他又觑了一下曼殊,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说:“孩子,你这样做可是不好的,主是不会高兴的。你既然入了教,就要相信主啊!”天真的庄湘并不了解中国的佛教,他以为佛教和他所信奉的基督教没有什么差别呢。“主曾说过,人活着马虎不得,一切事情都需认真去做,只有这样,死后灵魂才能进入天国,才能来到主的身旁,否则……”牧师停顿一下,缓缓嘘了一口气:“听你方才所说,你的生活是在飘泊中渡过的,就像水中的浮萍。那怎么行呐,孩子,人活着,也像其它植物一样,要有根呐,只有根子扎在土里,才能活得坚实。否则……
曼殊从内心深处感激他的人生教化,只是这种教化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老师,人活着需要有根呐,可是我的根能扎在哪里呐,因为我生活在岩石的世界里,生活在是冰川的世界里。”
“岩石、冰川?”牧师自语了一声,随后说道:“岩石的缝隙处不也能长出草木么!冰川上不也能长出雪莲么!”
“老师你说得不错,但不是所有的岩石缝中都能长出草木,所有的冰川之上都能长出雪莲。”
“孩子,你的思想未免太灰颓了吧。你现在这么年轻,这么聪明,将来的路还很长啊!你就不渴望充满阳光、布满鲜花的生活么!其实孩子,只要你一转念,这一切你都会得到的。”
“老师,我何曾不想得到!但是我清楚得很,世界上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鲜花、阳光,比如幸福、快乐,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获得的,它只属于应该获得它的人。可是像我……
哼哼!”说到此,他自嘲地笑了。
“孩子,你……你怎么能有这么怪异的想法呐,你的灵魂一定是被魔鬼缠住了。”牧师显出焦急的样子:“你的这些想法,是违背主的意志啊。孩子,快把这些邪疑的想法抛到脑后吧,让你的灵魂从魔鬼那里挣脱出来。你只有挣脱出来,才能回到主的身旁,你的灵魂,才能安静。孩子,主是宽容的,主是无私的,快些来吧!”牧师的声音愈发低沉了,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每个字都带着无限的虔诚和神圣。
曼殊的心即刻怦然跳动起来,觉得周身的热血都仿佛加快了流速。他连忙呷了一口咖啡,似乎还要说什么,这时只听一声门响,跟着走廊便响起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谁呀?”牧师问:“是雪鸿吧?”
“是我爸爸,你今天怎么还没做祈祷去呐?”
“雪鸿,你快进来!”牧师情绪似乎有了好转,冲着门外说:“你看看咱们家今天谁来了。”
“谁呀?”这时雪鸿推开了房门。
曼殊抬眼看去,不禁惊呆在那里。
只见她面庞白嫩,微微透红,弯弯的眉毛下,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像湖水一样清澈,她鼻梁高耸,鼻翅圆润,两弯湿润的红唇将一口白净的牙齿映衬得越发鲜亮。尤其她那一头披散开的金发,简直像锦缎一般,在她眉头处闪烁着光泽。
“雪鸿!”曼殊惊喜地叫了起来。
“你是?”雪鸿的脸上闪过一丝陌生的神情,眸子在曼殊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便露出了万分的惊喜,大叫一声:“三郎哥!”
于是两双喜悦的目光便碰撞在一起。这是一次心灵的碰撞,这是一次情感的碰撞,这是一次超越语言的碰撞。这种碰撞,虽是短短的一瞬,却包容了两个人的许多人生岁月;这种碰撞,虽然没有一丝声响,却胜过了人世间的万语千言。
“三郎哥,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之前也不带个信?”
曼殊笑了一下:“我是刚刚来到。带信……怎么带信呀!”雪鸿喜盈盈地看着他,嗔怪道:“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曼殊自嘲地笑笑:“雪鸿,怎么跟你说呐;真是一言难尽。”
说着说着他瞥了雪鸿一眼。
牧师见两个年轻人如此状态,心中也是异常高兴。可是他深深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在他面前是难以表露的。于是便很知趣地说:
“你们俩个先唠吧!我该做祈祷去啦!”
“老师,你……”曼殊站了起来。
“你快坐,雪鸿,给三郎倒水。”牧师边说边向门外走去。
随之,屋中便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英式挂钟,非常有节奏地嘀嗒着。这小小的一隅,立时变成了两个人的世界。
此刻,雪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激动,便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曼殊,把脸伏在他的怀中,禁不住啜泣起来。似乎心中的一切,以往的一切,都只有这样才得以表达。
“雪鸿,师妹!”曼殊眼角也湿润了。
“三郎哥,你好狠呐!你,撇掉我……你这次回来,说什么也不能再走……呜呜!”雪鸿由方才的啜泣已经变成了呜咽,泪水渐渐地浸湿了曼殊的衣襟。
曼殊何尝能不动情呐!他也是年轻人,血管中流淌的毕竟是男人的血液。况且与雪鸿,有过青梅竹马的情谊。看着哭得泪人似的雪鸿,唤起了在他心里埋藏很深的一缕柔情,那是由爱神种下的一脉情愫,是人世间最宝贵最甜蜜最温馨的情感。他感到一股热血在心中翻滚,眸子看到的,似乎只有雪鸿柔情似水的眼睛,羞花闭月的面庞,丰腴娇柔的体态……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三郎哥,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多让人挂念呐!记得当年你总说要漂洋过海找你母亲,你找到了么!你离开后,爸爸和我念叨你多少次呀!爸爸说你是个有志气的人,将来准能干成大事。我,在梦中还梦见你好多次呐!有一次,梦见你回来了,和先前一样,脸红朴朴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进门来,就将手背到身后去,挑皮地逗着我,说你猜,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看着你那模样,觉得你很好笑,便说是糖。你摇头,说不是。我又说是饼干,你又摇头,说我只认得吃。于是,我又猜了几样东西,你还说不是,到最后,你才将手从身后拿过来让我看,我立时乐得不知怎样好啦,因为你手中拿着一束迎春花。迎春花,是我最喜欢的花,这你知道。只见你一手小心翼翼地将花扬起,一手缓缓地抻过我的辫梢,就在红绸子系结的地方,你将它插了进去。我当时激动得不知怎样好啦,返身就向你扑去。可是这一扑便把自己扑醒了。哪里还有你呀!哪里还有什么迎春花呀!我当时心里空落落的,再想进入梦境已是不可能的啦!”
“雪鸿……”曼殊将她搂得格外紧了。
“还有一次,我也梦见了你,那好像是天将黑的时分,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我好像走在乡间的路上,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手拿禅杖,身披袈裟的人,见了我的面说了一声‘阿弥陀佛’!我刚要转身,他便叫出了我的名字:雪鸿!我吃了一惊,循声看去,那和尚不是别人,竟是你!你说逗不?”
“真的么?”曼殊问。
“真的!撒谎是小狗。”
曼殊抖动了一下,脸色猝然由红转白。
“三郎哥,你,你怎么啦?”
“没怎么!”
“你好像不高兴啦!”雪鸿有点惊慌,更紧地抱住了曼殊:“不说梦啦!好么?说话呀三郎哥,你怎么不拿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呀;三郎哥!”她说话的声音越发低缓,越发含混,她觉得少年时期的那个梦又回到眼前。她喘息急促,闭上眼睛,把嘴唇印到曼殊的额角、眼帘、鼻尖、脸腮……最后紧紧吻向曼殊的嘴唇。
“不要这样,雪鸿!”曼殊猛然将雪鸿推开,痛苦地皱着眉。
雪鸿愣了,怔怔地看着曼殊:“三郎哥,你倒是怎么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师妹,不要这样!”
“这样?什么样?”雪鸿依旧没有明白。
“师妹,我是说,我们两人不能?”
雪鸿更加茫然了。“三郎哥,莫非你,你没有看上我吗?莫非因为我是外国女子吗?莫非……三郎哥你要知道,我苦苦地等了你多少年啊!”她的语调愈发伤感了。
“雪鸿,你不要说了,我已经看见了你的心。只是我的事你还不知道,所以我不能和你……”
“你怎么说话老是支支吾吾,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莫非你已经……”
曼殊木木地扬着头,两眼呆呆地看着墙上挂钟。可是内心里却是苦不堪言。雪鸿的疑问,使他联想起了遥远埋在望夫崖下的良子。如果没有良子,或者说没有良子的爱,他想他的整个内心世界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的,精神的十字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重的。可是有了那一次丧失,他的心灵创伤便无法平复了。他知道,他此刻是十分爱着雪鸿的,可是他不知道,那爱将会给他带来什么结果。不知为何,他那会儿似乎已经预感着自己人生的不幸,他便不想将他的不幸带给他爱慕的人。
雪鸿是个急性子人,见曼殊这样木呆,便追问得越发急促起来:
“三郎哥,你到底是为什么?你快跟我说呀!莫非你已经有了。”
一片酸涩又一次涌入曼殊的心头,面对这心爱的姑娘,他能说什么,只是痛苦地说谎似地点点头。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徐徐点头的当儿,一记有力的巴掌实实打在了他的脸上。他凝神看去,雪鸿一双眸子已经噙满泪水,娇媚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痕。他不知怎样好了,只得嗫嚅地说:
“雪鸿!”
“呸!我恨你!”雪鸿愤然转过身子,怒冲冲向门外走去。
曼殊呆呆地站立在那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飘忽起来,桌子在动,椅子在动,书架、茶几都在动,就连墙上的壁画也开始旋转,那《最后的晚餐》的犹大,似乎徐徐向他走来,翘着下巴,眯着眼睛,脸上一团谄媚的笑意,他觉得那面孔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有一种切肤的感觉,跟着他便恶心起来,感到一阵晕眩,随之便倒在沙发上。
恍惚间,他觉得眼前的色彩缤纷起来,无数个数不清的光点在面前飞舞,跳跃,旋转,似萤火虫一样纷乱。他想睁眼睛看个清楚,可是眸子稍一转动,面前就变得愈发模糊了,迷离了。他想喊叫,可是喉咙中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人的悲剧恰恰就在这里,本来你很痴迷的东西,心爱的东西,可是由于某种特别的原因,你又必须舍弃她,疏离她,这无论对谁都将是一次致命的打击。曼殊的不幸,是否就是这种心灵自戕呐!他深深地知道自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丰富得几乎无法自抑的人。他爱慕异性,爱慕异性为世界增添了多少芬芳、多少柔媚、多少甜美……而这些,是世界上其它万物所无法比拟的。山川虽美,可是它无论怎样也美不出异性那份灵艳;小河虽美,它同样也美不出异性那分娇柔;花卉虽美,它毕竟没有异性那种芳颜;孔雀虽美,它依旧没有异性那种灵性……既然对异性爱慕得这样深切,那么为何又偏偏要悖离呐!
曼殊的可悲还在于,是谁剥夺了他过一个正常人生活的权利?把他排摈到非人的境遇中?是社会?社会用残酷手段击刺过他不假,可是并没有强行规定他必须走这样一条人生道路!是他自己选择?这似乎不错,可是他从内心里倒更渴望过另一种生活,过常人一样的生活。曼殊对生活道路的选择,给我们提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解释的问题。他证明了,解释个体心灵的奥妙,一点都不比解释宇宙奥秘更容易些!
他躺在沙发上,蒙蒙地看着天花板,太阳穴处一丝丝地疼痛着。其实,他何尝不爱雪鸿,那份爱,甚至要超过雪鸿对他的爱。虽然是这样,可是雪鸿的情感他还是不敢接受的……
过了多长时间,他也记不清了。
面前出现多少幻觉,他也记不清了。
当他徐徐翻转过身来,刚刚要坐起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了庄湘牧师慈祥亲切的面容。老人缓缓地弯下身来,一只手抓住了曼殊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三郎,你现在觉得怎样?我方才回来,鸿儿就流泪讲述着你们的事情。这孩子,太任性,你千万不要和她一样的。”
“不,老师,都是我不好,这不怪师妹,是我对不起她,是我伤害了她。”曼殊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一头扎在了老人的怀中。
老人听了也感叹起来:“三郎别说了,其实这事也都怪我。你从小就年轻气盛,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执着、痴迷,当然了,执着痴迷用在正当地方是好的,可是用在有的地方……
按理这些我早该规劝你,可是……”
“可是,我让您老人家和鸿儿失望了。”三郎抬起了头。“不,我们的希望、失望都是无足轻重的,主要是你自己,你自己的今后……”
“老师,你不要惦记我,我会好好自处的。”
“你能好好自处?”庄湘觑了他一会儿,摇摇头:“孩子,你不会的,这我知道!”
曼殊静静地看着牧师。
“好啦!我们不谈这些了。”牧师转身坐到了沙发上,用手弄了一下额头上的头发,说:“孩子,告诉我,你今后将如何打算?”
此时的曼殊,心灵的自戕是十分惨重的,世间的一切似乎都难以让他打起精神。他毕竟是个佛徒,在他的心中,印度是个充满神秘又充满魅力的国度,佛祖的诞生地又在那里。
他便将远征印度讨取真经的想法和庄湘说了一遍。
“什么,你,疯了。”庄湘非常惊讶:“中国《西游记》我读过,难道你要师法唐玄奘。”
“老师,不是师法,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就没有别的路吗?”
“没有了!”
庄湘沮丧地低下了头,大约过了三五分钟的光景,牧师说:“一个人的信念是不容改变的,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拦你!在这住几天再走吧!另外,我也很快就要回国了,我们这一别,恐怕真的要永别了。”牧师说着就啜泣起来。
曼殊的心绪也变得异常黯然,看着牧师不知说什么好!
这天夜里,曼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轮皓月,看着月亮旁那蓝微微的夜空,心中异常空落,像丢失了一件什么东西一样。他试着把思路调整一下,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可是努力了几次,依旧失败了。
这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牧师的床上传来,借着月光他看见牧师从床上缓缓起来,悄悄到柜子跟前,打开柜子,静静地翻找着什么,一忽儿便拿着一沓东西走向他的床边。
“老师,你要干什么?”曼殊打开了灯问道。
牧师看了一眼曼殊,将手中的那沓钱放到他的枕头旁:
“孩子,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留着在路上用吧!”
“老师,不……”
“穷家富路,孩子,拿着吧!”
“不!”
“拿着!”
“老师!”曼殊扑通一声便跪到地上。
第二天,在牧师一片低沉而真挚的祈祷声中,在雪鸿的泪眼和祝愿声中,曼殊走出了牧师的家门。回望一下被阳光照亮的屋角和门楣,他心中一片惘然。他知道那金色梦幻在这里消失了,情感的巨澜在这里平息了。未来的,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岁月?他真是无法知晓。
十八、亘古稀见的朝圣
十八、亘古稀见的朝圣
1904年,刚满21岁的苏曼殊,便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西行,也可以说,是他整个生命史上的第一远征。他远征的第一目标就是盘谷,即今日的泰国曼谷。
盘谷,可称得上一个地地道道的佛教圣地。上自国王,下至百姓,几乎人人都参加佛教仪式。每个男子一生中必须剃度出家一次,才能取得成人资格。国王也是如此。正由于此地佛教昌明,所以便诞生了一大批光彩夺目的佛学大师,产生了一大批精湛深厚的佛学著作。
或许正是对这些佛学精髓的渴望,或许正是以此解除精神上的迷茫,曼殊才跋涉在这条漫漫的长路上。本来他是个性情不定的人,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很难持续地做下去,多半是风风火火干一阵子,然后便转向干别的去了。可是这次西行,却表现出了奇异的耐力和韧性,他抱着每向前走一步,就离圣光近一点,离精神追求的目的近了一点的信念,一步一步迈进着……
但这毕竟是一次远征,是一次亘古少见的朝圣。步行到曼谷,差不多要横跨整个的中南半岛,要经过越南、老挝、缅甸等国,要攀登长山山脉和阿拉干山脉,要跨越红河、湄公河、萨尔温河、伊洛瓦底江等流域。况且正值盛夏时分,热带炙人的气温,如同天地间着火一般,空气热熏熏的,树木花草都有些枯萎,路上的石子闪着刺眼的光泽,他每向前走一步都要有汗滴滚落下来。如果仅仅是炎热,倒也好办,更可怕的是,炎热刚刚过去,接踵而来的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热带丛林的气候,真如同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一忽儿风,一忽儿雨,一忽儿热,一忽儿冷,无疑给踽踽行走在热林中的曼殊带来了无数的困难。
可是无论怎样艰辛,怎样险峻,曼殊的心绪是爽朗的。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行为很像哥伦布,很像麦哲仑,很像唐玄奘,抛开那种实实在在的精神目的外,这种形式的本身就有创造性、探险性,这种形式的本身就是一次生命价值的实现。不管此次朝圣是多么的遥远,它的现实行程毕竟是有限的,由此而开拓出的精神行程便是无限的,深远的。哪怕就是将性命搭上,他觉得也值得。
一日将近黄昏的时候,他行至到一条汩汩流淌的溪水旁,看着水边一块平展展的青石板,便躺下身子歇息起来。由于多日的奔走、劳顿,躺下不一会儿,他便睡去了。隐约间,他看见了良子,她正怀抱樱花向他走来,样子还像在月光下跳舞一样,脚步是那样轻盈,笑靥是那样迷人,来到近前,便将鲜花向他送来,口中还低低的吟咏冯延巳的《鹊踏枝》:
梅落繁枝千万片,
犹自多情,
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
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
过尽征鸿,
暮景烟深浅。
一晌凭栏人不见,
鲛绡掩泪思量遍。
他一阵惊喜,正要伸手去接鲜花,不料一股轻风吹来,不但鲜花不见了,就是良子也没了踪影。他正纳闷,这时飘来一阵淡淡的馨香,他循着香气看去,竟看见了雪鸿。雪鸿手牵着一条大狗神情有些抑郁,眸子失去了光泽,她忧伤地说,三郎,你让我等得好苦啊,一等就是十几年,为了等你,我眼泪哭干了,为了等你,我心盼碎了。可是到头来,你竟忘了我,你、你好狠呐!说着一抖动手中的锁链,那条猛虎般的大狗便疯也似地向他扑来,他惊叫一声一下子便从梦中醒来,摸着咕嗵咕嗵崩跳的心房,觉得此梦十分怪异。
他坐起身来,眼睛刚刚睁开,突兀间,他便惊呆在那里。只见小溪对面的一块青石板上,一头披着长发的雄狮不知什么时候趴在那里,这会儿,也正木木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溪水,只有两米多宽。
死神,离他只有两米多远!
刹时,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像倒净了东西的桶一样,显得十分空旷。或许由于极度的恐惧,或许由于猝然的惊吓,他觉得整个舌头,就像涂抹上了黄莲,苦涩得令人难捱,他咽了口吐沫,吐沫也是苦涩的。这个时候,他只觉得有一个阴影徐徐向他袭来,这个阴影不是别的,就是死亡。他万万没有想到,死亡离自己这样近,又来得这样快。没办法,只有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
风,呼呼地吹着!
溪水,哗哗地响着!
鸟儿,婉转地在山坡上鸣叫着!
这么等待了一个时刻,曼殊本能地向那里看去,却不料,奇迹出现了,只见那雄狮站起了身子,抖了抖鬃毛,抻了个懒腰,从青石板上走下,来到溪水旁,唿噜唿噜喝了一阵水,然后调转身子,大摇大摆地向树林走去了。
几乎像经历了一次死亡一样,曼殊的心难受得无法描述。看到狮子没了踪影,他又像得救了一样欣喜,慌了慌张又退到了山下的小村落。他决定在那里过一夜再说。
当晚村民得知了他这番历险,都为他感到万幸。有个老者捋着胡子说,“这只狮子吃了多少过路的人啦!没有吃你,真是奇迹,八成是刚刚吃饱了肚子,否则……嘿嘿!”老者笑了。
另一个老者说:“年轻人,若听我的话,你趁早回去吧,前面的野兽还多着呐,狮子猛虎不说,还有毒蛇豺狼呐!”
“还有山贼呐!”
“还有强盗呐!”
善良的村民们都纷纷劝阻着曼殊。
……
他的心第一次变得矛盾起来:是继续前行呐?还是打道回府?若前行,无疑还有各种各样的凶险在等待,无疑还要历尽各种各样的坎坷磨难。况且有的凶险和磨难的背后正隐匿着死神,死神又时时都在挥舞着手臂。他深知自己尚且年轻,人生之路刚刚开始起步,后面还有相当长的历程。他还要画画,他还要写诗,他还要干很多事情,可是一旦和死神相遇了,那么这一切都荡然无存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战栗,很凄然地望了一眼星空,决定不再前行,打道回府。可是这一念头刚一袭上他的心头,他便感到一阵耻辱,感到一种恐慌。他似乎感到从心灵里又分化出一个苏曼殊来,这个苏曼殊正指摘着他,厉声诟骂:“你还算个天地间的汉子吗!你还有一点男人的骨头吗!你还能干一点大的事情吗!你还有脸和唐玄奘、哥伦布、麦哲仑等人相比吗!”诟骂声像一条皮鞭,立时使那个怯弱的苏曼殊猛醒过来。使他清楚地悟到,真的为此而死,也不该有什么遗憾,因为这种死,比碌碌平淡的人生要有意义,比追逐名利的人生更有意义……
主意已定,第二天一早,他便离开农家,向前面那座望云山攀去。
过了望云山,便是几百里不见人烟的沼泽地。这种地方,不要说没有树木,就是带着绿色的草儿也不多见,举目望去,竟是一片白茫茫,灰秃秃裹挟着死亡与恐怖的颜色。
曼殊行走在这里,几乎有一种遭受酷刑的艰难。头上一轮白炽炽的太阳,泼撒着毒花花的光线,光线照晒在头皮上,就仿佛生成无数个亮闪闪的针尖,直直地朝着里面锥刺……脚下的白土,犹如被火焰烧烤了一般,散发着烫人的热度,脚掌踏上去,犹如踩在烙铁上一样难忍。
这样行走了一个中午,曼殊的嘴唇已经干裂得出现了小口,有的小口还在丝丝地向外渗血。他感到十分口渴,喉咙犹如燃起火焰一般,干枯得咽不下一口吐沫。此刻,他多么渴望喝到水呀,哪怕一口水也好!他这么想着,便用眼睛在巡找,后来终于在一个白白的骷髅中发现了一汪雨水。这雨水让他乐得简直无法自持了,双手捧起骷髅,便甜甜地喝了起来。
他敢说,这雨水比清泉还美!
他相信,这雨水比甘霖还甜!
可是,他却无法知道,这雨水已把灾难带给了他!
就在他喝罢雨水的半个小时后,突兀间,他感到腹部隐隐疼痛起来,开始他没怎么留意,后来那疼就变得异常激烈,有一种撕肝裂肺的感觉,霎时,他脸颊由红变紫,额头上渗出一层豆粒般的汗珠。
他双手捂着腹部蹲在那里,身子勾得像个虾米。他很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中毒了,无疑毒菌来自肮脏的雨水。然而,此刻,又该怎么办呐?
面对着浩翰的沼泽地!
面对着没有人烟的沼泽地!
面对着濒临死亡的沼泽地!
他真的绝望了!彻底绝望了!
看着那蓝悠悠的天空,白皑皑飘动的云朵以及云朵旁边的苍鹰,他感到十分怆然和悲切:他暗暗问着自己,难到就要在这里和死神会面儿啦!难道把骨头就要扔到这里啦!
头上的几只苍鹰盘旋着、怪叫着,目光充满着凶残、贪婪、渴望,似乎只要他一旦倒下,他们便会蜂拥而上,来饱餐他的血肉!
他缓缓地低下头来,忽然发现在他脚边的一个小泥洼里,长着一丛绿色。他仔细看去,那绿色不是别的,而是几棵蒲公英,弯弯的叶片虽然在阳光下有些蜷曲,但是嫩嫩的绿色,依旧现着一派生机,尤是那亭亭玉立的花蕾,更显得那么饱满,那么娇艳,花蕾中一丝淡淡的黄色,灿灿地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他强忍着疼痛,将蒲公英叶子拽了下来,放入自己的口中,便开始慢慢地咀嚼,吞咽。他想以此来减弱腹部的疼痛,以此来分散大脑的注意力。
可是就在他的喉咙里溢满苦涩,嘴角淌下绿汁的时候,奇迹竟然出现了,腹部的疼痛居然消失了,连一点感觉都不曾留下。
那个时候,他激动得几乎要淌下泪水,觉得自己能留下性命,完全是天意。没有天,没有地,便没有他自己。
这么想着,他便端端地跪在那里,郑重地向着上苍叩了几个头,于是才向前方继续走去。
……
经过两个多月的艰难跋涉,于1904年初秋时节,他终于到达了曼谷。
曼谷全称译成汉文是:“共台甫马哈那坤森他哇劳狄希阿由他亚马哈底陆浦欧叻辣塔尼布黎隆乌冬帕查尼卫马哈洒坦。”音译成拉丁文,全称共有142字母。它是世界上名字最长的国都。它的含义是“伟大的神仙之城,永恒的绿宝石之城,坚不可摧的极乐境界,天帝的皇都,被赠予九块宝石的世界大都会,幸福的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