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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长元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6

它位于湄南河下游,中部大平原南端,距河的入海口仅40公里。在2000年前,这里原是被人称为“泥海”的沼泽地,17世纪时也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渔村。1697年,民族英雄披耶达信(中国血统华人郑昭)率众赶走了缅军建都于河西岸吞武里,开始了吞武里王朝。1782年,曼谷王朝开国君主拉马世王帕普塔育华朱拉洛,把首都迁到河东曼谷,此后,这里逐渐发展起来。它既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又是一个美丽宜人的城市,街道两旁长满了橡胶树、芭蕉树、油棕、椰树等热带植物。植物的空隙处,隐约可见一幢幢并不高大却极其古朴的木楼,这里虽然被荷兰殖民者统治着,可这里每一块土地,每一块蓝天,每一棵树木,依旧都透露出泰国的奇异风情。曼殊曾在《燕子龛随笔》中这样记录了他当时的见闻:

土人称荷人曰敦。犹言主也。华人亦效呼之。且习其劣俗。华人土生者曰哗哗。来自中土者曰新客。……首都。其酋居焉。酋出必以夜。喜以生花缀其身。画眉傅粉。侍从甚盛。复有弓箭手。酋子性挥霍。嗜博饮。妻妾以数十。喜策肥马出行。傅粉涂脂。峨峨云髻。状若好女焉。酋之嫔妾。皆席地卧起。得幸而有孕者。始得赐以床褥。宫人每日给俸若干。使自操井臼。空中见酋。而男女皆裸上体。匍伏而前。酋每一语毕。受命者必合掌礼拜。退时必蛇行也。

显然,这种蛮荒、野性的异域风情,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除此之外,玉佛寺也令他终生难忘。

玉佛寺,是泰国国内最有名的佛寺。寺内有玉佛殿、先王殿、佛骨殿、藏经阁以及钟楼和金塔。主体建筑是玉佛殿。殿堂地面是大理石砌成,殿堂大厅很高,在11米高的镀金台上,供奉着一尊玉佛。传说玉佛是15世纪泰北昌盛时代后期的作品。是由整块翡翠雕成的,是一尊禅定式佛像,高度66厘米,膝部宽度48.3厘米。1784年第一世王从吞武里首府把玉佛请到这里供奉,被视为镇国之宝。环绕着殿宇和佛塔约有1公里长的壁画长廊,绘有178幅印度著名古代史诗《罗摩衍那》的故事。壁画第一幅就从尖顶佛殿的对面开始,然后按照顺时的方向一幅幅过去。

曼殊历尽艰辛,来向佛爷掬一瓣心香,此事立即传遍了都城。曼殊来到龙莲寺参拜这一天,龙莲寺全寺出动,人群列甬道两旁,来欢迎这位中土来的活佛。他们以为这是玄奘、法显再世。

尤其是龙莲寺主持乔磨长老,更是兴奋不已,他深深地施了一礼,便热情地邀请曼殊当众说法,谈论佛旨。

当时,曼殊有些慌恐。他虽从12岁削发出家,多年来,也曾揣度研磨,但对佛旨的领悟,毕竟不像那些整日潜于山林中的高僧那样,今日法华,明日金刚。他的佛学学问很不完整,况且又缺乏系统,所以面对着法师热情的目光和佛门期待的面孔,他甚是慌恐,打了一揖说:“弥陀佛,小徒从东土来到这里,怀着的是一片赤心,是想取得真经,怎敢现身说法。”

“小法师,我们都是出家人,为何这般客气。”乔磨长老又深深施得一礼:“快快,请坐!”

无奈,曼殊只得坐于蒲团之上。

众僧们这才在廊底下分班而坐,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其实,他的慌恐紧张是多余的。谈禅说法靠的不是佛学知识的博大,不是道行修行的深浅。而是讲究头脑反应的机敏,讲究应辩能力的强弱。曼殊虽然应辩能力不是很强,但是他对问题的反应,却是异常迅速的,异常机敏的,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小法师!”坐在前排的一个胖僧问道:“很早就闻听中华是文物之邦,可是自明朝以来,佛道为何日减式微。恕贫僧直言,今天更是一蹶不振,此中原由,法师可否明示?”

“万物之规,人事之理,都是由无到有,由弱到强,由强转衰,由衰变无。我佛设教,从大处视之,亦宇宙中一事物也。可变易变的,是其外面表现,如朝拜礼仪,古今东西俱可不同;不变难变的,是其学理主旨,古今所同,东西无异。表层虽似衰然,究其本质,不过是由表层潜入内心而已,其外衰竭,内里却勃发起来。这种状态,是衰是盛?徒弟不敢多言。”

“小法师此论甚是高深,令人折服!”一个瘦僧人马上接过了话茬:“只是请问中土佛旨怎讲?”

“一切全在于我!”

“一切?请问法师何谓一切?”

“上有天,下有地!”

“那么,我呐?”

“大我小我天我地我。”

瘦僧皱起了眉头,胖僧摇了摇脑袋,他们二人目光相遇一下,还要发问,抬头看了一眼乔磨长老。长老正冲曼殊缓缓地点头,会心的微笑呐。

“小法师,我倒有一点不理解?”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僧人问:“你漫漫长途从东土来此,莫非是要师法玄奘?”

“师法。”曼殊轻轻地一笑,摇摇头说:“世上绝无相同的两片树叶。”

“玄奘是步行,你不也是步行吗?”

“我之行非玄奘行,玄奘行非我行!”

“玄奘行,世人皆知。法师之行莫不也要流传于世吗!”

“玄奘有为,卑人无为也!”

疤痕僧似乎品出了曼殊话的味道,笑笑说:“中国老子说,‘无为而无不为’。这样说来,法师比玄奘更高一筹。”

“法兄,你是否太看重差别了,怎能见得本相。”

疤痕僧立时觉得抓到了时机,急促地说:“那么,就请法师,为我们显现一下本相吧!”

“请法师,显现本相!”很多僧人也都凑起了热闹,扯着嗓子叫喊,“请法师显现本相。”

曼殊看了看,低声吟咏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众人听罢,有人点头表示领悟,有人依旧茫然,依旧喊着:

“请法师再现法相。”

曼殊轻轻擦了一下眼,说:“若求人之本相,当于本原处求之。只要语言一介入,便失去了本原。就说现在的我,求我之本相。我说我,则非我也,听我说我,更离我相去万里,不可凭信。倒是求彼,便可返观于己。人人有不同,人人也有所同。人即为何物,己便为何物。”

众人相觑一下,便会意一笑,不难看出心灵深处已领会了曼殊的禅机。

……

通过短短的接触,龙莲寺的众僧都非常敬佩苏曼殊,称他为“曼殊大师”。曼殊对乔磨长老更是异常折服,决心要和他学习梵文。

梵文,八转十罗,微妙、傀奇,堪称“天书”。欧洲通行文字,皆源于拉丁;拉丁源于希腊,由此上溯,实本梵文。梵文是“诸教之根本”,“诸字之父母”。

从现存的零零星星的学习笔记看,曼殊在龙莲寺这段时光中,异常兴奋,刻苦钻研。为了帮助记忆,在笔记中,他曾写有许多梵文单词的读音和汉语译注:

“咄噜慧剑”,此云“苏合香茶”

“矩磨”,此云“郁金香”

“竭罗”,云“虎”

另外,他还记下了很多汉字的梵语音译:

“妙法莲花”,梵音“萨达磨芬陀丽”

“枸杞”,梵名“奢弥”

“桃”,梵名“至那弥”

用历代已经译成的汉文经典,同梵文原文对照学习,以加深理解和记忆:

“弹尼”,晋言“才明”。见《除恐灾患经》

“摩罗那梨”,隋翻“鬘仙”,鹦鹉鸟名。见《本行经·第三十一》

“室利逻多”,唐言“胜受”。《起信论疏》:明五日论师,以此论主照北印度。

为了弄清弄准一个单词的确切含义,他同时参阅了几种经典,进行对比。如:

梵音“摩摆”,亦云“摩罗”,此翻“鬘”。西域结鬘师,多用苏磨耶花,列行结之,以为修贯。《四分律疏》云:“苏曼耶花,末利花,相似。广州有。”

《慧琳音义·十三》云:“‘苏末耶花’,旧云‘苏磨耶花’。其花黄、白、赤,甚香,高三、四尺,垂似盖形。又作‘苏摩那’。”

对于词的研究,他更是一丝不苟:

梵音“那磨”或“那摩”。此翻“名”。即英文之mane是也。是归义,赴义,随义,趣义。谓随音声皈赴于法趣。

“兜罗绵华”,梵兼称华言细香。绵洁如香雪熏,闻云:佛手柔软,加以合缦,似此绵也。

梵文是艰涩的,可是他学起来竟是那么兴致昂然。不知不觉中,夏季便悄悄地过去了,爽利的秋风带着凉意从海上徐徐吹来。曼殊收拾起手头的工作,他又要赶路了。

临行,乔磨长老流淌着老泪,将梵文经多卷送给了他:

“这些书就送给你啦!”

“谢谢长老!”曼殊眼角也挂了泪。

“《梵文典》这一大业,能否编纂成,就全靠你啦!”

“师父,请您放心!”

“有你这句话,师父就放心啦!”

于是曼殊背起了梵经,走出了龙莲寺。在一抹桔红秋阳的映照下,他又向远方走去。

十九、神秘的狮子国

十九、神秘的狮子国

说起狮子国的由来,你没法不想到佛经上面那段颇为精彩的记载。

相传在很古老的时候,斯里兰卡有一颇为年轻的国王,名叫候赛因。该国王年轻有为,勤于朝政,将国家治理得井然有序。一天候赛因处理朝政过于劳顿,伏在案上睡了过去。在梦中,他梦见自己走在十分崎岖的小路上,依旧是十分劳顿。正当他要寻找一个什么地方歇息一下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浓郁的花香,他举目看去,除了犬牙般的石头,便是刀砍斧削的峭壁,一片光秃秃冷森森的样子,哪里有什么花草,正当他纳罕之际,花香越发芬芳了,几乎有一种置身花园的感觉。他愈发感到惊异了,正要仔细寻觅,突然由岩石后闪出一女子。

该女子发髻高绾,身着轻纱,整个体态如柳丝一样轻柔,飘逸。她年纪也就在十七八岁的光景,面目似漂浮着一层露珠般鲜嫩。

候赛因看罢禁不住惊呆在那里。其实,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身前身后的美女怕都无法数清。美女已经使他产生麻木,厌倦,美女已经令他熟视无睹。可此刻,他只觉得心扉狂跳,血液上涌,只想用眼睛牢牢看着她。

那女子见他看得这般专注,双颊兀自的红了,犹如桃红浸染过一样。偏过脸来,羞羞地看他一眼,随后竟向山下款款走去,如一抹云霞般飘逸。

他顾不得多想,赶忙追赶,不料,脚绊到一块尖尖的石头上,身子扑通摔倒在地,于是他便醒了。

醒来,想着方才那梦境,他依旧恋恋不舍。他觉得这是一种象征,这是一种暗示,于是便发下一道圣旨,让全国百姓寻找这一美女,寻到者,奖掖文银三百两。

举国的百姓寻找了七七四十九天,依旧没有找到该女子,国王便彻底绝望了。他恹恹地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凄黄的圆月,心中十分孤寂。正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还未待他将身子坐起,那门扇竟缓缓地开了,跟着就闪进一个女子。他侧目看时,一下子就惊喜地蹦起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天天想、夜夜盼,全国百姓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女子。女子依旧像先前一样,依旧腮上挂着羞色,依旧那么媚媚地看着他,国王便一把将她搂到怀里……

从此国王,便无心料理朝政了,每天都耽于香气飘浮的美色之中。这样一来,国家也渐渐衰败下去,百姓的日子愈发艰难了。

这一日都城出现一位人面狮身的人,要求觐见国王。

国王得到禀报后,感到很有意思,随之便召见该人。

狮身人见了国王后,深深施得一礼,之后便说:“国王,我今日来此,就是向您禀报一件事情!”

“请讲!”国王十分傲慢地说。

“国王,恕我直言,你身上已经充满了晦气!”

“晦气?什么意思?”国王瞪圆了眼睛。

狮身人眨了眨眼睛说:“就是说国王身旁已经潜伏下了魔鬼,它或许每天都在吸你的血液,吸你的骨髓。所以你的面色才晦气!”

哈哈哈!国王听罢大笑起来:“真是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魔鬼,我身旁哪来的魔鬼?”

“国王,你前不久娶的那女子,就是魔鬼,她就是罗刹国的一罗刹女,她本来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可却变成美女来到你身旁,就是来害你的!”

“这怎么可能呐!这怎么可能呐!”

“国王,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要再说了,你还不快给我退下。”

无奈,狮身人看了看左右的文武大臣,只得悻悻地退下了。

果然不出狮身人所料,第二天清晨,当人们还沉睡在梦乡中的时候,王宫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侍卫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国王、王后、宫女等都倒在血泊中。罗刹女已经不见了……

这样一来,大臣和众百姓就极折服狮身人的智慧,便请他来做国王。狮身人见人们这样信任他、看重他,十分感动,也没再推辞。他做国王后,于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了罗刹国的全部魔鬼。

这一下,使得全国的百姓越发钦佩他、敬重他,为了纪念他的功绩,人们就将国名改为“狮子国”。

曼殊是在赶往“狮子国”的途中听到这一传说的,静目沉思,他非常敬重传说中的狮身人,同时又非常鄙视那个年轻的国王,他觉得他酷似宠爱杨贵妃的李隆基。于是他便想起了白乐天的《长恨歌》,想到此,便操起一截树杈,在细如齑粉的沙地上,大书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思泽时。

云鬓花颜玉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

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

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

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写毕,他看着黄沙上的大字,觉得十分有趣,扔掉手中的树杈,大笑起来,于是向前走去。

傍晚时分,他歇息在一个叫“浸”的部落。

这个部落实在太偏僻了,四周有群山遮挡,茂林覆盖,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这里会有人家。部落的人见到他这个远方的客人,异常热情,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款待他,拿出自酿的米酒让他喝。席间,外面传来一阵欢快的锣鼓和歌舞的声音,他便很奇怪,问部落的酋长:“这是干什么?”

酋长说:“我们这里又有一个老人要升天啦!”

“升天?”曼殊很不解。

酋长见他这样惊异,便放下了碗筷,说:“走,你亲眼看看就知道啦!”

于是,他和酋长从屋中走了出来。

只见在一个宽阔的空场上,筑起了一座大约能有20米高的台子,台上摆满了鲜花、绿草。台下围满了柴草木头。

当!当!当!

伴着三声锣鼓响,赤着上身的人们跳起了部落舞。开始的舞步,还有些轻柔舒缓,渐渐随着情绪变化便狂欢起来,人们的动作,有的像奔腾的雄狮,有的像雀跃的猿猴,有的像欢快的斑马,有的像疯狂的野牛……狂欢进入高潮的时候,台子四周的柴草便点燃起来,熊熊的火焰刹时将天际照得通明,将人们的面庞都映成了红色。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台上出现了,他两眼明亮,面带喜色,蓬蓬松松的胡须几乎无法看清他的面孔,他先是跪了下来,东南西北磕了四个头,随之又拜了拜天,拜了拜地。

然后又站起身来,在台上狂欢起来。边跳边唱:

你问哪里生来哪里长,

哪生哪长有家乡。

深山生来老峪长,

鬼门关最后有家乡。

南海来了起乌云,

北海来了刮怪风。

刮倒上方娑萝树,

刮倒上方太阳山。

刮得南海翻白浪,

刮得北海水不清。

刮得大树连根起,

刮得小树不留根。

刮得瓦房不落叶,

刮得草房起灰尘。

今日怪风又来到,

我愿趁此离凡尘。

离开凡尘进天堂,

永远才是幸福人。

唱到这里,他几乎呈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双臂乱挥,双腿狂蹦,满头的白发也都一起一伏地飞旋,蹦着蹦着,猛听得一声惊叫,老者便扑通一声栽到了火焰之中,随之传来一阵撕肝裂胆般惨叫。

奇怪的是,跳舞的人们非但没有一丝悲痛,反倒狂欢得越发热烈了。

“升天啦!”人们欢呼着。

“升天啦!”人们狂叫着。

“看到了吧!”酋长瞅了曼殊一眼说:“这老人就升天啦!”

“升天?”曼殊十分惊恐。

“是啊。”酋长说:“我们这儿老人到了岁数,都要升天的。”

“多大岁数?”

“六十岁!”

“啊啊!”曼殊表面应承着,内心里却十分惊惧。暗想这太可怕了,这是一种什么习俗啊!

第二天,他和酋长连个招呼都没敢打,就匆匆上路了。以后他每每想起那个部落,想那熊熊的火焰,心中就一阵战栗。

抵达斯里兰卡后,他住在了锡菩提寺。寺中袅袅的香烟,悠远钟声,使他产生一种步入佛道的感觉。就在他要潜心研磨经法的时候,由于一个人的突然出现,将他原来的梦想又粉碎了。

原来锡菩提寺外有个姑娘,名叫佩珊,祖籍也是中国。她出身贫寒,独身飘零。曼殊来到后,姑娘天真地以为是活佛降临,一定会法力无边。

有一天,曼殊正在看经书,不知什么时候,身旁忽然站了一位姑娘。

曼殊连忙站了起来,打了个问讯,说:“弥陀佛,姑娘,你要找谁?”

“活佛,我就找你!”

“找我?”曼殊感到很惊讶,但是他故作平静地说:“姑娘,莫非找我有什么事么?”

“活佛,你无论如何要救渡我呀!”姑娘说着便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于是便将自己的悲惨遭遇讲述了一遍,随后还说:

“活佛,你肯救渡我吗?”

“救渡?”曼殊觉得十分可笑,他能救渡她什么呐!自己这会儿,还说不上让谁救渡呐!可是面对姑娘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他又怎好意思说破真情。想了想便说:“姑娘,有话你还是起来说。”

于是姑娘就起来,两眼依旧牢牢看着曼殊。

曼殊就将一本非常浅白的佛经拿了起来:“姑娘,这本书你拿回去看看,或许对你有用。”其实他本来是想推脱一下,把自己从这困窘的境地中解脱出来。哪知,姑娘第二天又来了,又来向他借阅经书,说哪本一夜工夫就看完了,还想看看《金纲经》,无奈,他又借她《金纲经》。

这样一来,姑娘来寺的次数便多了。开始两人还谈佛道、经书的事情,渐渐就谈起了红尘。后来,佩珊便倾诉了衷肠。

她向曼殊表示:希望帮她脱离这里,愿终生跟随他!

几乎无法预料又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对曼殊来讲实在是当头一击。他觉察到,他与佩珊之间,一个危险的信号已经出现。他自己也承认,对佩珊的感情已超过了一般的同杂问题必须摆脱。不用说,西行是不可能的了——怀着这般心思去拜佛,是他自己也不能容许的。于是,事情便发生了一个突然性的变化。曼殊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佩珊的要求,怀着一腔悲苦的情丝和痛苦,步履艰辛地回到了祖国。临行的时候,他给佩珊留下的纪念品是一幅水墨丹青画,画上有他亲笔题辞,悲怆心情,映于纸上:

甲辰,由暹罗之锡兰,见崦嵫落日。因忆法显玄奘诸公,跋涉艰险,以临斯土,而游迹所经,均成往迹。余以絷身情网,殊悔蹉跎。今将西入印度,佩珊,与余最亲爱者也,属余作图。……因画此留别。呜呼,异日同赴灵山会耳!

下面还附有一首七绝(据考此诗是上海刘三亲赠曼殊的):

早岁耽禅见性真,

江山故宅独怆神。

担经忽作图南计,

白马投荒第二人。

一个很庞大的西行计划,就这样很轻易地被放弃了。

二十、潇湘之夏

二十、潇湘之夏

假如西行是曼殊人生浪漫狂想曲;

那么归来便是他世事生活的写实篇。

1904年,苦闷了一个时期的曼殊,应好友张继之邀,由上海来到长沙。

初夏的长沙,虽然没有春天那般迷人、明媚,柳枝花叶也少了些嫩绿芬芳,但微热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芙蓉的香气,湛蓝的天空上依旧流动着舒缓的云朵。

自来到长沙后,他的心情爽朗了许多。本来他是来此地散心的,原打算逗留几日便去往它处,哪成想,迷人的风光和挚热的友情,让他产生了依恋。恰巧这时明德学堂招考教授图画的先生,曼殊便前去应考了。

考试那日异常有趣:曼殊因头一天晚上和朋友们喝酒喝得很晚,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日上三杆了。看了一眼床头的马蹄表,他立时紧张起来,连忙穿上了衣服登上了鞋,急匆匆地向门外奔去。待来到考场门口的时候,考试已经进行一个多小时了。

主考官当门拦住了他:“这位先生,你要干什么?”

曼殊的脸红红的,非常客气地说:“先生,非常对不起,我是来考试的。”

“考试?”主考官哈哈大笑:“先生,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还考什么试呀!”

“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能否让我进去一下。”

“说得倒轻巧,进去!这是有规定的,摇铃之后就不许进场了!”考官看了看曼殊,口气略略缓了一下:“死了这份心吧,我就是开开恩让你进去又有什么用呐,时间剩下不多了,人家有人都快画完了,你进去,不也是白废吗!”

“先生,那你就开开恩吧!”曼殊现出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

“开恩有什么用,看看都几点了!”

“先生,算我求您啦!”

“唉,真是没办法!”

“考官先生……”

主考官看了看曼殊,兀自摇了摇脑袋,苦笑了一下,说:

“好,进去吧!”

“谢了!谢了!”曼殊眼角感动出了眼泪,向考官敬了几个礼,便径直奔进了考场。

考场里十分寂静,考生们都在静静地描摹着自己的作品:有的缓缓地勾抹,有的悄悄地点染,有的重重地着墨,有的尽情地涂色……

曼殊来到自己的座位前,急忙将试卷拿起来,只见上面题着一句古诗:清泉十里听蛙鸣。即为画题。

看到这一画题,曼殊略略思索了一下,那颗悬浮的心立时放松下来。他研了几下墨,润了润手中的笔,看着那张宣纸,又似乎涌上一丝困意……

正这时,那主考官来到他身旁,十分惊奇地看着他,低声地说:“怎么,还没画呐!头年想不想画啦!”

曼殊冲着主考官一笑:“先生,作画何必要忙,看着,现在就画。”说着,他一笔从宣纸上轻轻荡过,刹时间,一条清清的小溪便在纸上缓缓流动起来,似乎发着潺潺响声。随后他又将笔尖顺着溪水俏俏一抖,几滴黑漆漆的墨点十分匀称地散落在溪水之中,于是他在砚台边上轻轻荡荡笔,将笔尖弄得如针尖般尖锐,依次顺序,悬起笔巧巧地挑荡一下墨点。墨点须臾间就活泛起来,变成一个个水灵灵的蝌蚪,顺着溪水,欢快地游玩着、嬉戏着,从那鲜活的神态中,从那粼粼的波纹里,你如果仔细倾听,似乎真的能听到十里的蛙鸣……

主考官看到这里,已经完全被曼殊的艺术造诣所打动,他几乎忘记了这是考场,惊喜得大叫起来:

“真是神来之笔,天才,天才呀!”

众考生听着主考官这般弘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想,世上哪有这样的主考官,别人还没怎么样呐,他倒带头违犯了考场纪律。更令他们不忿的是,一张什么破画,值得他这么称赞,一口一个天才。狗屁,哪来那么多天才!这样一想,他们便都放下手中的画笔,围拢过来。

他们围过来的时候;有人眼角挂着轻蔑;有人脸颊含着哂笑;有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吵嚷着:

“什么××画,值得这样大喊大叫。”

“就是呐,什么天才,我看是蠢才吧!”

“庸才还差不多!”

……

可是当他们渐渐走近,看到那流动的溪水,那欢活的蝌蚪时,他们全惊呆了,禁不住一阵脸红,心中折服起来。

“怎么样?”主考官看着他们神气问道。

“那还用说。”

“真是天才呀!”

……

当下很多考生便退出考场,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和人家竞争了。

于是,曼殊以绝对的优势考取第一名。

发榜那日,曼殊被招进校长室。校长是一位博古通今的学人,对曼殊的造诣深深折服。见面第一句便问:“请问先生的尊姓大名。”

那时曼殊已经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了。此时,他却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笑笑说:“小人姓博,名经,博经便是鄙人。”

“博经先生,你的大作我已经赏过了,出手真是不凡呐!”

“过奖过奖!”曼殊表现出非常谦虚的样子。

“不知先生笔墨师于哪家?”

“信手涂鸦,哪有什么师承!”

“不,我看先生,即有唐寅的情致,又有八大山人的意蕴,无论情致和意蕴那都是神蕴上的师承,可是就其整体上的形态,我觉得先生的画特别像当代一位大师的作品。”

苏曼殊非常疑惑:“谁的作品?”

“苏曼殊!”

“苏曼殊?”曼殊吃了一惊,瞪眼看着校长。

“莫非先生认识他?”

“不不不,不认识他!”

“那太遗憾了,你的画太像他的画了,听说他西天取经去了,也不知回来没有?”

曼殊脸忽地红了起来,作出一派认真倾听的样子。

“将来他回来,你可去拜见拜见他,那样,你的画还会有长进!”

“好好!”曼殊连忙答道:“一定拜见,一定拜见!”

就这样,曼殊被明德学堂录取为先生,教授图画。

据他学生黄钧回忆,曼殊在校对功课极认真,讲授尽心尽力:

甲辰……六月,曼殊来自海上(即上海),授自在画。(引者按:所谓自在画,即是图画。自在者,不假借于机械也,与几何、物理图形不同。)居半载,不常入讲坛。草《自在画叙言》一篇,长千余言。生徒皆妙龄初学,不解画,于理尤茫然。师操奥音,复短于言词。群以为画师之文,无足称者,故其文不传。……习画时,先以印稿敬生众,别于黑板作图样,巡视行列,依次示以轮廓,无倦容。积画稿四五十幅,装璜成帙,卷首题:“落花不语空辞树,明月无情却上天”十四字,而略图其意。末画梅花一枝,题英文诗一首。

曼殊在教学的时候,对学生一视同仁,无论贫富,无论男女,只要肯上进、肯用功,他都喜欢。如果采取别的手段恭维他,讨好他,那只会讨得没趣。

学生陈果夫,就是后来的国民党特务头子。为人狡黠,好弄权术,又善于伺察人意,许多老师都觉得他是一个“能干”的学生,非常喜欢他。曼殊来到后,他思索了一番,放学后便带领几个学生围了上去,问寒问暖,又亲热,又恭敬。看到曼殊箧中的几幅画,马上扮着笑脸不失时机地予以恭维:“先生的画熔铸古人自成一家。风格清淡雅致,韵味无限,一如先生为人,真乃画中神品!久闻先生的山水画取法于宋,不知宋代苏黄米蔡四家中先生更爱哪一家?”

曼殊听了,先一怔,继而一笑,从箧中拿出一幅画,看了看说:“我学书法,倒临过苏黄米蔡的几张字帖,他们的画——倒没学过!莫非说,陈君见过苏黄米蔡的画啦?”

“这,这……”

“如有,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

“先生,其实,我也没有见过,不过我听人说过这四位是宋朝的四大名家。”

“名家,哼哼!”曼殊轻蔑地笑一下:“名家就都得画画么!张衡还是名家呐,他画过画么!李时珍还是名家呐,他画过画么!黄道婆还是名家呐,她画过画么!”

陈果夫的脸像巴掌打得一般,紫红紫红的,只得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告诉你吧!”曼殊脸冷冷的,厉声地说:“苏黄米蔡不画画,他们是书法家。”

“啊,书法家,书法家。”陈果夫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陈君,我这个人有个特点,你可能不知道。”

“是,啊是,先生的特点我是有点摸不透。”

“实话告诉你吧!”曼殊斜睨了他一眼,“我最反对溜须捧圣,不懂装懂的人。”说罢,啪地一声将门打开,衣袖一甩,愤然而去。

陈果夫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屈指算来,一晃儿,曼殊来长沙,已经三个多月了,他教授的学生都有了飞速的长进,有的能描画冬天的腊梅,有的能点染九月的菊花,有的能勾抹风中的斑竹,有的能展示云里的飞鸿……看到学子有了如此的进步,他心里异常高兴,像抹了蜂蜜一样甜美。

这一天,为了表示自己的喜悦之情,他在青石街饭店专门设宴来请他的学生。

青石街饭店,在当时的长沙是一个较有名气的饭店,门面虽然不算宏大,但室内的装修却是异常典雅。迎门是一座气势雄伟的假山,山上有飞湍的瀑布,山下有淙淙的小溪,溪水旁还耸立着一座小巧别致的亭台,里面,便是一字排开的红木餐台,中间有雕刻精美的屏风相间隔。四面洁白如雪的墙壁上,悬挂着很多名画,即有唐李思训的《长江绝岛图》、唐孙位的《四皓围棋图》;宋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云山得意》、《大姚村图》;元黄公望的《溪山雨意图》、《江山胜览图》;元王蒙的《秋山草堂图》、《湘江风雨图》;又有明文征明的《雨余春树图》、《好雨听泉图》、《梨花白燕图》;明唐寅的《落霞孤鹜图》、《临水芙蓉图》;清八大山人的《鱼鸟》、《荷花水鸟图》;石涛的《兰竹图》、《松鹤图》、《秋水野航》……

学生见墙上挂着这么多名画,兴奋得眼睛有些不够用了,一忽儿看看这张,一忽儿看看那幅,饭都有点顾不得吃了。

“博经先生,您说哪幅最好?”

“是啊,哪幅最好,博经先生?”

同学们欣喜地问着曼殊。

曼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喜孜孜地看着他们:“这话让我怎么说哪,要我说呀,哪幅都最好。”

“这……”同学们有些不解。

“其实,真正的艺术珍品是不能相比的,因为它们各有千秋,它们都只是属于它们自己那个艺术世界。就拿墙上这些画来说吧!”曼殊朝墙上瞄了一眼说:“李思训法度谨严,意境高超,笔力刚劲,色彩繁富;孙位则以画龙水见长,笔力奔放,无所顾忌;小米却长于点染,营造氛围,常使烟树掩映中有风雨迷离的深意;而黄公望讲究以书入画,画中有书,着重骨法用墨,不多作宣染;王蒙追求气魄恢弘,大气磅礴;文征明却画风温雅细致,笔墨精锐,酣畅时,笔墨苍润浑厚,细腻时,用笔精如蝉丝;再如,唐寅尤以山水、仕女见长;八大山人却以简略为奇,画山水,多为‘残山剩水’,画鱼多为无名之鱼;石涛却以‘师法自然’为荣……这回,你们再看看,他们究竟谁画得最好呐?”

同学们听到这里,都折服地点点头,会意地笑了。

饭店老板也是个艺术造诣较深的人,听了他这番弘论,颇为惊异。因为到他这赏画的人太多了,还没有一个说得这么透彻的,于是便凑到桌旁和他攀谈起来。

唠了一会儿之后,饭店老板便说:

“博经先生,先人的作品,你品评得极为精到。只是对当代人的画是否喜欢品评?”

“当代?不知道您要说的是哪一位?”

“就说苏曼殊吧?”

“什么!苏曼殊?”曼殊一惊,怔怔地看了看老板:“老板认识苏曼殊?”

“不,我不认识。只是他的画我太喜欢了。怎么,博经先生认识?”

“不,不认识。”曼殊连连摆摆手:“恕我直言,他的画,实在不值得一品,不值得一评。”

“什么!”饭店老板很惊讶,他觉得面前这位博经先生太狂妄了,口气太大了。随之笑了一笑,略带讥讽地说:“这样说来,博经先生,也有曼殊大师的画技了。”

“画技,倒不能说有。不过,就他画的画,我要用用心思,也是能画得出来的。”

“啊!”老板面颊惊异得都有些变形了,刹时心中生出无限的愤慨,他立时叫伙计把文房四宝拿来,将宣纸铺在一张桌上,冲着曼殊揶揄说:

“博经先生,请吧!”

那些伙计也跟着起哄般地喊:“请啊,博经先生!”

空气立时紧张了,很多食客也都拿眼睛朝这儿看着。同学们都深深地替先生捏了一把汗。

这时,只见曼殊缓缓地站起来,稳稳地走到桌子旁,轻轻地抄起笔,觑了老板一眼:“不知要我画他的哪一幅?”

老板想了一下,说:“就画那幅《剑门图》吧!”

曼殊轻蔑地一笑,随即眸子就闪烁出光彩。他凝神宣纸能有三四十秒,之后笔墨就走动起来,那挥笔的动势,那泼墨的快捷,几乎像行云流水一样顺畅,不见半点梗塞。须臾一幅沧桑廖远的《剑门图》便跃然纸上。

这一次,饭店老板彻底惊呆了。

这一次,围观的人们全部惊呆了。

“你,你,你究竟是谁?”老板不知所措地问。

“博经!”曼殊说:“明德学堂的先生。”

“博经先主!”老板谄媚地笑着:“就请您将这幅大作留在这里吧!今天,你们的饭钱由我来开付。”

“老板,我还没有穷到那种程度。”曼殊说着将饭钱扔到了桌上,顺手又把《剑门图》拿了起来。

“博经先生,留下吧!”

“……”

“博经先生,留下吧!”

曼殊又看了一下《剑门图》,嗔笑说:“这么一幅破画,有什么值得留的,还不如撕了更好!”说着就哧哧哧哧撕扯起来。

“博经先生,你……”

“先生,你……”

在场的人们企图阻挡,已经来不及了,眨眼间已被他撕得粉碎。曼殊将手中的纸屑向空中一抛,哈哈大笑起来,随之眼含泪水向门外走去。

那老板望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奇怪,心想,这个博经先生,可他妈是个人物!

……

就在这次宴请的一个月后,曼殊忽然接到一封来信,于是他便离开了长沙。

二十一、海浪中的拜伦

二十一、海浪中的拜伦

大海,苍茫而辽远,蓝悠悠的水浪,似乎在讲述着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几只孤寂海鸟在天海之间飞旋着,一忽儿扑向海浪,一忽儿刺向云天,仿佛要把大海和蓝天连缀起来一样,可是无论它们怎样努力,最后还是失败了,大海还是大海,蓝天还是蓝天,它们还是那么孤寂地飞旋着……

透着窗口,看着船外的这般景致,曼殊的心潮又涌动起来。他觉得自己特别像那孤寂的水鸟,他也要将两个特别庞大的事物连缀起来。他要连缀什么,他现在还无法说得清楚,反正他已经产生了一种冲动。

坐在对面铺位的陈独秀,瞥了一眼曼殊的神情,激动地说:“曼殊,我看你就不要犹豫了。昨天听了你那想法,连我都兴奋。”

“可是,可是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哎呀,你这是怎么啦!忘了当年我们一同办报的时候,你不是还翻译过雨果的《悲惨世界》么!”

“陈兄,翻译小说可和翻译诗歌不一样啊。况且,这又是拜伦的诗,我这心里真的没有底。”

陈独秀听罢便笑了:“曼殊,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在我的印象中,苏曼殊可是个敢做敢为的人。连曼谷、狮子国都去了,翻译这诗又有何难的。”

曼殊被他说笑了,顺手又拿起拜伦的《诗集》。这时,他才清楚他要连缀什么,他要连缀自己和诗人的情感,要连缀两种语言的世界。

“曼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正可以利用一下在船上的这几天时间,你翻译你的拜伦,我看我的《神曲》。互不干扰,你看咋样?”

“好!”曼殊伸出了二拇指。

“来,拉钩!”陈独秀也伸出了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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