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后,他们便真的各干各的事情了:陈独秀趴在窗口仔细地看着《神曲》,而曼殊则伏在铺上翻译拜伦。
把拜伦的著作介绍给祖国读者,是曼殊长期以来的一个心愿。从少年开始接触英国诗歌之初,他就把拜伦的诗作,当做自己心中的太阳。无论是高兴时候,还是愁苦的时候,无论是愉悦的时候,还是忧伤的时候,只要一想起他的诗,他就亢奋,就振作,就热血澎湃,尤其拜伦那讴歌爱情、赞美自由的诗篇,他捧到手中,就像端起甘美甜蜜的浓酒一样,时时刻刻都能陶醉。至于怎样才能将那美丽的诗篇用汉文再现出来,却是他一直感到困惑的事情。他十分清楚,翻译诗歌,绝不应像翻译小说那样,只要文通句顺,故事凸现出来,便算做成功了一半。诗歌,除了要有精美绝妙的语言、铿锵有致的音律,还要有炽如烈焰的激情,永远年轻的心态……这些,他具备吗?他暗暗考问着自己。
船继续行进着,窗外的海面像笼罩了烟雾一样,茫茫苍苍,昏昏暗暗,远处的海天几乎溶为一体。几艘挂着帆影的渔船,在波峰浪谷中,时隐时现地起伏着,像星光一样闪闪烁烁。
望着帆影,望着渔船,望着沧茫的海浪,渐渐地,曼殊的思绪便飘飞起来。那思绪绕过了心的港湾,超越了眼目中的世界,像一缕云天中的青风,像一道急驰奔突的闪电。恍惚中,他眼前浮现出了拜伦,浮现出拜伦的美丽诗句。他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让他拿起了笔,更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将激情都注入到了他的笔端:
(曼殊原译)(白话再译)
何以结绸缪?用什么来表达你对我的缠绵情意呢?
文纰持作绲。用带花纹的镶边织成的一根带子。
曾用系卷发,你曾经用它系过你的卷发,
贵与仙蜕伦。它多么宝贵,它是仙女的遗饰。
系着蓶衣里,我珍视它,系它在温暖的衣服里,
魂魄还相牵;它永远牵动着我的魂魄;
共命到百岁,我将终生永远珍藏着它,
殉我归重泉。将来命归黄泉我也要把它一起带到地下。
朱唇一相就,我们热烈地亲吻过,
汋液皆芬香。你的红唇芬芳,令我陶醉。
相就不几时,但是,亲吻为时必竟是短促的,
何如此意长!哪里能像这永存的毢带永远情意深长!
以此俟偕老,由这信物,我等待着我俩美满结合的一天,见当念旧时。见到毢带,总不由得要想起从前相爱的日子。
挚情如根荄,那情爱就像已经萌生的草木,
句萌无绝期。无论屈生、直生,它总要不断生长,不会止息。
仚发乃如铣,你的金发光泽闪亮,
波文映珍鬄。起伏宛转,有如波纹。
频首一何佼,你的容貌美好姣丽,
举世无与易!即使以整个世界为代价,也不肯交换!
锦带约鬋髻,锦带束着你的槃桓髻,
朗若炎精敫。那髻光波流动,明亮有如阳光。
赤道醼无云,阳光——运行在赤道上空而又没有云彩遮蔽的太阳,
光景何鲜晫!那光线够多么鲜明!
译完了这首《答美人赠束发毢带》,已经是夕阳西坠的时候了,他感到身心像清风吹过一样清爽。这会儿海面上,茫茫苍苍的烟雾已经退去,水天之间显出了少有的明净。波涛虽然依旧在涌动着,浪花虽然依旧在翻卷着,可是水面上呈现出来的却不是黝黑,不是深蓝,而是火焰般的红色。
他放下了诗稿,信步来到甲板上。任海风吹拂着发热的脸颊,拂弄着飘飞的思索,那火焰般燃烧的激情一时似乎难以平复下来。他刚刚转过身子,陈独秀竟从窗口中冲他大喊起来:
“曼殊,这是你译的诗吗?”
“是啊!”他愣愣地答:“怎么……”
“你等一下。”陈独秀说着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来到了曼殊的身旁,竟激动地嚷了起来:
“曼殊,太棒了。”
“什么太棒了?”曼殊很不理解。
“装什么糊涂,你翻译得太棒了。”
“这么翻译行吗?”
“太行了,无论语言,无论意境,无论思想,无论情绪,都是这个。”他说着挑起了大拇指头。
“真的吗?”曼殊也显得很激动,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曼殊,我看这回就不要犹豫了,就按着这个路子干吧!”
“那你说,我下一篇是翻译《哀希腊》、《去国行》,还是翻译《赞大海》。”
陈独秀笑了,指了一下苏曼殊:“你真是个呆子,我们现在就在大海上,每天看的是海,听的是海,吃的是海,喝的还是海,你说应该先翻译什么。”
曼殊听了这话似乎受到了启示,回舱后,便一头扎到铺位上,翻译起来:
(曼殊原译) (白话文再译)
皇涛澜汗,浩瀚的波涛无边无际,
灵海黝冥;神秘的大海黝黑深沉;
万艘鼓楫,千万艘航船来来往往,
泛若轻萍。就像漂浮着点点轻萍。
…………
谁能乘蹻,有谁能够穿上鞋子,
履涉狂波?穿越这惊涛骇浪?
藐诸苍生,相比之下,人类显得那样渺小,
其奈公何!他们又能拿你这大海怎么办!
泱泱大风,波涛的旋律雄浑博大,
立懦起罢,听了使懦者变勇,疲者振作;
兹为公功,这是你大海的作用使然,
人为何衰!人的力量显得多么衰弱!
亦有雄豪,也有一些英雄豪杰,
中原陵厉;在陆地上叱咤风云,不可一世;
自公匈中,但却被你大海随意从怀中,
擿彼空际。抛向天空。
惊浪霆奔,惊浪像雷霆在奔驰,
慑魂愯神;使人见了丧魂失魄;
转侧张皇,人们转侧张皇,
冀为公怜。希望得到您的怜悯。
翻译完《赞大海》,曼殊觉得胸中的激情还没有抒发殆尽,接着他又翻译了《唐璜》的部分章节,翻译了《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中的《晚安曲》。可以说,在他东去日本海上生活的五六天时间里,他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两年后,他的这些译作得到了出版。立时便受到了中国读者的欢迎,连青年鲁迅都激动地说:他读了这些成功译作,感到“心神俱佳”。批评家张定璜赞扬说:
在曼殊后不必说,在曼殊前尽管也有曾经谈欧洲文学的人,我要说的只是,唯有曼殊才真正教我们不但知道并且会晤,第一次会晤,非此地原来有的,异乡的风味。晦涩也好,疏漏也好,《去国行》和《哀希腊》的香美永远在那里,因此我们感谢,我们满足。……人有时会想,拜伦诗毕竟只有曼殊可以译。翻译是没有的事,除非有两个完全相同,至少也差不多同样天才的艺术家。那时候已经不是一个艺术家翻译另一个艺术家,而是一个艺术家那瞬间和别的一个艺术家过同一个生活,用别一种形式,在那儿创造。唯有曼殊可以创造拜伦。他们前后所处的旧制度虽失了精神,但还存躯壳,新生活刚有了萌芽但还没有作蕊的时代,他们的多难的境遇,他们为自由而战,为改革而战的热情,他们那浪漫的漂荡的诗思,最后他们那悲惨的结局,这些都令人想到,唯曼殊可以创造拜伦诗。
他的译作,不但国人青睐,就异域的人,甚至拜伦故乡的人,也都大加褒奖,英国诗人兼翻译家佛来蔗说:
遗传特征的代代相陈,使有机物、植物、人类或者民族的生存,得以延续下来,只有当某种新的力量或情势介入其间,才能产生新的种类。继英、法两国革命而来的民主时代,孕育了新的思想。这种思想在英国的拜伦,就像德国席勒的诗里那样,获得了表现。长期以来,中国人因袭了其先祖的衣钵,一直孤立于世界事物之外。但是,一个渐趋退化的有机物,只有靠吸收其它细胞上的原生质,才能重振生机,恢复活力。一个民族只有靠接触新思想才能富于生气。日益发展的民众组织需要精神食粮,而这种粮食,贫乏不堪的本土文学又偏偏正好告缺。曼殊先生为中国公众译介了拜伦的名诗,此举对于在中国传播自由的文学作出了可贵的贡献。我们并且坚信:拜伦的理想,经过曼殊先生的宣传,不仅能启迪人们的思考,而且在中国民众中也将是不乏响应之士的。
……
话说回来,无论后来的评价怎样高,赞誉如何多,但对当时的曼殊——也就是在船舱里埋头翻译的曼殊来讲,能否成功,还是个不得而知的事情,还是个不可预测的谜。可以这样讲,如果当时没有陈独秀的鼓励、肯定、褒奖,曼殊是很难将这件事情做到底的。就是在船停靠在横滨的码头时,陈独秀还这样激励着苏曼殊:
“曼殊,你这回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曼殊瞳孔中闪着疑惑。
“你的译作呀!”
“真的?”
“如果不成功,我大头朝下来见你!”
曼殊被他说乐了,高兴地说:“如果译作真能出版,稿酬有你一半,怎样?”
“不,稿酬,我们全部喝酒!”
“好!”曼殊一下子握住了陈独秀的手,他心里是那样暖,那样甜,那样滋润。从这一刻起,他便真诚地企盼这些译作出版。
二十二、又一个女人春心萌动
二十二、又一个女人春心萌动
他抵达樱山村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殷殷的晚霞染红了天际,灿灿的余晖涂抹着山野,牧归的牛、羊拖着长长的身影,发出欢欣的鸣叫,牧童的鞭儿甩着“啪啪”的响声……
这一切他太熟悉了,虽然有着三个年头的间隔,可是他觉得还像昨天一样。尤其是当他的视线里出现母亲家小小的木楼时,他立刻便激动起来,觉得心跳的速度明显地加快了,发着嘣嘣的响声。他边走边想象着母亲突然见到他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是笑,是哭,还是将他搂在怀里,摸抚着他的脸颊,然后她那布满纹络的眼角悄悄地流泪。或许不会,或许母亲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要问:“三郎,这次回来,还走吗?”……他正这么呆想着,已经来到了自己家的大门前,仰头看去,一把锁头牢牢地挂在门上。
他扒着门缝向里看去,里面静悄悄的,不见一丝一毫的人迹。
“你找谁?”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农家妇女从这儿经过,很客气地问道。
“请问这位大嫂,这是河合仙家吗?”
“是啊是啊!”
“那么大嫂是否知道,她们一家都到哪里去啦?”曼殊现出一脸焦急的神情。
“这,这就有点说不准了。”农妇想了一想说:“她和惠子好像去看一个什么亲戚去了,好像那个亲戚生了什么病。”
“走多长时间了?”
“能有十几天了。”
“什么地方的亲戚呐?是箱根吧?”
“箱根,好像不是。”农妇摆摆手,“箱根那几个亲戚我们都认识。这一个,河合婶好像不太愿说。”
“那谢谢您啦!”曼殊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不谢不谢。”农妇说罢又踽踽地向前走去。
从这简短的对话中,曼殊凭直觉已经感觉到,妈妈和惠子可能看“小姨”去了,否则妈妈不会弄得那么神秘兮兮的。那么“小姨”如今又在哪里呐?“小姨”又患了什么病呐?
他带着沮丧和茫然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夜里,他一连做了几个恶梦:先是梦见老虎追赶着他,将他撵得无路可走,只得跑到悬崖上,当老虎又一次向他扑来时,他惊叫一声便醒了。接着便梦见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脖子,随着蛇尾的扭动,蛇信子的闪烁,蛇将他缠得越来越紧,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猛一挣扎又把自己弄醒了。最后这回他没梦见虎,也没梦见蛇,倒是梦见了“小姨”,“小姨”的样子很是吓人,脸黄黄的,头发异常蓬乱,两只眼睛空空旷旷的,见了他面,也没有什么言语,就那么直直地朝他走来,伸出两只嶙峋的瘦手向他脸打来……须臾他便醒了,无论如何再也睡不下去了,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夜空。
他不知该怎样办好啦:是继续寻母呐,还是在这里等待。想来想去,他觉得无论怎样都很无聊,于是天没亮就离开了那家小旅馆,又踏上了归国的航程。
依旧是这条航线,依旧是这条客船。可是和来时相比,曼殊的心几乎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阳光,没有蓝天,没有白绒绒的云朵,有的只是乌黑的、沉重的铅块一样的云团,这个世界,会使人变得沮丧、愁苦、悲切……
或许正是这样情绪的延伸,曼殊回国后,一天都不肯安居,整日都在匆忙奔波中度过。朝发夕驻,任意东西。如果把他这个时期的日程,梳理一下,大概情形是这样的:七月在芜湖教书,二个月;九月驻上海,一个月;十月十日抵杭州,十五日又返回上海;十二月去温州,几日后又返上海……
尽管生活如此动荡,但芜湖教书那段时光,给他留下了无法说清的印象。
前文已经说过,曼殊在长沙教学时,忽然收到一封来信,信中邀他到芜湖皖江中学教书。并还附有很多对他的溢美之词,如:“大师、名流、学者”之类。寄那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刘师培。
刘师培,是集经学、训学、佛学、小学于一身的学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当时国内的学人中,也算得颇有名气的佼佼者。当时有所谓“大江南北两刘三”之说。“南刘三”指的是“革命大侠”刘季平,“北刘三”指的便是他。他凡事不肯落人之后。尤喜在公共场所出头露面,话语惊人,谈锋犀利,每每涉及国恨家仇,必声泪俱下,大有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之慨。
曼殊接到刘师培的大札,几乎没加思索就来到了芜湖。刘师培对曼殊如期应邀十分高兴,当即就预付200元钱薪水,并执意要曼殊留在家中居住,将那间会客室安了一张床,改做了曼殊的卧室。
见人家这么慷慨,这么热情,曼殊心里油然生起一股暖意。但善良的曼殊哪里会想到,此次应邀来芜湖,正中了刘师培的一个奸计。
刘师培早年投身于民主革命运动倒也不假,但此人好大喜功,争名逐利之心很重。搞了几年革命,总不见有什么希望,便开始消沉,产生一种英雄落寞之感。事为清朝两江总督端方得知,甚是欣喜,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随与心腹们密议一番,之后就派说客们来找刘师培。开始,他还义正辞严与以拒绝,最后终架不住端方的百般引诱,于是这个满腹经伦的学者,竟然不惜降低身价,入了端方的幕中。
刘师培担负了端方交给的特殊使命,第一步是要找到能为自己障眼的工具。想来想去,他看中苏曼殊。倒不是他认为曼殊能轻易地被拉下水,同他一起干黑道上的买卖。他看中的是曼殊那特殊身份和性格。他早听人说过曼殊的立身行事,认为诚实可欺,非常适合做掩护他黑幕活动的保护色。另一个重要目的是,他将来的活动计划是要打进日本东京革命者中间,有了曼殊,那是再方便不过了。经过周密策划,他的第一步计划顺利地得以实现,几乎没费多少手脚,曼殊就轻易地上了钩。但是势态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顺畅,就在他企图再施阴谋之时,他的妻子何震却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何震,字志剑,是个有文才、有风情的女子,虽为女儿身,却有男人志。在个人气质上,与刘师培有着许多相近之处。在艺术感觉上,是个极其敏锐超乎寻常的人。她爱艺术、爱美,而且爱得真挚,爱得深情。平日闲暇时,也喜欢研墨挥毫,画些小桥流水,鱼鸟花卉之类……虽然笔墨之间还缺少些境界,但是对艺术却有着分外的痴迷。曼殊的到来,像一道夺目的彩虹,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艺术天地。她先是折服他的才华,欣赏他的杰作,赞叹他的人格,渐渐地,便迷上了他的翩翩风采和男性的魅力。
一日,曼殊正在房间作画,何震恰巧来收拾东西。她见曼殊画得那么专注,便轻轻放慢脚步,来到曼殊身后,观看起来:只见画面上画着一座窄窄的小桥,桥下淌着淙淙溪水,水边一头懒懒的黄牛伏在草地上,静静地闭着双眼,甜甜地晒着太阳,懒牛的弯角上落着一只小鸟,似乎在喳喳地叫着,翅膀不时地扇动……看到这里禁不住赞叹起来:
“太妙了!”
曼殊扭头一看是何震,微微一笑,说:“何女士,过奖了,我不过是随便画着玩玩。”
“大师!”何震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身子离曼殊的后背只有尺巴远了:“你画的小桥、懒牛具有皴擦法,越发显得古朴、浑厚,气韵传神!”
“怎么……”曼殊停了画笔,惊异地问:“莫非,女士也懂得绘画?”
她低下了头,脸颊兀自有点红,汪汪的黑眼睛仿佛涌起一层亮亮的泪花。她啜泣一下,又拿眸子窘窘地看了一眼曼殊,鼻翼上俏俏簇起几丝笑纹,用手梳理一下寥落在额上的秀发,柔柔地说:
“绘画,倒不敢说懂,只是我从心窝里面喜爱。”
“真的?”
“那还假吗!”
曼殊立时有些兴奋,起身站了起来,激动地说:“女士,能有此雅兴,真是难得!”
何震叹了一口气:“想想我当年,真是有点可惜。那时还真的下过点功夫,可后来……”说到这时,她眼睛里又闪出一些亮色:“后来结婚,就荒废了!”
“确实是够可惜的了,按女士的天份,是能画出好画的。况且画画这种事情,最紧要还是精神气韵,胸中有竹,笔下才有竹,心里有山,墨中才有山。至于说怎样运笔,怎样调色,怎样点染,那都是神来天成的事情。”
何震欣然地点着头,用手掌轻轻擦抹一下眼角,说:
“大师说的都是画理,听着真让人舒服!可是要达到你说的那境界,真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
“难又有什么可怕的!如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如吃饭、睡觉那么容易,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呐!很多时候,欣喜、幸福、欢乐,就是伴随着艰难而产生的。”
“大师说得不错,只是我……”
“何女士,我看你也不要有别的顾虑,如果真的对画画有兴趣,那就学呗!”曼殊进一步鼓励着何震。
“学。”何震苦笑了一下:“怎么个学法呀。大师,我这个家你也看到了,我是一步也无法离开。离不开家,怎么学?”
“那倒也是!”
“看来,我这辈子是无望了。”
“何女士,不要这样说。”曼殊安慰道:“只要克服了困难,还是可以学的。”
“要学——”何震偷偷觑了曼殊一眼:“除非在家里抽空学,可是又没个老师教。”她似乎自语着,又似乎向对曼殊说。
“……”曼殊并没言语。
“大师!”何震的眸子忽然闪亮起来,颇为激动地说:“你做我的老师好不好?”说话的同时,她一把抓住了曼殊的臂膀,眼睛深情地看着曼殊:“大师,答应我吧!”
“这……”曼殊被弄得非常局促。
何震的脸红红的,像被桃花浸染过一样,她轻轻摇晃着曼殊的手臂:
“大师,能答应我么,我求求你,我愿给你做个女弟子!”
曼殊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他简直有些无所适从。看了一眼满脸羞红的何震,心里也禁不住怦怦乱跳。论年纪,何震与自己颇为相似,都是二十几岁的人;论关系,人家是刘师培的妻子;论性别,他与人家毕竟有着男女之异……这情景,太令人尴尬了,平日里无拘无束飘洒自如的他,这会儿,脸像谁用巴掌打过一样,红中呈现着微紫,身上像撒进了麦芒一样,有着说不尽的难受。他兀自走了两步,略微镇静了一下,想说让我再考虑考虑吧。可是还没等他将话说出口来,何震便俯下身来,深深向他行了一个拜师礼,柔柔地说:“先生,有这一礼,我可就是你的学生啦!今后,我与你……”
曼殊说:“何女士,还是等一等。”
“怎么,大师不肯收我!”何震的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她带着哭腔问。
“不,不。”曼殊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正在这时,刘师培下班走进门来,他看了看曼殊,又看了看何震,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这是?”
“师培,你回来得正好。”何震脸转向了刘师培:“你快来帮说说情。”
“怎么?”刘师培作出一副很不理解的样子说:“说情,说什么情啊!”
“我想跟大师学画么,拜他为师。可人家不肯收我这个弟子。”
“啊!想学画画呀。”刘师培哈哈大笑起来:“曼殊,这个徒弟你可一定得收。你收了这个徒弟,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她为了画画这事,没少跟我呕气。”
“师培,可是我……”曼殊依旧是很为难的样子。
“行了、行了,曼殊,别的你什么也不要说了。何震跟你学画这事就算定了。来,何震,快给大师行一拜师礼。”
何震听罢,忙说一声:“好咧!”就冲着曼殊又深深施了一礼。
无奈,曼殊只得应允下来,收了何震这一弟子。
……
丈夫的豁达放任态度,更滋长了何震那悄然萌动的春心。她那似近冰河的心田逐渐开始溶化了,常常有小溪和暖流汩汩从中流过。她开始变得爱打扮了:每天起来都要精巧地梳理一翻发髻,涂抹一番脸颊,勾画一番眉唇……来画室之前,还要细细地照照镜子,轻轻抚弄一下云鬓,用舌头湿润一下嘴唇,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般烦琐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每当想到要见曼殊她就喜欢这么做。
聪慧敏锐的曼殊,对何震的复杂心态不会不感受到,而且他自己对何震的态度,也是同样的复杂。凭心而论他喜欢何震的气质,喜欢何震的仪态,喜欢何震的面庞,更喜欢何震带来的欢欣……可是当那熊熊的烈焰将要在胸中燃起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就要从心底徐徐升起,须臾便化作风霜冰雪,直直地扑向那刚刚燃起的烈焰。于是他变得平静起来,正经起来。尽管这中间有着煎熬,难奈,但他还是坚定持戒,依然如故地刻守着。
何震虽然没有从曼殊这里得到她所期待的反应。但是她依旧没有绝望,她依旧在苦苦地期待着,期待着属于她的梦幻!
由于下半年,曼殊躲避皖江中学的学潮,曾一度回到上海;客居无聊,他又独自一人去了一趟温州,由温州再回到上海,就已经是旧历的年关了。
过年,这个文化含量很深厚的传统节日,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份量。它是团聚、欢欣的一种标志,它也是人生历程向前迈进的一种象征。面对着这一节日,不同年龄的人,有着不同的欢欣和感慨,不同境遇的人有着不同喜悦和忧思;同样,不同情感的人,也有着不同的追想和怅惘……
曼殊这会儿正客居在上海的一家小客栈里,眼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和铅灰色的云团,感到异常的冷漠和孤寂。开始的时候,他是想给自己创造这样一种氛围的,企图寻得一片清静,很多朋友拽他回家去过年,他都谢绝了。可是渐渐的随着窗外风雪的加剧,随着爆竹的毕剥作响,他越发感到孤单了……
从过小年时开始,小客栈的旅客就陆陆续续减少了,到了今天早晨,除曼殊外,已经全部走净了。店小二在收拾房间的时候还这样问着曼殊:“客官,您啥时走啊?”
“走,”他苦笑了一下:“往哪走啊?”
“回家过年呗!”
“回家?”他像问自己,又不像问自己,转念笑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就在这里过年了。”
“真的?”小二以为他在开玩笑。
“真的。”
“真的?”小二看曼殊回答得这样认真,不像开玩笑,感到十分惊诧,临出门的时候,还愣愣地用眼睛看着他。
那会儿,他对小二的惊诧感到很可笑。可是这时候他有点笑自己了:为什么抗不住此等寂寞?!
炉中的火似乎已经熄灭了,屋中出现了一丝清冷,他扯过被子盖在身上,眸子便无聊地循睃着墙壁,墙壁脏兮兮的,上面缀满苍蝇屎、蜘蛛网和红鲜鲜的臭虫血,隐约间还题着那首《好了歌解》: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粱。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看罢,他心中一片怅然,万千种说不清的人生感触油然而生。他害怕这种心绪愈演愈烈,于是眼睛在墙壁间又使劲寻觅起来,看到的竟是一首淫诗。他心中又是一阵惨然。他弄不懂人这种生物来到世上,究竟是为什么,除了吃饭,男女,是否还有别的!如果那别的,指的就是人还会思想,会想过去,想现在,想将来……那么他觉得这思想本身,给人带来的只能是悲哀,只能是痛苦,只能是烦恼。回想自己来到人世的二十三个岁月,几乎像流云一样在天空飘逝着,留下来的除了痛苦、烦恼,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即使在生活的夹缝中,有着一时的欢乐、浪漫、温馨,细细的咂摸起来,不过是苦海中撒下的几颗糖粒,烈焰中迸进几滴水珠,根本无法改变生活的本质。生活既然这样,那么谁酿造了他的生命,岂不是造孽吗!他忽然产生一种报复感!但是向谁报复,怎样报复?谁应该对他的生命负责?他茫然四顾心内又感到十分苦痛。
“造物啊!”他大喊一样,内心却暗暗诅咒起来:“你创造了生命,却不珍惜它,爱护它,竟然肆意的戏谑它,玩弄它,这难道不是罪过!”
窗外爆竹的毕剥声愈发浓烈了,每一串响声过后,还要荡漾起一阵孩子们的欢笑声。无疑这一切都将预示着时间的脚步离“年”越来越近了。
爆竹声,欢笑声,忽然在他心中引起一种反感,他暗想到:人为什么要过年,不过年又能怎样呐!于是他决定我偏不过年,我要打破这原有的秩序!这样想来他便决定在除夕之日,在万家欢乐之时,买船票东渡。他故意要颠覆生活的秩序,把这作为发泄内心愤懑,进行报复的手段。
想到这里,他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先是将牙具、香皂之类归拢在包里,接着便折叠挂在墙角的西服、衬衣,然后擦拭几下半新不旧的皮鞋……
正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女人走进屋来。曼殊扭头看去,禁不住一愣,惊异地说:
“怎么……是你。”
“大师,没想到吧!告诉你大师,我何震向来喜欢做出人意料的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是文学的一种境界,我就喜欢这境界。”她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何震,快坐!”曼殊忙倒了一杯水端了过来。
“大师,你在上海居住这段还好?”
“好倒谈不上,还凑合吧!”曼殊苦笑一下,接着说:“何震你这个时候来上海……?”
何震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来上海,是专门请你的!”
“请我?”
“不请你请谁。我和师培已商量好了,这个年你一定得到我家去过,咱们共同乐呵乐呵。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呀!一会我就去买车票,怎么样?”何震说着媚媚地看了曼殊一眼。
“何震,你和师培的情份我领了,可是……”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可是你们的家我是不能去的。”
“那为什么?”何震眨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稍微疑惑地看着他。她发现曼殊的脸颊猝然地红了一下,可是那丝红润很快便消散了。凭感觉她似乎已看到了曼殊的心迹,这一下,她不知为什么,说话也变得支吾了:
“大师,你不去我们家,一个人多孤单寂寞呀!”
“孤单寂寞,我已经习惯了。”
“大师,假如有人要改变你这个习惯呐?”
“有人,他是谁?”
何震羞羞地答:“我!”
“你……”曼殊一愣,故作平静地说,“别说傻话了,你怎可以改变?”
“大师,我愿意来陪着你。”
“何震,你不要再说了。”曼殊觉得心已经跳到喉咙,说话的声音仿佛都有些发颤:“真的不要说了。”
“怎么?”何震反倒镇静了。他又坐近了曼殊一点,柔柔地说:“莫非大师害怕了?”
“不不,何震,我求求你……”
看着曼殊痛苦的神情,何震的心情更加复杂,她几乎说不清那滋味是酸、是甜、是苦、是辣。为了平复曼殊的情绪,何震故意作出一副戏谑的模样,略带幽默地说:“莫非大师真要在这里独酌独饮独领春情?”
曼殊苦涩地笑了:“不,我要走!”
“走,去哪里?”
“去日本。”
“去日本,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我就去购船票,大年初一早我就乘船。”
“什么?”何震惊呆得眼睛几乎瞪圆了。她简直不相信世间还会有这种人,可是曼殊收拾停当的包裹,她又无法不相信了,眨了眨眼说道:
“大师,你一定得走吗?”
“一定!”
听了这话,何震脸上立时露出沮丧的神情。她真的不知该怎样办好啦。为了让曼殊能到她家过年,她暗自不知做了多少事情,差不多一进腊月门儿,她就开始准备了,购制了各种各样过年用具,买了各种各样过年的食品,曼殊喜欢吃的甜食买得最多,除了白晶晶的灶糖外,还买了美人酸、杏仁蜜、珍珠乐、玫瑰香……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常常幻想曼殊来她家过年时的情景,想到极甜美的时候,她就要禁不住的嗔笑……可是此刻,这一切都变成了无法实现的梦。她怔怔地看着曼殊,眸子一转不转,突兀那眼睛闪出了光彩,跟着一团喜色涌上了她的脸颊,她急忒忒地说:
“大师,我去告诉师培,争取我们也去日本。”
“那,那怎么行?”曼殊有点傻了。
“大师,我这就走!”何震很果断。
“那师培在哪里?”
“我们一块到的上海。我说我买点东西,他说他去看朋友,二点在外滩见面,共同来请你过去过年。可我一离开他,就没心思买东西了,就急着来看你啦!”
曼殊听到这里,眼睛有点湿了,“何震,谢谢你了,谢谢!”
“大师,你能说出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何震的眼圈有点红了,她踉跄地向门外走去。
“亲爱的!”曼殊多想这么喊一声,可是他咬咬牙,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
在外滩,何震见到了师培。
她将曼殊东渡之事讲了一遍,随后说:“师培,你说他执意要走,我们怎么办呐?”
“他呀!”师培说:“真是个怪人,哪有大年初一出门的。
他要执意要走,我们又有啥办法?”
“师培,你不很早就说去日本吗?我看咱们就一块走算了。”
“你说啥?”师培很惊愕。“那我们不过年啦?”
“其实过年就是这么回事,在哪过还不是个过。真若是坐在船上,听着大海涛声,我看那更有韵味。”
“我说何震,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呐!我看我们还是回家过年吧!”
“不嘛,我要坐船去日本。”
“震震,过几日再去还不行吗?”
“不嘛,我现在去,我现在去。”何震噘着小嘴,任性地吼着。
刘师培看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她,一丁点办法也没有,只得叹了口气说:
“唉,真没办法,行吧!”
“你同意啦?”何震惊喜地问。
刘师培苦笑地点点头。
“你真是我的好先生!”何震一下子扑进了刘师培的怀里。
……
就在这年正月初一的早晨,曼殊、刘师培、何震三人果真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
船舱里,空荡荡的,寥寥落落的几个旅客都凭窗而坐,静默中悄悄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海。刘师培表面也在看海,内心世界却是异常地复杂。他深知好端端的一个年,在船上渡过是一件多么败兴的事情,可是一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也就变得释然了。何震却是异常的兴奋,一会儿指着大海嚷,一会儿指着蓝天叫,简直有点像刚刚从笼子中飞来的云雀。其实这一切欢乐的源泉,都是因为曼殊在身旁。曼殊倒是宁静,静静地看着碧波,静静地看着海面,每每何震嚷叫的时候,再静静地看一眼何震……其实他每每看一眼何震,心中都要泛起一层涟漪,只是他从不肯让涟猗在脸上显露出来,他决不是惧着刘师培,而是惧着何震。他害怕那涟漪一旦显露出来,何震回报的就得是洪涛巨浪……
他不想使自己再一次陷入感情的漩涡之中……
二十三、叵测之人
二十三、叵测之人
曼殊等一行三人抵达日本后,立即受到华人朋友的热烈欢迎。人们先后到住所看望他们,有人带着鲜花,有人带着礼品,使曼殊他们下榻的寓所,一直处于欢乐的氛围之中。
那会儿的东京革命者,已成立了同盟会,并推举了孙中山为总理。还创办了机关刊物《民报》,主持笔政的是章太炎先生。
章太炎闻听曼殊来到日本异常高兴,特别听说同行的还有大名鼎鼎的刘师培先生,他更加欢欣。因为此时,他主持的《民报》与梁启超主持的《新民丛报》正在展开激烈的论战。论战的双方,一时还难以决出雄雌。他深知,仅凭自己的笔力胜于梁启超,是要花费一些工夫的,如若笔力雄健的刘师培加入自己的阵营,那么梁启超举白旗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一日,章太炎专门设宴招待他们三人。前文已经说过,章先生是一个非常豪爽,易于激动的人。今日几杯老酒下肚,脸颊便微微泛红了。他直视着刘师培,笑微微地问:
“师培兄,此次东来,都有何打算?”
“打算?”刘师培端着酒杯说:“眼下还没有什么打算!”
“那么师培兄,是想暂停,还是想长住?”
“这……”刘师培支吾一下:“暂停怎样?长住又如何?”
章太炎见刘师培探询自己的底细,一想自己实在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兜圈子,于是一口将杯中的酒抿了进去,便激动起来,他说:
“师培兄,当今天下正如三国初年一样处于分崩离析之势,同时也正是俊杰英雄创功立业之时。还记得不?当年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三国的周公瑾在群英会上舞剑作歌: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真乃英雄本色。我们今日相聚,虽比不上古人,但是在坐的,也皆可称为豪杰才人。天生我才必有用嘛,哈哈!
哈哈!”
刘师培也是一个恃才孤傲的人,况且他的名气是世人皆知的。今日听了章太炎这番弘论,甚是不快。将筷子放下,淡淡地说:“先生说的甚是,只是我等鼠辈,实在缺少如此胸襟大略!”
“哎,师培兄!”章太炎酒力已经发作起来,脸颊红得像关公一样,他又抿了一口酒说:“咱哥们儿见面,不要说那种小家气的话。师培兄,你要不嫌弃,就跟我干吧。跟着我,不会有你的亏吃的。跟着我,管叫他老梁跪到我们脚下!师培兄,你……你看怎样?”说到后来,章太炎的舌头有点硬了。
其实太炎说的一半是真话,一半是酒话。可是刘师培此刻听了,心中十分光火。他最忍受不了的,不是别的,而是章太炎的口气。那口气哪里还有一点谦让的意味,分明他已经成了梁山的宋江,分明给自己封成了老大。他端起了酒杯,也想回敬几句,一想自己初来乍到,毕竟人家尽着地主之谊,宴请着自己,那样发作起来,岂不太没风度。这样一想,便慢慢放下酒杯,依旧是淡淡地说:
“章先生能如此厚爱,真是三生有幸。只是我刚刚到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办。这件事情容当以后再议。”
“师培兄,实在缺乏爽快!”
“以后再议!”刘师培又重复一遍。
见刘师培这般推迟,章太炎也就没有进一步劝说。可是那刚刚进肚的白酒却像烈焰一样烧烤着他的心,使他激动的心绪无法平静下来。他只得回过头,对曼殊说:
“曼殊,你这次回来,都要干些什么事情?”
“干什么事情?”曼殊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说:“我还想跟你去搞集会,去游行!”
“爽快!”章太炎拍着曼殊的肩膀说:“不过那都是以前的打法了。我们现在对付这些保皇党,用不着这些了。我们当前首要的就是办好《民报》。报纸就是我们的武器。老弟,如有兴趣,就跟我一块干吧。我们住在报社里,你也过来住。反正你一个和尚,也没个家,怎样?”
曼殊正在思索,还未来得及回答,他身旁的何震早抢过了话头:“章先生,曼殊先生已经有家了。”
“什么?真有这样的事?”章太炎疑惑地看着何震。
“是呀。曼殊先生是我的家庭教师。他就在我们家里。我现在每天都和先生学画画呢!”
“这倒是一件美差。”太炎先生轻轻地说:“如此说来,曼殊先生真算是有家啦!”
“能收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弟子,真是件幸事,幸事!”有人在旁边附和着。
其实,若按着曼殊的原意,他十分渴望和太炎先生住在一起的。和章先生住在一起,他能学到很多在其他人身上无法学到的东西。章先生不但人品优良,文品,也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况且,曼殊与太炎先生离别多年,一朝重逢,觉得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认识想法需要交流、切磋。然而何震这样一弄,无疑就使太炎和曼殊谈玄的机会错过了。因此在回寓所的路上,曼殊现出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