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东南说,当然,有了孩子你会发现他是你的全世界。
袁贞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你的前妻许境意那么成功,她是怎么做到的?
屈东南发现他高兴得太早了。他说,这个问题你可以这么想,她很努力,然后运气也比较好,就这样。
袁贞说,哪我是不是还不够努力呢?我得好好想想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屈东南说,别费神了,花哪功夫还不如看部宫斗剧呢。
袁贞摇摇头说,不行,栽这么大个跟斗我一定得想清楚,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屈东南把怀里的袁贞松开,他正了正身子说,袁贞小姐,告诉你一个经验,思考问题的时候,最好直着腰板,哪也别靠。
左手做的事不要让右手知道
车子停下来,范竟千直接把档位打到P。从前面扭七八拐长长排列的车子来看,要通过这个路口至少得等上两个红绿灯。路边有几个孩童,最大的不会超过十岁,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跟他们手上舞的抹布一样黑里透白,有个别的还举着个小扫帚,他们一路扫荡过来,不请自来地给停下来的车子扫车头,抹车玻璃。那些动作都是漫不经心的,三心二意的,这只是一个开场白,等清扫过以后,他们开始敲车玻璃,向坐里面的讨要工钱。
范竟千每天上下班都走这条道,跟这帮小崽子打多回交道了。等那些小脏家伙晃晃荡过来,没等他们开工,他摇下车窗,在车座旁找零钱,几张一元的,递出去,嘴里嚷,“来,来,一人一块,别多拿啊,人人有份。”一只只又黑又糙的小手把钱接去,多拿的立马被其他小孩摁倒。
黄百合把墨镜摘下来,眼睛是闭着的,“范竟千,这些小东西是你家亲戚啊?”
范竟千说,“没给几块钱。”
黄百合说,“你以为我是心痛钱啊,他们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凭什么向人讨钱?我听说有讨不到的还在人家车上划剐,心黑着呢。再说了,这是讨钱的地方吗?十字路口,你让他们尝到甜头了,每天就呆在这,如果哪天有哪辆车刹车出问题给弄个意外,这是不是有你一份功劳啊?”
范竟千搁方向盘上的手让黄百合的口风吹得凉嗖嗖的。黄百合还是闭着眼睛说话,似乎很不情愿打开眼睛看眼前的一切。说实话,给孩子们几个小钱,看他们的模样,让范竟千想起自己小时候拿到一点小钱就欢天喜地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有了暖暖的小快乐,可黄百合那张嘴非要把凉风吹个不停。
“黄百合,你不也经常给那些在街边乞讨的塞钱吗?那些人基本是骗子,有组织有策划,周围有人盯着收钱呢,你那冤大头做得才不值呢。
黄百合终于睁开她明亮的大眼睛,“我做的是善事,你这算得上吗?人在做天在看,我做的对得起我的良心。”
听黄百合的口气,她的境界根本和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范竟千就不明白今天这事和那事有多大区别,他有时候特别讨厌黄百合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说,“给人家破碗里扔上几块钱你就是做慈善了,你心里真的同情那些讨钱的人?我看你就想表现你是一个善人,假,太假。”
黄百合的脸涨红了,愤怒的嘴角习惯性地向右歪,“假,你凭什么说我假?”
范竟千说,“本来就这么一回事。”范竟千想起黄百合公司墙上挂的几面锦旗,给希望小学捐点钱,给养老院送几包大米,都是功德了,还非得把那些功德挂到墙上。范竟千还想起圣经中耶稣在山上说的话,左手做的事不要让右手知道。黄百合左手做的事肯定要让右手知道,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能不假吗?
黄百合说,“是,我假,你真实,我就奇怪了,你这么真实的人怎么能忍受我这么久,真是太委屈你了。”黄百合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下车。这时车流已经动起来,她穿着高跟鞋,挎名牌手袋,黑色的连身短裙勾勒出还如少女一般的身材,她从车隙间穿过,昂首挺胸地走上人行道。
今晚本来俩人是要回家吃饭的,菜都买好了,搁在后车厢里,有鱼有虾,现在黄百合中途下车,饭估计是不会回家吃了。范竟千想这时间他也没有地方去,还是回家吧。确切地说他要回的不是他的家,是黄百合的家。他俩现在是同居状态。黄百合是一个事业成功的女性,瞧一眼住的房子就知道了。市内的高尚小区,房子宽敞明亮,装修豪华精致。两年前刚认识黄百合的第二天,黄百合就把他带家里来参观了。范竟千并没有被黄百合的气势所压倒,那时候他也不见得非要选择黄百合。像他这样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有过经历的男人,并不急于马上被另外一个女人套牢。何况他本身的水准也是不错的。范竟千最得分的是长相,有在南方不常见的一米八的个头,他学生时代是篮球队的,身板练得又挺又结实,五官猛得看上去像金城武,再看绝对比金城武还要清俊平和。他在学生时代就是女孩们的追逐对象。范竟千的傲气也是被女人宠出来的。第一次相亲见面,不消说,黄百合被范竟千的外貌吸引了。她这样的女人,靠自己努力打拼出来,对男人的身家就不是太看重了。范竟千除了长相上得分,还有一点很吸引黄百合,这是范竟千本人不知道的。范竟千说话的声音很浑厚,而且速度比常人要慢上三分之一个节拍,这就显得他的脾气好,说的话也有一种幽长的意味。当然,在后来的日子里,黄百合的这一看法也得到了印正。
范竟千初识黄百合,没什么深刻印象。黄百合身材保持得比较好,毕竟没有生养过,到了四十岁还能看得出腰身来。脸不难看,但也没有觉出半分动人。脸上的线条较硬,皮肤偏黄,谈笑举止间隐含着一种企图用温柔或爽朗来掩盖世故的心机。范竟千在一家国企里做办公室主任,常年和生意人打交道,他发现做生意的许多女人都有这样的气质,在生意场中多年的混荡,她们的温柔和单纯消失了,取代的是从眼神,嘴角,眉宇中透露出的凌厉气相。所以,即便她们笑不露齿,说话宛转千回,往往一个眼神就把她们出卖了。在范竟千眼里,黄百合身上确实没有任何能在第一时间打动他的东西。所以当黄百合向他“炫富”的时候,他的心没有半点偏向,可后来黄百合不断地以其他丰富的形式和内容来撼动他,比如不断地送他各类名牌服装,送他价值几十万的高尔夫年卡,带他体检健身参加各种养生会所,等等。范竟千不知不觉地在脑子里美化黄百合,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外在因素给一个女人加分,可现在他这样做了。这么做完全不是因为他贪图她的家财,而是他在享受中发现他可以不去做什么,就得到这么多,既然他不用付出什么,他又为什么必须要去付出什么呢?
当年范竟千离婚是为一个女人。那时候真是疯狂啊,他爱那女人爱得魂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妻子哭求他可以不管,女儿生病他也可以不管,只要那女人一个电话,他会放下所有事情飞奔而去。那时候他想他可以放弃全世界,他真是爱那女人啊。他毅然决然离了婚,为省去一切口舌之争,悲壮地宣布净身出户。女人似乎也是爱他的,她为他流过感动的泪水,也说过要为他生儿育女,和他永永远远在一起。可后来,女人还是走了,她一开始是说她的父母不允许她和一个有婚史和孩子的男人结婚,然后说她有她的压力,然后她离开了,去哪封口如瓶。等他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和另一个男人住到一块了。他反观自己,他是多么狼狈啊,没钱没房,还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
舔伤口的时间,他想起前妻,他那些日子的苦痛,是上天让他品尝的,你昨日给人的,一点点地加到你的身上来了。他给前妻一个电话,只说,请你原谅我,请你不要恨我。
他并不后悔,妻子或这个女人,他不可能和谁重新在一起,给他机会他也不会要,他对破镜重圆没有兴趣,他想他是谁也不会爱了,他的爱早挥霍光了,人生啊就这么过吧。到黄百合这里他就是有点想偷懒,他不需要劳筋动骨地去爱了,享受着吧。刚与黄百合好的那阵,她问过他,“你爱我吗?”他说,“爱。”他说得不容置疑,快,且坚决。他只是担心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有些不自然。她说,“我很爱你,希望你对我是真心的。”他摸摸她的头发说,“我知道,我会珍惜的。”她到底也没有逼他海誓山盟,即使逼了,他也可以说出那些话来,和多年前曾经呕心沥血地说出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动动嘴就行了。
和黄百合同居的一年多时间里,他跟她求过一次婚,唯一的一次。那天他们一起去养老院看她的母亲。黄百合出生在一个小县城,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父亲早逝,母亲将她送别家养了。她对母亲没有感情,她不止一次跟范竟千说,“她死了我都不会流一滴泪。”去年,患上老年痴呆症的黄母被黄百合接上来送进养老院。黄百合跟范竟千说,“我是实在看不过眼,养这么一大帮儿女没一个管她,有时连饭都吃不上,造什么孽啊,我不管她,她哪天硬在床上都没人知道。我真一点不想管她,因为她一天也没有管过我。”
养老院在市郊,黄百合基本上没去探望过,那天是母亲节,养老院通知黄百合要不要给母亲加菜,如果要加菜,另外交50元钱。黄百合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嚷嚷着,“不行,我要去看一看,这帮家伙,天天玩花样让人掏钱。”范竟千说,“我陪你去看看。”他觉得黄百合肯定不会是为了这区区50元的加菜费找上门去。
黄百合的母亲,一个干瘦发黄的老女人,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安静地斜躺在一张床上,那张窄小的床因为她的瘦小显得宽大。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黄百合进屋第一件事先将窗户打开,然后把母亲的衣橱收拾了一遍。他们的到来,黄母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她好像看的是窗外树上蹦跳的几只麻雀。黄百合让范竟千出门散步,她把母亲弄进卫生间,帮母亲洗了一个澡,换上新买的干净衣裳。”
吃饭时间,俩人到饭堂多加了几个菜,陪老人吃。母亲节说的加菜是一碗芋头扣肉和一小碟烧鸭。老人虽然瘦,还是很能吃的。黄百合将一块块扣肉送进老人的嘴里,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嘴里发出快乐的品味声,油水从嘴角汪汪溢出。黄百合拿餐纸替老人擦掉嘴,那动作很轻柔。这画面很长一段时间停留在范竟千的脑子里,那一刻黄百合是个孝敬的女儿。回来的路上,黄百合一直不说话,突然眼泪就刷刷下来了,“我老了一定和我妈妈一样。”这一样是怎么一个样呢,范竟千听得出那是一种对未来莫名的忧伤,一种无论眼前多少热闹也掩盖不了失落,这种心情他也有过呢,他的心像被谁揪了一下。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握着黄百合的手说,“不会的,你有我呢,我们结婚吧,我来照顾你。”虽然没有钻戒鲜花,但那一瞬间,他是真心的,他觉得可以和这个女人好好地过完下半辈子。黄百合没有回答,她把眼泪擦干,脸上渐渐恢复了常态,像一只蜗牛把伸出来的须角缩回壳里。她说,“你还在见习期呢,还得考验考验。”范竟千没有跟上黄百合的状态,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说,“我们肯定会过得幸福的。”黄百合淡淡地说,“也许吧,谁知道呢。”这话把范竟千打回现实,也把他伤了,他是自做多情了,她看他还是这么不确定呢,她还要怎么来考验他,她是经常这么考验男人的吗?或者她是看不起他的,只要男人挣的钱不如女人多,女人的内心始终是不会服软的。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找其他男的,现在这年月,一个有资产的女人,也和一个有资产的男人一样,感兴趣的人多去了。
后来他就没提过结婚的事,谁在乎啊?
经过一家鲜花店,范竟千把车子停下来,他扔下两百元钱说,“给我包一把红玫瑰,包好看点。”包装纸用了很多层,粉红色与白色相衬,像让娇艳的花穿上了蓬蓬裙,看上去很华贵,范竟千就不去追究店员是不是拿那些快要凋败的花朵来充数了。他捧着花束回到家,屋子果然还是黑着灯的。黄百合没有回来,按照她的个性,有了火气一定要转移,或是呼朋唤友打通宵麻将,或到公司办公室上网打不用智商的游戏。
日子总是要过的,范竟千给自己立的规矩是不留隔夜仇,这年纪了吵吵闹闹的犯不着。像过去他和那女人爱得死去活来,吵架也会吵得喉咙出血,恨不得把对方揉碎,现在想起来他有时都怀疑那些事情是否存在过,他曾经可以那样的酸不溜掉又热血腾腾。和黄百合无论发生何种纠纷他会主动打破僵局,男人嘛要有男人气度,服软并不等于认错,他要的是一湖秋水,而不是鸡飞狗跳。范竟千把花束放在右边的床头柜上,黄百合总是睡在床的右边,她说过喜欢闻着花香入眠,这话他是记得的。他的手机有个备忘提醒的功能,他把他们认识的日子,她的生日,她公司的纪念日,甚至是她的经期都记在备忘上,到那些特殊的日子,手机鸣叫提醒,他会有特殊的表现。黄百合对他这方面的表现很满意,觉得他是个有心人。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特别有心,是这个备忘提醒他到时间该做什么事,这样,在日常生活中他就不用时时提醒着自己该做什么了。
一个人吃饭弄菜没意思,范竟千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把买的菜全放进冰箱里。吃完面时间尚早,他到小区院里散步消食,边走边给女儿范一枝打电话。女儿高一了,上的是重点高中,去年考的分数差了点,是他花好几万赞助费供的。本来离婚时他净身出户,在协议上有条款写明他不需要负责范一枝的任何费用。在离婚的头几年里他对她们也是不闻不问的,现在他主动修复关系。除了范一枝上学的费用,他还定期给范一枝买基金,他算过了,等到范一枝结婚的年龄,他给她名下存的钱应该够买套房了。这世上和自己有血缘关系没几个人,女儿是最亲的了。
范一枝接到爸爸的电话很高兴,“爸爸,我正要给你电话呢,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范竟千说,“方便啊,爸爸在散步。”范一枝说,“现在我英语学起来有点吃力。”范竟千说,“哪要不要请个家教?”范一枝说,“不用,我看别的同学都买IPAD来学英语,挺方便的。”范竟千说,“你也想要买一台?”范一枝说,“我跟妈说了,她说太贵了,其实也就四千来块钱。”范竟千说,“爸爸明天就去帮你买一台。”范一枝笑出声来,“谢谢爸爸,你买了赶紧给我送到学校来,我好想见你呵,每次你来探我,别的同学都说,我有一个很帅很帅的男朋友呢。”范竟千呵呵呵笑起来,把电话挂了,他还带着这笑走了好几圈,他想能为这乐半天,说明真是老了。
有一次激情过后,黄百合说,“范啊,我想为你生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如果长得像你更好。”范竟千眼睛闪闪亮,“好啊,等把他养大,我俩估计背都驼了。”黄百合说,“去你的,我有这么老嘛?”范竟千说,“不老,不老,前一阵报纸上还说有个七十多岁老妇还怀孕呢,你啊,不生个三胞胎都说不过去。”黄百合说,“别耍嘴皮子了,我当真生一个?”范竟千说,“生一个。”黄百合说,“明天我上医院咨询咨询,听说像我这种情况,做手术还是有希望的。”范竟千说,“还要做手术啊?这就犯不上了,身体为重,这年纪了,再说,人家霍金都预言这地球最多还有两百年的寿命,要孩子其实是让子孙后代遭罪啊。”黄百合说,“如果没有孩子,你说我们老了一个盯着一个瞧,多闷啊,哦,不对,你是不会闷的,你还有一个女儿。”范竟千说,“放心,范一枝那孩子不错,我会让她孝敬你的。”黄百合说,“这事我可不敢指望。”
黄百合没找人打麻将,也没回公司上网。她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一间小包厢。这家小饭馆她经常路过,今天总算是找到个机会过来尝尝了。店门口每天摆着一排炭火炉子,每只炭火炉子上面架着一只嘟嘟喷白气的砂锅,这一带空气因此弥漫着好闻的胡椒猪肚鸡煲的味道。这是黄百合曾经很熟悉的味道,她的前夫很会做这道菜,那是他家乡的特色菜。她前夫说她大夏天的手脚摸上去也是冰凉的,吃胡椒好,经常给她炖胡椒猪肚煲。吃了好些年,她的手脚确实暖和过来了。
黄百合说要一间小包厢时服务员提醒她,包厢最低消费者280元,说第一遍的时候她装作听不见,懒得搭理。服务员又拿着菜单走到她的跟前,强调了一遍。她打开皮包,从钱夹子里取出三张百元的票子递过去说,“钱你先拿去,上你们的招牌菜猪肚鸡煲,再来一个上汤枸杞叶。”服务员木然地说,“你点的东西还不到最低消费。”黄百合脾气好的出奇,“剩下的钱白给你们行不?”服务员连声道对不起退了出去。
不多时,服务员把砂煲端上来了。这家饭馆的生意看上去很好,猪肚鸡煲的味道却没有想像中的好。汤上漂着一层黄油,鸡肉用的是饲料养的阉鸡,肥、皮厚肉粗。猪肚明显是事先炖烂,再拿来混到汤里的,肉淡无味。黄百合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那记忆中的味道只有留在记忆中了,就像那个无论多晚都等她回家的男人也只有留在记忆中了。黄百合本来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后来出来自己开小公司,公司业务越做越大,变成了大公司。前夫是一名中学老师,教地理,课不重,理所当然的每天回家操持家务。她流过两个孩子,那时是因为公司在所谓的拓展期,顾不上,丈夫有意见还是顺着她了,等后来正而八经决定要时,她妇科却出了问题,一直没要上。她为了生意,经常出差或应酬,喝醉多晚回来他都会等着,给她兑上一杯蜂蜜水,坐在一旁看她喝,却少不了要数落她,说她以后喝出胃穿孔喝出肝硬化哭都来不及,也说喝得多了难免得意忘形,忘记自己是女的了,旁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吃亏是自找的,还说女人心不要太大,够吃就行了,外面的世界还是男人的,女人要顾家的。她最听不得这种话,她会冲他喊,“如果你出去捞世界,我就在家里做贤妻良母了,你有本事出得去吗?”男人也冲她喊说,“多少人的日子不都这么过的?非要锦衣玉食,非要别墅轿车?老子骑单车上班心安理得。”后来是他提出的离婚,他说,他想要一个像样的家,一个有人气的家,有老婆有孩子。以她的心气,不可能做半点挽救,当即签字同意。那时候她还差一点骂出声来,你这样的窝囊废,我嫁给你算你前世修来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性子真够烈的,如今她的脾气好像是好了,莫名其妙地就好了。她和范竟千很少吵架,至多拌两句嘴,两句嘴都还嫌多。也有可能是范竟千的脾气好,功劳不在她身上。如今她还是经常出去应酬,范竟千也经常在外面应酬,他从来不问她是和谁出去吃饭,应的是什么酬,更不会埋怨他。有一次她问他,“我在外边应酬你怎么一点也不过问呢?”他说,“我相信你啊。”她觉得他不是相信她,而是觉得即便有什么他也是不在乎的。他会在乎她和别的男人有暧昧?不会。他更在乎自己的衣服是不是跟得上风尚,电脑手机是不是跟得上潮流,了解哪一家饭馆的菜好吃,哪里的KTV最高档小姐最漂亮。她甚至想她即便在外边过夜不归,他也是不管的,他甚至可以先为她找借口——我以为你是在跟朋友打麻将呢。
如果她不要这个男人,她又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吗?她见识过太多的男人了,不论是在离婚之前还是在离婚之后,她也曾动过心,也投入过,却没有进入过,有时是别人不配合她,有时是她骗不了自己。有的在乎她的钱,以她的眼光,一眼就可以识破。有些倒是不在乎她的钱,那人的档次又入不了她的眼。那些万般皆好的,又轮不到她来选别人了,一昧的奉承她做不到。范竟千有范竟千的优点,除了外貌,品行算是端正,和她好以后,从来没有出去勾三搭四的,即便有工作的便利。他在这方面好像还挺清高,这年头男人在这方向上立得住该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啊,是可以作为时代楷模的。还有,他不乱花她的钱,没有任何算计她的举动,在这方面他有自己的原则,黄百合给他的他要,不给的他没张过一回口。这样的男人真不能说是差的了。
前一阵子偶然听说,前夫得了一女,黄百合心里酸酸的,那原来是她的男人,现在是别人丈夫和父亲了,人家一家过得热热闹闹的呢。
一锅猪肚鸡煲黄百合只喝了两小碗,看着浪费,她让服务员打了包。回到家的时候范竟千在看电视。他们没事一样,他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打开来看,兴冲冲到厨房拿碗盛了一碗鸡汤,边喝边说晚上吃的是面条,三两下就饿了。她说她倒是想吃一碗清水面。他马上放下碗说,“这太容易了,我马上给你去煮。”
黄百合进卧室换衣服,先闻到花香再看到床头柜上的花,她的心情明朗了许多。洗了澡出来,范竟千已经把煮好的面放在茶几上。她吃着面,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一个相亲类节目,这类节目现在遍地开花,遥控器这么搜过去少说也能撞上三四个台在上演。这期节目已经进行过半,一位长相颇为儒雅的男士表现极佳,战斗到最后场上有四位女士为他留灯,意思就是相中他了。这个节目他们看过不少期,像这样最后能让好几位女士同时留灯的男士属少见,大部分男士一盏灯都留不住,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这位男士魅力相当超群。从他的叙述中得知他是一位在大学里做管理工作的。最后阶段是男士要在几位为他留灯的女士中挑选出一位,这时候他开始挑人提问。四位女士当中有一位是空姐,长相甜美,有一位是设计师,气质娴静。范竟千说,“我看他会挑空姐或者这位设计师。”黄百合说,“他才不会挑空姐呢。”范竟千说,“为什么呢?”黄百合说,“他在大学里搞管理工作的,不会找这种太招摇职业的做老婆。”范竟千说,“有点道理。”在他们议论的时候,电视上一位参加相亲节目的美女突然晕倒在地,现场的人都愣住了,包括主持人,这是个突发事件。说是迟那是快,那位大学管理男士快速奔过去扶起姑娘,男士先是掐人中,然后给姑娘做人工呼吸。主持人回过神来,在旁边解释了几句,说这些参加节目的姑娘都挺辛苦的,很多是从外地坐飞机过来马上直接录节目。过了一会儿,后台工作人员上来把姑娘抬走了。节目继续,主持人让男士继续提问,在四位女孩中选择一位。男士好像是在发愣,愣了好几秒才拿起话筒说“对不起,下面的节目我不能继续下去了,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在这里继续相亲,我只想到医院去看看刚才那位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完话这位男士对众位女士及观众弯腰鞠躬,走进后台。伶牙俐齿的主持人上前来评论,说这位男士很有绅士风度,可能因为做的是学生管理工作,有强烈的责任感和爱心,希望他有机会再到这个舞台上来。”
范竟千和黄百合都被节目中这突来的插曲带动着,好一阵才回过神。黄百合闪在脑海里的第一念头是,这男的有点装,四位美女当前,他真有心思惦记一个陌生人,连继续节目的心情都没有,太过了吧?要不是因为嘴里有面条没及时咽下去,她就要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范竟千比她快了咽一口面的辰光,他有力地从鼻子里“哧”了一声说,“看看,现在这些人多虚伪,说得真好听,那姑娘晕倒他就没心情相亲了?他为这节目不知道准备多久了呢,算他运气好,终于逮到这么个好机会炒作自己了,这下看了这期节目的全中国适婚妇女都会给他写求爱信了,没准明天就有报纸采访他了,一夜成名啊。”黄百合斜了范竟千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刻薄啊,好好一个人到你嘴里都要染一层墨。”范竟千说,“我说的是现实,你想想,你会对一个和你没有一点关系的陌生人这么关心上火吗,不可能吧?我倒是有点佩服这家伙的现场应变能力这么强,把虚情假意弄得官冕堂皇的。”这话刺激到黄百合了,她联想到几小时前和范竟千的不愉快,他不也认为她假吗?她说,“范竟千,不要因为你做不到的事,就说别人假,说别人做秀,我看是你自己这颗心啊硬成石头了。”她指了指他的心口。范竟千也突然想到几小时前的不愉快,他懊恼自己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同样的一个错误呢?他闭紧自己的嘴巴,连牙齿也像拉链一样咬紧了。
黄百合早上起来觉得胃隐隐作痛,怀疑是昨晚上汤里的胡椒搁多了。范竟千给她找出一盒胃药,灶上煮一小锅白粥上班去了。吃完药她好像疼痛弱了些,隔了会儿,她喝了一小碗白粥,这白粥下肚,却像将那痛根勾起来,胃像开拖拉机一样突突跳动,她奔走不急,在床前吐了一滩。她的身体向来好,弄到吐的份上已经是大事了,她没有给范竟千打电话,强忍着痛穿好衣服,拿上皮包,下楼打的直奔医院看急诊。
做了B超之后医生确诊是阑尾炎,建议马上做手术。黄百合也没什么意见,同意了。她给公司打电话交待了一下工作,再打电话给范竟千说,“我住院了,阑尾炎,很快就要安排手术,要家属签字,你过来签个字吧,顺便回家帮我带点换洗衣服。”黄百合到住院部住下,马上联系请了一个特别护工,一天一百元。本来护长说像她这种情况的不用请特别护工,可她坚持要请。
范竟千赶到医院,签完字,黄百合很快被推进手术室。
范竟千等在手术室外边的时候脑袋一直有点发木,他还反应不过来昨天还生龙活虎的黄百合怎么突然躺在手术床上去了呢?阑尾炎手术,是要把一节坏掉的肠子割掉,肠子在肚子里边,肚子上会被划开一道口子,肠子拉出来,会出血,会不会出现意外呢?范竟千的心脏扑扑跳了几下,喉咙发痒,他用力把这个怪念头压下去,脑袋转向手术室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那外边的凤凰树花开得灿烂如火。凤凰树在春天的时候最爱生一种挂丝的白虫了,经常将整棵树吃得光秃秃的,打什么药都不太管用,所以原先这个城市生长的大部分凤凰树都被砍掉了,难道这几棵不生虫吗?
从手术室被推出来黄百合是清醒的,范竟千看她的脸比原先白了些,也肿胀了些,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到病房里和范竟千说了几句话黄百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晚饭时间,她还不能进食,吊着瓶。黄百合说,“我的伤口开始痛了,你知道这痛像什么吗?像被茅草割到手,又辣又痛。”范竟千说,“第一天是最疼的,等熬过今晚,明天就好多了。”说话间范竟千抬手看了一下表。黄百合说,“你晚上有事?”范竟千说,“今晚上我们老总请上级领导吃饭,前个星期就定下来了。”黄百合说,“那你还不去安排?”范竟千说,“我已经交待别人安排了,今晚我在这里陪床。”黄百合说,“你去吧,我已经请了特别护工,一天一百块呢,我又不是什么重症,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我看你晚上在这里肯定睡不好。”范竟千说,“你刚做完手术,我不陪怎么行?陪你说说话能当止痛药呢。”黄百合说,“你可不能说笑话,一笑啊,那伤口保不准撑裂了。”
护工进来帮黄百合倒小便,黄百合现在用的是导尿管,当着范竟千的面,她有些不自在,自嘲地说,“就这么个小病痛,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麻烦。”范竟千没注意听黄百合的话,他无意识地又抬手看了看表。黄百合不高兴了,这不高兴憋在心里,她的嘴上无比地通情达理,“你还是去参加你们单位的饭局吧,我睡得早,你呆在这也没事干。”范竟千认真研究了一下黄百合的表情,那表情确实是真心真意的。他说,“这时间晚饭也赶不上了,我再陪陪你,参加他们饭后的娱乐活动就行了,说实话,我不在,老总肯定会有些高兴。”黄百合说,“那是,没你领导估计上厕所都得走错门。”范竟千说,“你是讽刺我吗?”黄百合说,“我是夸你。”
黄百合把电视打开了,俩人看电视,这期间黄百合请让特护去给范竟千打份快餐。范竟千说,“我不饿,我一点不饿。”黄百合想这肚子怎么会不饿的,它等待的是一场盛宴而已。
八点一过,黄百合把电视关了说,“我要休息了,你走吧。”范竟千说,“你真不要我陪吗?我还想体验一下陪床的感觉呢。”黄百合说,“别废话了,走吧。”范竟千说,“行,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范竟千把特护叫到门口,他把他的手机号留给她说,“如果黄姐晚上喊痛你就给我电话,你不要睡得太死了。”特护说,“你放心了,我是老护工了。”
走出医院的大门,空气中一股热浪扑过来,范竟千的背上马上出汗了,感觉那汗沿着他背流下来。他上车看见MP5才想起忘了给黄百合带上去了,早上听说黄百合要住院动手术,他特地拷了一些歌,准备让黄百合听着解闷的。眼下她人睡了,要送也等明天了。他开车先赶到让副主任预订的KTV厅。他让侍者打开包厢,试了试音响,领导特地交待过今晚上的客人爱亮嗓子,这音响可不能出问题。好在是来先试了,音响虽然没有问题,这歌唱出来回响很不对劲,嗡嗡的震得耳朵痛。范竟千和音响师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这包厢的构造问题,包厢前部顶上垂下一块装饰性的大透明水晶玻璃,这屏障把声音捂着了。发现问题马上换厢,换一间构造不同的果然没这问题了。范竟千有点小得意,心想他确实是不可替代的,让副主任出马订个包厢马上出现问题,达不到最高的服务水准。老总不止一次表扬过他,说他心细,交到他手里的事情不会有差错。老总也说了,过一阵子就讨论他提拔的问题了。
验完包厢范竟千马上又赶到晚饭现场,作为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他的重要任务就是陪客。晚饭已经是尾声,他的到来,再掀起一轮小高潮,照例是向在座的每一位自虐型自罚敬酒。晚饭圆满结束带上客人直奔KTV厅。
在KTV厅里范竟千忙着点歌,点酒,点吃的,拼命地鼓掌,热情地敬酒。这和黄百合想像中的没什么两样。黄百合没有睡着,尽管八点钟她就熄了灯,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脑子是无比活跃的。她在想象着范竟千当前的行动。她躺在病床上,伤口辣辣的痛,这痛还是有对比的,她在这边痛苦,他在那一头快乐地喝酒唱歌。说心里话,她一早请了护工,心里竟然是有些不好意思麻烦范竟千,即使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年多,她竟然觉得她和他好像还没有到那份上,让他为她喂饭倒屎倒尿的那份上。所以她让他出去应酬也不完全是作假,但心里当然是希望他能留下来。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那怕她只是割痔疮他也应该陪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入眠。她和他之间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说的是那些生老病死的大事,如果没有什么经历,她用什么来判断这是一个她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呢?就像在和平年代,如何判定一个士兵是孬种还是勇士?范竟千一贯的表现太沉着平静了,像一面湖水,太安静,所以她都无法判断那深度。她好像在这个男人的心里份量不是太重呢,她呢,竟然也不强求了,她还客气地说让他出去应酬,花天酒地,换作是前夫,她早闹得鸡飞狗跳的了。是不是年纪大了,对男人的要求就降低了?
睡在她床侧的护工发着节奏分明的鼾声,她比她幸福,有钱挣,还睡得死沉。
黄百合没来由又想到昨晚相亲节目上那位大学管理者,在她看来,范竟千说的没错,哪有那样的人呢?她真的不愿意这样想,因为这样想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肠也是不柔软的了。
范竟千一晚上肚子里没收获一粒米,全是酒水。把客人送走,他奔到卫生间里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场。等他吐出来,所有人都走了。他慢慢地摸下楼,不敢开自己的车了,在咨客的帮助下上了一辆的士。他总算是摸回自家的门,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脱了鞋,然后扑到沙发上。黄百合定下的规矩,如果谁喝醉了,就不能睡到床上去。因为喝醉了,不可能洗澡换衣服,口鼻更是臭气冲天的,睡沙发算是高待遇了。他一个月得有好几个晚上睡沙发。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转动脖子,眼睛看进卧室里去,床头柜上摆放的花似乎还很精神。那张双人大床很凌乱,被子有一半拖到地上,早上黄百合匆匆上医院没有收拾。窗帘子像蝴蝶的翅膀,扑扑扑鼓动着。如果他晚上回家,想知道黄百合睡没有,抬头看看这扇窗子就知道了,黄百合每晚睡觉之前一定要把窗户关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范竟千将一只靠垫抱在怀里,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