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爸爸
一
湖北省恩施市巴东县高陵镇斑竹村,一共十五个字,农迎春把它们记到脑子里、写在笔记本里、写小纸条藏钱包里,她还是不放心,这阵子吃药太多,脑子经常突然就空白了,而笔记本有可能被水打湿了,钱包有可能被偷了,没有一样是百分百稳妥的。所以,她让金信和将地址背下来,她时不时抽查一下。有时,金信和不是很配合,他觉得母亲老这么抽查显然是看轻了他的智商,有时他便不回答。他一不回答农迎春就紧张了,怎么,你忘了?金信和说,妈,我都上小学了,会记不住这几个字?农迎春说,记住了就背出来,做人要谦虚。母亲那双深陷如黑洞一般的眼睛看得金信和心里发慌,他只得谦虚地把那十五个字又背了一遍。
为了这十五个字,农迎春花了将近两个星期时间,如果她的生命真像医生说的只有三到六个月,那么这两个星期太浪费了。在与金有礼生活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从来不关心他的出处,只是听他说,他是湖北人。她和金有礼七年没见过面了,已经算得上是陌生人。为了把这样一个陌生人找出来,她用医院提供的病危证明,小孩的出生证明在民政局备案,等了两个星期,民政局将查到的金有礼的户藉等资料提供给她。
农迎春与金有礼在一起的时间一共是十七个月,中间过了一个春节。他们不像其他打工一族,春节候鸟般飞回家去过大年,他们选择在打工的城市过。农迎不愿意回家,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家。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为生男孩拼命吃江湖医生的药,不巧碰上个宫外孕,大出血往生了。两三年后父亲带回另外一个女人,那女人是离过婚的,据说是生不出孩子。女人叫陈锦,样子不美,身体壮硕,人也不爱言语,不会打扮。农迎春是瞧不上这个她称作锦姨的女人,但也挑不出错处。陈锦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养鸡养猪一把好手,没让她少吃一顿,更没给过她半点脸色。可她对陈锦始终是有敌意的,她讨厌父亲对这女人和她做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每次父亲从外边做买卖回来,买什么东西都是双份,她如果得一条裙子,锦姨也有一件,她如果得一对鞋子,锦姨也有一双。有一次她过生日,父亲给她买了一只洋气的提包,她美滋滋立马背着逛街去了,没过两天,她发现锦姨也挎了一只新提包喜气洋洋和她爸看电影去了,不用说,提包是父亲送的。凭什么呢?她的生日,她拿的生日礼物,这陈锦凭什么也拿到了?那次她对父亲彻底失望了,自己的亲生闺女难道就和个外人没差别?那样一个不出众的女人当个宝似的,鄙视!终于等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农迎春便要求出去打工,父亲不同意,说女孩子好好读书,少吃亏。她只得再复读一年,还是没考上。她再次提出打工去,父亲还是不同意,她又哭又闹耍了几天泼,父亲一点不为所动,说,闹也没用,安心给我读书,考学,这年纪想出去混世界,除非我死了。父亲似乎给自己下了咒,没多久在外出采购的过程中出车祸,横死他乡。农迎春自由了。在父亲下葬后不久她随镇上的其他姑娘到南宁找事情做,陈锦拦她拦不住,给她配了手机又拿了几千块钱,挥泪送别了。走出家门的那一天农迎春想她是不会回这个家的,这个家在父亲去世之后就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金有礼不愿意回家,农迎春猜是他家那地方太偏僻,太穷困了。她从他的谈话中得知,他们村的年青人几乎都出外打工了。她还从他一些生活习惯知道他们那地方一定缺水。金有礼用水十分节约,洗脸最多是把毛巾润湿了,还不爱洗澡。农迎春在河边长大,用水随意惯了,洗个衣服水会一直哗哗开着,金有礼每次都心痛地把水关上说,这么多水够一家人一个星期用的了。农迎春一开始以为他是心痛水费,后来发现不是。有一次电视新闻上说乡干部搞腐败工程,在村里做的水柜只做一半,靠着公路,应付领导检查,领导坐车检查,从车上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水柜。金有礼看了气急败坏,狠狠大骂贪官,之后又很得意地说他们家建的水柜是全村最好的,靠着山边,经常有山泉水流下来。当时农迎春第一个反应是问,不会吧,金有礼,你们家没有自来水吗?金有礼愣了好几秒钟说,快有了。农迎春想这年月一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地方,该穷成啥样了,她居住的小镇相对金有礼来说该是大城市了。她又追问了一句,通电吗?金有礼的自尊受伤了,梗着粗红的脖子回答,怎么不通电,你当我住在山洞里吗?农迎春看金有礼急了,不再问,本来金有礼出身好歹她就不放在心上,以后她也没问过他家乡的事,金有礼自己更是不提了。
农迎春选择的这辆火车是慢车,将近二十个小时到站了。她选择这趟车是因为它在早上九点多的时间到达她要到达的城市,而且不用转车。她事先把整个路线细细打听清楚了,火车到站后到客车站搭车,有客车会经过金有礼他家的村子。即便临时冒出什么事,大白天的解决起来也方便。农迎春没带什么行李,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剩下的都是给金有礼父母买的礼物。八年前,她怀孕后,金有礼说要娶她,打电话回家报喜,那俩老人家可是给过她两万块钱聘礼的,他们怎么都应该记得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吧。
在客车站搭车很顺利,有不少车子经过金有礼家的斑竹村。司机把他们母子放在公路边上,马上有几辆电动三轮过来问他们要上哪。农迎春说明地址,拉客的司机说,20块。农迎春说,多长时间能到?对方说,半个小时。农迎春本来以为金有礼的家离公路可能要走上一两个小时车程,甚至还可能不通车要靠两条腿走的,想不到就半个小时的车程,金信和可以少受点苦了。她心情一好就没讲价。
路是机耕路,路面铺着沙石,窄,转弯特别多,看来也只适合这样的三轮车在上面驰骋。迎面的,碰到有小卡车,双方还会车了,农迎春挺吃惊的,这路看上去不宽敞竟然还能会车。沿途的风光不错,眼下是夏天,沿路是土石错落的小山丘,那上面生长的树木看上去年代久远,姿态苍劲。绿树丛中不时冒出红的、白的、黄的山花,迎面扑来的风里还带着花香。而稍微平整的地方都种着同一种树,感觉是人工种植的,错落有致。金信和指着那些树问农迎春是什么树。农迎春说妈妈也不知道,这得问司机叔叔。司机眼睛不用看就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回答说,这是猕猴桃,我们这里的特产,以前是山上野生的,现在改良了,这一带农村全靠这个来钱。农迎春说,猕猴桃我家乡也有。司机说,你家乡的肯定不如我们这里的好,我们这里种多少都不够卖,只可惜平地太少了,产量不高。农迎春问司机,斑竹村现在有自来水吗?那人说,通了两年了。她又问,这路也是刚修通的吧?那人说,先修了路才通水的。农迎春说,过去不通水不通车,这一带的农村都很穷吧。那人说,哪还用说?我们这里大部分是石山,没有平地,还缺水,你说能靠什么挣钱?不过,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远远看到一处村落,司机问他们想在哪儿下车,农迎春让他停在村口。她想一路慢慢走,一路看过去,看看金有礼小时候生长的地方。湖北省恩施市巴东县高陵镇斑竹村,这里是金有礼的根了,无论他在不在村里呆着,找着他的根,她就不怕了。金信和在前面一晃一晃地跑动,在农迎春眼里,幻化成了童年时代的金有礼。这条黄土路上金有礼不知来来回回走了多少回呢?
眼下是下午两点多,太阳白炽炽挂在天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连鸡狗都懒得叫唤,村里显得很安静。不远处有一排很规整的房子,还挂有招牌,凭她的经验,这样格局的房子,一般都是公家办公的地方。农迎春拉着金信和的手朝那排房子走去。所有房门紧闭,上面挂的招牌是斑竹村委会。农迎春找了一处阴凉地,让金信和坐下。她自已在周围走动看能不能遇上个人。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有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看她手边拖着个拉杆箱,问她找谁,农迎春说,我找村长。那人说,你有什么事?说着话,下车支好车后,男人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有些话是不能让金信和听的,农迎春把拉杠箱放平让金信和坐上面等着,她一人进了办公室。她叫这人村长。这人说,叫主任就好。农迎春说,您姓金吧?她记得和金有礼谈恋爱时,她说姓金的好像韩国很多,中国很少。金有礼告诉她说,他的家乡几乎户户姓金。果然这人说,是啊,姓金。农迎春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叠材料放到金主任跟前说,我叫农迎春,门外那孩子叫金信和,是我和你们村的金有礼生的,今年有七岁多了,医院检查出我患了胃癌晚期,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如果我不在了,这孩子就成孤儿了。孩子八个月的时候,我和金有礼分开了,再也没有联系,我来的目的是想替孩子找到他爸爸。金主任看她一眼,没说话,认真反复阅读那叠材料,确认材料真实度后问农迎春,把你身份证给我看看。农迎春从包里找出身份证递过去。金主任看完还给她说,你刚才说你和金有礼多长时间没见面了?农迎春说,差不多七年了。金主任说,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你给这些材料里没有你们的结婚证明。农迎春说,我和金有礼呆在一块十七个月,我怀孕以后,本来我们要领证的,可懒得回户籍所在地办,就没办。金主任说,你们怎么分开的?农迎春说,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呢?我一觉醒来他就不见了,不要我和孩子了。金主任说,七年间你们一点联系都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你一直没有找过他?农迎春说,一个男人既然跑了,不要你了,干嘛还去找他呢?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今天也不会到这里来。主任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金有礼麻烦的,我只是想孩子有个依靠。金主任皱起眉头说,这事情有点难办了,金有礼的父亲五年前就去世了,他的母亲三年前也去世了,金有礼很少回家,我记得他最后一次回村里就是回来参加他母亲的下葬,完事又走了。金有礼还有一个弟弟,叫金有仪,也在外边打工,他弟弟去年倒是还回来过,我帮你打听打听。
农迎春听完金主任这番话当场怔住,脚底下踩的地像被撕开了,让她嗖嗖往下掉。她来之前想了种种可能,就算见不到金有礼都没关系,因为他的根在这里,她万万没有想到金有礼的父母全不在人世了,她情不自禁捂着嘴唔唔哭起来。金主任说,小农,你别急,我们会尽力帮你找到金有礼的。农迎春的伤心自然有扑空的失落,但也为孩子的两位亲人——爷爷奶奶而哭。当年她怀上金信和后,金有礼提议让她回老家养胎,让他父母帮忙照顾,她一口回绝了,说她不想到农村去。当时他们还没有领证,金有礼给家里写信,说找到老婆了,老婆还怀上孩子了,家里很快寄了两万块钱过来,当作是娶媳妇的聘礼,金有礼全交到她手上,当年她不是很在意,现在想想,俩老人两万块得攒多少年啊?
农迎春说,金主任,我可以在你们村里住几天吗?金主任说,没问题啊,算起来,我还是你孩子的叔公呢,你就安心在村里住几天,我帮你好好打听。金主任掏出手机,不知道给什么人打了电话,用方言说了一番。过一会儿,办公室来了两个小伙子,他们帮农迎春拎箱子。金主任说,小农,你放心,到了斑竹村,姓金的都是亲戚,你到我儿子家住去,他们家离有礼家老屋就几步路。
金主任用自行车载着金信和,让金信和叫他叔公。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看到一幢两层小楼,有个小院,安了铁门。金主任冲门里唤了几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跑出来,金主任对农迎春说,这是我儿媳妇王碧莲,你和孩子就住他们家,有什么需要跟她说。金主任又用方言交待了他的儿媳妇一番,媳妇频频点头,过来帮农迎春拉箱子,把他们迎进屋里。金主任说,小农,你安心住下,你的事我马上去打听。
王碧莲热情地替农迎春母子铺床做饭,农迎春打下手,先让金信和吃饱休息了,她俩坐下来聊天。农迎春问王碧莲金有礼家的老屋是哪一幢。王碧莲拉着农迎春的手出门,拐个弯,走上五六分钟,有个小院安静地依着几棵黄皮果树立着,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洒到地上,碎碎的金子一地。农迎春想应该是这一处了,果然王碧莲的手就指着这处院落说,这了。农迎春走过去,隔着一堵只到半腰的院墙看进去,院落里一地树叶,倒显得这院子是清净的,几件锈掉的农具在屋檐下放着,黄皮果树已经有青色的果子在叶子中悬挂。农迎春想这里也曾经人来人往呢,金有礼在这院子里长大,经常爬上这黄皮果树上去摘果子吧,她心里被一种柔软浸透着,默念着,你们看,我来了,我把孩子带回来了。
王碧莲还不明究竟,问农迎春,你是来找金有礼的?农迎春说,是的,他是我孩子的爸爸。王碧莲有些吃惊地说,金有礼有几年不回来了,他在哪里做活路呢?农迎春说,我也不知道。王碧莲更吃惊了,却知趣地不再发问了。
晚上,王碧莲家陆续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金主任通知来的。金信和被打发去和别家的孩子玩去了。像开会一样,茶水摆上,卷烟摆上,金主任召集大家坐好,他把农迎春寻亲的事给大家说明了,问谁知道金有礼、金有仪的下落。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金有礼少回来,回来的时间也短,这些年村里感觉就没有这个人。有个上年纪的大伯说,金有礼人长得是很体面,可做出的事就不体面了,有个孩子怎么就不管了呢,怎么也是自己的血脉呀?开了这个头,数落金有礼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有人说一个女人独自带大孩子不容易,现在是这个情况,必须把金有礼找出来,让他承担责任。有的说,金有礼再没情没义也要回来送人一程,一日夫妻百日恩。一群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的在责备金有礼,让农迎春心里很过意不去,她说,当年我太年轻,不懂事,老跟他吵架,生气,他日子也不好过,以前的事不论谁对谁错,现在我只关心孩子,孩子既然姓金,是有父亲的,我不在了,他也不是孤儿。
话题又回到金有礼的下落上,还是没有人能说出个确切的说法。金主任又不停地打电话,后来总算是来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不知道金有礼的下落,但知道弟弟金有仪在武汉打工,是在一家生产午餐肉的罐头厂打工,说是去年金有仪休假回来跟他们几个哥们喝酒时说的。当时金有仪说自己是车间的工头,平时,吃罐头都吃烦了,搞得连猪肉都不愿意吃了,还邀请大家四月份的时候到武汉去看樱花。年轻人从自己手机上调出金有仪的手机号码,当场拔打过去,却是空号。这年轻人说,这家伙可能是换手机了。金主任说,手机都空号了,也不知道这个金有仪还在不是武汉?再说了,生产午餐肉的罐头厂,应该有不少家,没们有确定的东西,找起来麻烦,大家回去后分头帮忙打听打听。金主任回头来又安慰农迎春,小农,你别着急,在村里住上两天,总能打听出来的。农迎春说,我不急,我还要给孩子的爷爷奶奶上坟呢,孩子到这里来,是认祖归宗,等他以后长大明理了,每年清明都回来给祖宗扫坟。大家说,好,好,是认祖归宗了。农迎春说,请长辈把孩子的名字加进族谱里,孩子取名叫金信和,是信字辈的。金主任点点头对一位老者说,三叔,族谱你管的,把孩子名加上,信字辈的,金信和。那个叫三叔的说,好的,回去我就添上,金家子孙多福多寿。农迎春说,明天,我让金信和到各家给长辈们磕头去。
晚间,客人散去后,农迎春把金信和接回来,安排睡下了。王碧莲又给他们送了一床薄被,说夜里靠山边会凉些。看王碧莲有聊天的意思,农迎春就邀请她坐下来,问,姐,你嫁过来多少年了?王碧莲说,我嫁过来快十年了,孩子都大了。农迎春说,哪你以前还经常见得着金有礼的?王碧莲说,当然了,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中学了,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想,斑竹村怎么有这么帅气的小伙子,这小伙子长得真好!金有礼也不是特别爱说话的,院子里经常听到是他弟弟金有仪的声音。农迎春脑子里不知不觉浮上金有礼的模样,温和地冲着他笑,当年正是这份帅气与温和让她心弦颤动,情不自禁。她说,是啊,我当初就是看上他的帅气了,呵,呵,后来这苦就吃大了。王碧莲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把你和孩子都抛下了,我看你挺贤惠的一个女人。农迎春说,我没有那么好,我是熬出来的。王碧莲说,我一个女人家,老公长年在外边做事,孩子有爷爷奶奶帮忙看着,还是辛苦得很,你自己一个人带孩子苦得很吧?心里一定怨死金有礼了吧?这事若轮我头上,找到他我上去先给几个大耳光。农迎春笑着说,如果我当年不那么倔,不那么不懂事,金有礼也不会被吓跑了,这也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吧,日子是很辛苦,不过,我都挺过来了,现在,孩子就缺个爸爸。王碧莲听这话眼泪下来了说,妹子,你的命真苦啊,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身体就不行了呢?农迎春说,人各有命吧,我认了。苦能说出来就不算苦,没法说出来的,只有自己吞下去的才叫苦呢。
窗外,一层层薄薄雾气轻轻罩住树,屋顶,山村的夜晚真清凉啊!
金信和睡得很香,农迎春把薄被给他盖上,看着他那张白净稚嫩的脸,她想,孩子啊,你知道妈妈已经开始离开你了吗,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
前些日子金信和着迷看电视,催来催去就是不愿意上床睡觉,农迎春吓唬他说,你不听妈的话,等妈妈死了,你喜欢看多久就看多久,那时候就没有人管你了。金信和愣怔几秒,张开大嘴哇地哭起来,大喊,我不让妈妈死,我不让妈妈死。农迎春是有意无意将这种死亡的信息透露给孩子,平时教他独立,教他坚强,可孩子哪里明白母亲要离他而去了呢?她本想狠心向孩子说明真相,可又怎么说得清楚?让一个七岁孩子认识死亡,太残忍。还是让孩子长大以后慢慢明白吧,就像她不经历这些岁月,怎么能明白自己曾经是多么的任性和放纵。
二
农迎春打工的第一站是省会城市南宁,最初人生地不熟,和同镇的两个姑娘一块招聘到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一天站上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人也瘦了一圈,直感叹赚钱不易,在家的日子其实是个小公主了。做小半年工熟悉些行情了,跳槽到一家奶茶店卖奶茶,干了几个月,又觉得要挑个工资高有固定休息日的工作,正碰上一个高大上的楼盘招售楼先生售楼小姐,那招聘的标准像是选美选秀,农迎春本来没有那个胆,自卑得很,但那薪水福利开得高,引诱得她心痒痒,又看到一干高矮胖瘦的都拿了报名表,她就硬着头皮上了。面试那日,招聘主管看她身材高挑,样貌甜美,虽然有点土气,但多了一分纯真,于是忽略她高中毕业的学历,当场拍板录用。农迎春经过一个月的培训正式上岗。主管说这一期培训的人员当中,美男美女星光耀眼。开盘当日农迎春被安排做前台礼仪,站在大门口迎客。农迎春穿上制服,上妆后,婷婷玉立,端庄贵气,像专门请来的模特,引人侧目。还有嘉宾说,看一个楼盘上不上档次,以前台的档次为标准,这楼盘很有实力!和农迎春并排站一起的售楼先生叫金有礼。别人都说金有礼像梁朝伟,忧郁小生。农迎春觉得金有礼比梁朝伟帅多了,梁朝伟才有多高啊,金有礼一米八呢。俩人在众人的瞩目下,互相关注,惺惺相惜起来。
听说金有礼是湖北人,农迎春问他怎么到广西来了。金如山说本来他的目的地是广东,但最近那边禽流感闹得比较厉害,他有个朋友在南宁打工,他过来耍两天,正好看到这个盘招人,各方面条件不差,他就留下来了。农迎春说,留下来就对了,我们广西人好,风景好,空气好。金有礼笑着说,嗯,我感觉到了。
他们住的是公司安排的集体宿舍,一个住一楼,一个住二楼,每天上班呆一块,吃饭的时候凑一桌,渐渐比一般人亲近起来。
农迎春说到南宁来一场电影都没有看过,电影票贵死了。过了两天金有礼邀请她去看美国大片,3D,票价90元一张,还买了可乐爆米花。农迎春觉得很奢侈,太占金有礼便宜了,看完电影就拉着金有礼去中山路吃炒米粉,她请客。店家把米粉端上来后,金有礼朝米粉里搁好几勺辣椒,农迎春也朝米粉里拌了好几勺辣椒,他俩吃得热火朝天,面如桃花。农迎春说,想不到湖北人也这么能吃辣。金有礼说,想不到广西人也这么能吃辣。他们都笑了。
俩人看了五六场电影后,双方好像都有那么一点意思了。申请同一天轮休,相约一块上青秀山看杜鹃花。他们一路爬上山顶,站在高处俯看南宁,张开双臂拍照,迎着山风呼喊。一场大雨从天而降,两人朝山下狂奔,到半山腰跑不动了,雨把他们浇得透透的。农迎春穿的是件粉色连衣裙,全贴着肉了,有些狼狈,她双手环抱关键部位,不好意思看金有礼。金有礼检讨说自己应该带把伞出来,他昨天看天气预报了,说今天有雨,偏偏出门时候忘了。农迎春打了一个喷嚏,农迎春又打了一个喷嚏,金有礼直接上前把农迎春搂怀里了。抱着抱着两人的衣服都干了,他们在山上过了一夜,谁也没有感冒生病。
农迎春天生是个做买卖的,售楼业绩突出,在那业绩榜上排名前三,金有礼刚属于差生,让业务主管私下里说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无论成绩如何,都没有妨碍两人热恋着,俩人年青力壮,热血沸腾的,一不留神农迎春怀上了孩子。化验结果出来后农迎春先是发抖,然后是大哭。金有礼乱了方寸说,不怕,你不想要打掉就是了,或者我们马上结婚。农迎春找到了发泄对像,冲上前来把金有礼胳膊掐了好几块青紫说,我当然不想要,我才22岁,我还没有玩够,我不要孩子,我不结婚。金有礼说,那明天就去做掉,我陪你去,我们上最好的医院。农迎春的脸忽然刹白,不,我不打胎,我不打胎,我妈就是打胎死的,我不打胎,打胎会死人的。在纠结与恐惧中农迎春错过了流产的最佳时间,她的脸上开始长斑,胃口和脾气都渐长。金有礼某日跪在农迎春面前,呈上一套金首饰说,嫁给我吧,我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我找了老婆,有了孩子,我爸妈马上汇给我们两万块钱,是给你的聘礼。他们让我对你好,孩子生下来他们可以帮我们带。农迎春尚做垂死挣扎说,要孩子我马上就不能工作了,没工作就没有收入了。金有礼说,我养你。农迎春说,生完孩子我的身材就走样了,我脸上已经开始长斑了。金有礼说,生完孩子你一定比现在还要美,就算是变胖了,变老了,你也比别的女人好看。农迎春说,我不会带孩子。金有礼说,我带,你只负责喂奶,做健身做美容。农迎春说,你说到要做到,做不到是牲口。金有礼说,绝对为农迎春做牛做马不后悔。
怀孕5个月,上班制服那窄腰让农迎春改了又改,没法装上她日渐粗壮的腰后,只能辞职了。他们搬出集体宿舍,到外边租了一间房。农迎春每天公园散步逛菜市场买菜做饭煲汤,金如山晚上回来吃了现成饭,就开始伺候看电视的农迎春。他给她捏脚捶背用防妊娠纹的膏油抹肚皮,洗碗拖地板。小日子表面上过得温馨和谐。但是,金有礼渐渐不太笑得出来了。这售楼的虽说有底薪,但主要是靠业绩提成,他平时业绩就不行,自己一个人吃喝用度还能维持,现在租房子养老婆,将来还要养个小的,他开始睡不着觉了。他和农迎春上超市给孩子买东西,农迎春是见啥都喜欢都想买,买了婴儿床奶瓶小儿衣物玩具,金有礼刷卡的时候心都虚了,就怕收银员说卡里的钱不够。回到家里他跟农迎春说,他手头上没有钱了,生孩子得动用他父母给的那两万块钱。农迎春啃着苹果不以为然地说,那两万块是你爸妈给我的聘礼,你还想拿回去啊,你真好意思?金有礼说,这不是花在孩子身上吗?我又没有乱花。农迎春说,呸,滚一边去,养孩子的钱你自己去挣,不然要你这当爸的有什么用啊?我要是还能上班,保证能让孩子每天喝上进口奶粉,做上几年说不定我还能自己买房呢,你养个孩子都这么窝囊,是不是男人啊?金有礼脸皮子被揭了一样,恨恨地说,是啊,你是能干啊,我看你们女的平时哪里是卖房啊,简直是卖笑。农迎春听完这话,顾不上大肚子,扑过来把金有礼的脸抓了好几道,还嚷嚷着就是打胎大出血死人她也要豁出去了,她要打胎。金有礼慌了手脚,作揖磕头道歉,才得消停。但农迎春坚持说,养孩子由金有礼负责,金有礼不能打那两万块的主意,因为那是她卖身给金有礼的卖身钱,便宜金有礼了。
孩子生下来,健健康康,金有礼给孩子取名金信和,说他的儿子是信字辈的,得按祖宗的规矩来取名。农迎春对此没有什么意见,说叫起来响亮就成。孩子生下来没几天,他俩就有一个重大发现——睡觉比一切都重要。金有礼上班,回来就想好好休息,可农迎春照顾孩子一天,就等着金有礼回来,让她得解放。两人为此嘴仗打得不亦乐乎。金有礼提议,把孩子送回农村让他父母帮忙看着,这样他俩都轻松了。农迎春说,亏你想得出,我可舍不得,你自己都要从那山旮旯跑出来,却要把儿子送回去,我的儿子就要生活在大城市,奶粉、水果、游乐场样样齐全,到你家去除了门前的山包包其他都见不着吧?金有礼说,行,不送,那你自己就看吧,反正你现在也是专职家庭主妇。农迎春气得跳脚,我专职家庭主妇?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话是这么说,农迎春都不自信现在自己这副模样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金有礼明显是为了逃避责任,早出晚归,连晚饭都在公司饭堂吃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农迎春和孩子多半睡着了。半夜孩子有时候会闹,他赖着不起床,从来不帮忙。农迎春恨极了金有礼,她觉得自己彻底被金有礼骗了,一个口口声声要对自己好为自己做牛做马的男人就这个衰样,这世上若有后悔药她第一个抢来吃了。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连脸都忘了洗,头发一天下来也不梳理。镜子里她看到的是一个松垮、浮肿、疲惫不堪的女人,她烦恼得快要哭起来了。碰巧接到一女友电话,女友在河池市结婚,让她过去参加婚礼。她本来要一口拒绝的,突然想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给金有礼一个教训的机会,她出逃了。
早上金有礼被金信和哇哇的哭声闹醒,醒来四顾无人,桌上留了一张条子,金有礼看完简直是魂飞魄散。农迎春说了,我出去散散心,三日后回,照顾好孩子。
女友的婚礼让农迎春感慨万千,百感交集。女友嫁了个小包工头,尽管那包工头长得像条小黄瓜,又蔫又黑,可不妨碍人家摆了50桌酒,还送了女友一辆车。第二天又豪气地包车将外来的佳宾送到当地风景点玩了一天。对比之下,农迎春觉得自己亏大了,不明不白嫁人生子,什么风光都没有领略,还把自己搞成个黄脸婆。她想,等她回南宁,饿上几顿瘦下来,一定要和金有礼去照相馆照上婚纱美照,给自己青春留个影,酒席办不办倒是次要的,青春的印记是一定要留住的。就这么个要求,真不高,她想她对金有礼的要求真是太低了。
临回家前农迎春心里忐忑不安,她做好被金有礼臭骂的准备,做好低头认错的准备。让她吃惊的是,回到家金有礼并没有骂她,很轻描淡写地一句,玩够了?赶快过看孩子,我要好好睡一觉了。金有礼倒头便睡。农迎春立即愧意充满,继续做回贤妻良母。只是,一月后,轮到金有礼消失了,金有礼给她留下银行卡一张,说里面还有五千块钱,他说,就算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了,可是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很累,你不用来找我,你也找不到我。
农迎春不认为金有礼是真的走了,她想他和她当初的想法一样,就想出去透口气,玩上几天就回来的。她错了,金有礼再也没有回来。
七年里她后悔过,不应该任性,应该和金有礼好好过日子。
她痛恨过,想把孩子扔掉,她扔不掉。
她破罐破摔过,与不同的男人交往,甚至做过小三,后来,是觉得自己丢不起人,也找不到一个真正可以托付的人,才没有再荒唐下去。
当农迎春把最后那两万块聘礼钱也要用光的时候,她把孩子送进托儿所,她重找找了一份售楼工作。原来那个楼盘她怕碰到熟人,不回去了。每天除了上班,回家就是和孩子呆在一起,她没有假期,没有任何想法。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她经常打骂孩子,在她心里骂孩子就等同于骂金有礼,解气。有时候骂着她会失了心智,跳脚摔东西,直到孩子哇哇大哭才能清醒过来。有一天孩子从幼儿园回来问她,妈妈,我爸爸呢?这是孩子第一次提到爸爸这个词,在农迎春耳里不啻于惊雷,她一巴掌挥过去,把孩子的头打偏了。你爸死了,早就死了,记住了,以后不许再提爸爸,她狂喊着。孩子吓得忘了哭,拼命地冲她点头,后来,孩子再没有提过爸爸。可有一天孩子呆在游乐场边上看一对父子玩耍,站在一旁眼里尽是羡慕,她知道他羡慕人家有爸爸,她走过去毫不留情地对孩子说,信和,你爸爸死了,所以你没有爸爸跟你玩,你只能跟妈妈玩,妈妈最爱你。儿子的眼里顿时充满泪水。她有些不忍心,但她就得狠心地让儿子从心里抹去父亲这个记号。儿子的伤感和隐忍,让她更恨金有礼。
她想别人可以爱到海枯石烂,她可以恨到海枯石烂。她对金有礼只有一个词——绝不原谅!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金有礼回来了,金有礼向她说对不起,求她原谅,要认她和孩子。金信和高高兴兴地冲上前叫爸爸,她愤怒地冲上前,把金信和抱起来冲向阳台,她抱着孩子像烈士般跳下楼,她最后留给金有礼的话是,我的儿子不能认你这个爸,我宁可和他一块死。
既使在梦里,她的恨都那样决绝和激烈。
农迎春最不满意的是自己的生活,每天朝九晚五上班,陪笑脸陪得脸僵硬,可房子越来越不好卖,她的收入似乎只够付房租养孩子,这样狼狈的生活又怎么支撑她那伟大的仇恨!
有一天,她带着金信和在超市买菜,碰到同镇一个叫阿灵的姑娘,她们曾经是初中同班同学。农迎春很想躲开去,但躲不开,阿灵眼尖手脚快,大呼她的名字,冲上前来抱起金信和,夸孩子长得好看,还问农迎春老公是做什么的。农迎春信口说给人家开车的。阿灵又问她现在做什么。她说,我带孩子,什么都不做。阿灵说,不做工多好啊,有人养着。农迎春勉强地应对着。阿灵从她手里抢过手机拔了一个号码说,这是我的手机号,我有你的有联系方式了,改天找你玩。农迎春委婉地推辞说,有了孩子哪有空玩啊,吃饭都打仗一样,电影电视好长时间都没得看了。阿灵说,你也太夸张了,不就一个孩子嘛,又不是一群,我们几个老乡聚的时候经常提到你,现在联系上了,肯定要聚的。农迎春想尽快结束这次谈话,假装说要带金信和上厕所,匆匆忙忙逃离现场。阿灵在她身后喊,再联系哦。
过得一两个星期农迎春突然接到陈锦的电话。农迎春离家几年没有回去过,更没有和陈锦联系过,所以,猛然接到个电话还是很吃惊的。陈锦说,迎春啊,我是锦姨,终于拿到你的手机号码了,要不是阿灵前两天回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你。农迎春尴尬地应付着,锦姨,我太忙了,顾不上。陈锦说,知道你们一定很忙,城里的生活跟车子走得一样快,但锦姨真是惦记你,怕你吃苦,一直找人打听你的消息。农迎春鼻子有些酸了,她不喜欢自己这样,跟她说话的又不是她妈妈,她犯不着。她说,锦姨,你还好吧?陈锦说,好,好,我什么都好,我刚才在街上碰到阿灵,听她说你结婚了,孩子都有了,这应该给我说一声啊,我也替你高兴啊。农迎春心里想,阿灵真是个八婆。她跟陈锦说,我们婚礼没办酒也没请客,就这么过了,所以,也没有通知到你们。陈锦说,你爸以前总跟我唠叨,希望你好好读书,以后嫁个斯文人,他担心以后你嫁到城里房子贵,所以一天到晚出门做生意,早早给你把钱攒上,说攒到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谁想到他去得这么早呢?现在好了,你嫁人了,孩子也有了,你给个卡号,我把你爸给你存的钱转过去,你有空带孩子回来让我看看。
农迎春拿着那张银行卡到柜台上刷的时候还觉得像做梦,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突然继承了一笔遗产,15万。她拿着存折哭了整整一晚。她没有好好读书,也没有嫁个什么斯文人,她拿了这笔嫁妆却没有真正嫁过人,她做的事情没有一样合父亲的心意,她想,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不孝的人了。
等她抹干眼泪,她捏着银行卡对着虚空发誓,爸,我会为老农家争气的,你等着吧。
农迎春用这笔钱开了一家米粉店,后来变成五家。她是为老农家争了气,只是搭上了自己的身体。
三
农迎春天麻麻亮便起身,叫醒金信和。这时王碧莲已经做好早饭,金主任特地安排吧几个侄儿辈的陪同农迎春一同前往金家祖坟扫墓祭祖。大伙都在王碧莲家一块吃早饭,吃完出发。一行有七八个人,有的拎着供品,有的提着锄头,有人还拿了一大串鞭炮。农迎春只交待王碧莲买纸钱元宝香烛,她想,亏得这些亲戚们准备得周全。
走了五六里路,翻过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在山那一头的背风地带,有许多的墓头,隐现在山上石头和树木中间。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大家脸上都有汗了,金信和嚷着走不动,被一个大叔背在背上。清明刚过去两个多月,他们路过的一些坟头都清理过,新长的青草给这些寂静的墓地带来缕缕生机。金有礼父母还有爷爷奶奶的坟头彻底被草木掩盖了。到了地头大家先拔草,农迎春带着金信和也一块拔,拿锄头的将坟边的土给培起来。人多好做事,半个时辰,几座整洁的坟头呈现出来。等香点上,供品供上,鞭炮噼叭噼叭炸响,农迎春领着金信和磕头。她对着坟头说,金家祖宗,我今天带着你们的后人金信和来祭拜你们了,请你们保佑他健康成长,学习好,孝顺,以后有出息。她转过头对金信和说,这是你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坟,以后有时间就回来,最好是清明回来扫扫墓,记得你是有祖宗的人,就像这树啊是有根的。金信和好奇地听着看着,问了妈妈一句,我说的话祖宗们能听到吗?农迎春说,用心说的,就能听到。
等仪式完成,大伙按风俗在老坟前吃了一顿午餐才往回走。农迎春让金信和和大伙一块先走,她晚点再回去。大伙也不觉奇怪,他们先带上金信和往原路返回了。
农迎春跪在坟前,她对这坟里的人没有半分印象,她把他们想成自己父亲的形象。她一声声地叫,爸啊,爸啊,哭倒在坟前。
父亲去世那一年她21岁,那时她无心读书,只想往大城市走,父亲成了她的阻碍,所以父亲的死没让她觉得忧伤,反而有一种解脱。那个长年在外边做买卖的男人只不过把她养成人而已,往后还得靠她自己呢。是的,她在异乡闯荡,即便是她被男人抛弃了,即便是快流落街头了,即便是拿了他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她都没有认真地怀想这个男人。她自己万万想不到,当医院告之她检查结果,宣告她的生命在这尘世了无多日的时候,她躲在房里失声痛哭,她哭号的嘴里喊的一声声竟然是爸爸,爸爸。像被禁锢多年的灵,在被释放后报复性地吞噬了她的全身,她像堕入黑井那样全身冰凉瑟瑟发抖,她只有呼喊这个名号才能得到一丝温暖,才能得救。如果爸爸在这里,他会像她小时候阑尾炎发作,疼得打滚时,背着她一路狂跑,一路跟她说,不怕,不怕,爸爸在,没事的,没事的。那时父亲会是最踏实地安慰。初中时她跟几个女生被流氓盯上,晚自习回家时流氓屡屡找她们麻烦,是父亲提了一根扁担威风凛凛地挥扫,大声宣告,谁再敢来惹迎春,我打断他的腿!那时,父亲是最高大的英雄。
她跟父亲说,我真不是个好女儿,没有保护好你给的肉身,但我已经尽力地在这个世界活得没有遗憾。她用父亲留给她的15万的嫁妆,在几年里创造了一个奇迹,她将一家米粉店扩大成为五家。其实,在拿到父亲给她留下来的那些钱,她已经深深悔恨,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和爱,只不过她不愿意承认,她想以另一种更为决绝的方式来告诉父亲,自己是一个能干的姑娘,既使她没有读好书,没有嫁给一个斯文人,但她很能干,她能将这15万变成100万。爸爸,如果你还在,想来你一定高兴。爸爸,我错了,请原谅我,我想你了,我想你了。农迎春一直在呼唤这个温暖的名字,在这空旷的野外,声音像风一样漂浮在空中。
农迎春轻抚着坟上细土说,爸啊,我今天能来到斑竹村,是因为我不恨金有礼了,我一点都不恨他了,感情的事真是难搞懂,有时我都感觉自己不太了解自己。金有礼刚走的头一年,我一直认为他会回来的,回来向我认个错,我们重新好好过日子,后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我开始恨他了,你想我一定咒他死吧,没有,我从来不咒着他死,我希望他活着,活得很凄惨,老、穷、病,最后孤苦一人回来找我,趴在我的脚下请我原谅他,我呢,当着他的面,牵着孩子的手和另外一个体面的男人张扬而去,让他趴在地上吃灰尘,而且,儿子就叫那人做爸。爸爸,这些年我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个图景,只有这般才解气,他死都没有这般解气,你说我是不是很恶毒啊?不过,现在这些都是没有意义了,人争那一口气都是来气自己的。我只希望我离开以后,他能够陪伴孩子,我的孩子不要一个人孤单单地活在这世上,他要有很多的亲人,我不要他哭得时候,都不知道要叫谁的名字,想不到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农迎春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她与金有礼曾经热爱的片断时隐时现,他们相爱,然后有了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是他让她在这世上留了一粒种子,可以继承她的生命,也许只有他最怀念她。她享受过爱情,尽管它没有完美的结局,可谁知道有多少爱情是有完美结局的?他和她就像一座桥梁,她倒了,他得在另一头撑着。她死了,她的儿子不能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人记挂他,他也不记挂任何人。这是一种多么凄凉的感受,就像今天她嘴里呼喊的只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能这样,她要为她的儿子找到爸爸。一颗种子发芽开花结果,不是没来由的,金信和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存在,他要有亲人,有人关心他,爱他,他也有可以去关心和爱的人,至少他哭的时候,嘴里呼喊的名字可以回答他。
农迎春在坟前把所有的心事倾吐了,她的身体轻了,她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太阳,觉得阳光直接照进了她的身体里,让她充满了力气。
回到村里,农迎春跟王碧莲说要回金家老屋去住。王碧莲说,那屋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得有一番收拾,还是住我家里方便。农迎春说,我这已经算是回家了,怎么能不住自己的屋呢?她问金信和,要不要回我们自己的家住?孩子高高兴兴地挥手说好。王碧莲没奈何,只得找出扫把抹布一起帮忙。屋里几年没有人住,倒不是很乱,只是很多东西发霉了。农迎春打扫干净后,将被子抱到院里去晒,又跟王碧莲借了个小煤气灶,到村口买了很多肉和菜,晚上生火做饭,还隆重邀请一干亲戚人来家里吃饭喝茶聊天,磕瓜子。
昨晚上在金主任家里的人基本又来到金有礼家了,大家继续昨天的话题,可还是没有人说得出金家兄弟的下落。农迎春说,没关系的,既然金有仪在武汉打工,我就去武汉找他,我看现在村里人的日子过得都不错呢,我找到他一定劝他回来,没有必要一定要外边打工。有人说,是啊,现在种果树就能赚钱,我们在农村花费少,日子过得不错的。他们在外边打工,挣得多花销也多,存不了几个钱。金主任说,金有礼家是分有地的,那些地现在租给别家种,如果他们兄弟回来,自己种些果树瓜菜日子会能过得不错的。
农迎春说,有礼家还有地吗?明天我走之前去看看。大家说,明天要走了,不多住几天了?这屋子刚有人气呢。农迎春说,我时间不多了,什么都得赶紧了。大家都垂下头,被一种悲伤的气氛给笼罩着。
金主任发话了,找不着他们兄弟,你就把孩子送回来,他是金家的人,我们全村替你养着,不敢说别的,要孩子上学是能保证的。农迎春拉着金信和跪到地上说,谢谢,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