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医学院门口，人来人往。
杨星河站在那里许久，并没有看见傅柯舟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向他走来：“白先生？请随我来。”
本以为会被带到某个四下无人的角落，没想到，竟然被带进了教学楼，近百名学生在这里，看样子即将上大课。
“请您在这里稍候。”那个年轻人领着杨星河找到一个位置坐下，他便离开了。
在这稍候？
很快，有人走向讲台，所有的学生都安静了，杨星河赫然发现，站在讲台上的人是安森。
他今天说的内容是关于人类脑电波存储与投射的研究，属于讲座，氛围比较轻松。
杨星河坐在下面，听他说了很多，安森是个说话很幽默的教授，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有学生提问：“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装在了另一个身体里，那么这个身体，到底是谁呢？”
安森微笑道：“这位同学，你提出了一个严肃的伦理问题。”
屏幕上出现一份协议，从字体和材质看，都有些年头了。
“这是由联盟发起，帝国与四十六个小星际城邦共同签署的宇宙公约，这是对所有医学工作者的要求，其中有一条，不得在人体上投射他人记忆、人为改变基因。违反者，将会受到严厉处罚，在所有签定协议的国家，都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课程结束后，学生们如一阵狂风奔向食堂，教室里只剩下杨星河与安森。
“你好。”安森大大方方地向他打招呼，“你更喜欢我称呼你哪个名字。”
“随您高兴。”杨星河对这个半夜把自己第三次从床上拉起来的人并无好感，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傅柯舟让自己来找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听完一节课。
安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沿着走廊到办公室，关上门，安森拿出一张电子照片架递给杨星河。
“这是我的老师叫王承启，你们也许认识。”
杨星河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中年人坐在草地上，一个很小的小男孩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几个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在他身边。
背后是一栋灰色的建筑物，门口牌子上的字模糊不清。
“你还记得这里吗？”安森问道。
杨星河摇头。
“那你还记得他吗？”安森指着中年人的脸。
那是一个很平凡的长相，气质也如同所有被生活毒打过的中年人一样，温和内敛。
杨星河继续摇头。
安森又指着那个在他腿上睡着的小团子似的男孩：“不用说，这个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行了，猜谜环节到此结束，让我到这里来到底是干什么？”杨星河问道。
安森耸耸肩，将照片放大。
男童左耳畔一颗血色的小痣清晰可见。
杨星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他知道，在同样的位置，自己也有这么一颗小痣。
“没错，他就是你。”安森很满意杨星河的反应。
杨星河完全没有小时候的记忆，被高夏明领养回去了之后才开始变得非常清晰。
“我是被领养的，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杨星河是高夏明养子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外界，他并不在乎。
“我的老师以前是联盟科学部的人，是人类遗传行为研究学家，五年战争刚结束的某一天，他到了帝国。”
杨星河对这冗长的开场白没有兴趣：“直接说吧，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一个联盟科学部的人，会在战争刚结束，民众对敌国人士还颇有微词的时候，就跑过来？”
杨星河笑笑：“有什么可好奇的，或是为了名，或是为了利，又或者是为了喜欢的人，都有可能，如果你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么，恕不奉陪。”
说罢，他当真转身就走。
“他跟你一样，是逃避追杀。”安森在他背后说。
杨星河转过身，等他继续说。
“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那么，能不能把所有的优点集于一个人的身上，让他为自己所用？这是我老师在联盟时的工作重点。”
安森拉过一把椅子，请杨星河坐下。
“联盟军部也恰好有这个想法，在此前的联盟与帝国的战争中，联盟对帝国的胜率输多赢少，军部认为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们想人工培养出完美的中层指挥官。”
“所以，在二十六年前，由高夏明主持了这个人造天才的项目，有人研究基因编辑，有人研究后天灌输，哦，这个后天灌输的方式，跟一般意义上的不一样，不是家庭教育和上学读书，是通过仪器，将采集来的，他人的意志投射进无知无识的婴儿脑中。”
杨星河顿时想到刚刚在讲座上听到的那些内容，将他人的脑电波收集、存储，分析，并通过大型计算机算出这种脑电波下的行为模式。
“每个人其实都有不同的一面，王老师研究的内容，是将无数人特定的某部分，也就是优点，抽出来，融进一个人的体内。当时的技术不成熟，被抽过的人，都会脑死亡。所以，他们挑的都是一些受到严重打击，不想活下去的人。”
“最后，人为加入服从命令的意志，让这个完美产物，可以成为非常好用的工具。”
“大多数人认为刚出生的婴儿只有生物本能，而没有自我意识，其实还是有的。投射成年人的意识到婴儿脑中，导致他们的自我意识产生极大的混乱，绝大多数参与实验的婴儿都由于过于惊惧而夭折，嗯，事实上，只活下来你一个。”
“为了保证你这么个独苗能够达到他们的预期要求，所以，高夏明把你领养回家，用他的方式把你抚养长大，并且成为你唯一的命令给予者。”
“事实上，你做的确实不错，杨星河，连我都听过你的名字，简直是神憎鬼厌，帝国有很多篇小黄文里，都是以你为主角，被人轮被人虐，前几天我有一个学生在课上还在看，带插图……哦，扯远了。”
看出杨星河脸色铁青，安森识趣地转移话题。
“老师说，你的情绪突然不受高夏明控制了，不知为什么，你对他的指令会有质疑，还整天魂不守舍的，以前让你做事，你只考虑怎么做到，但是在某天之后，你竟然会想这会造成多大的牺牲。怎么治都没用。”
“他不忍心见你被电疗的时候那么痛苦，所以在你的思维测试单上签字同意结束治疗。
他说，其实你根本就没治好，以前被那道枷锁锁住的人性中软弱的一面，完全露出来了。无法再做强压力条件下的卧底工作，连普通的士兵都做不了。”
安森好奇地凑过来：“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杨星河的眼睛盯着手中的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几颗枸杞几片茶叶在水里轻轻地飘着。
“我……亲手杀了一个人。”杨星河闭上眼睛，“一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人，他在临死前，手里拿着花和戒指，准备向我求婚。”
安森咋舌：“这你也下得了手？啧啧啧，无情。”
杨星河沉默不语。
安森自知失言，又继续说：“后来，联盟忽然有人把使用婴儿做实验的事情爆出来，许多与此事有关的人纷纷销毁实验资料，包括文字和……实验体，他们改名换姓逃出联盟。王老师就是那个时候到了帝国。”
忽然，有人敲办公室的门，进来的人是傅柯舟。
他看见杨星河，笑着举起双手：“别紧张，这次我不会使用暴力，只是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按下手中的视频播放设备，一个3D影像出现在房间正中央。
那是一段在实验室拍摄的视频，幼儿时期的杨星河闭着双眼躺在玻璃隔罩里的床上，像睡着了。
外面站着高夏明和王承启。
王承启面前的光屏上亮着几组数据：“经过测试，他的疼痛敏感度确实高于正常人平均值十二倍，被割破手指的疼痛感知与被开膛破肚差不多，不过那都只是大脑产生的幻觉，而不是真正的身体机能损坏，不要紧。”
高夏明皱眉：“怎么会这样？”
王承启：“人类的精神领域至今没有被完全掌握，他体内被投射了一百多个人的思维，难免会出现一点小问题。相比于其他实验体被注入的思维抢占了身体，或是总是见到注入思维者生前见过的画面，他这点小小的bug，真的不算什么。”
高夏明：“他将来是要做前线军官的，这么怕疼，比女omega还要娇气，我要他有什么用！”
王承启笑起来：“高议长，在您的教育下，怕疼，会是问题吗？您的演说，让多少热血青年愿意投身到最艰苦的地方工作生活，又让多少omega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专心在家生孩子，为联盟的人口增长做出不朽贡献。”
“他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疼痛敏感度高这么多，他只会看见，别人被划破手指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摔破膝盖会马上爬起来。小孩子嘛，都会做比较的，有对比，他就不好意思大哭大叫了。”
高夏明沉默地看着躺在床上小小的杨星河，点点头。
视频到这里结束，傅柯舟非常遗憾地说：“只有这么多，就这点，还是从废弃的实验室里想尽办法恢复的。”
“我不关心这些，到底是谁，把玄武号的行动路线透露给星盗的？”杨星河神色平静，似乎对刚才接收的那些信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傅柯舟挑挑眉，对他的反应有点意外，很少有人会这么平静地接受这样的身世。
又是一段视频，露脸的是杀手掮客鸽子，坐在鸽子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拍摄者坐在两人背后。
男子将路线图交给鸽子，鸽子咂了半天嘴：“这个日期啊，可是有宇宙大风暴的哎，不小心就死了，得加钱。”
两人又讨价还价了一会儿，那个男子站起身的瞬间，杨星河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一直凉到心里。
是那个对做菜有着特别热情的肖恩。
肖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姐姐姐姐，你的鞋带松了。”视频里还传出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哦，谢谢。”接着，拍摄者蹲下身子系鞋带。
那个声音，不是小金，又是谁……
接着，有人与小金并肩而行，虽然视频里看不见他的脸，但是街边橱窗玻璃反射出了他的相貌……是高曼。
最后还有阎勇的声音：“命令是：到达哑铃星际通道的时候就动手。”
到这里，视频结束了。
如果说高夏明的所作所为，已经令杨星河不堪重负，那么这四位属下的背叛，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星河缓缓开口：“还有吗？”
“视频资料只有这么多，如果你还想听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傅柯舟说道。
“要说就一起说了。”杨星河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傅柯舟轻松地坐下：“你到戈利亚星之后，高夏明就知道了，那个给你做变成omega手术的医生，就是他安排的。”
“既然你无法做为一个极优alpha继续成为他的刀，那就变成omega，成为聚宝盆，可以怀孕，把集百人优点的基因传续下去。
他迟迟没有来找你，是因为那个医生说，你的人造性征还不稳定，需要几年的时间慢慢恢复，不能马上孕育胎儿。
所以，才有了那么几年的悠闲时间。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跑到帝国来了。”
杨星河低垂下眼睛：“所以，我并不是一定要变成omega，才能活下来？”
“没错。”
“挺有意思，还有吗？”杨星河笑着，以一个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
傅柯舟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其他的，你也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在回到联盟之后，又匆匆逃离。”
“说了这么多，你想要我做什么？”
“希望你可以跟我回到联盟，指证高夏明的罪行，是他违背人性与伦理，做这种丧心病狂的实验，害得你如此痛苦。如果你愿意指证，我保证，你可以恢复联盟英雄的身份，不需要顶着一个假名在帝国寄人篱下。
你的事迹将会被人们口口传颂，你会受到热烈的欢迎，金钱美人，优渥的生活，鲜花与掌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傅柯舟描述了一个极为美好的未来，杨星河却不置可否，丝毫不感兴趣。
做为一个资深老牌政客，傅柯舟怎么会看不出来，他马上联想到现在杨星河在帝国与两位皇子之间传的各种绯闻。
帝国皇室的生活，比起联盟，的确是只好不差。
傅柯舟微笑：“帝国的李墨一大皇子，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他为什么应该知道？”
“李墨一负责帝国科技，从联盟逃亡出来的王承启，如果不交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怎么能够谋得医学院教授的职位呢？”
安森在旁用力点头，附和道：“对，老师刚来帝国的时候，是大皇子替他解决了很多麻烦。”
傅柯舟又继续说：“我在没有来之前，也很好奇，虽然你是一把利刃，但是已经沾了七情六欲，不像过去那么好用，为什么李墨一会从戈利亚星一直缠着你到这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他的目光在杨星河后颈上一瞟，在那里，腺体中，已经混入了李墨一信息素的气息。
不能让杨星河留在帝国，他必须回联盟指证高夏明，这样，自己才能在下一次的选举中打败高夏明，拿到最多的选票。
想到这里，傅柯舟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
“李墨一虽然是皇储，但只要一天没有登基，就有被替换掉的可能。像你已经被联盟认证过好用，且无处可去的人，他当然会迫不及待的收入囊中。”
你自己也曾经是极优alpha，应该知道极优alpha是可以同时永久标记多个omega的吧？
你真的认为李墨一会跟你结婚吗？
就算他会跟你结婚，你在帝国就是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人，他一定会再娶一个名门贵族帮助他巩固地位。
你愿意和其他omega一起分享他吗？好歹你也曾经是个alpha，我想你应该没有这么大度。”
见杨星河依旧不为所动，傅柯舟决定给他下一剂猛药。
他靠近杨星河，用恶毒的声音继续说：
“听说你以伪装身份与李墨一结识，然后他对你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他到底喜欢你什么呢？
你身上的优点，是从一百多个人身上抽取后灌入的。
他喜欢的是你，还是另一个早已化成灰的灵魂？
你以为你的人格魅力很强大吗，那为什么你的四个手下会一起背叛你呢？
根本没有人喜欢你这个人。
不如跟我回去，至少那些实实在在的功绩可以让你得到英雄应该得到的荣光。
比在这里像老鼠一样苟活要强多了。”
“说完了吗？”刚才一直低着头的杨星河抬起眼睛看着他。
傅柯舟被他问住了，顿了一下：“希望你马上……”
“让我好好想想。”杨星河站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慢慢走到门外，又走出大门。
安森站在窗旁看着他：“他会同意吗？”
傅柯舟喝了一口茶：“为什么不呢？”
帝国的酒吧里，灯光暧昧，音乐声不高不低。
alpha，omega，甚至寂寞的beta，都会在这里寻找慰籍，释放无处安放的躁动。
陌生的人在酒精的催动下可以像最亲密的爱人一样抱在一起。
杨星河一个人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他喝了不少酒，眼睛望着那些前一秒还不认识，下一刻就抱在一起的人们。
这么短的时间，会有爱吗？
大脑被麻痹后产生的假相罢了。
“李墨一……”
杨星河抚着额头，他的头又开始疼。
那个学生提出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回旋“如果身体里都是别人的记忆，那么，这具身体到底属于谁？”
李墨一喜欢的到底是谁……
我又是谁……
杨星河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
“帅哥，一个人？”一个涂着烈焰红唇的女alpha向他靠过来。
杨星河伏在桌上，看着她：“我，不是人。”
女alpha笑着坐在他身边：“对，你是个偷心小恶魔，这么黑的地方，都挡不住你的魅力。”
“都是假的，假的。”杨星河挥挥手。
女alpha一怔，大声笑起来：“姐姐我见过的整容脸比这酒吧里的人还多，你啊，骗不了我。哈，真有意思，别人整的都说是真的，你偏要说是假的，怎么，怕姐姐纠缠你？”
杨星河不耐烦再与她说话，摇摇晃晃打算起身离开。
他不小心撞到一个桌子，那桌的人叫嚷起来：“走路不长眼的啊！……咦？是你？”
杨星河抬起头，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嘉和马吉克，还有朱利安和林珂。
刚才骂他的人正是朱利安，此时正露出尴尬的笑容：“怎么一个人来的？李墨一呢？你们吵架了？告诉我，我帮你打他！”
“没事，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杨星河摆摆手，自顾自向外走去。
朱利安在后面叫道：“有人来接你吗？要不我送你回去。”
杨星河没有说话，还是摆摆手。
“他好像不太对劲，我去看看他。”孔嘉追了出去。
朱利安睁着一双朦胧醉眼，困惑地问：“不对劲？哪不对劲？”
马吉克摇摇头，喝了一口果汁：“啧，直A真是没救。”
林珂看了他一眼，他马上笑着给赔不是：“直男A！”
杨星河走出酒吧门，身后传来孔嘉的声音：“杨……白哥，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可以对我说吗？”
“没事。”杨星河笑着对他说，“工作上的事，有点棘手。你回去玩吧，外面冷，别把你冻着了。”
“哦……”孔嘉乖乖地站在原处，却不回去，目送着杨星河的离开。
真是一个体贴的孩子。
记得刚知道他是复制人的时候，杨星河还为他的身世唏嘘了一番，没想到，轮到自己，却是个更见鬼的设定。
孔嘉是复制人，可是他全部的思想意识都是来自于自己，朱利安喜欢他，喜欢的就是他从小到大的完整经历形成的性格与认知。
李墨一喜欢自己什么，性格恶劣，一直骗他，优点都是别人的……难道喜欢的是这副身体吗？
过去，杨星河很少纠结这种事，现在则完全不同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1）
他低下头，用力搓了搓脸。
身后有人！很近！
杨星河急速转身，一拳挥过去，被酒精麻痹的身子到底慢了半拍，一拳挥空，手腕被人抓住，一件厚实的外套落在他的肩头。
“大半夜的跑这来荡秋千，这么冷也不多穿件衣服，看冻不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1：出处《《妙色王求法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