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季
一
在李绿的思维中,没有什么好事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别人走狗屎运是别人的事,对她,这种梦她做都不允许自己做。
得到董固业的确切答复是刚下班的时间,李绿把消息压了两个小时,回家吃了饭洗了澡,稍事打扮才拿起电话。预料中的,周启今晚没有应酬呆在家里。李绿说有好消息告之,周启说既然是好消息赶紧说,好久没听到好消息了。李绿说这样的好消息不能在电话里随随便便地说,他得请她喝水果酒。周启又如预料中的说,好,好,赶紧到家里来吧。
周启离婚后就搬公司楼上住了。公司的写字楼是商住两用的,周启上下班抬抬腿的功夫。李绿去过他住处好几次,都是汇报工作。
在李绿的预想中,今天的工作汇报会和往常不一样。她为周启工作了三年,周启也恰好是三年前离的婚。不过那桩离婚与李绿没有任何关系。李绿只听公司里周启的裙带传出闲话说,周妻无生育能力,离婚是迟早的事,拖到今天周启算仁至义尽了。周启一直把李绿当人才,尊重、重用,带她一起出差应酬,没有半分轻佻,稍微出格的话一句没说过。倒是李绿这边经常做好了思想准备,她算得上是个职场美女,男人想占便宜不奇怪,在圈子里打拼多年这类事她见多了,也经历了,只要对方付得起代价,她没什么看不开的。
周启的君子行状让李绿对他上心了。她死心踏地为他跑业务,拉客户,这几年公司业绩的增长与李绿的卖命是分不开的。据李绿的观察,周启离婚三年来没有什么固定的女人,他一心扑在公司业务上,她就幻想着能成为周启的女人。这一来,公司是他们一家人的,她怎么去付去都值得。她应该是配得起他的,他离过婚,年逾四十,手上这个公司不大不小,既不大富也不大贵。她呢,尽管出身微寒,学历平平,但凭自身努力早已洗去一身土气和穷酸,当然,也捱不起韶华流逝,三十一,恨嫁了。
李绿深谙在男女关系中如果一个女人主动去献身,无疑要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上风,但等待也不能是无限期的。她觉得在她和周启之间需要一个突破,有了突破,如船过险滩,往后就顺风顺水了。
周启接完李绿的电话马上给朱丽娟挂电话,他告诉她,公司有急事要处理。朱丽娟不多话,你忙你的,有空再联系。周启说,好,你早点休息。朱丽娟是位中学老师,朋友介绍周启认识不久,今晚上他约她到住处来,节目也是品尝水果酒。放下电话周启觉得朱丽娟这样的女人不错,识大体性情温和,要来当老婆还是合适的。
抛开这点儿女私情,周启开始琢磨等会儿李绿来要说的事,他隐隐约约能猜到点端倪,一边想着就把两瓶不轻易让人喝的果酒从储藏室拿出来。周启是酿酒世家出身,虽然是小城镇的酿酒作坊,但也有上百年的传承。平时他的一个爱好就是用自家蒸酿的土米酒,浸泡各种时令的水果,泡制出不同口味的水果酒,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他还试图走过市场,难度太大放弃了,于是单纯让这一手艺变成生活情趣,酒经常拿出来让朋友们品尝。这番雅趣也毫不逊色于艺术家作画,作曲与友人同乐。
李绿到时,周启已经把酒水备好,还摆了两碟水果。李绿坐下来没再卖关子,说下星期四我们陪董固业到云宵山玩一趟,来回四天。
周启惊喜万状,太好了,太好了,快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招,我想都不敢想,这位大爷会和我们一起出游。
李绿轻浅一笑,这招别人没法子跟我们学,也只有我能用。我外婆家在云宵山一带,那地方你可能听说过,号称千年鸟道,是候鸟南飞的必经之地,现在正赶上季节了,每年这时候打鸟的人满山遍野,你也知道董固业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我听说他经常到郊外的打靶场去玩射击,所以,我向他提议上云宵山打鸟玩几天,他一听果真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周启频频点头,这么看来,我们的单子有希望了。
李绿说,前期我们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可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我们能给的别人也能给,眼下这个关键时候,他愿意和我们出去,就有胜算了。
周启把酒杯递给李绿,来,干一杯,预祝一下,李绿啊,你真是我的福星,没有你这些事谁也办不成。两人碰了杯,把杯里的酒都干了。
李绿舔舔嘴唇说,真香,今天终于喝到你的好酒了,看来不替你卖命还没这口福呢!
周启笑着说,早知道你喜欢喝,我天天供应。你现在喝的是香芒果酒,那芒果香很实在吧?我藏五年了,来,再尝尝这一种。周启换杯子又倒了另一种酒,酒呈晶莹透明的青绿色。
李绿说,看这颜色我就喜欢。她细细地品着说,用百香果泡的吧?
周启说,嗯,这是我泡制年份最久的果酒,有八年了,果汁与酒全融到一块,像蜜糖一样稠,这酒除了我,你是第二个喝到嘴里,也只有这一瓶了。
李绿眼波流转,哦,哪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周启说,说。
李绿说,既然只剩这一瓶,我们就把它干了吧,让这一款珍贵的百香果酒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李绿说完这话脸蛋艳丽非常,如玫瑰花开。
周启说,什么意义?
李绿说,先喝完再说,你不会不舍得吧?
周启说,对你我有什么不舍得的,来,喝了。
他们的杯里充满了青绿色的液体,甜香的液体从嘴里滑进胃里,当瓶子空的时候,他们相视而笑。两人嘴里都散发出酒的甜香,脸都微微酌热,空气也变得有点纠缠不清的味道了。
李绿感觉身上的热气蒸腾开来,她把围在脖子上的丝巾扯开,随手搁在沙发上。她穿的薄羊毛衫领口开得很低,原先全仗着丝巾掩饰,眼下乳沟毕现,春色满溢。她的声音也变得无比的柔弱无力,周总,听说越香甜的酒越容易醉人,我恐怕是醉了。
周启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睛被那片雪白牵引,故作镇静地说,这酒醉人也是舒舒服服的,比按摩泡脚都舒服。
李绿娇嗔一笑,身子在沙发上转动,慵懒、享受,似乎现在就处在按摩的情状里。
周启把酒杯倒转过来说,你还没告诉我,这已经被我们消灭的酒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就是——它在这世上只属于我们两个人,李绿的语调里似乎带着一种忧怨。
周启暗暗心惊,他捕捉到李绿发出的信号了。在他的经验里,李绿这样的女人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了,她们有太多的故事,像男人一样拿得起、放得下,更豁得出去。所以,他才对她一直重之却远之。但他迅速地做出一个判断,当前用人之际,唯有相亲相爱才是最强的联盟,何况,她对他也未必是动了真情,至于后果他应该还是担得起的。
这么好的氛围里,怎么能没故事发生呢?周启站起来,李绿也站起来。他的双手摁在她的双肩上,他比她高出十几厘米,以一个很和谐的从高往低俯瞰的角度,适合亲吻的最佳角度,他盯紧她的眼睛说,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这个单子要能签下来,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李绿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她主动将嘴送上去。周启有一点点小小的迟疑,在这种时候任何拖泥带水的行为都是消极、无能的表现,与爱情无关,与面子有关,当然也与利益有关。在李绿还没有捕捉到他这丝迟疑之前,他积极地配合了。他还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口号,这个合同我们一定要签下来。李绿原谅了他这稍稍破坏气氛的举动。
周启说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在李绿看来,这句话就是一种承诺,她已经实现突破,现实照着她预想的目标前进。
二
从那天起,李绿便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她的眼睛亮晶晶扑闪闪,内里水份充盈,脸上红晕如霞。作为一名芳龄31岁的熟女,她当然能觉察出自己的异态,她不喜欢这样,只是控制不了。她还喜欢盯着手腕上那条嵌了细钻的铂金链子出神,脑子里都是良辰美景。链子是周启新送的,如果是送戒指会更让她欢喜,不过,手链到戒指的距离应该不太远吧。
前往云宵山那日,董固业见到李绿也连声赞叹,小李越来越漂亮了!转头又对周启说,看来你这个老总当得不错!
周启说,这没我的事,姑娘家的,肯定是谈恋爱了,是吧,小李?
李绿明白这里边的撇清之意,恩爱不需现在人前,这点她懂。她早把自己与周启看作是一体的了。她说,我哪有人追啊?等周总给我发的奖金够买套房的首付我就辞职不干了,再干下去真嫁不出去了。
董固业说,这对你们周总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
周启说,李绿啊,你要想尽快嫁出去该找的人是董处长,董处长这里成全,你想什么时候嫁就什么时候嫁。
李绿说,对啊,董处长,你不能不管我的终身大事啊。语气像小女孩般的撒娇。
董固业呵呵笑着不应,他的嘴可不松。
在轻松的氛围中云宵山之旅启程了。进入山区,那路是大石山中间劈出来的,像蛇身一样弯来拐去,车子越走越慢。周启招呼司机,不急,不急,安全第一。李绿坐在驾驶员旁边,回过头抱歉地说,这路太难走,辛苦处长了,您就当下乡体验生活吧。董固业宽宏大量地摆摆手说,比这难走的路我走多了,没事,没事。
李绿一路充当导游的角色。她说,云宵山山高林密,很多地方的原始森林保持得很好,是野生动物的天堂。每年九月中旬开始,南迁的鸟儿陆续飞来,多的时候,天空黑鸦鸦一片,像有黑云把天空罩住,不过,这种盛况现在见得不多了。每个出生在这里的孩子,满月后吃的第一口人间饭,必须是用柴火熬出来的鸟汤。那一天孩子的家长会上山打鸟,把鸟汤熬得稠浓,都说孩子们喝了身子强健,还如鸟儿灵巧,将来飞得高站得远。
董固业说,好风俗,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呢。
周启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上一两句嘴,他最在意的是董固业的情绪,一笑一怒皆如情人一般让他心头牵动。
李绿事先已经安排好,他们一行住她舅舅家。
舅舅家就在前往云宵山的公路边上。早年舅舅一直在外地打工,后来因为得了眼病,眼力不好使便回乡了。舅舅用所有积蓄在靠近公路边的地方开了一家旅馆,小旅馆还是因着这来来往往进山的人开的,类似于农家乐。自己家有田有地,再招呼些南来北往的客人,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
车子可以直接开到小旅馆跟前。李绿提前和舅舅打过招呼,说有贵客来。见到车子,舅舅跑出来迎接。舅舅穿了一身齐整的衣服,头发似乎也是新染的,没有一根白发。舅妈尾随其后,张罗着帮拎行李。李绿向他们介绍周启和董固业,舅舅舅妈脸上浮出谦卑的笑容。舅舅说,领导们辛苦了,我们这穷山沟,路太难走了。舅妈说,阿绿说有贵客来,这两天我们忙着收拾房间,床单用具都是出去买新的。董固业像领导接见一样与舅舅舅妈握手说,谢谢老人家了。
李绿抽空问舅舅猎枪借到没有,这几年管制得紧,她就怕这事有差池。舅舅说,你就放一百个心了,管制归管制,有钱总能借得到的,你没看这满山走的谁手上不拎一杆子?
董固业住旅馆顶楼,坐阳台上可以看三面环山的风景。李绿和周启替董固业安置好,叮嘱他稍事休息。周启和李绿住二楼,门对门。
李绿一直没看到表弟许宽道露面,问舅舅,宽道呢?舅舅说,他一大早带人上山了,有一个大学老师带了几个学生出来收集资料,和宽道是相识的,这几年年年来。
许宽道是舅舅的独子,二十出头,在农村也算是大龄青年了,到现在仍然不愿意讨老婆。父母托人说了好几个姑娘,他不但不愿意见人,还威胁老人说,如果逼他娶老婆他就离家出走,老俩口气归气,也不敢逼他,拿他没办法。
李绿知道她这个表弟是有些怪,话少,不喜与人交往,唯一的爱好就是进山玩耍,有时一连几天猫在山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进山大多是为打猎物去的,返家时少不得带回些飞禽走兽,许宽道从来没有。他爸开着农家乐的小旅馆,那些野味却是跟别家采购来的。别人家也笑话许家说,你们家的儿子是当宝养的哦。舅舅家只得自嘲了,有什么办法,我命背了。
小时候李绿家没少得到舅舅的接济,长大后作为家族中飞出山门的第一个大学生,李绿有什么好的都想着这个表弟,她工作以后经常寄钱寄衣物回来给许宽道,姐弟俩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黄昏时分,许宽道果然带着好几个人回来。一个男子看上去三十七八岁,瘦、黑,背着一只大背包,胸前挂着相机,脸上有几分傲然的表情。凭着这几分傲然的表情李绿判断这可能就是什么大学的老师了。还有几位学生模样的,年龄与许宽道相仿,手上各拎着一两只奄奄一息的鸟儿。舅舅奇怪了,凑上来看说,你们打的鸟?黑瘦男子脸上马上现出不悦说,我们怎么可能打鸟?这是我们从那些打鸟人手里高价买来的,全是受伤的。舅舅满不在乎地摇摇说,看样子挺不了多久。男子说,我们会尽力去救治,不能看着它们死。舅舅没再说什么,继续回厨房协助舅妈做菜去了。
许宽道见到李绿有点冷淡,只点了点头,连姐都没叫一声,以前李绿来他没这样。李绿不放过他,站到他跟前说,认不得人了?许宽道被迫叫了声姐。李绿说,明天跟我们上山。许宽道说,明天我还要带苏老师他们上北坡。许宽道指着那个黑瘦的男子说,这是苏玉石副教授,在南安大学教生物,他是野生鸟类保护协会的,这几年一直在收集我们云宵山的鸟类资料呢。许宽道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好像介绍的人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又跟对方介绍说,苏老师,这是我表姐,叫李绿,她也是从南安来的,带了客人要进山。
苏老师向李绿点点头说,你好。
李绿说,苏老师,山上打鸟的人多吗?
苏玉石说,眼下这季节,哪里不是捕鸟的人?
李绿说,你是鸟类保护协会的,进山除了收集资料,还要跟人做宣传不让打鸟罗?
苏玉石仔细研究了一下李绿的表情,看李绿到底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问他这么个傻问题。苏玉石还未解答,有个学生抢答了,这里捕鸟的人凶得很,人手一杆枪,我看都敢杀人,谁敢劝他们呀?
苏玉石打住学生的话头,我们已经收集了不少有用的资料,我们会呼吁全社会关注这里生态破坏情况的。
李绿貌似很认真地听着,她哪里有心情管这门闲事,她只是不喜欢许宽道舍了他们而如此看重别人。她说,好,很好,早就应该有人做这样的事了。
李绿看着许宽道跟苏玉石一行进了一楼的一间客房,他们人进去,门就关上了。
初来乍到的第一顿饭是重头戏,这里特色菜是全鸟宴。舅舅把李绿拉进厨房向她介绍今晚要准备的菜。李绿在厨房里看到了老鹰、凤鸟、野鸭等硬梆梆地吊挂着,甚至还有一只天鹅,盆里还搁了好些已经褪掉毛的鸟儿。舅舅指着那些鸟说,宽道那死仔成天上山不见带得一只鸟回来,你说是贵客来,让我们好好准备,我们专挑好的跟人买,价可不便宜。李绿说,钱不用省,你们给我把人招待好。舅妈正在灶前翻炒,热油满面地说,我们是把看家的本事全使上了,就不知道你那领导满不满意?!李绿说,舅妈的手艺我还没听谁说过不满意的。
晚饭很丰盛,烧的烤的炖的,还有一道最让董固业赞口不绝的百鸟汤。不过,大家都很自觉,没有一个人问这是什么鸟,哪是什么鸟?焚琴煮鹤的事做了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董固业说,鲜得我的舌头都要掉下来了。李绿看董处长胃口很好,很有把握地说,处长,明天我们上山现打现烧,肯定比这还要鲜上百倍,不过,我们都没什么百步穿杨的本事,只能给您做跟班,就指着您吃野外大餐了。周启说,对,对,那跑上跑下拾鸟的任务就交给我了。董固呵业呵笑了,别的不敢说,在野外能让你们吃饱我还是可以保证的,我干侦察兵的时候……
李绿心里有事,好不容易吃饱了,也听饱了董固业的传奇故事,她赶紧找许宽道去。明天他们上山没人带路可不行,舅舅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使,许宽道是最好人选。李绿在许宽道房里找不到人,就跑到一楼敲开苏玉石的房门,果然,苏玉石的房里很热闹。学生们在看电脑上的照片,许宽道混在其中,指指点点地参加议论,也像个大学生了。李绿凑上前去看,大量照片和录影摄的是鸟被猎杀的场面,很多是在夜晚拍摄的,不是太清晰。
李绿说,这些照片你们是怎么拍到的?
苏玉石有些炫耀地说,那还用说,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拍来的,都是罪证啊,我已经跟电视台联系好了,准备编辑成一部专题片,将这里的情况公之于众,我就不信到时没人管!
李绿不免担忧起来,就像白日里那个学生说的,那些个专门上山猎鸟的,都做成产业了,没几个是好惹的,他们拍这些照片时如果让人发现,后果很难预料。李绿让许宽道出去一下,她有话跟他说。
许宽道极不情愿地离开房间,刚走出门就问,什么事啊?
李绿推了他一把说,你这傻仔,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对外人比对你姐还亲啊?
许宽道知道李绿为什么要这么说,没正面回答,反问一句,你们明天要上山去打鸟?
李绿说,我们主要是上山看看风景,顺便娱乐娱乐。
许宽道一脸不屑地说,还是要打鸟的嘛!
李绿急了,你脑子进水了,我们打几只鸟又怎么了,难道你也加入什么保护鸟的协会了?
许宽道说,是,加入了,我去年就加入了。
李绿一下被噎住了,差点没说出话来。她用手点着他的脑门说,我看你是被那个姓苏的给忽悠的,你一个乡巴佬,参加这有什么用处?把那些个亡命之徒得罪了,人家的枪可不光打鸟。
许宽道不耐烦地说,我不怕,个个都像你这样想,我们山里的鸟早晚要被打光了。苏老师说了,这样捕鸟会让鸟绝种的,我反正不希望你带人上山打鸟,更加不会带人上山打鸟。
李绿说,行了,行了,跟你这个苕仔说不通。她心浮气躁地回房,一路上盘算着明天该让谁陪他们上山。周启在她门口打转,吸着烟。李绿转忧为喜,她对这几个外出的夜晚早有憧憬,离开公司他们是自由自在的,应该好好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
周启的口气却不太好,你到哪去了,打手机也不接?
李绿说,手机放在房里了,刚去找我表弟聊了一会儿。
周启说,跟他聊什么,你来又不是访亲戚的,我们这一趟的任务是照顾好董处长。
语气有些重了,一个老总对一个属下这么说没问题,但在情侣之间这样的语气就变得让人难以接受了。李绿没有分辩,低头不语,转动手上的链子。是手链提醒了周启他们之间有另一层关系在。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手放在她肩上说,我的心情你应该能理解,对吧?
李绿说,那我们陪董处长出去散散步?这里晚上空气很不错。
周启说,那你赶紧去。
李绿说,你不一起去?
周启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聊的,还是你去,一个美女说什么别人都爱听。
李绿皱起眉头看周启,她不愿意朝某个方向想,却忍不住朝那个方向想,她觉得周启的意思不仅是让她陪董固业散步聊天吧?她把这个很破坏感情的念头压下去,尽量显出自己贤良淑德的一面。她说,那我去了。
李绿敲了敲董固业的房门。董固业显然是刚洗了澡,头发湿乎乎的,身上散出一股香皂味。李绿说,处长有没有早睡的习惯?没有的话,我们出去走走,这山里的空气好得很。
董固业说,懒得出去了,反正明天都要上山了,先把精气神养好。
李绿说,哦,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董固业说,现在还不到休息时间,进来聊聊天吧。
李绿硬着头皮进了房,坐在对董回业面对面的沙发上。董固业落落大方,还掏了烟问李绿要不要来一支。
李绿摆摆手说,我没养成这习惯。
董固业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说,小李到南安多少年了?
李绿说,从读大学算起,加上工作这么些年,前后有十年时间了。
董固业说,还好,也算是闯出来了。
李绿说,饭是有得吃了,但要说有安全感,那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刚毕业那阵子我找不到工作,几个人挤一间宿舍,一天才吃一顿饭,唉,什么苦都尝了。
李绿对外人是不太谈论自己出身的,当然她是有选择的,例如她对董固业这个同样出身于农家的子弟她并不讳言。她滔滔不绝地回忆自己的革命家史,说自己小时候打着赤脚上学,跟个野孩子一样,一年吃不上几次肉,考上高中出到城里才见识了电视,上了大学才知道蛋糕是什么味道的。在李绿的嘴里,过往的苦处有如诗情画意一般,是她纯净朴实的背景。
董固业感叹,真是不容易,不容易,像你这样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太不容易。
李绿说,是啊,所以说我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天下的老板都差不多,他们看重的是我们的工作效率,如果我们工作没有成果,说让你走人也就走人了。
董固业说,我看你们周总还是很器重你的,这次你们公司的合同要能签下来,你功劳最大。
李绿一句没提合同的事,她想表达的,已经在上面的话里隐藏了,如果这个人有心,他会帮,如果无心,说透反而不美。现在,她终于等到董固业一句有所关联的话了。她发自肺腑地说,董处长,事要能成,最应该谢的是你,你是我的贵人。
董固业很大度地挥挥手,自以为很幽默地说,我还不是怕你嫁不出去嘛。
李绿拍手附笑,对,对,处长是怕我嫁不出去了。
李绿发现董固业还是好说话,和善的,不像平日那样高高在上,人嘛,就缺个了解的过程,有时间了解,谁都不难处。李绿从董固业处告别回自己房时,看到周启房中还有灯光从门底漏出来。她本想敲门,临了换成拨打手机。她说,董处长休息了,我回来了。周启说,你们谈到项目的事没有?李绿说,没谈。她不想把董固业的表态马上告诉周启,她要等他的表现。可这男人的表现欠佳,一听说没谈项目的事,语气便没了半分精神。他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山还得辛苦呢。李绿本以为周启会邀请她一起共度春宵,那么她可以在温存之时把董固业说的“我还不是怕你嫁不出去嘛”这句话对着那个她想嫁的男人说上一遍,然后两人再一同来构画美好未来,但这男人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不愿去深究周启的真心占几分,她更愿意从另一个角度来度量,那就是,男人的功利心无论多大都是可以原谅的,这是他们的天性,前提是,他没有别的女人。
三
因为许宽道不愿带路,舅舅只好亲自陪同他们上山。李绿昨晚上给了舅舅六千块钱,算是招待费和向导费。舅舅尽管眼力不行了,但对这片山林还是烂熟于胸的。
司机开车子把他们送到半山腰上,省了好些脚力,但真正进山猎鸟的路,必须还是得靠脚走出来。舅舅带他们去的是相对来说较好走的云宵山南坡,山势比较平缓。舅舅一马当先,拎着杆老式鸟铳走在前头。李绿许久没有这么走过路了,但底子还在,周启就不行了,走上几里喉咙直拉风箱,喘得脸发白,头发湿成一团团的。李绿看着都有些心疼了,让舅舅停下来歇歇。董固业不愧是当兵出身的,大多时候能追上舅舅的步子,两人一路攀谈,所以,他有资格取笑周启,小周,你比我小十来岁吧,力气哪去了?唉,肯定是夜生活太丰富,虚了。周启说,冤枉啊,真是夜生活丰富我也认了,但根本就是忙出来的,像我们这样的人,钱没赚到几个,身体全坏了。
大家一路说笑着前进,气氛不错。绿树山花养眼,鸟虫鸣声悦耳,李绿为了让气氛更山野一些,敞开喉咙唱起了当地的山歌,那音色出奇的清亮,在林间宛转回荡,大家鼓掌喝彩。李绿唱了一首接一首。董固业的情绪被感染,也豪情万丈地来了一首《打靶归来》。周启满心欢喜,他想在这样的氛围里还有不成事的吗?
在他们行进的路上有许多树起的木桩,上面挂了大小不等的网,要不是有木桩提示,那些浅色的网是不易看出来的。网上零零星星地挂着些已经不再动弹的鸟儿,这画面看上去有些怪异和凄凉。像是为了给他们解说这网的用途,一只小鸟莽莽撞撞横飞出来,一下粘挂在网上,鸟儿翅膀用力扑腾,利声尖叫着。李绿上前仔细看了看,她把鸟儿从网上解下来递到舅舅面前,语气里带着惊喜,舅舅,你看,是琴鸟。舅舅点点头说,是琴鸟,在云宵山好些年没见着这种鸟了。
关于琴鸟在李绿和舅舅之间有个故事。李绿七八岁那年到舅舅家过年,正巧舅舅捕到一只琴鸟。琴鸟不只毛色鲜亮,叫声也很清脆,是许多玩鸟人的宠物。舅舅打算把鸟儿拿市场上去卖,李绿又哭又闹就是不让。舅舅说,卖了给你买新衣服。李绿说,我不要新衣服。舅舅说,卖了给你买糖买饼干吃。李绿说,我不吃。舅舅没办法,只能把鸟儿留给李绿。李绿逗鸟儿玩了半天,后来把鸟儿给放飞了。舅舅过后很有点心疼地数落她,你把你的新衣服糖果饼干给放天上了,你就等天上给你掉这些东西吧。
二十多年还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现在李绿又把一只琴鸟捧在掌上,她让它慢慢站稳,琴鸟惊魂不定地在她掌上扑闪了好几下才站稳。李绿心疼地说,这满山都是拿枪候你的人,你身上能有几两肉呀?行了,机灵点绕着飞吧。琴鸟张开绚丽的翅膀,忽地飞入林子里了。
周启站到李绿身边,用肘碰了碰她,轻轻地说,你都说些什么呀?
李绿省过来,有些尴尬地扫了董固业一眼。
董固业根本没留意李绿说的话,他问舅舅,这是捕鸟的网吧?
舅舅说,是啊,这种拉网捕鸟的方式最祸害鸟了,现在满山遍野地张挂着,一天下来成千上百的鸟就着了道,说是天罗地网不过份。你看现在网上没几只鸟,估计是张网的人刚把鸟收走了。
董固业说,那有关部门不管吗?
舅舅说,山高路远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董固业说,作孽呀,你们知道网开一面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吗?
大家都摇摇头。
董固业说,传说商汤这个人心肠很仁慈,有一天他看到一个捕鸟的人一边下网一边说,四面八方的鸟啊你们全都到我的网里来啊。商汤听了很不舒服,他不让这捕鸟人四面全下网,而是让他网开三面,只能下一面网,给鸟留生路,后来这故事传下来就变成网开一面了。
李绿说,哦,网开一面是这么个来由啊,董处长真是能文能武,好有学问。
周启说,呵,我听说处长家里最多的就是书了,喜欢看书,肚子里装的东西多呢。
正说着话,听到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天上一片迅速移动的灰云,是一大群鸟儿朝那边山头飞去。舅舅赶紧招呼大家说,你们注意看,那边山不知道有多少人举枪候着呢。貌似寂静的山谷突然响起鞭炮一样密集的枪声,鸟儿纷纷坠下,剩下的惊慌失措地改变方向,瞬间一片云变成若干小点飞散了。
董固业反应敏捷,立马做好战斗的准备,手往后一挥说,大家准备好,马上有鸟儿要到我们这边来了。果然,好几十只鸟儿从那边山头折飞而来。董固业不慌不忙抬起枪,随着枪响,鸟儿惊鸣声咋起,只见好几只鸟儿直直往林子里坠去。周启这时候顾不上喘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顺着鸟儿下坠的地方奔去,十来分钟后,手里拎了三只鸟回来。
舅舅甄别后说,是凤鸟,不太容易打到的。
李绿说,开门红啊。
周启拎着一只鸟细细研究,招呼大家看说,大家请看,这一枪是从眼睛穿过去的,董处长不就是传说中的神枪手嘛。
李绿看那血乎乎的鸟儿,想到刚才它们还欢实地在天上飞呢,心里有些不忍,恭维的话没说。
董固业哈哈大笑,摆摆手着说,这是基本功,没这基本功也不敢出来了。
李绿说,周总,你趁这机会好好跟董处长学上几招,拾鸟的事我去。
周启说,别让我出丑了,我要能打得到鸟,那鸟也是自己撞枪口来的菜鸟。
大家哈哈大笑,继续在林中穿行。凡可听见鸟声处,董固业的侦察员品质立即显露,他马上能判断鸟的大致方位,虽不是枪枪准,但也有个七八成的准头。
李绿拿了相机帮大家拍照,董固业的神枪手风彩一一被录进镜头里。周启还把董固业打的鸟集中起来,挂在枪头上,那张照片中董固业雄姿英发,扛枪而立,就像一个满载而归的猎户。镜头中那些失去生命的鸟儿羽毛被风吹得零零散散,成为董固业英雄照的背景。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大伙开始安营扎寨,准备晚饭,因为舅舅说了,打鸟的黄金时间是在晚上。早点吃晚饭,养精蓄锐,夜场更精彩。
李绿和舅舅搭灶做饭。除了从山下带来的米饭蔬菜,董固业的战果全部摆在桌面上。大家都说,要没有董处长,我们只有找野菜吃了。舅舅煲了原汁原味的鸟汤,焖了一锅干筝鸟。李绿本来是要打下手帮忙的,看那些鸟儿突然觉得恶心,全都推给舅舅干了。大家对汤水赞不绝口,说这才是真正的鲜呢,昨晚上喝的汤经这一比才知道算不了什么了。周启说,这是当然,这鸟儿下锅的时候身子都还暖呢。
饭后,李绿将事先备的炭烧着,大家围着炭火堆坐着。舅舅闲着没事,说教大家烤鸟吃。褪鸟毛比较麻烦,他烤的是叫化子鸟,用水和泥裹满鸟身,烤干后,泥巴带毛脱落,鸟肉细嫩无比。大家本来吃得挺饱,现在又全有了兴致。
董固业说,舅舅,你到我们南安去,我们大家集资给你开店,凭你这手艺,生意保准兴隆。
舅舅说,行,你们给我搭台,我就敢出去唱戏。
大家吃喝聊天,不知不觉夜深了,雾水也重了。周启将备下的水果酒一并拿出来,大家喝了,除了身上变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空旷的野外越发显得空旷。周围的山野望去黑乎乎一片。突然间的,有射灯亮起,不止一盏,起码有十来盏,整个山谷一下明如白昼,射灯扫来扫去,在光矩中可以看到鸟儿飞动的影子,然后就是枪声,白烟过后,被击中的鸟儿纷纷落下,山谷里响起欢呼鹊跃的声音,然后就是奔跑的脚步声。整个山谷一下热闹起来了。
舅舅嘴里喷着酒气,伸长脖子说,开始了,这夜间猎鸟开始了。
董固业在暖热的酒劲里有了睡意,头已经埋进胸口上了,这山中乍起的热闹让他浑身一个激灵,酒力变成战斗力。他刷地站起来,像指导员一样扬扬手说,走,我们观战去。
舅舅带领大家往坡上走,走了半个多小时,果然看到好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这里变成了一个猎场。
董固业很有些遗憾地说,我们没带射灯啊,这不好打。
李绿抱歉地说,哎呀,怎么就忘了准备这东西了。其实不是李绿没有想到,而是这样弄起来太大单了,伺候领导玩一两天,要把射灯弄到山上来,除了专业捕鸟队,谁也难得备下这么个阵容。
周启说,小李,既然你们这里兴打夜鸟的,就应该想到要准备的啊,哪怕是个电瓶灯也好?周启是毫不客气地指责。
李绿是毫无脾气地道歉,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还说,明年,明年领导再来一定备下。
董固业说,没事,等那些人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可以帮他们打,反正我们又不要那些鸟,只是过过瘾。
舅舅说,这没问题,我去跟他们说说,我刚看到有几个是熟面孔的。
舅舅上前去跟那些人说了些什么,有几个人回头扫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舅舅欢天喜地转回来说,走,他们同意了,我们找个好地势,别跟他们凑一堆了。在舅舅的带领下,他们另找了一个地方候着。一会儿所有射灯灭了,山谷又陷入黑乎乎的沉寂里。大家也安静下来,不再聊天,像猎人一样安静等待。过了十来分钟,射灯再次亮起,光照中鸟影如雪花飞舞。董固业毫不含糊,抄起枪连连射击,命中率还挺高,不远处有人喊,兄弟好枪法。周启这边齐齐鼓掌。董回业越战越勇。
李绿应景似地拍手鼓掌,眼睛留意的却是不远处灌木林里藏的几个人,本来以为他们也是来打鸟的,可看他们半天没发一枪,还有意识地躲着怕人看见。偶然的那些人当中有一个手中有亮光闪了一下,李绿意识到那是台摄相机,她一闪念——莫不是许宽道和苏玉石他们?她悄悄地潜过去,正是许宽道苏玉石他们。他们正在用摄影机拍眼下山里打鸟的情形,看到有人走近,拿摄相机的赶紧背过身用衣服遮起机子。
李绿说,宽道,你在干什么?让人发现了可了不得。许宽道没说话,领着苏玉石他们快速隐入另一片林子里去了。李绿不能脱离自己的队伍,只能看着他们走远了。
凌晨四五点天快亮的时候,山谷中的枪声渐渐稀了,参加猎战的人带着猎物渐渐散去,等待他们的是另一个夜晚。董固业也尽了兴,大家回到搭好的帐逢里休息。
这一觉大家是放开地睡了,快中午的时候,陆续起了床,他们继续昨天的行程,舅舅带他们换到另一座山头,是回头路的方向。
董固业昨天尽了兴,也因为累着了,今天打鸟的兴致就没有昨天高了,反而是周启,慢慢摸索出点门道,竟然也打落了不少鸟。
因为明天早上要回南安,所以近黄昏时分他们就往山下走了。这时候他们碰到许宽道,这次他身边没有苏玉石和他的学生们,只是一个人。舅舅看到许宽道就当没看到一样,擦边经过了。李绿知道这不是因为舅舅眼神不好,而是舅舅肚子里有气。许宽道也没打算搭理他们,脸拧过一边。
李绿上前揪住他说,你带的人呢?
许宽道说,苏老师脚扭伤了,先下山了。
李绿说,他们都下山了,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许宽道不耐烦地要挣脱李绿的手,不小心露出他包在衣服的相机。他只好说,明天苏老师要回南安了,我今晚留在山上看有什么值得拍的。
李绿更是拉着他不放了,你不要命了?
许宽道说,你少管我的事。
李绿说,不行,现在你就跟我下山。
许宽道说,我看到你们打了不少鸟,还吃鸟肉呢。口气里充满了厌恶。
李绿被他这种厌恶吓了一小跳,人稍发愣,许宽道挣脱她的手跑了。李绿看自己这行人已经走远,不得不放下追许宽道的打算。
回到舅舅家,天已经快黑了,大家都觉得很是疲惫,先回房休息等着吃晚饭。
李绿看到苏玉石了,看样子脚是真扭到了,纱布捆着脚踝,纱布上还有绿色的草药汁渗出来。苏玉石手边有一根削得很滑溜的棍子充当拐杖,正和几个学生在喂前两天从山上带下来的鸟,估计大部分死掉了,现在只剩得两只比较大的,是同一品种,李绿能认出来,都是老鹰。
李绿上前打招呼说,扭到脚了?
苏玉石点点头。
李绿说,许宽道好像拿了你们的相机还呆在山上,是你让他帮你们拍资料吗?
苏玉石说,我没让他去,是他看我受伤了,有些资料没收集全,自己一定要上山去补拍的。
李绿说,许宽道没上过大学,脑子简单,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你们是外地人,来了还会走,宽路是本地人,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就得入乡随俗,你要想呼吁,要想揭露,自己弄去,我不想他惹事。
苏玉石毫不示弱地盯着李绿,你们这里的人要都像许宽道,爱这大山,爱着山上的生物,云宵山就不会变成鸟类的地狱了。
李绿为对方的慷慨陈词感到可笑,但也拿不出什么话应对,只是冷冷地狠笑了几声。
四
夜里,李绿没有睡意,白日的行走让她双腿酸痛,身上疲惫,但她的脑子却很亢奋,亢奋得莫名其妙。
这天晚上许宽道没有回来。
一大清早的,院门被人响亮地拍响,拍得很急,周边的野狗也凑热闹地吠起来。大家都还在睡梦中,对这嘈音很不耐烦,含混不清嘟囔几句算是抱怨,蒙上耳朵继续大睡。只有李绿的耳朵竖起来了,也只有她听得清楚拍门声里夹杂着的方言,她捕捉到门外这个消息与许宽道有关,像有一道冰凉的水流从她的头顶灌入,她确定许宽道一定是出事了。
果然,等李绿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舅舅舅妈已经随着通报消息的来人往山上奔,看得见手电筒的光晃晃荡荡地往上走,舅妈凄厉的哭声被杂乱的脚步冲撞得零零碎碎。
李绿坐在院里等,她不想让自己的脑子里有任何坏念头,所以,她尽量地将脑子放空,于是,她的脑子空荡荡的,就像周围秋夜的山野一样清寒而寂静。她突然想起什么,冲上前拍打苏玉石的房门。苏玉石披着衣服出来了,很快的,他的学生也从其他房间出来了。李绿说,许宽道出事了。一群人全愣住了。
一两个小时后,许宽道被人扛下山,整只脑袋血呼拉的,看不出具体的伤口在哪个位置。舅舅舅妈簇拥前后,一向精明的舅妈现在只剩得哭了,而舅舅也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木呆样。李绿上前去探探许宽道的鼻息,旁边有人说,还有气,说完又摇了摇头。
苏玉石和他的学生围到许宽道身边。学生们的脸发白,可能是人生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苏玉石上前替许宽道整理衣服,有意无意地检查相机是否还在。这是李绿脑子里转的念头,她怒不可遏地上前推开苏玉石说,你这时候就惦记着相机是吧?许宽道是你害的,如果他有个好歹我们和你没完。苏玉石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周启总算是从楼上下来了,眼前的场面让他吃了一惊,不过,他并没觉得和他有什么关系。李绿让他赶紧派司机送许宽道到最近的医院去。他说,董处长昨天说了,吃了早饭就赶回南安,这车不能动。
李绿说,董处长不是还没起来嘛,起来了和他说说他能理解的,人命关天的大事。
周启不耐烦地说,人家表面上是理解,心里能高兴?好好地出来玩一趟,还碰上这事。
李绿愤怒的眼泪哗地冲出来,周启,我看是你冷血吧。
周启没理会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对那些把许宽道扛下山的人说,大家乡里乡亲的,麻烦帮忙找车把人送医院,多少钱我都出了。
有人就说,住附近的许三有辆面包车,打电话让他过来?
舅舅老泪纵横,哽咽着说,我看送医院也是白折腾,这人眼见都没气了。
李绿扯开嗓子吼,舅舅,你糊涂了,大家赶快帮忙找车把人送医院去!
许三的面包车二十来分钟后到了,大伙把许宽道抬上去,舅舅舅妈也爬上车子。苏玉石跛着一只脚,三跳两跳地也上了车,李绿顿时觉得这人没那么可恶了。她跟周启说,我跟他们一块去,你留下来陪董处长,反正该办的也办得差不多了。周启拽住她说,你不能离开,我们怎么陪处长来的,就得怎么陪他回去,有始有终。你和他们一块去帮不了什么忙,这个时候人多没用,钱才有用。周启从车窗户把一叠钱塞到舅舅的手里,舅舅麻木的脸挤出几分感谢的表情。周启向司机挥挥手,车子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