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绿事后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她当时觉得周启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或者她对周启还是有幻想的,愿意听他的,所以她没有陪舅舅他们上医院,后来也没留下来。
留在原地的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李绿拉住几个本家打听许宽道出事的原由。那些人都不很确定,说好像是宽道砍了别人拉的捕网,还打爆别人的射灯,让那些个猎鸟的追着用枪崩了。还说那些人是看在他是本地乡亲的份上,通知人把他送下山了,不然,在哪个沟里死烂臭了都不知道。李绿问是谁打伤的许宽道,就没有人说出答案了,都说黑灯瞎火的,山上的人都有枪,谁打的根本弄不清楚。
很奇怪的,院子里边闹得这么厉害,董固业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起身。周启特地嘱咐过李绿不能在董固业前提许宽道的事,说是在这当口出这种事,摊上谁都不会太高兴,计较的话还会觉得秽气。
出发前,董固业上了车,突然说应该跟李绿的舅舅舅妈告个别,感谢一声,李绿说,不用了,他们有急事去乡里了。董固业就没再说什么。
归途中李绿比较沉默,她完全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周启这里是一丝不敢怠慢的,陪着董固业回顾这两天的猎鸟生涯,抽空还从手机里调出现场拍的照片,夸董固业如果不是在和平年代,肯定是一位将军。
周启说,这次行程还是太匆忙了,我们准备也不充分,处长肯定没尽兴,明年我们再来,小李啊,下次招待的规格一定要比这次提高啊!
李绿被动地点点头。
周启赶紧又陪了笑脸说,董处长,下次来之前我们都把自己练成神枪手,可以和您比一比才行。
董固业说,好,好,那样我还有点兴趣。说着捶打腰背,哎呀,好久没在外边跑动了,这腿背感觉有点酸痛。
周启赶紧说,我给你揉揉?
李绿看周启唱独角的殷勤样,终是于心不忍,打起精神说,处长,我有市里最好按摩中心的按摩卡,改天给您送去,有时运动累了去按一按还是很舒服的。
董固业说,好,好,我去按一按。
周启听李绿出声说话,心放下大半,舒了一口气。
李绿还说,董处长,那些鸟我用冰块冰了,在后车厢放着,还有些是舅舅家给您备的,您拿回去让家里人尝尝,真正的绿色食品。
董固业满意地点点头说,小李很会办事,人才啊,周启啊你真有福气。
周启说,是啊,公司里我最器重的人就是她了。
董固业说,你们的事我记着了,等通知吧。
周启说,谢谢,谢谢。他激动得额头的汗都渗出来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一句让人心里踏实的话了。
按李绿的想法,把董固业送回南安后,她得马上返回云宵山照看舅舅一家。这点心思,周启是猜得到的,所以回来后,他明明白白地跟她说,这单生意成与不成这些天就要见分晓了,你哪都不能去,安心呆在南安,别的公司都如狼似虎地盯着呢。这又是老板的口气,李绿没有什么反应。周启的语气缓和下来,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双手抚在她的肩膀上,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晚上到我那,我给你做两个菜,喝点酒,放松放松。
周启的软话还是中听的。李绿去了,吃了,喝了,心绪平稳了。她在周启的怀里诉说童年往事,诉说当年舅舅舅妈是如何宠爱她,现在她却不能为他们排扰解难,她把对许家的愧意在周启的怀里用哭声释放了。周启特别的体贴,他说,放心吧,我会和你一起照顾他们的,等这边事情一结束,我立马陪你回云宵山。李绿的心又被暖和过来了。
李绿勤快地联络董固业,两个星期后,周启被通知去签合同。
周启把合同签下,整个人腰板比平日挺拔了,脸上像喝了水果酒似的满面红光。兴奋是自然的,因着这份合同的签下,这公司在本市的档次便由三四流一跃进入二流,打个形象的比喻就好比过去只能承包百把万工程的包工头,一下承包了千万以上的单子,从此跃了龙门。
也是同一天李绿接到舅舅的电话,许宽道没了。许宽道动了两次手术,在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面对周启兴奋异常的脸,李绿没把这个消息说出来,毕竟这个人和死者没有任何关系。
周启没忘李绿的功劳,他把她叫到办公室,提笔挥写,那份流畅的劲头很是潇洒。他开出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将支票递与她说是提成,还说他赏罚分明,对有功之人他从来都舍得。这口气像财大气粗的老板,而且,听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的纯洁,就是雇主与雇员的关系。
李绿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句话,是结缘那夜他说的——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她会错意了,他们只是共同赢了一票生意。她于是忍不住说,许宽道没了。周启一下反应不过来,许宽道是谁?
天地良心,这挨千刀的,她没应他。他自己突然省起来,拍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对不起,对不起。他坐下来,又开了一张支票递给她说,我给你休大假,你回去看看老人,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李绿认真地将支票读了一遍,说了一句,谢谢周总。
周启便又有些得意忘形了,他的手指不停地在桌子上跳骑马舞,好了,你休假,我也好好休休假,等回来我们得开始忙罗。
李绿说,哦,你有什么打算?
周启说,有朋友邀请我到欧洲走一走,我一直没心情,现在可以出去看看了。
这趟行程自然与李绿无关。李绿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当然,眼前这个周启在她看来也聪明不到那里去,他难道以为女人都是这么轻而易举为人卖命的?她说,周启,你知道,我为公司这么卖力并不是纯粹是为钱。
周启看李绿的脸色,意识到点什么,有些收敛了。李绿,我不会亏待你的,等后边的业务走上轨道我会考虑将公司的股份给你一些。
李绿说,你想得真周道。她挥挥手中的支票笑着说,我走了。
周启看着李绿的背影暗暗摇头,他对她算不错了,她还想怎么样?让他娶了她?他周启还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李绿没有休假,她觉得这种时候她回云宵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更不知道要如何去安慰她那可怜的舅舅舅妈。
过了几日有旅行社给周启送机票,周启不在,是助理签收的。李绿有意无意翻看了那机票,看到是两人的机票,周启的旅伴是一位叫朱丽娟的女士,欧洲十日游。
李绿在心里好好把自己嘲笑了一番,看来真是老了,想把自己嫁出去想昏了头,一厢情愿地发情,栽大跟斗了,过往的江湖岁月算是白混了。这羞呀还对谁都不能说,也不能怨那男人,就好比进山狩猎,猎不到,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技术不佳,不能怪那猎物没给你机会。
李绿不怪周启,却把许宽道的死背到自己身上。她把许宽道的死与他们这一次的活动联系到一块了。她相信在一定的时空构成里会发生一定的故事,那么,云宵山一行,他们在那个时空里肯定改变了什么,而许宽道就在那样的时空里丧失了性命。李绿虽然说不清楚自己担当的是一个什么角色,但她相信如果她更有力地去劝阻,或者相反的,一点边也不介入,那么许宽道现在还活蹦乱跳地生活在这世上。
五
许宽道出事后,苏玉石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天已经是他计划外挤出来的时间了,本来那天早上他要赶回南安参加一个国际会议的,从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许宽道了。资料是许宽道自己提出要去帮他们收集的,当然他因为这一点后悔不已,少几张或多几张照片不会影响什么大局,搭上一条人命太不值当。至于破坏捕鸟网、打烂射灯的举动,要让他真心评价这是所谓的匹夫之勇,许宽道毕竟还是个乡野青年。
回到南安,苏玉石将在云宵山收集的原始资料交与电视台专题部。编辑制成短片后,与他商量说,片子虽然有许多令人震撼的画面,但感觉还缺少些许悲壮的色彩,不能让这片子脱颖于其他的动物环保片子。苏玉石本来没想让这片子与许宽道扯上关系,因着这点,他就跟编辑说了许宽道的故事,编辑反应相当激烈,当即拍板要加入许宽道的事迹。正在收集资料的那几天,许宽道的死讯传来。编辑说,一个农村青年为护鸟而献出生命,这就是悲壮。苏玉石觉得,如果许宽道的死成就了这个片子,他的死就不太冤了。
名为《千年鸟道之殇》的专题短片播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反响大得超出所有人的预计。大量媒体蜂拥而至采访苏玉石,媒体采访的时候,苏玉石很谦虚,他说他做的太少,甚至不如一个农村青年,他总是会提到许宽道,将许宽道描述成一位用生命去实践自己理想,为护鸟殉道的英雄,而他只是一介书生,只会纸上谈兵。苏玉石在大众面前展示了他深深的悔意,正是因为他向许宽道输灌的那些道理,让他受了感召,让他嫉恶如仇,如果不是因为他,许宽道还是一个快乐的山民,一个偶尔会上山打鸟的猎人,他无意之间,害了一条生命。说到这些,苏玉石流下眼泪。显然的,苏玉石越忏悔,他作为精神导师的形象越高大,苏玉石成了代言人和那个真正为千年鸟道呼吁的环保人。
李绿一贯对新闻不太关注,媒体这些扑天盖地的报导却还是闯入她的视野。她先是为电视片里集中展现的云宵山的鸟类浩劫所震惊。在鸟类南迁的日子里,云宵山这一条千年鸟道成了鸟类的屠宰场,地狱之门。她甚至怀疑片子里展示的真是她一直看作天堂的云宵山吗?她不是没听说过,不是没眼见的,不是没经历的,可显然的,她所感知和了解的完全是隔靴搔痒。她为她长期以来的泰然处之感到震惊,为她刚刚参与一次猎杀感到汗颜,想起她多年前放飞的琴鸟,她想她的心是麻木了,对什么都麻木了,对云宵山感情,也不知何时起早已淡如游人。
可很快的,她的注意力从悲鸟乡情中转移了。苏玉石成了名人,许宽道也成了名人,不过,许宽道只像是苏玉石的一个背景板。让李绿心揪成一团的是,整个片子一再将许宽道的死因归结为与猎鸟者对抗。李绿就这么钻了牛角尖,她想为什么不说他是上山偷拍猎杀场面招来的杀身之祸呢?是的,如果这么说,苏玉石冒着生命代价去收集资料的功劳就全被掩盖了。
舅舅舅妈这时候又来了电话,告诉李绿他们的农家乐小店开不下去了。由于《千年鸟道之殇》的播出,云宵山当地政府采取了一系列行动,例如派了很多执法人员上山抓捕猎鸟人,到乡间收缴猎枪。同时,也有公安到许家询问许宽道受袭的情况。不知怎的,就得罪一些人了。许家的旅馆被人用石头砸破了所有窗户,一天夜里还有人翻墙进院子里试图点火烧房子。李绿问舅舅报案没有,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舅舅说,还能是谁干的?就是被抓那些人的亲属朋友迁怒于许家了,他们认为许宽道成了英雄,却带累他们的家人被抓了,所以报复我们。李绿气急,这是什么逻辑?舅舅说,你也是从这山里走出去的,什么逻辑你还不了解?李绿听出舅舅的话语里有着深深的怨气,那怨气有一部分绝对是冲着她来的。她真巴不得让他们骂上几句呢。她让他们到南安来避一阵。舅舅说,我儿子都死了,我还避什么,我就呆在云宵山,谁想要我的命来拿去。
和舅舅通完话,李绿一夜无眠。她把所有问题的症结都归到苏玉石身上去了,对,这个苏玉石就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那个人。
她第二天到南安大学找苏玉石。苏玉石现在是名人了,随便找个人打听都能指出他的办公地点。李绿在苏玉石所属的生物系办公室楼下守株待兔,百无聊赖间看到一份贴在布告栏里的公告,本月某日三位老师竞聘系副主任一职,将在系会议室发表竞职演说。苏玉石是三位竞聘者之一。李绿想,这苏玉石是赶上好时候了。
苏玉石没想到李绿会找上门,幸好他最近演讲的次数和接收采访的次数较多,训练得思维敏捷,他主动伸出手去说,你好,许宽道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李绿没有伸出手去,她斜眼看苏玉石还一拐一扭的脚,问,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苏玉石说,从云宵山回来一直忙得不行,医院都没时间上。
李绿指指墙上的公告说,先祝贺啊,快当副系主任了。
苏玉石摆摆手说,哎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是参加个演讲而已。
李绿说,你一定能选上。
如果换一个人说这番话,苏玉石还能有几分快感,从李绿嘴里吐出来,他就感觉串了味,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说实话,与他竞争系副系主任位置的对手本来都挺强势,《千年鸟道之殇》的播出如东风把他送上青天,让他增分不少,他不能不感谢许宽道。前些天他把两只他和学生带下山救治的老鹰送给了副校长,应该也是起点作用的。副校长的老婆有风湿病,说是服用老鹰骨头泡的酒有特效。他狠了狠心,把老鹰给闷死了。跟副校长当然说是救不活的老鹰泡的酒。
苏玉石不想在办公室这样敏感的区域接待李绿,主动提出到外边找个地方坐坐。李绿没有推辞,两人找了一家餐吧坐下。
苏玉石说,李小姐比我前次见瘦了些,更漂亮了。
李绿说,看了你的《千年鸟道之殇》,气瘦的。
苏玉石一下语结,无意识地重复李绿的话,气瘦的?
李绿说,你们的片子说许宽道是因为与那些捕猎的发生冲突被打死的,这个连公安都还没有下结论呢,你们倒给他下结论了。我只知道他是上山为你拍照死的,我不想他的死成为别人做秀的工具。
李绿的话咄咄逼人,苏玉石不甘似弱,你觉得他是为我们收集资料死的有意义还是与捕猎的发生冲突死的有意义?
李绿说,人都死了,再有意义也没有意义了。你知道吗,许宽道这个虚名的英雄,现在带累他爸妈的旅馆被那些被抓的猎鸟人的家属上门又是砸又是放火烧的,旅馆已经关门了。
苏玉石尴尬地搓搓手说,真想不到啊,那些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李绿说,不扯远了,我希望能还许宽道一个公道,如果你这里不行,我也可以向媒体披露许宽道上山拍照的细节,你是一个大学教授,他只是一个山野村民,我想大家会觉得他比较天真。
苏玉石笑了,这就是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在云宵山拍摄的时候也拍到你们一行猎鸟的情形了,你们那位领导的枪法还不错嘛,打的鸟都可以用筐来装了。是因为许宽道,你是许宽道的姐姐,所以我们没有把你们的活动剪辑到片子里。
李绿也笑了,她没想到,她来这里的目的本不是要威胁人,可她反而成了那个被威胁的人。苏玉石的话像一把锤子,在她的心里砸开了一片天,让她豁然开朗,让她有了新的决定。
她说,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把有关我们的录影,或是照片放到网上去,就和《千年鸟道之殇》放到一块,你们的网站现在很火,只要你一提议,相信大家一定能把我们几个人人肉出来。对了,那些画面你们拍得清楚吗?我手机上还存有一些,我马上发到你手机上,你可以一起在网上放出来。李绿抢过苏玉石的手机,用他的手机拨打自己的手机,得到号码后,就把照片传了过去。
苏玉石惊异地看着李绿的举动,李绿说,别这样看着我,我没疯,就当树一两个典型吧,以后到云宵山打猎玩乐的人心里也得有个顾忌了。
苏玉石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绝对不会将那些东西放网上去的。
李绿不耐烦地说,别婆婆妈妈的!你当我今天来是要敲诈勒索你的?不过也算是吧,我来是想逼你做一件事,发个毒誓什么的。
苏玉石说,哦?
李绿说,许宽道既然为护云宵山上的鸟儿死,我今天来是希望你发誓将你的工作做到底,真正让那山上的捕猎者绝迹,别刮一阵风,在电视上出了名出了风头就完事了,那许宽道才是白死了。
苏玉石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敬意和愧意。他说,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我发誓,我会用毕生的精力来关注和保护云宵山。
李绿说,但愿如此,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还有,你也要记住刚才我说的,把有关我们的图片资料放到网上去。
苏玉石露出为难的神色说,你当真,不怕影响到你?
李绿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没了工作,被人在大街上认出来吐上几口唾沫,这个我承受得起。
李绿辞职了。周启那时候还在欧洲旅游,所以,李绿什么手续也没办就走了,她也不贪心,将周启给她的分红支票留了下来。
她在云宵山的日子,周启往手机上打了无数电话,她没有接。她想像不出他现在会如何,她懒得想,她连她将来的日子都懒得想。
有一天,是苏玉石发来的短信,告诉她被人肉出来的那位姓董的官员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问她现在可好?
她现在的生活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平时她和舅舅舅妈一起下地干农活,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会上山转转,顺手摘回一筐野菜或菌子什么的。云宵山显得很平静,毕竟已经进入冬季了。
回云宵山的第一天,她一个人来到许宽道的墓前。那座孤单的坟头,周围是绿树和已经收割过后的稻田。李绿盘腿坐在地上,抬抬头,她希望这时候天空中有鸟飞过,那样,她会相信有灵魂。
天空中没有鸟飞过,一只也没有。
总有一个怀抱
肖夏睡觉有三样必备的玩意,耳塞、眼罩和闹钟。耳塞塞上,眼罩蒙上,一片混沌中睡个昏天黑地地老天荒。所以,她还必需被闹钟叫醒。今天她请了假,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不想去上而已。闹钟是未被设定的状态。当被吵醒之后,她摊开如蜗牛般虚弱的身体,用了好几分钟才分辨出是楼下的吵闹声把她唤醒的。
母亲汪楚兰能与汽车喇叭声抗衡的嗓子嚷的分明是,你们再不走,我打110了!然后有细细碎碎的哭声响起,是外婆,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的哭声。肖夏弹簧般蹦坐起来,手在头发上胡乱理几下,上下扫一眼睡衣还算齐整,人趿着拖鞋立马冲下楼去。
院子里除了外婆、母亲、几名熟悉的房客,还有一对陌生男女。汪楚兰身边站着像靠山一般的房客,他们脸上的神气表明只要房东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助。他们平时都巴结汪楚兰,因为在这里租房子的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没几个不拖欠过房租的,想不看房东的脸色少听房东几句冷嘲热讽,逮着不花本钱的机会总得跳出来表现一下。他们针锋相对的是那一对男女。这对男女从气质上看就不像本地人,身材高大健壮,皮肤灰黑,衣着过时,惹人注目的是那女的,小腹隆起,看样子有得四五个月的身孕了,半边身子躲在男人身后。外婆则站在两个阵营中间,身形短小,手里紧紧捏着一本蓝皮存折,眼睛泛红像个受气包。
汪楚兰看肖夏现身,像来了救兵,挥手说,夏,快过来,来看看,开开眼。汪楚兰递给肖夏一张字条,肖夏认得出是外婆的字迹,如小学生,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内容如下:我徐荣妹自愿承担孙艳每月1000元的安胎费,10个月共计10000元,生产孩子各项费用10000元,两项合计20000元。如果张志军、孙艳无力抚养孩子,本人愿意替他们抚养孩子。立字据人:徐荣妹。
肖夏再看一眼那女人的肚子,问了一句,你叫孙艳,孩子几个月了?女人脸上还挂着泪,点点头说,我是孙艳,孩子四个多月了。肖夏说,你们的孩子为什么要人家给你养?男人抢着说,谁稀罕别人帮养?刚才我都说过好多遍了,我们本来不想要这孩子,要做掉的,是你家老人求我们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没有能力养就不打算要,她求我们要,她付钱养天经地义,我们也没求她来着。男人嗓门不小,理直气壮。
肖夏相信男人话里没有编排,这在别人听起来绝对是一桩讹人的事件,但肖夏一点不怀疑她的外婆会做这样一件事,她相信母亲汪楚兰也能明白这一点。所以,肖夏问的是,你是张志军吧,我外婆没付你们钱吗?男人说,是,我是张志军,头五个月安胎费老人家给我们了,一共五千块。汪楚兰巴掌一拍嚷起来,听听,五千块拿走了,现在还要提前来拿那剩下的一万五,要不是我正好碰上,你外婆就给人家取钱去呢,存折都拿手里了。房客一说,两万块,快抵我三年房租了,真他妈的黑。房客二说,就是看老人家好骗,天打雷劈!
男人说,你们说话太难听了,我再把刚才说过的话给这位姑娘说一遍,这是因为我们要回老家了,孩子计划在老家生,我们也不打算回这里来了,所以才跟老人家商量要剩下的钱,老人也同意了。汪楚兰说,你们这赚钱的法子真牛,孩子还没生下来两万块就到手了,我怎么知道你们离开这里以后会不会把孩子打掉,害我妈空欢喜一场?老人家是菩萨心肠,你们这样做是造业啊。男人说,这位大姐,我老婆不是母猪,我们不会拿生娃求财,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汪楚兰说,这年头骗子满大街都是,我没功夫也没本事去辨别,算了,不和你们费口舌了,之前我妈给过的五千块就当她做善事,我不找你们要回了,可眼下你们再纠缠她老人家要钱绝对不可能,马上给我滚蛋!房东一说,阿婆是菩萨,大姐也是菩萨,你们识相就赶紧走人吧。房东二说,我可没有这么好说话,恶人我来做了,我帮你们报警……男人气急败坏,拉扯老婆的胳膊说,行,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我们走,我们上医院打胎去,孩子我们不要了!
一直不出声的外婆突然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说,汪楚兰,我用我的钱,和你没有关系,和你们谁都没有关系,你们现在住的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这钱我心甘情愿给,你们管不着!一时间,院子安静了。汪楚兰尴尬地朝肖夏使了一个眼色说,妈,你冲我们发脾气干嘛?我不图你留钱给我和肖夏,可你辛苦攒的也不能让人骗了去,善心让不善的人利用了,那可是会助长歪风邪气的。外婆不理会汪楚兰,对那对男女说,走,我们取钱去。肖夏说,外婆,我陪你一起去。外婆有些不太情愿,但此情景下也不再说什么,让外孙女跟着了。汪楚兰看女儿跟去了,放下心,闭了嘴,让看热闹的散去了。
肖夏挽着外婆的手,那对夫妻落后一步跟在后面。外婆说,夏,你不会是替你妈拦我吧?肖夏说,钱是你的,我哪敢拦?我们都是你的房客。外婆拍拍肖夏的手说,刚才外婆说的是气话,你就别来呛我了,你妈那张嘴太毒,对人也苛刻,这点你比你妈好。肖夏说,先别说我妈了,后边那对夫妻你在哪遇上的?外婆说,他们夫妻是打短工的,这一两年都住在朝阳桥洞,我早认识他们了,前几个月我路过看这孙艳在哭,打听才知道是怀上孩子了,她男的让她上医院打胎,她不愿意,正闹着呢,我就劝他们把孩子留下。
话说肖夏的外婆还算得上是个有家产的人,拥有一幢自家地皮上盖起来的五层小楼,一楼是外婆与汪楚兰住,二楼则是肖夏一个人独占,剩下的全外租。不过,这一带属于城乡结合部,房租不高,大多是付不起高房租的人群不得已的选择。十来间房,每间房租就五六百元左右。隔不远处有座朝阳桥,虽然叫桥,可桥底下早已经没有河水,就一条臭沟,因为靠近本市最大的水果蔬菜批发市场,有租不起房的人干脆在桥洞下面违规搭建的小棚住着,隔一两年小棚屋会遭城管清理一次,可不出一两个星期准会倔强地重建起来。
外婆几乎每天都到那一带溜达,手上提只塑料袋,袋里装的是剩饭菜。那地方游荡的野猫特别多,偶尔也有被主人抛弃的狗,这样的狗一般非老既病。外婆给它们送饭食去,有时还得出钱送它们上宠物医院治疗,钱应该没少花。肖夏不是很关心这些琐事,她想只要外婆喜欢就遂她的心愿,人老了不就找个可以解闷的活法吗?可外婆不仅喜欢跟畜牲打交道,还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比如住在朝阳桥洞里那些人,说白了,大多是没有正经工作的,或许连暂住证都没有的外地人,外婆喜欢和那些人聊家常,给这家送米送油,给那家送果送菜。有一次外婆来跟肖夏讨要穿不着的冬衣,肖夏没细想,翻了好些出来给她。过了几天肖夏看到朝阳桥一带有几个女人穿着自己眼熟的衣服走动,才省起外婆是拿她衣服送人了。虽说那些衣服她不会再穿,可看到那些陌生的女人穿着自己衣服,带着自己的气息,她还是感觉一丝不舒服。
肖夏是外婆拉扯大的,外婆做什么,她即便心里不是很赞同,却也不会反对。汪楚兰则牢骚不少,但那牢骚一般也只能冲着肖夏发。从母亲的牢骚中,肖夏了解外婆和外公年轻时不是太和谐,俩人时常吵架,一吵架外公就离家几日不回。外婆生下大姨、二姨和母亲后不愿意再要孩子,尽管外公盼个男孩,外婆还是坚决地把后来怀上的三胎孩子全打掉了。大姨和二姨都不长命,一个活到十六岁,一个活到十四岁,全都是莫名其妙得急病死掉的。外公在失去两个女儿后紧接着走了。孀居的外婆某日突然领悟,她之所以失去两个孩子是因为她的杀业,她杀了三个孩子,没了两个孩子,还欠一个。她将目光锁定到当时十二岁的汪楚兰身上,她害怕这最后一个孩子也会被带走。汪楚兰说,你外婆以前是怕我短命,现在我孩子都大了,她却是怕她不得善终,拼命赎罪呢。
汪楚兰抱怨最多的是她的婚姻,她跟肖夏说,当年就是因为怀上你,我才不得已嫁给你爸,要是那时候我坚决打胎,也不会有今天。汪楚兰当年跟肖夏的父亲肖林婚前同居,后来发现肖林脚踏两只船,想把孩子打掉,是外婆下跪相逼一定要留下孩子才有了肖夏。肖夏说,即便打掉我,你的婚姻也未必是成功的,不嫁我爸,你以为后来就一定碰上个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汪楚兰叹一口气说,话是这么说,可头没开好,这一开始是求全,后面就只剩下委屈了。
走得将近两百米,有家建行。肖夏替外婆拿了号,外婆这下比较安心了,示意孙艳夫妻耐心等候。肖夏知道外婆手里其实没几个钱,这几年房租是母亲收的,外婆以前存下一些钱应该都花差不多了,这一下支取一万五,肖夏还是有些担心的。她轻声问外婆,他们现在要提前取钱,万一拿了钱又把孩子打掉,这可怎么办?外婆说,夏,你放心,孙艳这姑娘不会的,她本来也是想保这孩子的,只是经济上不允许,做妈的,心都软。肖夏说,要不我们生产费用先付给他们一半,等孩子生下来,让他们给你发个照片过来,我们再把剩下的钱给他们好不好?外婆说,夏,助人的事从来没有说还要留一手的,这心不完全敞开对人,得到的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肖夏不是很同意外婆的话,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外婆取到钱,肖夏替她数了数,交到孙艳手上说,我外婆是善人,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你们为孩子积福吧。孙艳看了张志军一眼,张志军把脸调过一边,肖夏从那一眼里看出点什么来,她拉着孙艳的手说,姐,我年纪估计和你差不多,可能比你还大一两岁,无论怎么样,孩子还是留下来的好,再大的难处,挺挺就过了。孙艳点点头。
回家途中外婆问,夏,都忘问你了,今天怎么没上班呢,不舒服?肖夏说,没有不舒服,就想呆在家里睡觉。外婆说,好好一个姑娘,一身懒骨头,小心哪天给开除了。肖夏说,你外孙女是业务骨干,人家舍不得开除的。外婆说,谦虚一点,好好做事。肖夏说,反正我对得起付给我的薪水。外婆叹了一口气说,任性啊。
路过菜市场,外婆说,夏,想吃点什么?外婆给你做。肖夏说,水豆腐煮蕃茄。外婆说,嗯,好久没买水豆腐了,我也想吃了。肖夏说,买菜我就不陪你了,菜市那味我最受不了。外婆说,行,你先回去吧,我可以好好挑挑,省得你嫌我磨蹭。
肖夏一个人回家,老远看到母亲守在院外的马路边,一看就是等消息的。看到肖夏一个人回来,汪楚兰赶紧迎上来,肖夏故意加快步子,汪楚兰返身追上来说,死妹仔,钱到底取给人家没有?肖夏说,给了。汪楚兰说,给了,你一个搞财会的不会这么傻吧?肖夏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婆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她老了,有这个心就成全她,又没花你一分钱。汪楚兰说,好,你孝顺,你懂成全,我又没看你成全过你妈?肖夏说,我哪里不成全你了?我真恨不得你今天就嫁出去,是你自己不争气,算了,哪天得空帮你再介绍个大叔。汪楚兰说,呸,你能相中什么靠谱的人?别再给我乱扯。
说起这事肖夏就觉得对不起母亲,她眼神确实不太好。前几年有一个50岁上下的老伯到这里租房,人看上去干净体面,精神矍烁,像这年纪一个人在外边租房的很少,而且听口音还是本地人。一般年轻人来租房子汪楚兰都喜欢刨根问底打听底细,可面对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在肖夏跟前念叨了几次。肖夏洞察母心,找机会和那老伯接触。老伯名赵刚夫,竟然是离异状态,目前附近有个球场请他做教练,他就到这里来租房了。肖夏探听他离异的原因,还很诗意。赵刚夫跟肖夏说,前妻爱的不是他,而是别人,现在退休了,他前妻要回老家了,那个人也在老家,他成全人家。肖夏说,您心真宽。赵刚夫说,到了这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开心的还要自己寻开心呢。肖夏因此断定赵刚夫善良有情意,极力撮合他与母亲,经常邀他上家里一起享用母亲烹制的美食,顺带隆重推出母亲。赵刚夫是个明白人,对肖夏说,你还是个孝女啊。赵刚夫大大方方和汪楚兰处了一段时间,两人每晚上到附近广场上跳舞,耳鬓厮磨,渐入佳境。凭空的,某日有个女人带了一干人打上门,逮住赵刚夫要他还三十万元,说是赵刚夫借钱炒股赔光了,房子也卖了,人却躲起来了。汪楚兰惊慌失措面对这一变故,等众人架着赵刚夫走远才想起这几个月赵刚夫的房租没有收。肖夏赶紧向母亲检讨说调查不深入,光看人的外表了。汪楚兰叹口气说,总算没投入太深,否则就人财两空了。汪楚兰的眼里分明还有一丝不舍,肖夏觉得太对不起母亲了。父亲早年出轨,母亲本来是想忍着不发作的,可人家还是想和新人过,最后离了。这么些年来,就盼着找个稳妥的人嫁了,老了相守。相处这么多男人,始终没有一个向她求婚。肖夏认为是母亲一厢情愿的热情助长了对方的傲慢,曾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母亲说,哪我能怎么办,你要我待价而沽?那份无奈,让肖夏无言以对。
肖夏拉着母亲一块坐下来说,妈,事情往好处想,外婆这次没准是帮人家一个大忙,做了一件大功德呢。汪楚兰说,你以为我只是心痛那钱对吧?我最怕的是你外婆哪天领回一个小孩来。肖夏笑了,真领回一个孩子你养着呗,以后多个人给你养老。汪楚兰说,你这没肝没肺的,你外婆有些想法是万万不能纵容的。肖夏说,行了,别想太多了,后面真有什么事出来我来处理,你们把我养这么大,这么乖,我还不能替你们担些事?对了,你和哪个叫何建的怎么样了,今天怎么没去跟人家做饭?汪楚兰敲打她的头说,没大没小没正经。正说着汪楚兰的电话响了,她接电话的神情小女儿家似的,言语轻柔,好,我马上过去,中午想吃什么?行,等下我到范记给你买。肖夏故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汪楚兰说,我也想吃范记馄饨。汪楚兰笑着说,咦,你今天没上班,陆城没有约你?你这么罩得住,想吃什么让他给你送过来不就行了?肖夏说,我又没有打算嫁给他,为什么要使唤人家,多不道德。汪楚兰说,趁年轻有些资本就使唤,不要等像你妈这样老了,只能让别人使唤,不过,也不一定,我女儿好命。
汪楚兰出门了,家里一下安静下来。肖夏想不起可以做什么,回屋翻看手机,果然陆城发了好几条短信。她给他说过,今天请假不上班,想好好休息,所以,他只敢发短信,问她休息好了没有,晚上有没有计划出去玩。这么听话的男人当真乏味呢。她和陆城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像谈恋爱,又不像谈恋爱,有肌肤之亲却无夫妻之实,这种情形将近两年了,她不知道最后会不会以结婚收场。她觉得自己不是太爱陆城,否则她怎么可以和史无缺一见面就上床呢。
肖夏是半年前与史无缺认识的。那阵子她公休,计划到某古城游玩,上网订客栈,搜索出了无缺客栈。无缺客栈的推广词是单身美女住店半价。她问无缺店主如何界定美女,无缺店主说,对她不需要界定,因为已经从网路传过来的气场感觉到她一定是美女。两人在网上热聊了一段时日,肖夏如期上门住店。这无缺店主没有花无缺的容,可花无缺毕竟是纸上谈兵的美男,面前这个史无缺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身材高大,笑容灿烂。史无缺热情招呼肖夏,说自己也是外地人,多年前来此闲居,觉得安逸,便盘下这一小店,与南来北往的游客打交道,过着散淡的日子。这番说辞让肖夏内心生起一丝敬佩,对某种境界的一种敬仰。她当然她不会把这浅薄地露在面上。晚上史无缺拿出自己酿的果子酒请她喝,俩人在小楼的平台上看月亮,聊世情,笑声酒意升腾,夜半两人毫无悬念、毫无羞涩地滚了床单。肖夏白日游山玩水,夜里便与这叫史无缺的男人痴缠烂打,偶尔的,她会想起陆城,对陆城她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激情。
离开古城那日,肖夏心中隐约期待史无缺说些亲密的离别情话。史无缺只把她送到客栈门外,替她招了一辆的士,他说,无缺客栈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的笑容如初见那日一样灿烂。那一刻,肖夏猛地觉得史无缺曾经这样送别过许许多多前来住店的女子,当然,也睡了。她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盯着他,哪又如何?她从来也不会像藤蔓一样缠在一个男人身上,也不希望一个男人像藤蔓一样缠着她。她今年29了,这个年纪很多女孩都在担心嫁不出去,她从来没有。她不会扼杀自己的任何欲望,但她和外婆母亲不一样,她无所畏惧。她冲史无缺挥挥手说,保重身体,再见。
在紧接而来的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选择了无痛人流,谁也没有告诉做掉了。肖夏想,如果让外婆知道她也流过产,肯定要哭死了。可如今女人流个产算什么,满大街无痛人流的广告不都做给女人们看的。也许只有过去流产那种撕裂剥离的疼痛才能让人心生几分畏惧吧。
外婆在楼下唤,夏,饭好了。
一碟清炒上海青,一碟番茄焖水豆腐,菜色入眼愉悦,菜味入清爽。肖夏平时在公司吃工作餐,油大,味重,难得在家吃饭,在家就喜欢吃这样清淡的饭菜。外婆吃得少,吃饭碗里最后总剩下一点米饭,外婆说是省给猫的。这像一种仪式,那点剩下的饭是不够猫吃的,外婆还要另外准备。吃完饭,外婆用塑料袋装上一些饭食又往朝阳桥边去了,肖夏似乎都能听到猫叫唤外婆的声音。
今天特别闷热,一顿午饭吃下来肖夏的衬衣湿透了。她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风大,花草被吹得东摇西摆,一些房客扔的纸屑烟头也在地上打圈圈,她的衣服很快吹干。天上云层压得很低,灰不拉叽的颜色,要下雨了,这雨看样子小不了。肖夏从院角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一小堆垃圾在院子中央堆积起来,很快的又被风吹散了,她四处寻找垃圾铲。一个人影悄莫声息地从她身后飞快窜过,却不留神踢到一只易拉罐头。肖夏转身看到是汪楚兰奔上楼梯尘土飞场的背影,如此诡秘,她扔下扫帚尾随而上。汪楚兰已经把房门关上。肖夏敲打房门说,妈,你怎么了?汪楚兰说,没啥,困了,我要睡了。依往常汪楚兰应该是到晚上才有可能回来,哪有刚出去两三个小时就转回头的,肯定是出事了。肖夏说,和何建吵架了?汪楚兰说,以后别提这个人,我和他分了。肖夏说,气话吧?放我进去,我们聊聊。汪楚兰把门打开。肖夏看到母亲的脸上有抓伤的痕迹,嚷起来,他打你?汪楚兰捂着脸说,不是,一个骚货挠的,不过,她比我惨。肖夏眼珠一转说,何建找小三了?汪楚兰说,我看着像,但他坚决不认,我也不知道真假。肖夏说,你和那女的打起来他帮那女的了吧?汪楚兰说,那当然,他说我无理取闹。肖夏说,我们好好来理一下,他向那女的道歉没有?如果道歉就说明他们关系较生分,他是站在你的立场,如果只有维护,他们还是有问题的。汪楚兰想了一会沉默了。肖夏说,有问题对吧,他如果不来跟你说明清楚,就算了,这样的男人一把抓。汪楚兰踢了旁边桌腿一脚说,去死吧,这些不要脸的东西!肖夏说,你非得嫁出去啊,又不是没嫁过?反正我是会陪着你的,你别怕啊。汪楚兰说,说得轻巧,总有一天拍拍屁股就走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们啊,行了,扫你的地去吧,我这偏头痛又犯了,要睡一会儿。汪楚兰说着就躺床上去了。肖夏只得替母亲把房门关上,转身看一楼道全是从阳台上吹下来的落叶和落花。外婆说,女人把花养好,会有花的容貌。外婆和母亲都喜欢种花,院子里阳台上天台上,一年四季,姹紫嫣红。花开得那般好,可这种花的女人为什么活得这么委曲求全,似乎从来没有盛开过呢?外婆大半辈子小心翼翼总像欠了别人什么,母亲日日忧心没有一个忠诚的男人来托付终身。唉,好在她和她们不一样。她未曾对任何事情感到过忏悔,不担心没人爱,不怕变老,不怕苦,不怕穷,还真是无所畏惧啊!优越感高速升腾之后,一个念头突然到达肖夏的脑海,她把小腰板挺了挺,她决定给自己再来点猛料,她要辞职,对,她要辞职,她甚至不怕——没了工作。她是一家会计所的高级会计师,成天面对一堆烂账,还要做得完美无缺。她有做得很完美的能力,所以经常拿到高额的奖金,但她讨厌这份工作,现在终于有一个充分地理由摆脱,她兴奋得就想对这个世界大喊。
肖夏冲回房间打开电脑,这么个壮举得跟史无缺说说,只有跟他那样境界的人说才有意思,像陆城,没说的欲望。她在Q上跟史无缺说,我要辞职了。史无缺说,受啥刺激了?她说,生活一坛死水,自己给自己找点乐,搅动一下。史无缺说,你这是受哪谁的鼓舞吧?她问哪谁是谁。他说,就是那个说“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那个。肖夏说,屁,世界没有人心大,我哪也不想看,辞职完,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睡和吃,等到山穷水尽日,看我如何应对。史无缺说,好,我支持你,要睡就睡我这来吧。肖夏说,有美酒?史无缺说,少不了,来吧,我正在组团到梅里雪山,来了你能赶上。
肖夏看一眼床头的钟,已经三点半了,现在写辞职信,下班之前送到公司,一切便在今日圆满。肖夏找出纸和笔,信上给公司留面子,说了感谢培养的话,说自己身体原因,要休整所以辞职。不管领导信不信,她也是要辞的了。辞职信写好,窗外的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一阵冷雨随风灌进房里,受这阴凉刺激,肖夏打了一个喷嚏,她盯着放在桌上的辞职信,在一个坏天气里去做一件疯狂的事情,双倍疯狂,她又打了一喷嚏。她两三下把自己收拾干净,辞职信往包里一装就出门了。
每日肖夏上班坐的是地铁,但从家里到地铁站有一公里左右的路程,这段路没有公共汽车直达,所以肖夏骑的是电单车,到了地铁站,把电单车托管再乘坐地铁。眼下出门骑车子有点困难,雨一阵大一阵小,那风吹得人都站不稳当。肖夏决定走路到地铁站。她抄的是近道,穿过朝阳桥,折向左有一条早被封闭待拆建的巷子,不长,20来米,穿过巷子只要走200米就到地铁站了。那条巷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扯皮,封闭了一年多却不见动工,周边住的人早不耐烦,在封闭围墙处砸开一个人行的缺口。这大风大雨的天气在路上走的人不多,这条巷子更是没有人走动,肖夏闻到各个角落散发出的不洁气味,估计巷子比较隐蔽,不少人在这里行方便之事了。肖夏是小跑起来,手中的雨伞用双手撑着挡住头脸,当她冲出巷子的时候有那么一股狠劲和盲目,她甚至懒得拧头左右看看有没有行驶的车辆。有辆在雨中奔跑的车子,也跟她一样不耐烦,眼见就要撞上她了,车主以为一定要撞上她了,已经在车里喊起来,其实车子只是撞到她手中伸出去的手和雨伞,顺势这么一冲,把她往旁边冲飞了几尺远。肖夏听到一声钝响,她感觉像有一块石头砸进水塘里,而她坐着一只游泳圈,在水面上漂荡。那辆肇事的车子在前边不远处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有人探头出来看了肖夏一眼,那人看到有鲜艳的血从肖夏的脸上流下来,全身一哆嗦,踩下油门,飞快地将车子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