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肖夏感到身子湿冷,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躺在雨水里,那一瞬间她的心脏抽搐起来,她快要呕吐了,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血肉模糊,是不是少了一条腿或是胳膊。她的手在身上摸索,摸索到完整的身体,她的心稍稍平静。她再努力去摸自己的挎包,只摸到了雨伞把子。她想稍微仰起脖子,一种过电似的酸麻让她放弃了努力。她平躺着,眯眼看着天空,天是灰的,雨像箭一样射向她的眼睛。她偏过头,眼睛的余光看得到马路旁边的树,这证明她不是躺在马路中央,而是靠近马路边上,但如果同时有几辆车过来,在这样的雨里未必会看得到她,或许就造成二次辗压。这个想法让肖夏努力地将雨伞架到自己身旁,这样目标要大些。
一辆车飞驰而过,地上溅起的水灌进她的鼻子嘴巴,她两眼无法张开,她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没有看到她。又一辆车经过,又一辆……肖夏是通过地上飞溅的水珠来判断那些经过的车是开得快还是开得慢,有些似乎开得并不快,应该可以看到她的,可为什么没有一辆停下来呢?一辆车不急不慢地经过她,她能感觉到那车停了,是的,停下来了,她努力侧身转过去,马路对面有一辆停下来的车子,她看到一个女人摇下车窗,那女人有着美丽的妆容,女人看到她了,她张开嘴喊了一个她能喊出的最大声音,救我。声音被雨声吞食了大半。女人在犹豫什么呢?肖夏看到车窗重新摇了上去,车子慢慢地滑出她的视野。
肖夏觉得地上的水快要把她淹没了,她正在走在死亡的路上,原来,这就是死亡,这么孤单,可怜,没有人知道你正在死去,那些亲近的人、热闹的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肖夏浑身上下并没有疼痛感,她的心脏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夺,她浑身颤栗,然后是抽搐,她感觉自己缩成一个肉球。原来她害怕死亡,害怕孤独,害怕被所有人遗忘,与外婆母亲相比她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她还不如她们,她那洋洋得意的无所畏惧早在这雨中溃败零落……
一辆的士,停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司机坐在车里打了一个报警电话,他放下车窗,扯着嗓子喊,姑娘,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报警了。说完,司机把车子开走了。
当警车和救护车到来的时候,肖夏的脑子无比清醒,做手术的时候也一样清醒。她没有一点睡意,她不想让自己在黑暗和无知无觉中被人动了手脚。她大腿缝了三十三针,下巴缝了十二针。医生说她颈椎有挫伤,腰椎有挫伤,二级脑震荡,建议卧床休息半个月。躺在病床上,她不和任何人说话。她觉得说话是要费力气的,现在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她的力气全用来思考她将来会怎么死。死在车轮底下,淹死在水里,压死在坍塌的楼房里,被雷劈死,被电梯夹死,被人杀死?她在一个个场景里死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无人相助,无论她如何撕破嗓子呼喊,如何挥动她的双手,踢踏她的双脚,从来没有人回应,没有人现身,她总是在绝望中慢慢死去。她以为把种种不幸想透了,她就不会怕了,但她还是害怕,她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深入骨髓的无助。
陆城每天都来看她。他拉着她的手,她让他捏着,不过,她没有看他,也不知他说话。汪楚兰把陆城拉到门外,他们关上门在外边谈话,她猜得出他们谈的是什么,他们一定认为她是吓傻了,魂丢了才会这样。陆城再进门的时候脸上充满了怜爱,他还是捏着她的手,她看着窗外,想这医院里每天住着多少病人在无望地死去。陆城说,夏,和我说说话,别怕,事情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以后你上班我送你,不让你一个人走。她回过头看了陆城,静静的看着他,她想,这世上和最亲近的男人就是这个了,起码他现在拉着你的手。
晚上趁着没人的时候,肖夏给史无缺挂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拾起来,那边传来无比欢快的音乐声。史无缺的声音还随着乐律跳动,他说,喂,宝贝,你在哪里,辞职手续办好了吗?她说,没有,想想还是不辞了。史无缺说,你们女人啊就是变来变去,总缺乏安全感,这我早就料到了。她说,哦,是的,我后悔了。史无缺说,我们人齐了,明天就要上梅里,好多东西还没收拾好,就不跟你长聊了,再见。她说,好的,玩得愉快!
在医院一共住了七天,伤口拆了线,肖夏就搬回家住了。陆城买了很多花来摆在她的房间,祝贺她康复出院。她把下巴那条嫩红的伤口亮给他看说,丑吗?他说,不怕,等过段时间找家整形医院,可以整没的。肖夏说,谁说我要去整?我打算留着它。陆城说,不整也关系不大,只要不把下巴扬起来看不到的。她说,这伤疤就是顶在额头当门,我也不会去整,嫌不好看你别看。陆城说,我心痛还来不及呢,哪会嫌弃呢?肖夏说,想娶我不?陆城说,想。肖夏说,发个誓吧,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需要,你都会在我的身边。陆城满脸喜悦地举起手发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肖夏需要我,我都会在她的身边。肖夏说,好吧,你回家跟你妈商量结婚的事情吧。陆城说,你没开玩笑吧?肖夏说,愿意信你就办。
两个月后,肖夏嫁给了陆城。陆城原来是跟父母同住,家里房子不宽敞,所以结婚后搬过来和肖夏住在一块,相当上门女婿。陆城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乐滋滋住着,每日打扫卫生做饭做菜,外婆丈母娘乐得合不拢嘴,他还帮房客们修电器捎东西,大家都喜欢陆城。肖夏觉得大家都喜欢这男人,她的决定应该错不到哪去。
肖夏很快回公司上班。当初写的辞职信她认真再看了一遍,然后收进衣橱和邮票明信片一块收藏,这真是个值得纪念的东西。她每天准时上班,凡她经手的账目一定小心翼翼查算一遍又一遍,怎么整都觉得有个错误像颗雷埋在那些数字中等她去踩爆,她怕。她为此竟然还经常加起班来,而因为她的敬业,公司给她升了职,让她当主管,薪水一下子涨了许多。她按揭买了一辆车,每个周末,固定的,夫妻俩载着外婆出去走走看看,吃顿饭,剩菜剩饭一定打包回来喂猫喂狗,肖夏陪着外婆一块去,在朝阳桥洞一带,她也认识不少人了,他们学外婆的口气叫她夏,听起来很亲切。
汪楚兰和家里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又交了一个男友,比她小上十岁。这位小男友和汪楚兰只处得一个月便求婚了,等了这么多年突然开出个大奖,母亲的态度却令所有人吃惊,她不但没有答应,反而让外婆把房子马上转到肖夏名下,等手续办妥后告诉小男友,她住的这一大幢房子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让他努力挣钱买房子,她要搬出去住。肖夏跟汪楚兰说,他连个固定工作都没有,买什么房呀?人好就行了。汪楚兰说,日久见人心,我都等那么多年了,不在乎再等几年。男的答应汪楚兰得倒是痛快,下定决定挣钱买房,可因为没有固定工作,汪楚兰先倒贴了一辆小货车,方便其在附近的蔬菜批发市场搞批发。肖夏跟外婆说,我妈要等那小爸的批发生意做大才嫁,估计要熬到您这岁数了。外婆说,随你妈折腾吧,不相欠的人这辈子碰不上。
一天傍晚,刚吃完晚饭的时间,外婆照例出门喂小猫小狗去了。肖夏夫妻俩,汪楚兰和刚收工回来的小男友,还有几个房客,大家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喝茶聊天。门外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手上提着一只大包,女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孩子。他们径直打开院门,肖夏正想开口询问,男的兴冲冲走向肖夏说,你好,外婆在吗?咦,那一会儿肖夏想起他们是谁了,是外婆给钱养孩子的那对夫妻,张志军和孙艳。肖夏说,你们回来了?张志军说,是,回来看看。他揭开女人怀里的包裹,一张娇嫩的婴儿脸露出来,他说,孩子生了,两个月了,带回来给外婆看看。肖夏赶紧推陆城一把说,去,快去把外婆找回来。肖夏凑到孩子跟前说,长得真好!汪楚兰也凑过来说,男孩女孩?女的说,女儿。汪楚兰说,女儿好啊,你们可别重男轻女。张志军说,啥年月了,没哪事。汪楚兰说,你们之前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这大老远地就为了把孩子抱过来给外婆看看?汪楚兰的警惕心又起来了,她最担心的是别人把孩子送过来让外婆养。张志军说,我们是专门来感谢外婆的。他从大包里掏出七八包东西说,这些都是我们那地方的土特产,有机的,你们在城里有钱也买不到。汪楚兰接过来说,哦,木耳、香菇,有心了,有心了。
外婆几乎是小跑回来的,嘴里喊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要上香去了,快,让我抱抱孩子。孙艳乐呵呵迎上前,把孩子递给外婆说,这孩子能到这世上来完全是您老人家的功劳,没您的善心,我们可能早挺不住把孩子打掉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张志军说,是啊,现在一切都好了,说实话,去年外婆给的钱我们是拿去应急了,参加我们家乡那边的一个集体集资项目,当时急着用钱,正好外婆又劝咱们留下孩子,我们走一路算一步,确实是利用了老人家的菩萨心肠,真不好意思,幸亏村里的项目不错,才半年不到就给咱分红了,孩子也顺利生下来,孙艳一直念外婆的好,我本来说写封信寄张照片过来完事,可她坚持要买车票过来让外婆看看孩子,我们就坐火车过来了。听到这汪楚兰的心才真正是放下了,她说,你俩可别怪我当初不够礼貌啊,见到你们全家我也很高兴。张志军说,不能怪,你们都是好人。孙艳说,我们祝老人家长寿,早早抱孙。外婆听了这句话转头看着肖夏说,你和陆城什么时候要孩子啊?肖夏大大咧咧地说,我又没有避孕,说不定现在都怀上了呢。陆城说,真的吗?肖夏只是随口说说,说完想起似乎月经期已经过了,她给陆城说,赶紧买根检孕棒去。陆城屁颠颠跑到附近商店买回检孕棒,一测,真中了!
晚上这院里是热闹了。肖夏他们把孙艳夫妻留下来住,顺便讨教养胎经。第二天张志军夫妻他们要回去,把他们送上火车回来全家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肖夏身上,各种分工开始了。
肖夏在知道自己怀上的那刻,便觉得身子里面有个憋着的东西开始松劲了,孩子是她的血脉,她的依靠,她底气足了。她不再加班,又开始隔三岔五地请假,在家里研究吃喝,上胎教课程,由陆城护航每日孕妇运动。
肖夏30岁生日那天,陆城给她安排在郊区一个农庄过生日。外婆和汪楚兰都说让他俩过两人世界,没有同去。肖夏准备了好几件衣服,带上相机,说是要拍准妈妈写真。陆城说。一般人拍这个都是不穿衣服的。肖夏说,笨蛋,不穿衣服的可以在家里慢慢拍。
农庄离城二十多公里的路程,陆城提前考察过,开着车子一路奔驰。在路上,看时间过了十点,陆城跟肖夏说,这时间,鸡汤已经煲上了,保证是现杀新鲜的土鸡。再走得几里,陆城又说,这会儿柴火鱼也该焖弄上了,保证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肖夏说,好像这一趟来只为了吃似的。陆城说,你现在是大进补的时候,吃当然重要,我跟那餐馆老板说好是12点准时开饭的。肖夏说,行了,别再说了,说得我的口水都流了,这一天天吃这么多,不知道体重以后怎么减得下来。陆城说,是啊,孩子生下来又不用你照顾,估计要瘦太难,不过,我不会嫌弃你的。肖夏说,行,你得意吧你。
在他们的前面有一辆大概有十来座的中巴车,开得不紧不慢,但一直占着快车道。陆城说,算我脾气好,要不早摁喇嘛了。肖夏说,我们又不赶时间,这路上风光也蛮好的,慢慢开吧。他们说话间,前面的中巴车突然像被谁踹了一脚似的,左右摆动,竟然一个大拐冲下公路去了。陆城和肖夏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才大叫起来,车子掉下去了。陆城把车子停靠到路边,马上拔打报警电话,说明出事地点。打完电话,他把车子重新发动起来。肖夏说,咦,你干什么?陆城说,走啊,难道你还要在这里等救护车来啊,你现在这样子,看这种场面不好。肖夏说,谁说的?我不但要看,我还要下去救人。陆城说,行了,行了,以后再发扬风格吧,我们这不是冷漠,实在是情况特殊。肖夏说,我必须去。陆城说,听话,那车子这么冲下去,说不定等会儿还会爆炸的。肖夏不等他说完,打开车门下车,快速地往出事地点小跑。陆城吓得熄了火,赶紧下车,跟在后头喊,肖夏,你一个大肚婆,较什么劲,到底是哪些人重要,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肖夏站在公路边上,指着下边喊,陆城,在那群人里,你就不怕有一个人是我,而你就这么和我擦身而过,却没有听到我的呼救?陆城说,这说的哪跟哪啊,你疯了吧,给我站住。肖夏说,你就当我疯了吧。说完她从先前车子撞开的豁口哧溜下去了。
这坡并不是十分的陡峭,中间山石很多,那辆中巴车被卡在半山腰。肖夏笨拙地往下走,大肚子成了她的障碍,有时候她干脆坐下来,用屁股哧溜往下滑。陆城站在公路边往下看了几分钟,看肖夏挺着大肚子一颠一颠的,他是又惊又怕,急得直跺脚,再唤肖夏,肖夏当没听见,他无计可施,只得顺着原先肖夏往下走的路线,磕磕碰碰一路小跑冲到肖夏身边。肖夏侧脸看他说,哼,总算对得起你发过的誓。陆城气喘吁吁地说,我早晚要被你这个疯婆子气死。肖夏上前亲了陆城一口说,亲爱的,不会的,我爱你。
车子往下冲的时候可能翻了几个筋斗,好些人被摔出来,躺在树丛里岩石上,发出瘆人的惨叫声。肖夏说,我们先把车里的人弄出来再说,说不定等会儿车子还会往下跑,再跑就掉河里去了。陆城一听头皮发麻,再看肖夏根本不像一个怀了七个月身子的女人,几乎是从杂草和碎石中跑过去,探头进车子里,大声喊叫——谁还能动的努把力自己爬出来,谁脑子还清醒动不了的吱一声,我们帮帮你。肖夏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颤颤地举起一只手,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有几个人呻吟着。肖夏对陆诚说,我先救那个女的,其他人交给你了。肖夏从一面破碎的车窗钻进去,玻璃划破了她的裤子,血马上洇出来。她根本没发现自己出血了,她迅速地爬向那女子,近前的时候发现女人的头上有一个不断冒血的洞,眼神已经逐渐暗淡。女子虚弱地,救我的孩子。肖夏被强烈的母爱冲击着,忍着泪从女人的怀里把孩子抱过来,她对女人说,放心,孩子没事。肖夏把孩子抱着爬出车窗,到外边检查孩子全身上下并无伤口,可这孩子怎么瞪着眼睛没有一点声响呢,突然,孩子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声,听到这哭声肖夏放心了,她轻轻地拍打孩子的背部说,好了,好了,宝宝,别怕,妈妈在这。
车上有七八个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爬出车来,陆城也陆续把两三个昏迷地抱出来。肖夏把孩子交给其中一个人抱着说,看好孩子,我再去看看。肖夏再一次进入车内,从每个座位边爬过,检查还有一两个是喘气的,和陆城一道把人移出车子。有些还能行动的人,也加入了救援。后来车里还幸存的活人就剩司机一人了,司机的双腿被车头挤压了,无法移动。在大家无计可施时,车子突然开始往下滑动。大家齐声惊呼,跑离车子。肖夏说,能动的人都起来,大家找大石头,我们顶在车子下面。大家把找来的石头一块块垒到车身下边,慢慢的,车子停止了下滑。
有警车鸣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家欢呼起来,陆城也兴奋地抱着肖夏亲了一口。肖夏推开陆城的怀抱说,让我躺一躺,累死了。肖夏双脚一软瘫躺在地上,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面朝着天,天蓝蓝的,有一丝丝轻漂的白云在跑。多长时间没这么轻松惬意地看天了,真是个出游的好天气。肖夏用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肚皮,刚才的剧烈活动,孩子有些抗议了,用脚使劲踢她。她说,好了,好了,宝贝,妈妈是不是很勇敢?其实妈妈什么也不怕。
二姨父的药
自从我离婚以后,除了我父母,绝大数人都劝我不着急再结,那意思我懂的,滋味又不是没尝过,还一根筋啊?我也像是开窍了,我一青壮男人、有些才华,与异性交往着,恋爱着,高兴在一起,不高兴则分开,简单,没有负担,恍惚间还觉得风流快活四个字可以定义这种生活。日子这么过了好些年,有一天我猛地觉悟我这辈子基本上就这样了,我的意思是除了买彩票中奖,我基本不可能大富,仕途上运气好能混个副处,仅此而已。
我看清去路,这让我心悸、然后是泄气、抑郁,这些情绪经历完以后,我开始考虑再婚了。
虽然有些粗俗,但还是可以这么来类比一下。同居就好比是租房子住,每月付房租,那感觉不如咬牙付首期买下,日后每月付的租金变成了按揭,可那房子实实在在主权是自己的。我在这种情绪中纠缠着,我希望把眼下同居的女人变成我老婆,但我单身的日子过久了,有点上瘾。我需要勇气,那女人却需要智慧。
我是一名记者,跑农业一线的。刚工作时频频出差,下县下乡,混成老油条后,不想跑了,呆在办公室里写些不咸不淡不劳神的稿子。我还不到四十呢,早年的宏大理想到哪去了?经过一夜的反思,我想我应该努力一把,如果获得一个新闻奖项,那样我的副处可能来得快一些。有了这个想法以后,我开始找机会出差,跑这一线的只有走到田间地头,才能拿到第一手好材料。眼下各县市兴起养牛业,政府也大力鼓励个体养殖,我马不停蹄跑了几个县城,收集了一大堆资料。午间在办公室加班,写写删删,电脑上始终没超过五百字,拎不出点新意的东西要想获奖是痴心妄想。我获奖心切,每一个字都是奔着拿奖去的。我叫来的红烧肉豆腐饭放在茶几上,纸饭盒隐约透出一股香味,我没有心情打开,我想像红烧肉慢慢变凉,结起白油,我的胃口彻底给毁了。办公室里开着空调,隔着玻璃看外边的天空,只有光亮,没有热度,但心情始终不清凉。
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是下边县市的,看那一串数字没有规律,乱七八糟,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角色。要在平时,这时间我是要小睡的,这么个天气不睡一会儿我一下午什么都干不了。所以,我也特别烦中午谁电话骚扰,一准不是知识分子圈的。
阿球,你在哪里?
能叫出我阿球小名的,除了至亲没别人。小时候我长得圆圆滚滚,小名阿球,长大后觉得这名不雅,严禁此名流传,严肃清除流毒,所以,除我爸妈外,基本没人叫了。我警惕地问,您是——
对方说,我是二姨父啊!
是二姨父,怪不得。好些年没联系,上一次见二姨父是我刚工作那两年。他到新疆贩棉胎路过南安,我当时还没分到房子,与另三名同事分享三房一厅,住客厅那位是最后分来的,隐私性差些,其他各人独占一间房,还算过得去。二姨父扛了好大一个包裹找上门来,那包裹把他压得像一只乌龟,汗流浃背,一脸尘土。我初见时有些反感,早就领教过这些家乡来人了,他们只要经过,无论多少人,也不论你家有多少间房,反正只管找你去,吃住你管了。对别的人我可能完全可以不理会,我不太乐意接待那些和我在血缘上有着那么一些关系,实际生活中却没啥牵联的人。这个二姨父却还得应付一下,因为当年我爸出事要赔人一大笔钱,我妈回老家借钱,只有他借给我们了。
我母亲有两个姐姐,虽然是我妈妈读书最多,到大城市工作落户,可我那两个姨妈从来没把我妈放在眼里。她们各自能干,嫁的人也不错,居然在小镇上都属于最早富裕起来的那一小拔人。大姨父做的是五金生意,自己开了一间铺子。二姨父是有名的多面手,经营有米粉铺、修车铺,还兼收山货。八十年代初,我才幼儿园,跟我妈回外家,我的两个姨妈都起了楼房,而且每一层都有卫生间,尤其是二姨父那四层楼可够震撼人的。我们家那时刚住上有小天井的房子,平时得到半里外的地方上公共厕所。我妈气得哭了好几场,是回来跟我爸哭的,说自己的书是白读了。我后来经常随我妈回外家,目的都是借钱。我们家买第一辆自行车的钱是借的,父亲单位分的福利房也是借钱买的。当然那钱都陆续还了。就后面我爸出事借的那一笔,数额较大,我大姨妈不借,还和我妈翻脸了,说当年外公外婆让我妈花钱最多,因为读书,可如今连老人都养不起,还好意思回来借钱,坚决不借。按我妈的说法,我大姨妈是眼见我爸落难,估计以后也指不上什么了,所以世利眼了。二姨父却给借了钱,并且不用打借条的。他说我爸是知识分子,不会赖账。
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寻过来,还真得佩服二姨父。等二姨父解下包裹,掏出两张白胖胖的大棉胎说,没见过这么好的棉胎吧,我们南方人一辈子都难用上这样好的棉胎,姨父专门给你送两床,一床盖,一床垫着。我是个受不了人家对我好的货,感动得鼻子酸酸的,为自己先前的傲慢冷淡羞愧着。
年轻时的二姨父留给我的印象是很好的。他家的米粉摊子小镇上的人全知道,味道特别好,而且坚决不用味精。二姨父亲自掌勺,摊子上摆着几只小陶锅用来煮粉,各种佐料一字摆开,二姨父手中掌的大勺,蜻蜓点水在各个碗中碰触,分量把握自如,动作一气呵成。配的菜料也齐全,有牛肉猪肉鸡鸭肉,猪杂最受欢迎,还有的酸的、辣的口味,随人喜欢增添配料。来吃的人,临走前都把那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脸色透亮。二姨父自己也忍不住夸口,田水镇我的米粉第一,用心煮,煮出来的味道不能差。
修车摊子主要是修自行车,摊子就摆在米粉摊子旁,简单的几件工具加一只打气筒,平时有人来打气,都是自己动手,免费的,修车才收钱。二姨父也照顾得来,早上米粉摊生意好,修车是下午时间生意好。你可以看到二姨父来回地走动,身上是用不完的力气,喜欢大声地说话。凡路过者没有不往他这里看的,也算是广告的方式,广而告之了。
我听我妈和我爸议论,像我二姨父做的这些营生,在早年间是赚了不少钱的,而且叫做发财无人知,看起来不算什么大生意,但钱来快。
贩棉胎路过南安的二姨父看出有点狼狈,外套是多年前流行的猎装,深蓝色的,上面起了白汗渍,最下面的扣子没了,将里面发黄的衬衣和脱皮的皮带露出来。皮鞋软沓沓的,像被水泡过,走路发出啪啪啪的声音。这些年有关二姨父的消息不时从我母亲的嘴里透露出来。我长大后就几乎不回老家了,我妈每天清明回去扫墓,回来就有很多老家的八卦足够说上好几天。二姨父早已经不安于在小镇上摆摊子这么小的生意,他成了贩手,从东边进货,贩到西边卖,南边采购跑到北边卖,但大多是不成功的,贩兽皮被人打了劫,贩麝香收到假货,屯的药材发霉了。母亲说二姨父早年赚的钱已经败光了,现在镇上各家各户都会赚钱了,他最早发起来的,反倒变成了穷人。母亲最后的结论是,还好,他有三个儿子。
这岂不是给我二姨父盖棺定论了?他只能等着儿子给他养老了?我的三个表哥,完全继承了父业,一个继承了米粉摊子,一个继承了修车摊子,一个是无业游民,有时跟他爸四处跑跑。在我看来,他们没有一个超过他们老爸的。
那次我带二姨父参观了省报大院,他特别要求去看出报纸的印刷厂,看完后他感慨得很,每天看你们的报纸,今天终于见到出报纸的地方了,你在这里上班真了不起,我知道你们叫党的喉舌。二姨父能说出这些话不奇怪,他是读过好些书的人,小镇上没几家会订报纸的,他就订了,每天看完报纸整整齐齐叠好,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旧报纸。有时二姨妈不注意拿一两张旧报纸去包瓜子壳,擦桌子,剪鞋垫,他得骂上好半天。平时我在报纸上发的文章,听他说都剪切下来,偶尔也跟邻居说,这是他外甥写的稿子。他说他最喜欢读的就是农业版的稿子,他是种地出身的,是农民,关心农民的事,不过现在的农民都不安于种地了,他说最好是在地上种出值钱的东西来。我不太有耐心和二姨父讨论这些问题,他怎么说我都觉得他就是个农民而已。我请姨父在我们的饭堂吃完饭后带他回房间看电视。姨父在三房一厅里窜来窜去,我的同事们礼仪上地招呼他,他有意无意翻看别人睡的床,议论棉胎的厚薄质量,当他终于说出最好的棉胎当属新疆棉胎的时候,我及时把他拉回我的房间,我可不想让人背后笑话我的亲戚是贩棉胎的。
姨父把给我捎来的两床棉胎,一床铺在床上,拍拍,压压,他说,睡睡试试,我躺在床上,说舒服。他满意地笑着说,我们南方人一辈了就没睡过这么软这么暖和的棉胎。另外这一床你让你妈给你缝个被套,冬天盖着保不准都要出汗呢。我在地上铺了一张垫子,出于礼貌我让姨父睡床上,但他说我明天还要上班,睡得好才行。我也不客气地睡回我床上了。姨父躺在地上的垫子上,跷起腿,我估计他想长聊,我和他可没什么可聊的,所以,我故意哈欠连篇地倒头便睡,后来姨父没聊成也就睡了,比我还睡得快,一会儿声如打雷。第二天早上,姨父早早走了,他说要到火车站取货。我懒得问他如何卖他的棉胎,客套地说需要的话再过来找我。二姨父微笑着说,见你一面就高兴了,等我棉胎销完了,有空再过来看你。后来没见二姨父来找我,那次生意想来也是不太成功的。
至今都没有听说二姨父做过一单成功的生意,在我的想像当中他早已颓废不成样子了。我在电话中让姨父在报社大门口等我,我马上下去迎他。看放在茶几上的盒饭,我想这时间说不定姨父没吃饭呢,就把饭盒拎在手上。在报社大门口见到二姨父,他没有我想像中颓废的样子,只是头发有点秃顶了,比早年矮了许多,脸尽管黑瘦,但精神头是很足的。看到我,喜气洋洋地挥挥手。这次虽然没有背着前次那样笨重的大包裹,但还是挎了一个体积不小的背包,手上拎着像是果菜的东西。二姨父晃晃手中的塑料袋子说,我刚才路过菜市看这牛肉好,菜好,就买了一些,估计你平时都吃饭堂,我给你弄一餐好吃的。我怦然心动,姨父的手艺是很棒的。我说,好,好,我还没吃午饭呢。
我现在住着报社分的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姨父赞美我的房子,问是不是值百把万。我说,值百把万又怎样,我又不能卖了,还是你家楼好,连地皮都是自己家的。我真心赞场二姨父那四层楼,我说,二姨父,当年我第一次看到你家的四层楼,我还以为是宾馆呢,在那小镇上真是鹤立鸡群,我妈回来就一直骂我爸不能挣钱,没出息。二姨父摇摇头说,当年是镇上最美,现在是镇上最烂,别提了。他脸上全是自我解嘲的神气。二姨父说的也是实话,我不好继续这个话题,问他,前几年你来我这,给我送了两床棉胎,那一次你棉胎卖怎么样?二姨父说,那棉胎多好啊,两下子就全转出去了,话头突然一转说,那些人货卖出去了也不给钱,真是不讲信用。可见又是亏了,我说人家没给钱就把货给人家了,哪有这么好说话的。二姨父说,都是些朋友,也想不到会那样。短短几句话,让我觉得二姨父并不是一个能做生意的人,难怪这些年没搞头。
姨父厨艺果然不错,快手快脚炒好菜,我肚子真是饿了,筷子不停地吃了好些菜。我问二姨父要不要酒。他说,酒不喝了。我记忆中二姨父是能喝些的。我当他是客套还是从冰箱里取了几罐啤酒出来。二姨父真不是客套,他坚决不喝,还劝我说,少喝点,要喝也喝那不冻的。我不以为然,带些调侃的语气说,姨父还讲养生了?在我看来像二姨父这样类似于农民的人,哪里顾得上讲养生。二姨父却郑重地点点头说,我最近这两年都在研究这个,这次我上来是想推一个药,找你帮帮忙。二姨父说着从他那个大背包里面掏出两个小纸包,摊开放到饭桌上说,这是治乙肝的草药,能根治。我说不可能吧,目前医学上还在攻关呢,没有药物能完全解决乙肝问题。二姨父说,你别管什么医学不医学的,我这是民间方子,我的乙肝都治好了。我说,你原来有过乙肝,你确诊过?要有前后对比的数据,而且光治好你一个人也不算,说不定是巧合呢,要有一定的比例。二姨父说,有些事用科学是解释不清楚的,这方子你知道我是怎么得来的?整整花了我前后五六年的时间。我到苗寨去跟人打老同,年年给人拜年,今年是在苗寨和人家过了大半年,最后才拿到的方子,你以为容易啊,不容易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问是怎么一回事。姨父告诉我,早几年他下苗寨去,人家邀他喝酒,他不喝,说是有肝病,人家就给他药吃好了,他就留意上这方子了,但怎么问人家都不说,所以年年下寨子去,帮人家苗族老同种地、起屋,按他的说法是白天干活,晚上和他们一起喝酒,千辛万苦才套出来了。姨父身材缩水的样子,让我很相信他这些年为这方子确实是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不敢断定二姨父秘方的真假,我问他用这方子给什么人治过没有,他说没有,我觉得这就悬了,我一个省报记者不可能去帮他做这种没谱的推销,我想如果他这方子有效,即便在下面小县市,也是能够赚钱的。于是,我应付着说,你把方子给我留下就行了,我有个同事好像有这病,我让他先试试。姨父说,方子,方子我留在家里了,出门只带了药,你放心,我带的药足够三个疗程的,一般人吃上三个疗程的药都能治好了。我心里想姨父还不愿意方子外传呢。我调侃他说,二姨父,你干脆把这方子申请专利算了。二姨父严肃地摆摆手说,那个我不搞。我说,为什么不搞,搞得好的一觉睡起来就变成千万富翁了。二姨父说,这方子上的药有几味快绝种了,就算是以后能人工培植,药效也不见得好,我啊,要保证效果,不搞那些虚的,哪能把全世界的钱都赚了?二姨父还不是个贪心的人。我想这么个年纪的人也不容易,现在还想方设法赚钱呢。我说,姨父,你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吃一天,随便可以在家享福了的。姨父十分不屑地撇撇嘴说,我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动不了了,我才不靠他们。
第二天,二姨父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说,姨父,我要上班,你自己上街去逛逛。我掏了两百块钱塞给姨父说,上街看给我姨妈买点东西。二姨父把钱塞回给我说,我就呆在家里看电视,街上没什么可看的,你要想你二姨妈啊,回去看看,你姨妈还经常念你和你妈呢。我说行,什么时候那边有采访任务我就看顺路去看她。姨父说,是啊,大记者,四处走的机会多,满世界跑才有见识,才能写了好东西呢。我临出门前,姨父把草药递到我的手里说,给你同事带去。我说,先放家里,我去打听明白人家是不是真患有这病,还有,看看别人的意思,我们太热情送上门去有时人家就不当一回事了。二姨父说,也行,那就打听清楚再说吧。
我根本就没打算把那药拿去给同事,说实在的,人家得那病本来就是捂着的,你去给他挑开了,表面上说给药,人家不一定感激,何况那药谁知道是什么成分啊,吃死了怎么办?
等我下班回来二姨父一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就等着我打听的答案,我只好骗他说,同事说了,想试试这药。二姨父这下高兴了,说,那你赶紧把药给人拿去,怎么煮怎么用我都写上纸上,他能看明白。我说,好的,好的,明天我就给人家送去。二姨父说,我也没什么事了,先回去了。我说,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多玩两天?他说,不玩了,这些草药不好找,我得亲自进老山才能寻得到,我得回去采收,不然,用的时候不够用。我这些天的精力都放在稿件上,姨父不愿留我也不强求,说要送他去车站,他在办社大门口把我拦回来了,指着对面87路公车汽车站牌说坐87路可以到达汽车站,我说你这么一个大包还是打车方便。二姨父摆摆手,迅速地穿过马路。我看他穿过马路,被车流挡住了身子,我返回单位大院。
隔得一个星期,二姨父打电话问我同事的服药情况。我有些心虚,只能应付着说没太多反应。二姨父说,如果他拉肚子别怕,是正常反应,吐痰也是正常反应,都是排毒现像,有时他的脸色会比原来要黄,也是正常反应。我尽量耐心地回答,我都记下来了。二姨父隔得一两个星期总打电话过来问,我有一次正在和领导应酬,有些不耐烦了,懒得想什么搪塞的话了,我说我的同事感觉效果不是太好,不想再吃了。二姨父在电话那头急了,说怎么可能,你把你同事的电话给我,我跟他说,效果是一定有的,要坚持。这二姨父真是有些烦人了。我说,二姨父,你这药最好还是从下面小地方推销起比较好,上面的人不太信这种东西。这话说的意思比较明显了,二姨父不是傻子,能听得出来,就没有再打过电话来,我想如果这药真有效果,二姨父在下面治些人,弄点钱是不难的,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忙活了几个月,写了几篇大稿子,可连个内部的好稿都没评上,那省级的评定就更别想了,早知道这样,真还不如在家喝喝茶打打牌呢。主任看我这阵子比较勤快,很上进的样子,让我陪他下岑王老山一带采风。主任还问,你老家好像是哪的吧?我说不是,那是我外婆家。主任说,那也一样,都是亲戚家,那里的山珍可真是一绝啊。主任的表情显示出他脑子里憧憬的动物形象,不是奔跑着的动物,而是餐桌上美味的食物。我心里看不起这种食肉动物,老山林里多少生猛的野兽成了这些人的盘中物了,问题是主任欢喜啊,我没原则地拍马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做了几个动作,暗示不同的动物。我说,这些别人吃不上的,都能买到,我表哥开饭店的。主任的眼睛亮了,说,赶紧的,收拾行李,一块下去。我心想,这对评副主任是不是有用呢?我欢快地答应了。
一出办公室我赶紧打电话跟我妈要我大表哥的电话。我刚才跟主任吹了牛,大表哥没开什么饭店,继承的就是二姨父的米粉摊子。但我想都是搞饮食的,应该都有些门路。我妈听我问要大表哥电话有些意外,问清楚我是要下田水镇,交待我一定看望两个姨妈去,特别强调的是,大姨妈也是要去见的,人老了,见一面少一面了。我应付着,挂了电话赶紧就给大表哥电话,告诉大表哥我要和领导一块下去采访,问他能不能帮弄点野味招待一下,我特别点了几个名字。大表哥不紧不慢地说,没问题啊。我说,不难买到吧?大表哥还是懒洋洋地说,有钱什么买不到?这让我心里犯嘀咕,这家伙不会坑我一笔吧?但嘴里还是交待他提前留意帮预订。他那边嘴里哼哼地说,碰了,碰了。我才知道这家伙是在打麻将,早听我妈说大表哥打麻将上瘾,从早打到黑,看来不是虚言。我不想再扰人兴致,把电话挂了。
出发时我发现主任还别外带了一位同事,刚分来不久的年轻人,特能写的。下面接待我们省报的还是体贴周到的,主任显示出清淡随和的样子。第二天他就跟我说,放你假,你出去见见亲戚,晚上我们再聚。我知道领导的意思,这一趟下来他没就指望我写什么稿子,我就是来安排伙食的,如果这个都弄不好,真一无是处了。我赶紧找大表哥去。
给大表哥打电话没接。我买了水果找上门去,反正也是要见二姨妈的。二姨父家那四层楼如今在这小镇上显得是很破旧了,占的是公路边的好地皮,周围人家起的多是新楼,新样式,新装修,二姨父的四层小楼沦落为站在街边一个年老色衰无人愿意多看一眼的角色。二姨妈在家里带孙子,我妈早给她电话说我要来的。二姨妈看我上门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话,人老了,说着话,眼泪时不时就冒出来,很感伤。我问二姨父在干什么?二姨妈似乎更感伤了,说,这么年纪的一个人了,还在拼呢。她说,二姨父在深山老林里养猪,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我没有追问。二姨妈的孙子不让我们好好说话,不时地哭闹,又总出点小状况,二姨妈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去照顾他,这也为我解了围,我的目的只是找大表哥。我问大表哥的粉店在哪个位置。二姨妈皱着老深的眉头说,他这时间哪会在店里?她指着对面街的一幢小楼说,你到那里找去吧,我这儿子是废材了。跟二姨妈承诺等一下再回来,我匆匆找大表哥去了。找到那幢楼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门,用方言问我找谁,我说找杨兵,我是他表弟。那人又用方言朝楼上叫杨兵,你表弟来了。我听到大表哥上面喊,让他上来。我尾随那人上到顶楼,进入一间乌烟瘴气的屋子,里面的麻将正在热烈进行中。大表哥跟我打个招呼,点了点头说,坐啊。我懒得坐了,站着说,这时间不做生意了?大表哥说,哪有那么多生意做?大表哥的眼睛一直盯紧了桌上的牌。我说,我前两天跟你说的事你帮留意没有?大表哥还是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说,不好弄啊,现在查得紧,我去问了,都不敢卖了。听大表哥这半死不活的声音我真想揍他一拳,看他那样除了麻将对什么都不会有心思的。为了显示我的不高兴,我言简意骸斩钉截铁地说,我走了。说完转身下楼。大表哥那有心情管我的心情啊,后面追来一句话,晚上到家吃饭啊。
我只得又返回二姨妈家,碰上了三表哥。我冲三表哥发了一通牢骚,说大表哥要害我没办法跟领导交差了。三表哥跷二郎腿,叨根烟,非常惬意地靠在一张破沙发上。听完我的牢骚,挥挥手说不急,家里有别的宝贝,不比那些山货差。我在这一刻突然发现三兄弟里,三表哥的长相神态是最像二姨父的。我已经不太敢相信他们兄弟说的话了,我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有好东西就赶快拿出来。三表哥说,这事还得求我爸,不过,我爸对你肯定是舍得的。三表哥跟我说二姨父在老山里用草药养香猪,那香猪不喂饲料,喂的全是野外生长的草药,而且大多是补药。二姨父养了二三十头,现在要出栏也可以的。我一听精神大振,跟三表哥说,那我马上打电话给二姨父。电话挂了半天都显示未接通的状态。我有些急了,三表哥说,这很正常的,深山老林里电话经常接不通的,如果要弄现在就得出发,还得找二表哥借辆车去。我当机立断,走,赶快去,下午得赶回来呢。
二表哥把原先二姨父修自行车的摊子发扬成修摩托车的,又从室外提升到拥有一间铺子,这也算是一大进步了。二表哥给我们弄了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三表哥载着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把我屁股腰骨颠得剧痛,总算来到一山边,没路可走,车子停放原地,往里走十来分钟,终于看到一个简易的养猪场了,这是我平生见过最绿色最温馨的养猪场。就是林地圈围,看见二十多头小猪来回跑动,基本等于是放养。二姨父正在将一筐筐的绿色草料洒放,小猪们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二姨父看我们突然出现吃了一惊,我赶紧说明来意,二姨父虽然很痛快答应,但神色里有嫁女的痛苦。现场给我们绑好了一只小香猪,是里面长得最壮实的。我问二姨父怎么想起要养这些药猪。二姨父说,现在报纸到处说卖生态肉。他最近总研究中草药,研究养生,索性想自己养真正的养生猪出来。我赞扬二姨父想法对头,现在的人不怕贵的,只要东西好。
我没有在二姨父那里耽搁太久,拿了货赶紧和三表哥赶回县城,三表哥亲自宰杀下厨,总算让主任在晚宴上吃上了草药猪。我凭借自己对各种养生食品的了解,把这猪夸得天上人间少有。主任也不是好糊弄的,还是靠事实说话,那猪肉根本不用任何佐料,真正的白水煮肉,肉甜,汤更甜。主任本来见我没搞到山货,以为我随便拿个小奶猪来糊弄他,一开始脸色晕暗,几片肉进口,龙颜大悦,喝汤吃肉品猪杂,一派欢颜,再加上几两米酒下肚,还建议我二姨父将此产业发扬光大,前途不可限量。我闪出个念头,问可不可以帮忙宣传一下。主任说可以的,有这样的好东西当然可以的。三表哥在一边当陪客。此时也敢说话了,夸这猪是好东西,是珍品,产量很低,大半年就养了这么几只,一只猪才二三十斤,重的是它的肉质和药效。
我给三表哥说,主任答应给这猪做宣传,等主任回去能不能再带一只猪回去。三表哥满口答应,在我们回去的时候三表哥又去进山给主任弄一只带回。主任回去后没食言,嘱咐我说,小李,你就来写这个消息吧。我说,我要不要避嫌呢?主任说,这又不是软广告,避什么嫌,说不定还能得个好稿呢,这种养猪理念很新奇。我一听,有道理,也兴奋起来了,哗哗地写了两千字,并转告二姨父,等这文章一出来,找你们订货的一定挤破门槛,根本不够卖。二姨父在电话那头嗯嗯的应声,好像信号不好,我们没得展开聊。等我把稿子呈给主任审时,主任突然变了卦,把稿子册得只剩了500字,主任的意思是这毕竟没有成为一个产业,连规模都算不上,很多人家里都能养上十来头猪呢,就发个几百字的消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