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发出来之前我先给二姨父说了,安慰他说,等做成规模后再写大的,这报纸发行量大,没准人家看了还给你投资呢。我以为二姨父会失望,没想到他还挺兴奋地说,无所谓了,猪我全都卖出去了,真要有人跟我要货我拿不出来呢,现在已经有人给我投资了,我准备搞草药园了。我大吃一惊说,有人给你投资了?二姨父颇有点得意地说,有个老板吃了我的草药猪,感觉很好,就把他包的山林划了一百亩来让我种草药。我说不错啊。姨父说,养药猪目前扩大不了规模,成本太高了,所以种草药还是可行的。等我草药种出来以后,养猪,乙肝药都不成问题了。我从姨父的话里听出了豪迈。我说,行,等你草药种出来以后,我一定给你写篇大稿,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二姨父说,不急不急,这种事写不写都无所谓的,只要做得成。
虽然下到田水镇写稿的事没有我的份,但主任可能觉得我招待还不错,在那篇相关的稿子作者一栏添了我的名字,虽然是第三作者,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篇稿子得了个省新闻一等奖,无论如何我的履历里是可以添上一笔了。
我现任的女朋友有好一阵子不来我这了。我们只算得上偶尔同居,她平时与父母同住,偶尔来我这做做饭。我怀疑她可能另有想法了,我们交往有一年多了,我从未提起过结婚的话题,她也不提。以前她这样的好心态我是暗自高兴的,没有压力,现在我开始嘀咕了,她别有其他想法吧?对于我来说,她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婚对像,一是未有婚史,二是工作不错,三是人还比较通情达理,没有什么坏毛病。我心里嘀咕后就忍不住老给她电话了,这反常引起她的注意。她说,你最近是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啊,正常得很,刚得了个奖,给你买件礼物吧,你晚上过来?她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要照顾她,明天中午我再过去吧。我问,伯母怎么了?我晚上去看看她。她说,不用了,不是大问题,糖尿病最近又重了,我找一个很有名气的中医开了偏方,可有一两味药市面上找不到,要的量还挺大的。我说,把药方告诉我,我帮你找。她说,从来没听你说还有这方面的门路啊?我说,我二姨父就是种草药的。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姨父种草药这路走得是太正确了。
果然,等我把药名报给二姨父,二姨父说,有的,能帮采到,而且还是上好的。我把消息告诉女朋友,她也很高兴。我像是立功了。二姨父很快把草药寄来了。女朋友说,我妈说了,你这个人虽然别的不行,孝心还好。我从这句话里听出她们平时对我的议论,我在她们母子跟里果然不是太成气候的。我说,原来你妈这么看衰我!女朋友轻轻一笑说,也不怪人家说,比你年纪轻的很多都提副处了,你一点动静也没有,你不会就这么无官一身轻吧。我说,要提拔得符合两个条件,首先是业务要够强,二是背景要够强,缺一不可,你以为有谁的职位是靠写稿写出来的?女人说,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两方面都差一些,这次你得这个奖还是个第三作者,你们部门有一个新分来的,叫什么陈觉林的,我看得了两个大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背景,如果有可能很快也是你的领导了。原来这女人是很认真看我们报纸的,说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呢。我说,陈觉林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不写出这稿子来,他的书不是白念了?女人在电话那头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意味深长。我心里的火一下点着了,我说,我就这样了,不当官不获奖我照样过得好好的,比他们都过得好。
感觉和这女人聚日无多了,她心里可能只是把我当备胎吧,还没找到更合适的而已。我心里生出许多闲气,周末正好有同事往岑王老山一带采访,我没来由地想见见我那在深山老林里种草药的二姨父,便搭了顺风车下去。
二姨父的草药园就在他原先养猪那一带地方,这次仍然是由三表哥用摩托车带着我下去。三表哥还带上了一些猪肉,说让姨父改善一下伙食。二姨父见到我很高兴,我这次和前次来要猪娃可不一样,前次是功利性极强的,拿了东西就走,这次我是带了行李下来,打算跟二姨父在这荒山野岭住上一日两日。二姨父带我参观他的住处。林子里辟出了一片空地,盖了五间红砖房。二姨父让我看他住的那一间,里面摆放有床,还有个柜子。二姨父说另外的砖房有两间是留给帮工住的,帮工有时也要请上几个,他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有一间是厨房。三表哥带来的肉放在灶台上了。我问二姨父平时吃的什么。二姨父说,米是家里带的,菜有时他们送来一点,其他都是自己种的。二姨父领我参观他的菜地,就在砖屋后面,整整齐齐的好几畦地,种着不同的蔬草,有发几条黄瓜蔓子爬到屋顶上,手指粗的黄瓜挂了十几个。二姨父很得意地说,你看这黄瓜多鲜嫩啊,还有一两个星期就能吃了,你表哥他们有时下来还从我这里带菜回去呢。
二姨父的草药园没有我想像的那样整齐划一,土地没有很刻意地开辟出来,二姨父说是为了保护草药的生长生态,所以看上去草药与许多树木夹杂在一块,要认真看才有分辨出来。二姨父说,药草的种子是关键,这种子不好,药草也不好。我们现在是搞人工种植,可我们要种出野生的品质,目前生态是有保证了,可如果用的是外边卖的药种,那还不是最理想的。我现在每天都进深山找种子,把野生的种子拿出来培植,这是我的想法,投资人觉得要求太高,太辛苦,可是我觉得值得啊,如果我们都和外边种药的人一样,我们就没有什么优势了。二姨父像个专家,一套一套。我问投资人给了姨父多少钱投资。二姨父说,15万。我说,才这么点钱能做什么事啊?二姨父说,事情都是一点点做起来的,你现在真给我一百万我也做不来。
我们聊天的时候三表哥躺在一旁睡觉,二姨父说,你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每天就知道闲逛,让做什么都怕苦怕累,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大表哥成天打麻将,二表哥就会弄个摩托车,让他出去学习修汽车,他不愿意,说现在就够忙了,过几年摩托车都淘汰了,我看他喝西北风去。我呵呵笑着说,他们都很会享福啊,二姨父只剩你一个劳碌呢,这世道不是个个都可以出人头地的,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还不就是个小记者,没意思,等我老了也来和你一块种草药。二姨父说,你是我们家族里面读书最多的,应该最有出息才对!你在报纸上写出好东西,多少人能看到啊,号召力有多大啊!你们跑下来采访,只跟一些干部要资料,不下到第一线,亲眼看看,能写好嘛,写得都隔着一层,连你自己都觉得写出来的没意思吧?我脸有些红了,这二姨父说话有水平。二姨父又说,你刚才说我劳碌,我可不觉得我劳碌,我乐意,我是不年轻了,可谁能想到我六十五岁来还要大干一场呢?比起他们来,我自豪得很。你信不信,我还能盖起全镇最高最漂亮的楼来。二姨父让我刮目了,我说,二姨父,你哪来这么大的干劲啊?二姨父说,我的外甥唉,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不试你怎么知道不行呢。
二姨父真是个励志的模范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和二姨父进山找了一些药种,到下午三四点的时间,二姨父赶我们了,说早点出去,林子里黑得快。三表哥载着我出来了。
我回到南安,跟女朋友说,结婚还是分手?女人说,你怎么突然急了?我说,我要开始新生活,新的生活要有个新的开头。她不说话了。我说,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分吧。
那段时间我频频出差,写稿,报纸上的见高率日增,还有几篇得了内部好稿。在采访的过程当中我认识了一位园艺师,女的,刚离婚不久。我看她很顺眼,向她表达了好感,但她告诉我,她对我没太有感觉。我说那就做朋友吧。我请她来帮我装点阳台,在她的帮助下我的阳台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小花园。我经常邀请她在这个小花园里喝茶喝咖啡,谈谈电影电视小说,有一天我发现她对我有感觉了,我及时地买了一条项链送她。她说,她是不乱与人同居的,要结婚就结婚。我说那就结吧。
我装修房子,准备结婚。二表哥打电话来说姨父采草药的时候从山上掉沟里去了,摔成重伤,现在县医院急救。我一下蒙了,我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二表哥说,我爸是头部受伤,医生说要动手术。我说,这头部的手术可是大手术,一定要动?二表哥说,是啊,不动不行啊,我们现在要交的手术费还凑不够,表弟,你可不可以借我们一万?说到钱我的脑子迅速地清醒了,我知道这钱给出去是很难收回来的,我说,我刚领结婚证,正在装修房子,手头上不宽松,只能拿得出5000元。表哥给了我一个卡号,嘴里虽然说着感谢,但听得出不是太高兴。
过了一个星期,又接到表哥电话,说二姨父伤太重去世了,准备在三天之后发丧。我说我回不去了,那5000元就当礼金了。
成为我老婆的女人清理房间,从壁橱里翻出之前二姨父留下来的治乙肝的草药。她打开一包来看,怎么有这么多草药收在这?我说扔了,没用的。她打开一包凑到鼻子底下闻说,挺香的,你不会有什么病吧?我说,瞎说,我没病,我能有什么病。她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我的眼神,我不看她,我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眼神真让我烦。我知道我越是这样她越怀疑我,但我没有办法让她不怀疑我。我发现她在辨别那些药草的成份,我心头一股火起,大嚷一声,扔了!她吓了一跳,嘴里嘟囔着,有病。草药扔垃圾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