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容臻的意料,在家里迎接他的不是伴随着游戏声音的赵一龙,而是一个在认真思考的大孔雀。
“呦,全须全影的回来了!”一张口,还是那个德行。
容臻收拾了一下包里暗淡的驱鬼符,发现自己白天带出去的一沓子上面的朱砂都消失的差不多了,才再次认真对待自己是个“唐僧肉”的现实。
赵一龙:“猜我这两天都听到了什么?”
“。。。。。”容臻眼前一片绿油油的,家里的这只孔雀开始开屏了。
赵一龙见惯了容臻这人不悲不喜,不急不躁的生活态度,对此很不爽,“切,你不问,我还不说了呢。”转身拿起了自己新“捡”的手机,准备开始玩游戏。
这手机牌子容臻都没见过,只是明晃晃的看到背后镶了一圈钻。
容臻暂且忍了下来,准备先问正事,“说说你的重大发现?”
赵一龙不理他。
容臻换了个策略,“该不会张家没什么动作吧,你一无所获吧?”
赵一龙:“你才一无所获呢!”
容臻:“我是没什么收获。”
听到容臻主动认输,赵一龙面色愉快的放下了手机,兴奋地张开尾巴,“张行客这两天可是没闲着,他先是去了警局,调查了平城这几年悬而未决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容臻:“张家以前没经手?”
赵一龙:“经手了也未必是张行客,一年这么多非正常死亡的案子,都是张行客处理,他可能就没空给你发微信了。”
容臻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心说,赵一龙不会是每天都偷看他的微信吧。
“这一查,就发现了一件很巧的事,杜琳琳,你还记得吧?”
容臻下意识的点点头,想说他不仅记得,还刚刚见过。
“她有个继父,前几个月死了。这个继父也就四十来岁,跟她母亲再婚七八年了,身体一直很好,突然就离奇暴毙身亡,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法医说各个器官很健康,死前也没有服用过任何违禁的药物,警方调查了很久,都没什么结果。不过昨天张行客在警局了解情况时,那个负责案子的警官说,当时嫌疑最大的,不是别人,就是刚成年不久的杜琳琳。”
“为什么?”
“因为她继父去世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当时人躺在地上,没有外伤,也没人移动过,救护人员到刚现场,还没看人的情况,她就很淡定的说了一句。”
“‘他死了。’并且露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容。”
容臻想到杜琳琳平日里假小子的打扮,和她那炮仗一样的性格,脸上露出的笑容,场面应该很恐怖。
“后来警方盘问,多方调查,杜琳琳和这个继父的关系不算差,她继父从来不打骂她,金钱方面更是大方,她母亲也说,杜琳琳脾气不好,他继父人却很温和包容,家庭关系一向是很好的。”
容臻:“所以又是没有动机。”
“不错,一个对你跟亲生父亲一样的继父,又是你们全家的金主。”赵一龙顿了一下,“杜琳琳的妈妈不工作很多年了,他们的经济来源全是靠这个继父,家里也没有买任何人身意外险,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呢?”
想起杜琳琳在学校里背的那个包,和她的打扮,看来她继父去世以后,她们母女的生活不算宽裕。
“所以,她继父的死就以猝死结案了。”
容臻:“照你这么说,杜琳琳10岁起就在这个继父家了,如果家庭情况真的这么和谐,她的性格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赵一龙笑了笑,“是啊,可性格这个事,不能当证据吧,天生叛逆的人多了去了。”
容臻被堵的哑口无言。
“还有,你的磁带。”
容臻:“张行客他们听出来什么了?”
赵一龙:“他们把声音处理了一下,第一盘磁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落盏希的心跳,以及少女发春的叫一个英文名字。”
容臻:“Edmund,是沈楠的英文名字。”
“哦,我猜也是。”赵一龙头一歪,得意的一笑,“那个男孩的心跳磁带就有趣了。”
容臻:“什么意思?”
“磁带的后面,经过处理,把心跳声音缩小,另外的声音就被放大了,出现了一个男生的声音,他也在叫女孩的名字。”赵一龙说到此处停住了,故作神秘,大爷似的用食指在空气中勾了勾,示意容臻靠的近点。
容臻没思考,下意识的凑了过去,赵一龙对着容臻的耳朵,轻声吹气,就好像是模仿磁带里那微弱的呼唤,配上他深沉的低音,听的容臻面上瞬间火烧一般,耳朵上的绒毛全部竖了起来。
“盏文。”赵一龙说。
容臻一把推开他,囧在原地。
“哈哈哈,我叫人家小姑娘的名字,你脸红什么?”赵一龙恶作剧得逞,在沙发上笑的前仰后合。
容臻对这种玩笑有点生气,一言不发的瞪着赵一龙,同时怨恨自己不争气,叫落盏文的名字,他脸红个什么劲!
等等,落盏文!
容臻愣住了,“录心跳的是沈楠么?”
“哈哈哈,哈哈,不然呢,还能有谁?”赵一龙还在笑。
容臻:“那怎么会叫落盏文的名字,他女朋友不是落盏希么?”
赵一龙这才好容易扶住了沙发背,直起了身子,“要不,我怎么说,这事情有趣呢?”
得了,好好的悬疑案成了一出年度狗血大剧,论青梅竹马的三角恋。
容臻一阵头晕,“所以是妹妹喜欢沈楠,沈楠喜欢姐姐?”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赵一龙继续讽刺他。
“可,可这样死的也不该是妹妹啊!”容臻彻底糊涂了,如果落盏希通过这盘磁带,知道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太阳”沈楠心里是喜欢自己姐姐的,往坏里想,她心存怨恨,也应该是她杀了姐姐,而不可能是选择自杀成全俩人吧?!
赵一龙:“落盏希如果不会是脑残言情书里的顶级圣母,那就应该如沈楠所说的,‘她是不会自杀的’。”
容臻:“如果是姐姐杀了妹妹,警方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她,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到处找人调查妹妹的死因呢?”
赵一龙:“不错,落盏文没有动机,她们姐妹关系应该不错,况且她是被喜欢的那个,没事杀妹妹玩啊?”
容臻默默点了点头。
赵一龙接着说,“应该也不是沈楠,喜欢姐姐就把妹妹杀了?没必要这么狠吧。”
“他的状态也不像。”容臻把今天他在学校跟沈楠的对话,以及在台阶上看到杜琳琳的事全盘告诉了赵一龙。
事情就这么卡住了,这出狗血大剧里,本来嫌疑最大杀人动机最强的人,自己死了,剩下人的作案动机实在是太勉强了。
死人不能张口介绍自己的被害过程,不然事情就简单了。想到此处,容臻顺口问道,“张家这么厉害,没什么手段,让死人自己说话?”
赵一龙:“张家不行,但是终南山王家的洒酒问灵可是有名的很,他们两家关系不错,不过这种被鬼怪吞下去的,你觉得七魂六魄能剩的下来?连魂魄都没了,一具空壳子,怎么说话?”
听到这个回答,容臻不意外,不然这手段好使,张行客这么贼机灵,应该早就去问了。
没有动机,但是有死人的离奇死亡事件,他很容易联系到一个人,—杜琳琳。
容臻:“如果害死落盏希的鬼怪和害死杜琳琳继父的是同一个,也就是‘小丑’的话,这里面一定存在某种共性,也就是小丑害人的方式。”
赵一龙对容臻的智力表示满意,“这个方式,也许是找到动机的钥匙。而且这两件事一定是小丑做的,或者至少是相关联的,因为落盏文和杜琳琳身上的臭味一致,大概是接触过这个鬼怪的人所特有的。”
容臻:“但是落盏文背后没有笑脸。”
赵一龙:“不错,所以现在我们要找到这其中的区别和共性。”
案件扑朔迷离,但线条很简单的滑向了一个重点人物,杜琳琳。她究竟和“小丑”达成了什么协议,她的继父怎么死的,是不是她,以及为什么要害死他的继父?知道了这些,也许落盏希不能开口告诉他们的事情,自会迎刃而解。
此时案件的重心杜琳琳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冠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她身处一片黑暗中,今晚的月色很亮,方才来这个地方前,她抬头看时,忍不住想,这么美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太浪费了。
四周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杜琳琳反而很适应,像是蛆虫呆惯了阴沟,她笔直地站着,一如既往,等待着那个怪笑声响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声音响起,还是忍不住抖了抖消瘦的身体。
“嘎嘎嘎嘎。”像是鸭子被人掐住了喉管。
一条黑影伴随着声音迅速在地上爬行,在她面前立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但杜琳琳就是能在一片黑暗里清清楚楚看到这个黑色的影子,一个巨大的小丑的笑脸。
杜琳琳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想怎么样?”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
昼夜交替,又是一个好日头。
大周末的,容臻一早带着赵一龙,第二次去落盏文家,美其名曰是去探病的。在赵一龙的提点下,容臻才没有空着手去,很肉疼的买了一个小果篮,“真的没有这种必要吧?”
容臻心里的这个疑问,在落盏文家门打开,院子里的桌子上放满的那些巨大的果篮、鲜花、营养品的映衬下,得到了肯定。落盏文家的保姆郑妈来开的门,看到是上次来过的容老师,笑得很开心,“容老师!您来了。”
郑妈旁边还有一个人,她的另一只手此刻就握在一个帅小伙的手里,这帅小伙一米八,转过来时都带着风,“容老师!这么巧,西京大学这么靠谱,大学老师都能周末上门来关心学生啊?”
“张行客?!”容臻见到这个安生了好几天的贱人,和他带来的满桌子的礼物,心情顿时更差了。
“容老师,快屋子里坐,这位是我们老爷的朋友,张先生。”郑妈显然忽略了这两人似乎认识这件事。“您能来真是太意外了,西京大学真是所好学校。”郑妈很感动,似乎眼角有了泪水,伸起袖子擦了擦。
“可不是么,郑妈,全国前十的学校,不仅学校好,老师更好!我是没这个福气,学习不好,学校也不行,没遇到过这样体贴的好老师!”张行客一手扶着郑妈,一边用另外的手肘怼了两下后面的容臻。
动作太快,容臻没躲开,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心虚的笑了笑。
赵一龙跟在后面,“这可巧了,怎么哪哪都有这个人?”
容臻心道他还想问呢!
不得不说,张行客这自来熟的本事,他要是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他在前面侃侃而谈,拉着郑妈一路体贴问候,就好像这家人是他亲戚一样,郑妈就是他自己家的阿姨。
容臻这种社恐在后面一言不发,穿过了整个院子。
屋子里面更热闹,门一开,透过玄关,就能瞧见,一对有些年纪的夫妻正跟一个美女聊的正好,赵一龙一马当先的飞了进去,“呦,胡大美女也来了!”
胡岚也在。
容臻进门的时候,注意到屋子顶檐处贴着黄符,虽然很隐秘,但他似乎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一眼便看到了,再定睛一瞧,整个屋里各个地方都布置了符阵,虽然看不明白,但容臻隐约觉得这个阵法很厉害,自己包里的黄符进门都抖了一抖,他偷偷看了一下赵一龙,那家伙依旧生龙活虎。
“老爷夫人,小姐学校的老师来看小姐了。”郑妈恭敬的靠近那一对夫妻,夫妻俩闻言很客气的站了起来,一对圆脸夫妇,长得非常和气,加上脸上的酒窝,显得更加亲切,俩人身材保持的都很好,穿着一丝不苟,除了状态略有些疲惫,完全挑不出别的毛病。
“您是西京大学的容老师么?我们家盏文提起过您,你能来,真是太体贴了。”落老爷伸出手,热情的迎接这位来“探病”的老师。
没想到家里一下人这么齐全,容臻的薄脸皮已经有点泛红,还是硬着头皮非常“短暂”的握了一下手,“落先生、落太太好。”
“容老师!”一旁的胡岚看清来人后,表情的吃惊程度,跟刚才容臻看到张行客如出一辙。
“胡岚也在啊。”容臻艰难的吐出这一句。
赵一龙趁机飘到容臻背后,“沈楠也在,今天感情好,一锅烩了!”果然,两夫妻身边还坐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隔壁沈家的公子,沈楠。
“容老师好。”沈楠今天很乖巧,居然站起来主动打了招呼。
容臻只能点了点头,一屋子这么多人,他感觉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这种时刻,还需得张行客出马,容臻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张行客,只见那小子似乎预料到他会看自己,正在郑妈旁边捂着嘴偷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带着那种意思。
似乎看够了到容臻求救似得眼神,这位张少爷才满意的“英雄救美”,他跨出两步,挡在了容臻和诸位的中间,笑着道,“得了,巧了,大家竟然都认识!那就都坐吧,客气什么?”
落老爷被这位世交自来熟的儿子逗得哈哈直笑,“张亦风从哪得了你这么个儿子,真是好!好啊!张家后继有望啊!”
张行客凑趣道,“得,落叔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家老爷子听了肯定得背过气去,他啊,整天要把我扫地出门呢,落叔落婶人这么好,到时候可一定要收留我这个可怜孩子啊。”看着他185的庞大身躯,一旁的胡岚严重鄙视的瞪了他一眼。
一旁的落太太本来愁容满面,也让这几句逗得忍俊不禁。
“行啊,我们家刚好俩个闺女,正愁没儿子呢!”落老爷说完这话,登时自觉失言,厅里的气氛紧张了,落太太刚挂在嘴边的笑容瞬间耷拉下来,忍不住开始抽泣。
胡岚踢了一脚张行客,张行客回瞪了她一眼,还是开口道,“落婶,您别难过啊,咱们今天不是来看盏文妹子呢么,我刚瞧着她就是有点气虚,身体好着呢,您别太着急了。”
“你们看过落盏文了?”容臻以为看这个架势,今天不一定能见到本人了。
“是呀,有点气虚,喝了我们老张家的祖传秘药,刚刚睡下,容老师来的可不巧,应该是见不上了。”张行客抢在前面说,“病人么,就是要多休息,是吧,容老师?”
不等人家亲爹妈开口,张行客把容臻想见落盏文的路堵的死死的。坚决履行他说过的,“这件事不让你插手。”
赵一龙在容臻身后说了一句,“我上去看一眼。”然后就大摇大摆的飘了过去,路过张行客和胡岚身侧的时候,他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再看看这满屋子的符咒,容臻更加确信,能看见赵一龙的自己,是个奇葩的存在。
“容老师,不好意思啊,让您跑这么远。”落老爷满脸歉意,郑妈已经把泡好的茶摆上了桌子,落太太赶紧招呼大家喝茶。
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彼此都有顾忌,容臻看着落太太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约莫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大概张家人刚给落盏文看完“病”,还没来得及仔细说说病情,就让容臻的突然造访打断了。
但此刻赵一龙还没飘下来,容臻思量了一下,打算厚着脸皮,硬撑着!于是他保持沉默不语,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落家二老也不好赶人,张行客和胡岚对视一眼,今日的容老师很反常。
反常的容老师低头喝茶,安静的听他们不咸不淡的聊天,直到楼上传来“啊”的一声大叫。
声音异常惨烈,好像是被什么惊吓过度,掐住了脖子,容臻不由得头皮发麻。
他抬眼一打量,落家二老和沈楠明显不是头一回听,神色虽然有变,但只有落太太一个人担心的站了起来,沈楠尤其镇定,眉头都没皱一下。张行客和胡岚表显得尤为紧张,立刻停止了应酬式的对话,俩人相视一望,顺着楼梯第一时间赶了上去,落家二老也紧随其后。
一时间,容臻仿佛被遗忘了,他原本已经站了起来,但想到自己是病人老师的身份,这会儿要是飞奔上去太过奇怪,只能立在原地。
“容老师不上去看看?”
他对面的沈楠不仅自己坐着没动,还很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的老师。
容臻:“你怎么不去看?”
沈楠:“我看不看都一样。”
容臻消化了一下这句话,表示年轻小鲜肉的逻辑他有点跟不上了。
“盏文生病了,一定很高兴你去陪她。”说完这句话,容臻自己都觉得有些假的过分,果不其然,对面的男孩哼了一声,坐在原地,不理他了。
楼上又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沈楠:“盏希自杀之前也这样。”
容臻正被叫声吸引,抬头看着二楼,冷不丁听了这一句话,下意识的问,“什么?”
“落盏希自杀前也爱这么叫,没这么大声,但声音要比这个要更惨一些。”沈楠的脸色灰败了下去,“像是快断气的小野猫,她那阵子总是睡不好。”
容臻转了过来,脸上略带吃惊,他不知道沈楠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你告诉张行客了么?”
沈楠:“没有。”
容臻:“怎么不说?”
沈楠:“我不认识他们。”
容臻看了看这个毛小子,算是有点明白了,张家这四大家族的身份沈楠应该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他也有可能不信任他们,像他这种好学生,选择下意识的信任老师,是从小被潜移默化的作用。
“我上去看看。”容臻冲沈楠点了点头,“你就待在这别动。”想起上回在落家自己莫名其妙中了邪,容臻还是谨慎的拿出身上带的符咒,慢慢的往楼上走。
落家的楼梯是螺旋向上的,不长,但是楼上的位置刚好是下面的视觉死角,容臻很快上到了二楼的房间前面,跟上回一样,两个姐妹的房间挨着,门都紧紧的关着。
“张行客?”容臻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胡岚?”
还是没人答应,按理说隔着一扇门,不可能听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容臻的错觉,整个二楼的光线很暗,明明一楼还是郎朗夏日,二楼却有些阴森森的,容臻不由得回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一道黑影匆忙的闪过。
“谁?!”
就算反应再迟钝,容臻也觉察出这里的不对劲,他把口袋里的驱鬼符紧紧握在手上,“赵一龙!”依旧没人回应。
穿堂风吹过,四周静的可怕,刚才凄厉的尖叫声也销声匿迹了,容臻打了个冷颤,他很犹豫,不知道应该赶紧下楼,还是推开落盏文的房门看看。
就在此刻,“吱”的一声,落盏文的房门自己打开了。
容臻就站在门口,猝不及防的退后了一步,他清楚的看到,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张行客、胡岚、赵一龙、落家二老都没在,只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里隐约鼓了起来,像是落盏文躺在上面。
“这里面没有任何人。”容臻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刚才他们那么多人上了楼,一定不会去别的地方,只能在落盏文的房间里,现在这里好像只有落盏文一个人,肯定不对头。
这是个陷阱,容臻第一时间反应了上来,身体一缩他转身就想跑,还没来得及回头,背后不知道哪里冒出的一股力量,感觉哪里被人狠劲的推了一下,容臻一个趔趄,滚进了落盏文的房间。
“容臻!”
张行客这一声叫的急切而担忧,再没有往日的油腔滑调,容臻甚至从这一声呼唤中感受到了些真情意,但这不妨碍在这一秒,张行客和胡岚慌张的脸,逐渐模糊在落盏文房间明亮的落地窗前。
眼前画面流转,脚下的地面轰隆隆振动,整间屋子开始摇晃,吊顶上的水晶灯浑身发抖,发出铃铃铃的响声,一切就好像十级地震开始要发动一般。
容臻陷入了黑暗,与此同时,水雾蒸腾了起来,争相在他脚边冒泡泡,周围很冷,明显跟方才的夏日艳阳不是一个季节,容臻动了动,脚底下很黏腻,每抬起来一下都异常费劲,淤泥爬满容臻的靴子,他抬起眼睛,周围在下暴雨,但是他身上一点也没湿,静静的伫立在一个山坡上,四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各式各样的动物在拼命的向下跑,他辨认了一下,有猫头鹰、蛇、兔子、猴子,甚至还有成群的野猪。
他们对容臻避也不避。
因为他们径直穿过了容臻的身体。
这很不正常,容臻想,似乎还没注意到自己透明的身体,他更在意的是,这些动物不是在避雨,而是在逃命。
像是背后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驱赶他们。
像是马上有火山喷发或者十级地震的灾难片。
随着动物们的跑动,整个山体都在剧烈的颤抖,四周升起阵阵烟尘,像是一重重的迷雾。
容臻的双眼却能穿过这些迷雾去,看得很远。山顶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庙,庙门口站着两个人,看他们的衣着,像是公安,一个吓得挂在另一个身上,动作很惊恐,脸上却挂着蒙娜丽莎似得微笑,机械化的,谜一样的微笑。
容臻想高声提醒他们,“快跑!”但喉咙一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了想,也对,自己似乎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他虽然是个法语老师,但起码的物理学知识还是有一点的,他的行动和这个空间是似乎是隔开的。
冷静下来,容臻打量了一下这个庙,平顶式结构,整个很破旧,似乎很久没有什么香火,庙里的地上散落着很多的残肢断臂,集中注意力一瞧,是庙里佛像倒了,碎了一地的大理石和泥土,却不知道为什么,发出阵阵的腥臭味,而这些肢体围成一个圈,在圈子的中心,容臻看到了四个头顶头躺着的人。
容臻心里“咯噔一下”。
这四个人他都认识,是要升职的数学老师洪琴、赵平川、消失了的简长宁。
还有他自己。
他们都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旁边一只黑猫,在玩着一颗人头。
容臻的胸腔像个鼓风机,他能听见自己肺部发出忽闪忽闪的声音,与此同时,地上的一个黑影在悄悄地爬向他。
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地上的四个人,面颊苍白,双眼紧闭,容臻眨了眨眼睛,隔空伸出了手。
他的手就这么越过了半个山头,碰到了躺在地上的“自己”的手臂,指尖划过皮肤,触感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很久的铁,于是,他顺着手臂推了推“容臻”的身体。
“吱—咚。咚。。”
这声响,不是□□和地面摩擦应该有的,倒像是,有什么密度很大的物质重新灌满了身体。
紧接着,地上的他的手腕处不堪这种移动,“裂开”了,在手腕和胳膊的根部,露出了一条红色的线。
是真的线。
补衣服扣子最常用的那种细线。
鲜红色的,细细密密的针脚,穿过苍白的□□,将两段肢体缝了起来,很得体,四周连一点肉渣都没掉。
容臻再向上一瞧,自己所有的关节连接处,因为刚才的推动,都发生或多或少的偏移,于是他看到了很多处红线。
很多处,多到沾满了他的视线。
容臻想要尖叫,但他胸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流根本没办法冲破他的喉头,使出来的所有力气都像水蒸气挥发在四周,他发不出声音,甚至没有能发出声音的那种感觉。
容臻想要逃跑,但他的下半身被黏腻的触手牢牢的固定住,像是半身不遂的病人,他的神经感知不到他大脑的调动,他动不了。
容臻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和头部都被利刃整齐的切断了,又被重新拼了起来,用红色的针线缝在一起,整整一百零八个口子,齐整的像是专用机器切割的。
不知道为什么,容臻只看了一眼就数清楚了。
一百零八个口子。
像是早就见过这样的死法,容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模糊的影子,跟自己的“尸体”一模一样,但他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苍白的皮肤下,红色的线头非常刺眼,离近了看就像是一个个鬼娃娃,容臻摇摇头,逼自己看向了简长宁,他还是如容臻记忆里一样帅,高挺的鼻子,深陷下去的眼窝,偏厚的嘴唇,活像一位王子,连他身上红色的针脚也好似是他的装饰物,衬的熠熠生辉。
容臻看的入迷了,丝毫注意不到那漆黑的影子就要爬上他的脚腕。
突然之间,原本静静躺着的简长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跟容臻身上的针线一样红,他探出一双吊着的手,想拉住容臻,那是一双没有骨头的手,是章鱼的触手,接着他笑了,一个嘴角裂到太阳穴的笑容。
容臻一惊之下,吓得连连摆动身体,然而他身后的一团影子将他抱住,她一动也不能动,巨大的恐惧感灌入胸腔,没法呼吸,容臻只能跟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对视着。
“容臻!”
“容臻!”
“妈的,这么多符也叫不起来,这家伙怎么回事!”耳畔有什么人在聒噪的大喊着。
“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
一阵阵恐怖的笑声,容臻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变大,逐渐成了一个形体,慢慢的扭曲着转到了容臻的正面。
红鼻头,大眼睛,还有一顶滑稽的帽子,是一个小丑,他的脸上五颜六色的,根本看不出长相,但是那个开到太阳穴的笑容,跟落盏希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是,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更愉快了。
与此同时,场景迅速切换,空间极速缩小,阴暗斑驳的水泥墙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方寸之大,不过能勉强站下五六个人,上方的墙面近的随时会压到人的脑袋,不断滴滴答答向下流着水,容臻甚至都能嗅到空气里发霉的味道。
地下有几个台阶,密密麻麻点着许多红色的蜡烛,烛光是绿色的,像一个个巨蟒的眼睛,被钉在地上,汇在一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从高处看,大体像个困字,或者囚字。
而天花板上的滴水并没有浇灭红烛,只是落下去,碰到火苗,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是谁?”容臻想开口问,依旧没有声音。
小丑对他的淡定略表些惊讶,开心的“嘎嘎嘎嘎”的笑。
容臻对这个东西能不能说话表示质疑。
“嘎嘎嘎,你的恐。。惧真有趣。”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对方没有张口,却有个声音直接达到容臻的脑部。
“什么有趣?”
“你有。。。趣,嘎嘎嘎嘎。”
这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公鸭被掐住脖子,极其不正常,断句也很奇怪,听的人很不舒服,况且他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容臻想起自己唐僧肉的体质,背后一凉。
“人类。。啊,真。。是可笑,害。。怕的东。。西可是千奇百怪。”容臻心想,你长得这么恐怖,人害怕你不是很正常么?
“我能看。。到你心。。底最想隐藏的恐惧,嘎嘎嘎,你说,是不是特。。别有趣呢?”小丑晃了晃脑袋,侧开了身子。“刚。。才那些是什么呢?嘎嘎,看起。。来可比我这里恐。。怖多了。”
容臻冒出了肯定的答案,“紫府庙”,他知道刚才那里就是紫府庙,但他不确定眼前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真的经历过的,还是小丑变给他看的。
“嘎嘎,有趣,你自。。己的记忆。。。自己却不记得了。。。有趣。。比他们的都有趣!!”小丑明显兴奋了起来,在原地手舞足蹈起来,他的四肢特别短,脸尤其大,跳起来,配上他那个万年不变的笑容,有一种滑稽的恐惧感。
“他。。们的恐惧都有欲。。望,嘎嘎,你的恐惧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呢?”
“欲望?”容臻让这个语言系统不太健全的小丑绕糊涂了。
“嘎嘎,没有欲。。望,我怎。。么捉住你呢?捉不住你,那位大。。人会惩罚我的。。。”小丑的笑容变得更大了,足足占满了整张脸,他用自己的小短手托着腮,陷入思索。
容臻一头雾水,“那位大人?”他挣扎了一下,身体还是完全不能动弹。
“那。。位大人,嘎嘎,很。。恐怖的!”小丑用自己的小短手“拥抱”了一下自己的短小精干的身子,表示恐惧,容臻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小丑除了笑容没有别的表情,但他竖起了身子,整个贴在了容臻的面前,似乎是生气了,这么大张恐怖的脸紧紧的贴着你,容臻立刻不想笑了。
“信。。。不信我吃了你,嘎嘎!”
容臻刚要回答,只听后面一声,“老子借你个胆!你试试!”
“赵一龙!”要不是容臻生性淡定,此刻应该有激动的泪水。
小丑疑惑的往容臻的周围看了看,他的大眼珠子不会眨,就那么机械式的转来转去,确定了四下无人,他恼怒的张开了他的大嘴,看样子是真的要吃了容臻。
对面的男人一点不害怕,因为他看到赵一龙熟悉的身影飘到了他俩中间,用手把俩人的脸向着相反的方向掰开,“干嘛呢!老子的人,留了这么久,要吃也讲究个先来后到,老子得先吃!”
容臻一脸黑线。
比容臻更加懵逼的是莫名被推开的小丑,他的头来回摆动了一下,定定的看着容臻,他确定自己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刚才去哪了?”
赵一龙飘在容臻面前,“就在这啊。”顺便指了指周围,这个空间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几张黄符。
容臻:“那你不早点出声。”
赵一龙:“我不得布置一下,也留点时间让你跟这个小鬼交流一下感情,我看你俩不是聊得挺好的。”
容臻:“滚。”
小丑盯着面前这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又转了转眼珠,他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推开了,“嘎嘎,你在跟谁说话?”
“跟你爷爷!”赵一龙说完,转头对容臻说,“得了,差不多了,咱先出去,不然张家那小子要进来了。”
赵一龙飘在了半空中,雾气弥漫,穿着他的藏蓝毛衣,立在满是蜡烛的水泥地之上,双手在空中做了几个干脆利索的动作,应该是在结某种阵法,速度非常快,看来是熟练工。好似齐天大圣飞在半空中掏金箍棒要收妖,背影看着竟然有些帅,容臻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小丑吓得有了幻觉。
“好好看着,这伏鬼阵,老子可不是谁都教的!”
他一开口,容臻顿悟,果然是幻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鬼神低伏,入我阵来,万事万物,皆我主宰,破!”
一声怒吼后,空间里的符箓立刻极速燃烧了起来,与此同时,完全没有准备的小丑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像是一张纸,被人揉在手里,被压得褶皱卷曲,周围的世界随着他的变化,发生着相同的变化,水泥屋子,紫府庙,简长宁,容臻自己的身体,都被扭曲了起来,短短几秒钟后一切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娃娃不活了!吐血更新!!!!不定时掉落万字大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