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两位年轻人被惊雷下突如其来的夏末大雨淋了个透,张大佬便做主,把容老师带到了象鼻山半中央的洞里,点了火取暖。
洞里很明亮,有不少跟亮亮一样的小精灵躲在里面,冒着光,也不怕人。地上铺着到小腿肚子那么厚的垫子,很厚实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张大佬心情非常好,让容臻坐在垫子上,自己哼着小曲,拾掇周围的杂草。
雨像一张帘子,挂在洞门口,隔开了两个世界。
张行客:“这么大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容臻:“下雨不好么?”
张行客:“不好,冷,还看不见对面的好景致。”
容臻其实一点也不冷,刚被张行客抓着的掌心还带着余温,能暖到人心里去。张大佬蹭过来,跟他并肩坐着,容臻身上更热了。
“我家老爷子挺喜欢你的。”张行客靠的更近了一点,他此刻想直接躺在容臻怀里。
容臻:“说我八字不好就是喜欢我?”
张行客:“那是我第一次带人见他,老爷子紧张。”
是我第一次带人见他,容臻的心跟着这句话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
为了掩饰,容老师赶紧接了一句,“后天寿诞你空着手去么?”
我不是带你了么,张行客心想。
嘴上说出来却是另外一句话,“我家老爷子我最了解,能变出金龙,比给他带什么都高兴。”
“萧家人也会来么?”想起来多次陷害他们的幕后人士,怎么也得问问清楚。
“肯定会。”张行客此时此刻不想谈正事,这明明是谈恋爱的氛围,啊,喂!!
“见到萧家家主,有些事就能当面问问了。”容臻这小子继续不解风情。
“是。”张行客很郁闷,不知道正事还要说多久,于是主动少说话,他话也一少,容臻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俩人正对着雨帘子,穿过红彤彤的火苗,很久没说话。
俩人间朦朦胧胧,也隔着一层雨帘子。
“等这些事都解决了,你想干嘛?”张行客试图戳一戳。
“回去上课。”容臻条件反射的回答,他一个大学老师还能干吗?
面对敌人的冥顽不灵,张行客不想兜圈子了,“你觉得这里好么?”他问。
“这里?龙虎山?”
“嗯。”
“挺好的。”
“比西大呢?”
“不一样,这里环境好,风景好,人少。。”
“如果让你一直住在这里呢?”张行客打断了容臻不知所云的回答。
“一直住在这里?”容臻转过脸,看着张大佬。
“嗯,跟我住在这里,一直住在这里。”张行客也转了过来,黑漆漆的眼睛里雾蒙蒙的,闪着光。
容老师的薄脸皮薄的像樱桃皮被咬破了,往外面留着清甜的汁水。
张行客没忍住,他凑了上去,咬住了对面这颗大樱桃。
大樱桃又软又甜,因为紧张,带着点青涩的酸味,唇齿碰在一处,那滋味,一塌糊涂。
他吻了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混杂着湿气,稚嫩,柔软、热情和男人饱满的荷尔蒙。
吻的容臻喘不上气,吻的容臻天旋地转,吻的容臻浑身发烫。
周围湿漉漉的,滴滴答答的雨声有节奏的打在岩石上,偶尔几滴溅到火堆上,发出“刺啦”一声惨叫,跟桑拿房往滚烫的石头上浇了水似的,热的人透不过气。
容臻在一片氤氲里,马上就要昏过去前,推开了张行客。
张少爷明显意犹未尽,表示还可以再战,他伏下去,双手顶住容臻的掌心,两腿叉开,压在垫子上,把容老师按倒。
容臻挣扎了一下,企图坐起来,身上的男人太有力气了,他根本动不了,就算此刻他把他给办了,容老师也得认。
张行客看他假模假式的挣扎,像在欲拒还迎,男人笑了,“容老师果然吃硬不吃软。”
这种带着胜利的笑容,刺痛的了容臻的心,勾得他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你是在吻我么?”容臻不由自主的问。
张行客的脖子向后收缩了一下,显然没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
“你是在吻我么?”容臻又问了一遍,他语气很不好,不像是在调情。
张行客迷惑了,把身体撑开了一些,眼睛上下扫视了一圈容臻,最后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没烧啊。”
容臻适时的用力推开了他。
“没烧,也没喝酒!”
“喝酒!当然没喝酒!什么时候有空喝酒了?!”张行客被推的倒了下去,嘴里还接着话,脑袋撞到墙上,这一撞他想起来点啥。
“完蛋!喝酒!”
张行客悻悻的直起身子,感觉“喝酒”这两字就好比,鲜花到位,钻戒也已经到位,他人已经跪下了,马上就要表白了,对面的人拿出一桶水从上到下泼他个个透心凉,让他清醒一下。
“完犊子!”上回喝酒看来真的闯祸了!
容臻还喘着粗气,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吻,如果不算前面某次不清醒的情况的话。
“我上次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张行客小心翼翼的问。
容臻坐正了身子,雨变小了,洞口的水帘若有似无的挂着,水珠一滴滴向下流着,吊着一口气,干脆撕下来吧,男人心想。
“你我在酒吧见面那次,你说过,我长得像你亲戚,是么?”
那次失败的搭讪,堪比张行客人生的污点,想起来就让他想吐。“我当时。喝多了。。。脑子不好。。”他急切的解释着。
“事实上我长得确实像你亲戚。”容臻的目光很冷,没看张行客,反而看向远方,“我长得像你小师叔,是么?”
张行客在这个眼神里读懂了很多,他像个标本被定在书本的某一页,前后夹得死死的,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你喜欢你的小师叔,是么?”
张行客没否认,他没法否认。他是喜欢他的小师叔,从小就喜欢,撒欢子满山跑的时候,就喜欢了。
这山头,这草地,这瀑布,这里的每一寸,每一毫,甚至连这个洞穴,都有他跟小师叔的回忆。小师叔沉稳、开朗、热心像个自己会发光的球体,任谁都喜欢,他两个哥哥小时候就笑话他们,说俩人跟连体婴儿一样,缝一起算了。
那些回忆太耀眼,成了张行客一生的光。直到小师叔被姑奶奶带走了,从此山水不相逢,他再也没见过小师叔,他的光就此熄灭了。
但容臻不一样。
他这人“表里不一”,面冷心热。
他正直,善良,干净,但这些都藏在他保持距离的冷漠下。
受尽人世间的薄待,却还有心力去温暖别人。不因为命运的不公自怨自艾,止步不前,而是,力所能及的,不惜一切的帮助弱者,从孟羽、落盏文、沈楠到田静,甚至田静未出生的孩子。
容臻晦涩的生命也许本身确实不能发光,但他像月亮一样,通过太阳的折射,一样能普照大地。
长得像又如何呢,他们不一样啊。
他喜欢的是容臻啊,是容老师本人啊,就是你啊。
张行客要开口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有一腔的话,满腹小心,就怕误会已成,对面人不愿意听。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容臻抢先,冷冷的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我也一样,一直在找人。”
张少爷感觉的一腔热血本来已经冲到脑袋顶上了,就这么生生让人一棒子打散了,冰冷从脚底爬上心头,完全的占领了高地,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简长宁?”
容臻没说话。
“你同意我跟你一起调查,是为了找他。”
沉默。
“你接受。。接受我的。。骚扰,是为了找他。
沉默。
“你跟我来山上,也是为了找他。”
还是沉默。
对面的人像是石化了,又或者他是在默认。
张行客冷了。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外面的雨停了,太阳重新挂在天空,水雾被照的形成了两道彩虹,是难得一见的双彩虹,七彩的颜色淡淡的,温柔极了。
在一片淡粉色的空气里,张行客打破了该死的沉默,他站起身,“走吧。”他说。
良辰美景,和不对的人看,又有什么滋味呢。
张行客把容臻送回房间后,再也没出现过,甚至没去狐狸洞接容臻去张家自己的房子里住,而是将就着就让容臻在狐狸洞里住下了。张亦风老爷的寿诞越来越近,大家都很忙,胡岚更是忙的脚不着地,只有容臻,一个人,很闲。
大概赵一龙也一样闲,可他也似乎在有意避着容臻,两天都没冒过泡,甚至跟他说,寿辰当天他也不去了,省的其他家族的人察觉了,于是容臻一个人在屋里反思,自己是怎么凭实力单身的。
他前思后想也没搞明白,自己那天是哪根筋不对了,什么话难听说什么,明明应该说“不”的,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一定是张行客的吻有毒,吻的他神志不清。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容臻倒是没泪流满面,但他的初恋算是夭折了。更可怕的是,在张家的地盘上得罪了当家的少爷张行客,还得赖在人家家让人家帮忙,容老师越想越想死,恨不得连夜跑路。
转眼就到了张亦风寿辰当天,是胡岚来接的他,顺便给他拿了身洗好的新衣服。
“容老师我最太忙了,你跟张行客咋了?”言下之意,她忙得错过了这么大一个八卦。
“没事。”容臻在小狐狸喷火的八卦之魂的眼神里,应付了两个字。
“不可能,张少爷这两天跟吃了炮仗一样,逮谁骂谁,也没来骚扰你,跟我说没事?!”小狐狸不仅不傻,还不愿意装傻。
“无论这个傻逼说了什么傻逼话,你都别跟他置气,犯不着,他这人幼稚的要命,还固执,跟石头一样。”胡岚一脸过来人知心大姐的架势,“有时候别听他的话,肢体比语言诚实,因为身体不会说谎。”
小狐狸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淫,荡。
见对面迂腐的老师不开窍,小狐狸火了,你以为她来干嘛,她来带着使命而来,使命很神圣,那就是劝他俩上床!都是成年人,谈个恋爱,别磨磨蹭蹭的。
“直接睡他!容老师!”
容臻刚披上的西装外套,“刺啦”一声,拉出一道口子。
小狐狸立刻给他扔进去一件新的,果然俩处男凑一块,费劲。
“胡岚,你喜欢他么?”
“谁啊?”
“张行客。”
“当然喜欢啊。”小狐狸嘴巴都没打绊,思想早沉浸在某些画面里了,安静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哦哦,您可别误会啊,容老师,我跟他不是那种喜欢。”
“你俩要结婚?”容臻把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拼了拼。
小狐狸在外间不出声了,容臻走了出来,一身米白色贴身的西装,略带一点花桥的领结,又显身材,又挑肤色,这么难穿的一身,容老师硬是穿出了明星风范,衣服这事,果然靠脸。
颜控不得好死。胡岚在心里咒张行客。
“容老师你放心,我们都在努力避免这个事。”让她睡张行客那个骚包,还不如让她死。“走吧,咱们快迟到了。”胡岚看了一眼表,中断了对话。
几分钟后,他们到了龙虎山的最高山峰,天门山。张家的豪宅就建在这个山头上。容臻知道他家豪,但这么豪,实在是再次动摇了容臻贫乏的想象力。房子大的根本不见边际,沾满了整个山头,就像是欧洲的那种古堡。
整个长在山上。
当年张家先祖正一道创始人张道陵于东汉中叶在此地炼丹,传说,“丹成而龙虎现”,此山因得名,后来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到了驱魔世家的时代,张家逐渐用符箓代替了丹药,毕竟现代人,买个符箓保保平安的一抓一大把,但买药丸往嘴里吃的就谨慎多了,人都在变,他们也在变,与时俱进,方能生存,他们家祖师爷恐怕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家后来能富成这样。
巨大的房子内部还是中式传统的样子,有院子天井,没有跟城里的楼一样,窜天的往上盖。当然这么大面积也不用盖两层。
呵,这大平层。
主厅里坐满了人,大圆桌排了四五十个,全是来给老爷子祝寿的,一派祥和好不热闹。
容臻在如此热闹的场景里,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张行客。他还是跟有软骨病一样,靠在就近的墙上,叼着一根烟,下巴有点微微上扬,能看见点胡渣,眼底有一层浮黑,瞧着没睡好。
感受到目光,张少爷穿过嘈杂的人群,看过来,见是容臻,也没躲,嘴角往上连着皮扯了一下,露出个没心肝的笑容,旋即就扭过身子,往别处看了。
容臻的心,让那个眼神捏了一把,揪着疼。
胡岚再次确定俩人有事,还是大事。
“容老师,我领您过去?”小狐狸二话不说,带着容臻穿过人群,向着张行客的方向杀走去。人影交错,上一秒还靠在墙上的张少爷,恍神间,原地蒸发了,只留下一地烟灰。胡岚四下打量,深刻怀疑张行客用符了,不然怎么跑的这么快。
“胡岚你去忙吧,我坐在这里就行。”容臻指了指就近的座位,这位置离中心有段距离,前面还有个柱子挡着,不太容易被发现,非常适合社恐容老师。
胡岚不知道俩人间有什么误会,但她有眼色,看得出此时此刻两人都不想见对方,“那行吧,容老师,你坐这里谁都别搭理就行。”小狐狸眨眨眼睛,忙着去招待人去了。
这么大的会场,居然人人都相互认识,大家笑着打着招呼,不停地起身落座,一时觥筹交错。此刻容臻身边既没有赵一龙,也没有张行客,久违了的,安静。旁边的热闹与他无关,像有玻璃罩子,把他这个玩偶一扣,让他与世隔离。
绝代佳人,遗世而独立。
他就看着这些不认识的人,用他生人勿进的脸拒绝一切好奇的目光。
“容老师,你咋一个人坐这?”一张大饼脸闯进他的冷漠的视线里。
来人一身青兰色的道袍,头顶束玉质的莲花冠,手里一把拂尘,精确的道士打扮,是王闯。
“我张哥呢?”这家伙一如既往的不知趣。
“没见到。”容臻的回答很有礼貌。
“我刚还见了!”他伸手指指不远处,硬是把容臻的目光又重新引到那个人身上,他没穿道袍,一身带着紫色调的西装跟容臻身上这套白色的,都一样挑人。
“为什么你要穿道袍?”容臻注意到同样是驱魔世家,在场的人,也有的穿的很复古,有的似乎很无所谓。
“哦,穿道袍的基本都是我们家人,四大家族里就我们家人比较严苛,很多还守着旧时候的规矩。”王闯看着容臻这一身白西服羡慕的说。“我们家还有很多人是出家的,连个道侣都不能有,苦啊。”
容臻之前就注意到了,王闯和张行客的巨大贫富差距,当真是论改革开放、与时俱进的重要性。
“我们家祖上是全真派那一套玩意儿,是要出家吃素苦修的,奈何现代社会,总不能就圈在山顶上一群人不吃不喝了,这才不得已跟着张家做点生意,可我家又是丹鼎派,炼丹求升仙的路数,现代人不吃这一套,所以。。”王闯没说出来。
但容臻意会了,“所以穷。”
人穷没朋友。
容臻看着,场上但凡是穿着道士服的,果然跟他一样,挺遗世独立的,怪不得他这个王家的继承人有空跟他这个外家子在这闲聊。
“张哥不这样,向来对我们很好。”王闯拿起筷子戳了戳桌子上摆好的鱼,他饿了。“张哥是个好人,好人不长命。”他盯着张行客,眼神里忽明忽暗的。容臻从这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他想问,可突然,王闯急急的又看了一样张行客那边,然后立刻低头,像被什么烫了。在这一仰一俯之间,王闯的眼神变了,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手底下的筷子把本来完整的一块鱼肉,搅得稀烂。
一向没什么攻击性和上进心的王闯,此刻浑身插满刺,恨不得上去扎那人一下,容臻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在和张行客说话,这人个头不高,侧脸看上去很平,圆头圆脑的,和王闯还有些神似,瞧着就没什么攻击性。
然而在场认识他的人可不这么想,随着此人的入场,屋子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空气里飘着浓浓的敌意,很多桌子上的人都不说话了,拿眼睛小心翼翼的瞥向那边。
“心斋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师兄呢?”寿星张亦风疾步走上前,拍拍小个子的肩膀,满脸笑意。
“我那个师兄!张家主又不是不知道,想干嘛干嘛,挑子一撂下,人又不知道去哪云游了。”这人说话慢吞吞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温和而谦恭。“我就惨了,不是家主的身,操着家主的心。这一大家子,都指着我了。”
“萧坐忘这个小子不来,今天都少了人大醉一场!”张亦风亲切的把小个子的肩膀一搭坐去了主桌。
随着他们的走远,容臻周围开始骚动,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那人就是萧心斋?”
“是啊,他你都不认识。”
“哎呀,我不是没想到这么年轻,看着跟咱们差不多大,人还挺温和的。”
“我看你是好久没回山了吧,他是出名的笑面虎你都不知道!”
“啊?!不是听说他师兄萧坐忘人桀骜不驯,不可一世,谁都瞧不进眼里,搞得人人都怕他,唯独萧心斋时常劝解他师兄么?”
“哎。。这对师兄弟。。实在半斤八两!”
“这次张家家主六十大寿,萧坐忘怎么没来?”
“谁知道呢?青城山刘家的家主正闭关炼丹,都说在张亦风寿宴开始前,一定赶到,萧家也太嚣张了。”
“这你就觉得嚣张了?”
回话这人话说一半,不肯继续了,搞得周围几个听八卦的人心痒痒,不停拿手戳他。
此人拗不过,只好再次开口,“半年前那事你总听说了吧?”
旁边的几个人拿眼睛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么大的事谁不知道!”
“听说萧坐忘把终南山占了。”
“可不是么!”
王闯听到此处,手里的筷子,恨不得把整条鱼整个捣个稀烂,他干脆一扔,也不跟容臻打招呼,起身就走。
“啧啧,你小声点,那是王家的少爷。”
“少爷个屁!自己家山头都让别人占了,简直是让人站在头上尿尿!”
“可不是么,那可是王家祖传的山头,萧家这个家主萧坐忘喜云游,半年前路过王家,上山便说,’这山我瞧着不错,我要了。’然后就把王家人从自己家赶了出去。”
“啊!!!”众人听到此处唏嘘不已。
“让人家住在山脚下,他不走了不让人家上来,一住好几个月。”
“都是四大驱魔世家,这也!太难看了!”
“可不是!偏偏王家一山人都打不过萧坐忘一个,没法子啊。。要不怎么说萧坐忘。。厉害呢!”
“可听说当时萧心斋不是劝了么?还专程拖着病体去王家解释,说他师兄从小修行,鲜少与人打交道,不懂礼数。。什么的。。”
“萧心斋病了?”
“是啊,听说挺厉害的,最近才刚好些!”
“哎呀!你傻啊!那说不定是苦肉计!你见萧家搬出来了么?萧坐忘早不在终南山了,萧家人还赖在人家家,明显是鸠占鹊巢,不打算还了!”
“要不怎么说萧心斋是笑面虎,俩人半斤八两呢。”
“那张家也不管管?”
“张家?!”说话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吃醉了,手里的筷子指指天上,“怕是这天就要变了!”旁边坐着的不少人都是张家的弟子,听到此人从王家扯到自己家,面色俱是一变。
“你看看方才张家家主对萧心斋的样子,下一步说不定就该轮到张家的龙虎山山了!”
“你胡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几人终于隐忍不住,冲上去和这个胡言乱语之人扭打在一处。
这几人离得太近,动静又大,容臻闪躲不及,差点给人撞到地上去。那说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旁边的几位朋友亦是出来帮忙,一堆人扭打在一处,棚里乓啷的,一时间这边乱作一团。
容臻被挤得坐在地上,周围的人力气太大了,他推都推不开,眼看一个黑色的大屁股冒着热气,就要坐在容老师的绝世容颜上了,一双手把他捞了起来。
那人的脸比刚才的屁股还黑,是张行客。
“干什么呢?!我家地上有金子?”张大佬开口,还是没谱,“我看看,发财一起发啊!”
张行客伸出手,扒开几个人。
地上打的正欢的几位,看见是张行客,立刻停手,老老实实蹲在原地。
“没见到金子啊,那各位跟地上捡什么呢?还是我家地上暖和?”
“没。。。”几位自行停手,目光跟看刚才那位萧心斋一样在颤抖。
容臻没想到张行客在世家中也有这种威望。
“诸位要是觉得屋子里不暖和,我送各位出去感受一下?”张大佬杀伐果决,手里凭空画符,眼见就要收拾这几个人。
“少主!”胡岚在张行客发飙之前冲了出来。“都是客人。”她用谨慎的力度扯了少主的袖子。一斜眼,看到地上的容臻,立马知道少主这无名邪火打哪儿来了。“大喜的日子,各位吃好喝好。”
然而张行客没发话,地上没人敢起来。
“张少!”胡岚戳了自己少爷一把,眼神往老爷子那边飘飘。
张行客还是没说话,转身就走,顺手拐走了容臻。张大佬一路黑着脸,把他放在才躲开纷乱,屁股在新桌子上还没坐热的王闯跟前,“你管他。”
“张。。哥。”张行客面色不好,王闯没敢把话说下去。
张行客没有立刻走,他在容臻跟前坐下,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根烟,点了起来,砸吧了两口,使劲朝空中一吐,一口浊气。“生魂确实可以吞噬同类或者鬼怪,一般是为了回残缺的记忆,他们从□□中剥离,往往记忆残缺,越强的鬼怪会让他们修复的越快,我门老爷子说,这是生魂找回肉身的唯一途径。”张行客的声音很干瘪,没了油腔滑调,语气中写满了,“公事公办,绝无藏私。”
“生魂不能被人看见,往往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强,随着他越来越强,就会逐渐被人看见。”张大佬的手在空中抖了抖烟灰,“通常,一开始就能看见他的人,跟他从人变成生魂的过程有莫大的干系。”
说完,也不看容臻。
“一开始就能看见。。和他变成生魂有关系。。”容臻重复了一遍,赵一龙变成生魂跟自己有关?
“举个例子,莫羡聪一开始就能看见田静,因为是他害田静变成生魂的。”张行客又吐出一口烟,“一般大体就这个关系。”
容臻有点懵了,什么意思?难道他能看见赵一龙,是因为在紫府庙里,是他害的赵一龙变成生魂了?搞反了吧!紫府庙里他没了简长宁、奶奶送的玉佩、被这个生魂搅得生活完全脱轨,他才是受害者啊!
“这位是?”
容老师还在思索,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三个字里都带着笑。
“我家儿子的一位小友。”容臻一抬头,刚才问话的正是人称“笑面虎”的萧心斋,回他这句的张亦风也是笑呵呵的,“听说是西京大学的老师,容臻,容老师。”
“老师啊,老师好。”萧心斋此人圆脸圆眼,眼睛有点坠,个子不高,大大的一张无辜脸。“行客现在的朋友越来越靠谱了。”
容臻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他只能看着张行客。
男人还在抽烟,好像刚才说话的俩人都是摆设一样,他懒得理。
萧心斋的话落在半空,也不生气,“一位外家人,能受到张小少爷的青睐,定有过人之处,啧啧,小友这个八字,就很不一样。”
都是修道的,谁的眼力也不比谁差,容臻感觉自己算是把八字差顶在脑门上走了。
“我看这八字可不算妙,仔细算过了么?不会对行客有什么影响吧?”萧心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接着道,“既然今日我来了,不妨我给位道友算算,改改运势,就当给老爷子贺寿,积德行善。
这话说得,他容臻跟张行客又不是那种关系,算俩人八字干嘛?容臻不合时宜的脸红了。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场上,瞬间炸开锅,众人的眼神本就追着张家主和萧心斋,一个个恨不得眼睛跟不上,耳朵跟出去,耳朵够不着,里面的汗毛都立起来追着跑,这下,汗毛都齐刷刷给炸平了。
算八字改运,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所谓天机不可泄,改运势通常会影响人自身的气运,一般修道之人都是不愿意做的。大师改运,外面的行情可以了解一下,基本十万起跳,那还是一般人一般的价格。四大世家的萧家,正是以占验立家,擅长奇门遁甲、六壬课、太乙神数、六爻易占、文王课、推命术、相术、堪舆、图谶、望云、省气等,以明辨吉凶、预测祸福、知天知人为务。
萧心斋可是萧家家主的师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级别的大师算命,千万你都未必请的来。
天上的价值千万馅饼掉下来,砸在容老师脸上。
聚光灯下的容臻淡定的吐出三个字:“不用了。”
他不迷信,不爱算命。
萧心斋听了这个回复笑了,像是在意料之内。对面的张行客眯起眼睛,像豹子盯着自己的猎物,充满敌意的看向这个皮笑肉不笑的矮子,黄鼠狼没事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
“小友不愿算也罢,是信不过在下?我看不妨让王家的来问问灵,看看这八字怎么回事?”话罢,他低头温和的看向王闯,眼神亲如一家,好像抢人家山头的不是自己。
张行客算看出来了,萧心斋今天就是冲着容臻来的,自打紫府庙以来,这个人就在背后使坏,阴魂不散的,今日倒是不装了,够直接的。
“不用了。”这回是张大少爷开口拒绝。
场边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啧啧,这边的风景不一般。
“看看也好。”没想到,一直没出声的张亦风发话了,老爷子身后跟着老狐狸姬青儒,与之并肩而立的,是一位没见过的老者,这人极瘦,一身黄色的道袍,看着精神矍铄,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张行客站起来,一只手挡在容臻身前,“看什么?”
“王家问灵,不损身心。”张老爷子只说了八个字。
“没必要。”张行客丝毫不退。
场面僵住了,容臻闹不明白,自己不就八字轻了点,怎么忽然一个个赶着给自己算命?
黄袍老者开口道,“行客,我们王家问灵你大可放心。”
坐在容臻旁边的王闯朝他拼命点头,说话那人正是王闯的父亲,终南山王家家主王乾坤,此人长期辟谷,面上反而显得年轻,加上骨象分明,看着比王闯靠谱多了。
“爸!”张行客还想阻拦,老爷子一抬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张行客之前是求老爷子让王家人帮忙问灵来着,但目标不是容臻,是赵一龙啊。
“容老师,请您放心,您是我们客儿的朋友,几位老友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您看看命,绝无坏处。”
对面那双桃花眼眨了一下,容臻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境地,一群大佬围着给他算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基本没什么用,于是他缓慢的点了点头。
张亦风面不改色,眼见对方的表现,跟姬青儒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如他所料,言术对容臻没用。
旁边的小道士们有眼色的搬来太师椅,几位家主就地落座。张行客让他爸压着,硬是坐在了旁边,王闯也在边上,看他的脸色不好,凑上去小声跟张行客嘟囔,“张哥,你放心,我爸说让郝师兄给容老师问灵,郝师兄是除了我爸最好的。”
张行客伸手就想抽这一脑子浆糊的小子,洒酒问灵是王家的绝技,只要不是王闯问,他当然不担心,问题不在谁问灵,是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问灵?就算是你王乾坤亲自问,容臻不乐意,为什么要问呢?
然而此刻容臻平静的坐在别人给他拿来的蒲草垫子上,面无悲喜,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王乾坤一挥手,一位王家小辈得了令,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玉质的小瓶子,双手恭敬的递给几位大佬一一过目,里面装的便是赫赫有名的“阳春白玉”,王家的问灵酒,几人确认后又递回给他。
他恭敬的像容臻一拜,以他为中心,一米左右为半径,将阳春白玉洒了一圈。容臻在中央看着他,这个年轻小伙子跟王乾坤一样,生的极瘦,宽大的袍子罩着他,头戴混元帽,瞧着比王闯更像王乾坤的亲儿子。
他手里拿着一只青翠的柳枝,同样沾了点阳春白玉,“得罪了。”他说,手里的柳枝没停,从容臻的肩头自上而下,缓缓点了下去。
容臻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对面的小道士,也闭上眼,盘腿就地而坐。
千百年来,张家的御灵术,王家的洒酒问灵,刘家的千丹阁,萧家的占验,各家自有绝活,延续至今,各门派的有些东西交汇融合,但这种核心科技是不会有转移的。王家的洒酒问灵,管他人鬼妖兽,只要魂魄完整,什么都能给你问出来。
当然问出多少跟修行者的道行也有莫大的关联。
此刻姓郝的小道士眉头紧皱,跟对面神色舒展的容臻形成鲜明的对比,四大世家的子弟多少都见识过王家的洒酒问灵,知道这个绝技需要时间,便都顶着耐心,只待问清楚了,俩人自会醒来。
众人该吃吃,该喝喝,一派祥和。只有王乾坤感觉不对劲,他的得意徒弟用的时间太久了。
洒酒问灵,不会超过五分钟。
此时已足足有八分钟了。
王乾坤坐不住了,这种问灵术时间久了,被问得人没事,问话的人可不一定,他起身准备去看看。
谁料他人还没起来,他的小徒弟突然“砰”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面色苍白,白的诡异,像是血色都被什么东西吸干净了,只剩下苍白的底子,他没睁眼。
在他对面的几位大佬也都看出了不对劲。
小徒弟紧闭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水。
带着腥气,鲜红鲜红的。
是血泪。
“不好!”王乾坤端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身子直直往后仰的小徒弟,倒下去的时候,他的脸朝天,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七窍都在流血。
“郝师兄!”王闯也冲了过去,从怀里拿出几颗丹药,急急的胡乱一把塞在他师兄嘴里。
那边容臻还闭着眼睛,一动也没动。
张行客想起身,然而张亦风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父亲,求您了。”张行客看到这等变数,哪里还坐得住,王家人问灵,问的七窍流血,这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容臻没事。”张老爷子屁股都没挪,这事当真蹊跷!
周围人群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王家问灵术不灵了?”
“我看那个小子流血了!”
一时间,王家颜面尽损,王乾坤单手把七窍流血的小徒弟拎到一边,自己坐在了问灵的方位,手里捡起地上那只杨柳,酒都没再沾,就点在容臻的天灵盖上。
到底姜是老的辣,这次对面的人有了反应,容臻身子微微颤抖,脸上也开始有了痛苦的表情,然而王乾坤也不轻松,他比容臻还难受。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
王乾坤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在秒钟点到整五分的时候,他机械性的弹起来,直直的站起身,脑袋环顾四周。
一时间,恍若隔世。
“怎么样?”张亦风上前扶了他一把。
“王兄?”萧心斋也忍不住张口询问。
王老爷子眼睛猛地张开,像夜里的猫头鹰看见猎物,浑浊的双眼难得的又黑又亮,他声如洪钟的吐出三个字。
“不可说。”
这一下,寿宴彻底炸开了锅,同道中人都明白,王乾坤“不可说”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不是电视剧电影里那种故弄玄虚的道士,嘴里神神叨叨的嘀咕着不可说、不可说。
而是驱魔世家之一的王家家主,到了这把年纪,看家的绝活洒酒问灵,居然还有不可说之事?
修道之人什么不可说?
唯天机不可泄露。
只有张行客在众人热火朝天的八卦中,冲上前去,扶住了还在昏睡的容臻,红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日万时若有文笔不畅通,敬请原谅,我会后续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