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树上等你
一
我站在舞台上,淡定微笑,我已经这样站了38场。
主持人说我瘦了,又说人也变漂亮了。瘦是必然,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在看书背题,你一样会瘦。但漂不漂亮是另外一回事,反正站上这个舞台之前,化妆师在我的脸上捣腾了一个半小时,头型换了,衣服是商家赞助的,我算是被隆重推出了。我站在这个舞台上,是以智慧示人,但能两者兼顾我乐于配合。
今天我的对手只有一个,他站在我的对面,他笑着,他不笑嘴也那样咧咧,露一口白牙。他叫顾民生,比我大三岁,我感觉,相信别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他至少大我十岁。他的脸油黑发亮,他的头发却星星点点的白,留着最土的三七分头,人又高又壮,唉,他真像个农村后生,事实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是我的最后对手,让我多少有些失望。
我俩在半年间各自战胜了将近百名对手,然后,就剩下我俩。我们参加的是省电视台举办的“战神”知识大赛,以答题的方式进行,内容五花八门,涉猎之广绝对超出你的想像。有些题很偏,比长满蜘蛛网的地下室旮旯还偏。例如,在《射雕英雄传》中,打狗棍的第十六招是什么?最早的红白机游戏超级玛丽由日本哪家游戏制作公司出品?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这是哪首流行歌曲的歌词?“黑鹰坠落”指的是1993年美国在非洲哪个国家进行的军事行动?……
现在,你明白我多少有点不简单了吧。
在走到今天这一战之前,很多媒体已经广泛地将我们宣传出去,我,王群芳,市内某家旅游公司导游。我跟媒体说,我知识有些积累是因为我的职业要求我知道得越多越能服务好顾客,所以,我喜欢看书。台下的亲友团里,我公司的领导听我这么说心花怒放,我这可算是替公司扬了一把名,他们过后应该会给我涨工资的吧?私下里,我没有这么敬业。我上的三流大学,英语也没学好,所以,我在公司担任的导游权限只限在国内,连出省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我自然是不甘平庸的。我确实喜欢看书,还有一点,我的记忆力比一般人要强,最重要的是我对立志要成就的事,不遗余力,一往直前。所以,我今天能站在这里。
我的亲友团由三个人组成,我公司的头头宋大姐,副头头和财务。他们美服笑颜,摄像镜头偶尔扫向他们。当初我为参加这个比赛跟公司签了个协议,三年之内不能跳槽,所有媒体对我的采访我要有意识地提到公司美亚的名字。现在他们享受我的成果了,只要看这个节目的人都知道美亚旅游公司,知道我是这个公司的导游。我期待在这一役过后,扬名立万,挥马扬鞭,然后有伯乐不计任何代价地把我挖去,美亚你只是我的起点。
顾民生宣传他的家乡也是不遗余力的。只要逮得机会,他就会宣传他的家乡。他说他的村子叫波月,欢迎大家到波月游玩,村里的农家乐很土很实在。他还说他只会种树,他们村原来有许多百年的老树,后来被砍得不剩几棵,大学毕业回乡几年他没干别的一直在种树。他能这么站到最后,我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到最后的,他一个种树的村哥哥,如何做到,超出我的想像了。我看过顾民生与其他对手交锋的场次,他没有一场凭的是运气,他是一场场实打实拿下的。他应答没有停顿,迟疑,他胸有成竹,其中有两三场换作是我未必能拿下,所以,我内心对他有所忌惮。我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为了最终赢得这场比赛,之前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可以对顾民生使用苦肉计,美人计等,但那不是我的性格,何况,对一个村哥哥,罢了。他的亲友团估计是把他爸他妈拉来了,几个人的脸一律黑瘦,表情兴奋腼腆,衣着乡土气息浓郁。我这点不得不佩服他。我呢,比较虚荣,我那在县城卖猪肉的爸,我根本没通知。
在那县城我爸王独峰也是个人物,我没出生他就一直在卖猪肉,他还经常吃人秤头。我不止一次见人拎着肉回来气哄哄地甩在案板上,让他重秤,骂他吃秤头。他从不还嘴,笑呵呵利刀割肉快手快脚给人殷勤补上,好像早就等着人回来找补的。我懂事后数落他丢人,昧良心,他说我就是靠这丢人昧良心把你养大的,养得头发黑亮,皮肤白嫩,你说我丢人?这大街上提秤的没有一个不吃秤,我算是不错的了,别人找回来我还认,有的人认都不认,我算是有良心的了。这样的爹,你会让他坐在亲友团里吗?但愿我将来成名之时不要被狗仔挖出这一不光彩的出身。还有,自从我妈病逝后,他还经常带女人回来同居,我都羞得管他。
决赛开始了,没有什么伏笔,铺垫,主持人重新隆重将我们推介了一番,然后就是答题。轮番答,他一题,我一题,这个比赛也简单,我们其中一人只要有一题答不上,比赛就结束。我们都是久经百战的人,主持人提问,我答,主持人再提问,顾民生答。电视台当然不会让这样一场精彩的决赛草草结束,一开始出的题目都是较容易的,交锋过百题,观众席里响起一阵阵的掌声。中场休息十分钟,主持人上来采访。主持人问我如果赢了有什么打算?我说赢了领奖金旅游去。主持人又问,经过这次比赛,出名了,会想跳槽吗?这是逼着我当众说违心的话,我说,我有今天都是美亚公司的支持,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不会跳槽。主持人又问,怎么想到要来参加这个比赛?目前关注比赛的很多粉丝都在预测,大家认为女生多数不能赢过男生。我说,从古至今,女性都是弱势群体,我不敢说我能改写历史,但女儿当自强。
我为什么要参加比赛?是因为奖金很吸引人,十万块啊,十万块,还送五日游,地点在新加坡。这才是我参加比赛的最大动机和动力,我不可能对全世界的人宣布,这电视可是上星的呢。我男朋友陆裕晨在新加坡学酒店管理,我可以去看他,和他一起游遍新加坡。他是个穷学生,他的学费基本是我供给的,我拿了奖金他下一年的学费就有着落了,他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陆裕晨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外貌协会的,看上他的帅,而且还是大城市人,美中不足的是他办好出国手续之际家里出了变故,他爸因贪污查办了。陆裕晨本要放弃出国,让我死死劝住了。我说,手续办好了,学费也交了,你留在国内也没有什么出路,出去是最好的选择。陆裕晨愁忧以后的学费,我说,我来供你。陆裕晨十分怀疑地说,你供得起?我说,你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反正不会饿着你,不会让你辍学,你只管好好读书,念完找个好工作把我养起来就是了。陆裕晨说,你不怕我以后变心?我说怕呀,要不你给我写借条吧,变心以后,把我给你的钱十倍还我。陆裕晨说这不等于是高利贷了吗?我还是老实做人好了。我貌似得意地笑了,其实心里也不踏实。陆裕晨的学费家里只替他交了一年,第二年就落我头上了,我当导游那点工资还不够他伙食费呢,第二年的大部分钱由我那卖猪肉的老爸出了。我骗老爸说我要集资买房,分期交,我好歹也是个独生女,老爸把积蓄多年的钱给我了,我把钱给陆裕晨了。
我和顾民生的决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我和顾民生面对面,我们看着对方。我俩好像没有什么题是答不出来的。主持人故作苦恼地说,你们已经快把题库的题目用完了。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用完了呢,我有那么一阵子都忘记自己是在直播间,我以为我在考场里,我全身心地投入我的考题中。
在我和顾生民一波一波的较量中,有些题目是很有难度的,当我们解答出来之后,赢得了观众的热烈掌声。当所有备答题解决后,我们进入加题赛,题目十题十题地加,加了一次又一次,观众的热情已经被调动到无与伦比的高度,大家的手都拍累了,主持人也累了。主持人说,我手上最后剩下10道题,如果10题结束以后还是没有分出胜负,你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握手言和,一同出游新加坡?我举起手问,奖金要对半分吗?主持人说,我们可以申请两个第一名的头衔,但奖金就得对半分了。我看了顾民生一眼,他还是那副笑模样,我咬牙切齿地说,决战到底,终有胜负。
10题结束了,没有输赢。
这样一种对决是出乎电视台预料的,他们能预计到难分胜负,预计不到分不出胜负。在现场观看比赛的赞助方把主持人召去商量了几分钟,赞助方代表上台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宣布:这么优秀的两个选手,让我们折服,我们愿意再多出一份奖金,所以,今天产生了两个第一,没有第二。两个战神诞生了!我松了一口气,眼泪涌上我的眼睛,主持人说我是激动地哭了,是的,我激动地哭了。顾民生走过来和我握手,他展开双臂,对我说,来,让我拥抱一下我最尊敬的敌人。我喜欢听这句话,我接受了一个陌生的、温暖的怀抱。
第二天关于这场赛事的新闻多数报纸用的就是我俩拥抱的照片,标题则五花八门了,有的是“战神诞生了!”,有的是“他们每人拿走了10万!”,有一个竟然是“雌雄战神合体。”
二
我与顾民生在赞助单位的安排下到达新加坡。我们的行程比较随意,酒店安排好了,大部分景点的门票也已经预定好。
先从与顾民生坐飞机说起吧。他一上飞机就跟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我以前出门不管多远的路,都只舍得坐火车。
我被他的坦率弄得有些尴尬,嘴上还得安慰说,我也没坐多少次。其实,于我也就第二次。第一次是上大学期间与陆裕晨到黄山玩,坐过一趟飞机。
我们肩并肩坐在一块,说什么也该聊几句。我说,听说种树很赚钱的,你种了很多吧?顾民生说,对,种了很多,好几千亩,还要种,过几年我们种下的树有一部分就有收入了,现在还贷着款,我们种树不光为赢利,主要还是为绿化山林。你到我们村看看,能种上树的地方都种满了,村里的景和空气都特别好,到我们那旅游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说到旅游就和我这个导游有关系了,我记得他在比赛现场大力地推介过他们村里的农家乐。我说,你们的农家乐现在客流量大吗?顾民生说,刚开始做,很多地方还没有完善,特色也不够,所以游客还不太多,但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对顾民生始终有点敌对之意,我这么玩命夺第一,主要为的是奖金,还为了能出国看陆裕晨,这家伙差点害得我实现不了。我说,你知道吗,我是玩命来参加这次比赛的。顾民生一点也不吃惊地说,我也是。我有些恼怒了,我不信你比我还缺钱?顾民生这下吃惊了,他瞪着我说,你不会只冲着钱来参加比赛吧?我故作无辜地看着他说,难道你不是?顾民生说,我觉得参加比赛是一个宣传我们村的好机会,平时要想上电视宣传得花多少钱啊?这次参赛我一直在宣传我们村的旅游,现在又得了“战神”的称号,以后宣传起来会更有优势了。我略带讽刺地说,你真是一心一意扑在你们村的旅游上呵。顾民生点点头说,不只我卖力,我们全村人都一心一意地搞农家乐。他还告诉我,他正在联合附近的几个村一起搞乡村旅游联盟。我说,祝你们早日搞起来,聘我过去做个导游也好。顾民生呵呵笑着说,聘你得拿多高的薪水才请得动啊?我说,也是,像我这样的穷人就只认钱。顾民生说,能聘得起你这样的战神也是我们的目标。我突然来了兴致问顾民生,你的奖金打算怎么用啊?顾民生说,这钱刚够给村里买台接客人用的客车。我兴趣全无,干脆闭眼休息了。
顾民生拿着我们的旅游行程,似乎很有兴趣和我研究一下路线,我说其实我一点不喜欢旅游,你知道的,职业病了。顾民生说,不会吧,可以学到许多东西的,你要把角色转变过来,你现在是由别人领着你去玩了……看着我睡得很安逸的样子,他话断了。未来几天的旅游安排我没认真去研究,反正我过来主要是和陆裕晨在一块。
我没有跟陆裕晨说我来新加坡。之前我曾经向他透露过我参加一个知识类竞赛,搞不好能拿第一,拿第一能到新加坡去玩一趟。他当时很不以为然,他说,这类比赛女的没可能拿第一。什么逻辑?
第二天早上旅游安排日程是克拉码头、大剧场等等。我跟陆裕晨提前打听清楚了,他说他早上有课,下午在图书馆。他说这最后一年,要准备实习和论文,课少了,却比以前忙了。
我以前也经常这么问他,他没觉出异样来,他不知道我已经这么地靠近他了。我也说不清楚我是什么心态,一开始不跟陆裕晨说是担心比赛赢不了,说了也白说,还丢人,赢了以后又觉着自己高大了许多,想突然杀到陆裕晨身边,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许也是惊吓——听姐妹们唠叨多了,男人放在外边是要小心为上,所以也想突然袭击一下。
早上我和顾民生一块出去玩了一些地方,到下午两点钟左右,我跟他打招呼说我自己出去逛逛。顾民生问我去哪?我说出陆裕晨的学校名称。没想到顾民生说,我也一起去。我说,你去干嘛?他说,我搞乡村旅游的,这酒店管理也是要学的,到那学校看看,将来帮我培训员工。我说下午还有行程安排的,你不去不可惜?顾民生说,下午安排购物,我没什么兴趣。我说,那行,那就一块去吧,不过,我有我的事,我可不陪你哦。顾民生说,放心吧,到了那,分头行动。
上了的士,我说,这路程还挺远的,我出一道题,如果你能答上,的士费我出,如果答不上,你出可以吗?顾民生说,行。我出题:新加坡的国庆是哪一天?凭良心说,这题不偏,像顾民生这样的人出行前应该也是做了些功课的。我看他眉头紧锁,眼睛闭上,大约一分钟的时间,用一种沉重的语气告诉我说,我的记忆库里没有存这个答案。我乐了,我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8月9日。顾民生笑了,这么一趟的士费买个答案也不贵,我从今天以后又增加一个知识点了。我乐了说,是,不贵。心里想你就嘴硬吧,这的士费可不便宜。
到了地点,顾民生付了的士费。我下车挥手跟他告别,我们各忙各的,再见了。甩了顾民生,我直奔图书馆。别看我没来过这个学校,但这个学校的建筑物和方位我都熟悉,陆裕晨给我传过许多的照片,告诉我他在是什么地方上课吃饭睡觉看书,那些照片我看了不知多少遍,整个学校的地型图印在我脑子里呢。图书馆有五层,陆裕晨告诉过我他一般喜欢在三楼,三楼有一个自习室,另一边有许多中文杂志,他学习累了可以去翻看些杂志。我直奔三楼,想像着陆裕晨看到我眼睛瞪大的样子。正如我想像的那样,我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发现了陆裕晨,这位帅哥学习还挺认真,正在本子上写着,他的旁边有一个位置空着,椅背上挎着一只女式包,桌面上还有摊开的书。由于我看见陆裕晨比较兴奋,没有深入研究这个细节。我不声不响走过去坐在陆裕晨身边,敲了敲他的脑袋,陆裕晨正如我想像的一样,眼睛瞪圆,手中的笔掉到桌面上了。我冲他做一个鬼脸,陆裕晨似乎有点严肃,好像担心打扰别人似的,拉着我一路小跑到电梯旁,电梯很快把我们带到一楼。我说,你怎么不拿课本?他不答我,反问,你怎么来也不打个招呼?我说,是你自己傻,我这几天问你这么多事,你就没猜到我要来啊?我告诉过你,我参加一个比赛,我赢了,除了奖金,还有新加坡五日游。我得意得很,拉开背包,掏出一只信封塞到陆裕晨的手里说,我换成新币了,够你大半年的费用了。陆裕晨似乎缓过来了,把钱塞回给我说,钱我还有。他拉着我走到图书馆附近的小花园里,让我坐到石凳上说,他站着和我说,你早点通知我,我可以把机场接你的,还有,这阵子我们论文要开题,我得提前跟老师请假安排时间,现在不能突然请假。我说,你有事就忙你的,反正是我陪你,又不要你陪我。早上你要上课我就自己玩去,等下午和晚上有空我再来陪你。陆裕晨拉着我的手说,这不是太亏待你了吗?我说,是有些亏待了,所以,马上要补偿我了,现在校园里人不多,你陪我参观一下吧。他点点头说给同学打个电话,让同学帮他把留在图书馆里的书带回去,他掏出手机用英文跟对方交待了几句,我英文不是太好,但还是听得出他跟对方说有中国来的同学要招待一下。我揪着他说,干嘛不说是女朋友来了?他说,都说这阵子最忙了,再说是女朋友来了,后面连假都请不了。
陆裕晨建议跟我回我住的酒店,我坚持要看看他的校园再说。校园不算大, 我们逛了运动场、超市,路过陆裕晨住的宿舍,他指着某一间说是住的,但钥匙不在身上,就不去看了。我们路过饭堂,我看时间不早了,我说想在他们的饭堂吃个饭,他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到外面去吃。我说到外面吃的机会有的是,我就想吃你们的饭堂,体验一下你每天过的生活。我拉着他的手进饭堂。我点了肉骨茶,他点了海南鸡饭。我尝那肉骨茶汤又香又浓,我说,你们的伙食还不错嘛。陆裕晨好像没什么胃口,筷条在饭里翻动,不答我话头,也不动嘴。这时候我看到顾民生走进饭堂,他看到我了,向我挥手,我本不想搭理他,却不得已挥手回应。他向我们走来。我向他介绍陆裕晨说,这是我男朋友,陆裕晨。跟陆裕晨介绍顾民生说,顾民生,这是我比赛的对手,我们不分胜负,两个第一,他也是到新加坡来旅游的。我又加了一句,他说想到你们学校来联系些业务就一起来了,他搞农家乐旅游的。我担心陆裕晨怀疑我和顾民生怎么同时出现在这里,解释得比较详细。陆裕晨没有我想像的小家子气,他对顾民生表现出令我惊讶的热情,他把顾民生摁下坐好,小跑着去给人家打饭。顾民生对我说,你的男朋友人长得真帅,人也热情,不错,不错。我说,那当然,不然我巴巴地往这跑。我问顾民生有什么收获没有,他拍拍手里的一摞资料说,这里可以帮我培训员工,我拿了资料,将来有需要再跟学校联系。
陆裕晨给顾民生打了一份肉骨茶和一份海南鸡饭,外带一碟叉烧一罐饮料,真是比招待我还热情。他俩以饮料代酒,碰杯,相谈甚欢。但我总觉得陆裕晨的这种热情透着一种造作。突然,我捕捉到他的一个不自然,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个女孩子走进饭堂。女孩长得有些黑,不太漂亮,却干净清爽,一眼能看出来是本地女生。陆裕晨头低下,把目光放回到他面前的碗盘上。女孩环顾四周,仿佛就是为了找陆裕晨,她看到他了,走过来。她把一只背包递给他说,你的书包。这一句话,听到我的耳里,不啻于惊雷。女孩用英文向我们问好,我拿眼睛盯着陆裕晨,电闪雷鸣的,我想起先前到图书馆见陆裕晨时,他旁边的座位有书和文具放着,当时是空的。陆裕晨站起来向女孩介绍说我们是他的中国朋友,他指着我和顾民生。哦,顾民生,你这下成了挡箭牌,难怪陆裕晨这么热情地招待你。我这个时候没来由的冷静、沉着,无愧于战神的称号。陆裕晨站起来在女孩耳边快速地说着英文,我的英文不够使,书到用时方恨少,恨得牙痒痒。女孩笑笑,对我们挥挥手用发音古怪的中文说,我叫琳达。我也笑笑自我介绍说,我叫王群芳。顾民生有礼貌地欠欠身说,我叫顾民生。也不知道刚才陆裕晨跟女孩说什么了,女孩没长聊的打算,摆摆手跟我们说再见。当着她面,我赶紧把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到陆裕晨的碗里说,太多肉了,我不想吃。女孩子刚迈开的脚步停下了,她眼睛盯着那块肉,我的目的达到了。她停下来,对我和顾民生说,你们有电话吗?改天我请你们吃个饭。我爽快地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也向她讨要了联系方式。顾民生也给女孩一张名片。女孩掏出一张纸,写上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不看陆裕晨,琳达也不看陆裕晨,但我知道那一张脸一定难看至极。这一出哑剧,不说全明白。
剩下来的时间大家吃饭很斯文,安静,吃得一干二净。吃完饭,我说要回酒店,陆裕晨勉强地说,我送你回去吧?我淡淡地说,算了,跟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跟别人解释去吧。陆裕晨这孙子真就把我和顾民生送上的士,没话了。车开的时候,有一阵子我想,我也许是再不会见身后那个混蛋了,想着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坐在一旁的顾民生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我狠狠抹一把眼泪说,让你看笑话了。顾民生说,事情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说,还要怎样才够坏,捉奸在床?顾民生说,如果你还喜欢他就去争取,不想争取就干脆放弃,拿得起放得下我想这才是你的性格。我咬牙节齿地说,那我和他肯定是完了,从他背叛我的那刻起我们就完了。
车子到达酒店门口,我不下车,我说,我不想回酒店。顾民生说那我们到新加坡河看看吧。我没有反对。
新加坡河的夜晚是热闹的。沿河一带灯光昏暗,人影绰绰,河上的游船却五光四射,音乐悠扬。我沿着堤岸走,顾民生尾随着,走了很大一圈,走累了,我找张石凳坐下。顾民生坐在我旁边。我把脸拧过一边,我不想跟人说话。顾民生就对着新加坡河讲故事。他说,我上大学也谈有个女朋友,后来我要回农村发展,她不乐意,把我给甩了。我不怪她,因为她不需要为我牺牲,我也能够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双方互不相欠,也不怀愧疚,现在,我们都过得很好。
我也对着新加坡河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像倒垃圾一样把自己和陆裕晨的故事倒给顾民生,也不管他和我熟不熟,不管我之前是不是看不上他,甚至有点敌视他。
顾民生说,无论如何,我们只能面对现实,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应该与人不同,你的未来,你能创造。
这种话听起来很受用,对一个失恋的女生来说,像是强心针了。
顾民生一夜之间成了我的朋友。
第二天我没有给陆裕晨电话,我在外面疯玩了一天。我和顾民生去了野生动物院,玩了摩天轮。这号称亚洲最高的摩天轮高165米,陆裕晨曾经说过,要带我来这里玩的,这都成一句玩笑了。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的恐高症很严重,当我坐在摩天轮上边的时候,我没有丝毫恐惧,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觉得整个世界围着我慢慢地转动,没有陆裕晨,我也可以玩转摩天轮。
晚上,陆裕晨到酒店找我。他应该已经想好他的说辞。我说,说吧,有什么说什么,我没什么受不了了。陆裕晨还是怕我受不了,他说,对不起,群芳,对不起。他说着眼睛里竟然还挤出了两粒泪珠,脸上有一种似乎是痛苦挣扎的表情,这让我想起很多电视剧。我昨天已经哭过,现在没有眼泪了,这样的状态我很满意。陆裕晨说他打算留在新加坡发展,不回国了。我说,因为那个叫琳达的女孩?他说,我是喜欢她,但也不完全因为她,你知道的,国内我已经没有任何人脉关系,要出人头地我没有把握,我留在这里有更好的发展机遇。我说,挺好,想法不错,只是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公平?陆裕晨说,是,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会补偿你的,你给我的钱我会双倍还你。我说,陆裕晨,十倍,你忘了,我说过你如果变心了要十倍偿还的。陆裕晨很尴尬地说,那就十倍。我擦干眼泪说,写借条。我把纸和笔递到陆裕晨的手里,他明显地犹豫了几秒钟说,我们之间真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结束吗,我们不可以再做朋友了吗?我说,操,谁还有心情陪你玩,做朋友?我不扇你几巴掌算我有教养了。眼下能最能让我解恨的只有放高利贷这一招了,你放心吧,等我心情好转了,说不定能免你。陆裕晨摇摇头还要解释什么,我用严历的眼神止住他,扔了一张白纸一只钢笔过去,他叹息一声挥笔写下借条。我把借条拿到手,读了一遍说,滚吧,我们两清了。
第二天早上按行程玩了几个景点后我跟顾民生提议去去乌节路。我说,现在我有钱了,我得为自己花花,买些漂亮衣服高档化妆品,不然真没人要了。顾民生好脾气地陪我去了,路上他给我出了一题,我答出来了,所以他又付了的士费。我说你出的题这么简单,我可是战神呢,你不会是故意输给我,逗我开心吧?顾民生说,只要你高兴,怎么想随你。到了乌节路,我拼命试穿衣服,试来试去没几件合适的,其实是价钱不合适,那价钱有点超出我的心理承受力,虽然手里有了十万块钱,但这几年抠门惯了,要迈一大步太难。看顾民生身上穿的比我寒酸多了,我怂恿他买几件像样的,他坚决地摆手说,我的衣服够穿了,不用买。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兄,你的衣服真的很土很过时,要换平时我根本没勇气跟你一块走在大街上。顾民生笑着说,有这么惨吗?我的衣服一没破二没脏,我感觉还行。我说,真服了你了,比我还怄门。顾民生说,用钱的地方多,不敢乱花钱。我说,你的乡村旅游联盟我可不可以入股啊?顾民生说,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我来了兴致说,那我也不买衣服了,凭我的年纪长相,穿什么都好看,还是挣钱比较实际,来,你跟我好好说说,投资你们村的旅游回报率有多高?顾民生哈哈大笑说,听这话就知道从失恋中走出来了。我苦笑说,我是装的行不?顾民生说,能装也不错。
我们逛半天乌节路,最后就每人喝了一杯果汁回酒店,回酒店还是做地铁回的。我说,从现在开始一分钱都不能乱花了。
在新加坡的最后一天我们接到琳达的电话,她邀请我和顾民生去她家玩。我想去就去,我还能怕了你。我满口答应下来。出发前顾民生对我说,你没问题吧?我白了他一眼说,我不是泼妇。顾民生笑着说,你肯定表现很好,不过,我也会看着你的,不能丢我们中国人的脸。
琳达开车来接我们。今天看她比在学校见那次漂亮多了。她穿了一套粉色的休闲套装,上了淡妆,见我并未显示出太多的异样。她拉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肩,就像我们早就熟悉多年。我奇怪琳达身边为什么没有陆裕晨,转念又想她是把我约出来套口供的,不会带着陆裕晨。她不需要玩这么多花样,我主动迎战,我问她,为什么陆裕晨没有来?琳达说,我今天只请了你和顾民生。她倒淡定得很。
琳达家在新加坡东海岸边一个小海岛上,那海岛离市区有些距离。琳达家在岛上开有一家家庭旅馆。岛上除了一幢小楼,客人的住房就是海边泊着的一只只船,人住在船上,随时可以把船开到海上去。岛上风光秀美,天和海都蓝得像用颜料在玻璃上涂出来的一样,但我今天没有什么心情看风光,我等着琳达来找我麻烦。她真做得没事人似的,说看我们的名片知道我是一名导游,知道顾民生也是搞旅游的,邀我们上她岛,一是希望能给她提些建议,二是要跟我们交朋友。我赶紧说不敢当。顾民生说,提建议是不敢当,朋友是不嫌多的。我背过身来白了他一眼。
琳达带我们在岛上逛了一圈,又开船带我们出海。船沿着小岛缓缓地漂动。我们在船上吃着海鲜,吹着海风,拿手机勤快地拍照。琳达跟我们说她到中国旅游过好几次,感觉有许多地方很有特色,她希望等她毕业以后,可以在中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投资,让她可以把家族的生意做大。顾民生立即从他的手机上调出很多照片,告诉琳达,那是他的家乡,很美,很有发展前景。琳达饶有兴趣地翻看那些照片说有机会她一定去看看。我有些妒忌这个女孩了,人家真是好命啊,有家族生意,有酒店有游船,我的家族生意只能是卖猪肉了。
船靠近小岛的另一面时,顾民生要求靠岸,说他有些事情要做,让琳达带我先逛一逛。上了岸,只见顾民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坐在地上,匆匆地在纸上画起来,神情很投入。琳达冲我笑笑说,看来顾先生是突然来了灵感,我带你到别处看去吧。我点点头。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有交流,这个琳达看来也不是太老练呢,我想我还是主动坦白吧。我说,琳达,我和陆裕晨只是同学关系,过去我一直暗恋他,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跑新加坡来看他,可真没想到他有女朋友了。我自我解嘲地笑着,喉咙发紧,总算没说陆裕晨半句坏话,我都被我的宽容大度感动得鼻子酸酸。琳达温和地笑着说,我听顾先生说你们是比赛赢了,拿了奖金过来旅游的,单凭这一点,你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陆裕晨还不一定配得起你呢。我故意很浅薄地说,我见不得帅哥,陆裕晨长得太帅了。琳达点点头说,是很帅,除了帅学习也很刻苦,所以我挺喜欢他的,可现在我还在考察他。我肚肠里酸水翻滚,还硬撑着来一句,我喜欢的人,差不到哪里去的,你对陆裕晨好点。
绕一圈回到顾民生作画的地方,顾民生向我们招招手,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说假话了。顾民生作了一副钢笔素描,纸上有一片树林,树杆粗壮,树上搭了一间间的木屋子。我说,你的面前是海和船,怎么画出树林和木屋来了?顾民生说,看到琳达她家这片海滩用船来当旅店我突然有了个想法,我一直觉得我们村里的农家乐缺乏特色,刚才突然想到可以在树林里搭建木屋,树是我们村的优势,树上搭建木屋就是优势中的优势,我要在村边建起一片纯自然生态的旅游区域。我拿起顾民生的笔在屋顶上添加了横七竖八的树支,我说,加上这些树支,屋子有鸟巢的感觉更美。顾民生说,想法真不错!琳达在一旁拍起掌来说,好主意,我还第一次听说到旅店建到树上的呢,等你的策划书出来,给我看看,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即使合作不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尽力。琳达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不像一个小女生了,显出一种气势,果然是世家出身,也不知道陆裕晨前辈子积了什么阴德,这辈子尽碰到能帮他的女人了。顾民生对琳达的表态倒也显得不卑不亢,他说,一个旅游景点只要有好的理念,就不怕没有游客,欢迎大家来投资!我也不怕寒碜地说,反正我那十万块钱是投定了。
后来,我们三个到船上吃喝起来,大家喝了些酒水之后,话都不少,也不管别人听不听,一个音量赛一个的,都想让对方听自己说话。我可能是三个人当中喝酒喝得最多的一个,我不像顾民生那样有远大的目标,也不像琳达那样有家世,又还失了恋,这五日新加坡之旅结束后我能做什么呢?
天擦黑的时候琳达家的司机载我们离开,我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形,应该是顾民生主动提出告辞的,我已经完全丧失一贯清醒的头脑。临别时琳达与我拥抱,她突然凑到我的耳边说,对不起。那一会儿,我似乎是有些清醒过来——什么情况,人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压根不把这当一回事?
三
新加坡七日之旅结束了。只要是旅行,总有结束的一日,那只是人类给自己的假期。像我这样倒霉的,还把自己搞得身心疲惫。
我回到南安市继续做我的导游。顾民生回他的波月村种他的树,搞他的农家乐。我们是在机场分道扬镳的。他将替我拎的拉杆箱递给我,和我握手告别,有空到波月村来看看,他说。我说,你知道的,导游看风景跟和老公看老婆有一种相似之处,天天看,都麻木了。顾民生呵呵笑起来,姑娘家少用这种粗俗的比喻,我们波月村和别处不同,不会看厌的。顾民生上了机场大巴,我上了公司为我派的福利专车,大家挥手各自离去。
这七天下来,我对顾民生印象不错,像个做事业的人,人还沉着厚道。不知道这样的男人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呢?我如果是他女朋友,我俩天天出题考对方,谁输了谁煮饭洗碗洗衣服也挺有意思的,想到此我无声地笑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怎么能胡思乱想牵出这一条线呢,失恋失傻了,怕嫁不出去了?我可不到农村去,我不能嫁个农村哥,我要在车水马龙热热闹闹的大城市里逍遥快活,这是我自小在小县城里就立下的志向。我想起曾经跟顾民生提过将十万块钱投资他们农家乐的事,一回来我立马后悔了,谁知道他的事能不能做起来啊?这十万块本来是要给陆裕晨的,可人家现在用不上了,我幸得没有落个人财两空,有十万块钱傍身,心稍定,顾民生的事业我就别掺乎了。所以,我再也没有和顾民生提过这事。
顾民生和我每天会在网上交流,问个好,说说自己干的事情,还有,互相出题考对方,我们称之为每日一问,如果有一方被考倒了以100元做为罚金,一个月下来,我们之间罚金差额为一百元,我暂时领先。顾民生回到村里,正式开展他的乡村旅游联盟工作,他说这样可以解决过去的一些恶性竞争问题,各方资源还可以互补。我没有他那样的伟大目标来实现,但公司重用我了,安排我带大团。有些单位或团体组团,更是指名道姓由我来带团,我成明星导游了。那些游客,喜欢来来回回地考我各种问题,问题来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不比我站在电视台直播间的对垒台上难度小,为了不砸牌子,我闲暇时间根本不敢闲着,我得看书增长知识啊,你说能不累吗?我跟顾民生抱怨,说得最多的就是,做名人累,做名女人更累!我说,我的最大愿望安安静静睡上三天三夜,谁也不要叫醒我。
顾民生给我出了一道题,除了人什么动物最爱问“为什么?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顾民生说是猪。我说,为什么?为报此仇我只能也出一烂题:全世界的猪都死了,打一首歌名,我提示顾民生,这是我最喜欢听的一首歌。顾民生想了半天说不知道。我说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顾民生说,是吗?那我真愿意做那最后一头猪。我狂笑一阵,突然觉得有些不好笑了,我还不习惯和别人调情呢,我心虚地下线了。
过了几天公司领导宋姐要我去她办公室一趟。我到办公室看到顾民生坐在里面。宋姐说,你们都是老熟人了,坐吧。听宋姐介绍说,顾民生的乡村联盟准备和我们公司合作,公司要派人下去考察,我也是其中一人。我高兴了,不用带团我就高兴。过了两三天我和另外两个男同事下波月村,顾民生和几个村干部出来接待,他好像专门负责接待我,把我带到一间屋子。他指着那长宽宽大大的木床说,你不是缺觉吗,睡吧,放心睡,这里安静得很,没有人会吵到你,饿的时候给我电话,我给你送饭过来。哇,这可惊吓到我了,我说,我哪有这好命,这时间睡大觉?顾民生说,我已经跟你们领导说好了,特地请你帮忙写导游词,封闭写词,你的同事另外安排。我说,真的?顾民生说,二师兄你就放心睡吧。我无条件地相信顾民生了,尽管他挤兑我,叫我二师兄,有这样偷懒的机会我还是满心欢喜,躺到那张充满太阳气息的大床上,不须多时便昏睡过去。待我醒来,天蒙蒙黑了,肚子感觉到饿了,给顾民生一个电话过去,他很快带了饭过来,真真是农村柴火烧的饭菜,韭菜炒鸡蛋、红烧茄子、酸甜藕丁,我扎扎实实吃了两碗饭,一边吃一边忏悔说吃多了,身上肉不要长得太快。顾民生说,没关系,都素菜,吃了不怕长肉的。我斜了他一眼说,我一个客人,你一个肉菜都不舍得给我上,还好意思说。顾民生说,我是看你有胃病才特地交待做这些素菜的,有胃病的人不用吃什么药,坚持以素食为主就能好。我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有胃病的?顾民生说,有一天你跟我视频的时候,我看到你书桌上有盒打开的吗叮琳,没胃病你吃那干嘛?我说,你的观察还挺细致的嘛,我这是职业病。顾民生说,听我的话,能把你的职业病治好。我说,听话有什么用,你能天天帮我做这样的饭我才能吃得上啊。顾民生说,那好啊,住到我们村来,我给你做饭。我说,你当我不敢啊,过两天我就拎包入住。顾民生说,不用那么麻烦,这次下来不走就行了。
顾民生还不是嘴上讨便宜那么单纯,我脸上也不知道那一处不干净,他掏出一张纸巾帮我抹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自然,不自然的人是我。什么情况啊?我再利的嘴也不指着他顾民生说,你胆大包天,想泡我没门的话吧,这才刚撂人家的碗呢,人家还一脸坦然正气呢。我只能赶紧转了话题,问起同事。顾民生说,正喝着,他们都以为你在写导游词呢。我说,我去见见他们。顾民生说,别到处乱跑了,继续睡你的觉吧。他收拾好碗筷,一点不拖泥带水,带上门走了。我百无聊赖,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真不愧对二师兄的称号。第二天早上,还在睡梦中,顾民生拍门说,睡神也不能这么个睡法,得出去转转了。我说,去哪?顾民生说,跟我走就行了,不可能把你拐卖罗!
我胡乱披了件衣服出门,顾民生撑着辆自行车站在门口,让我坐在后座上。他骑着自行车带我进山,半小时后他把车子扔在路边,带我进了一片林子。这林子的树有些奇怪,一半以上是老树,盘根错节,树杆粗粗大大,另一半像是后来补种的新树,长得比较齐整。我向顾民生提出我的疑问,他反问我还记不记得在新加坡琳达家画的草图,我说记得。我转转眼珠子说,你打算在这些树上搭那些鸟窝?顾民生点点头说聪明。他告诉我这一带多是老树,但数量不够,他又从别处移植了一些成年树木,设计好间距才种下的,等过两年等树长稳根脚才可以在树上搭建木屋。我说,看这规模我都有点小激动了。顾民生说,这一创意也有你的功劳啊。我说,那是,打算怎么谢我呀?顾民生说,早想好了,第一,让你成为第一个住上木屋的人,第二,以你的名字命名一间木屋。我说,群芳庐,挺好听的名字,可惜这里离城市远,我多久才能来住一次啊?顾民生说,你要愿意天天都可以来住啊。我第一次认真究探顾民生的脸,我想看这小子说这些话背后有没有其他内容,我可不怕事。顾民生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神炯炯有神,还真对我有意思啊?看来昨晚的言行举止也不是偶然的了。我赶紧把脑袋偏一边去说,回去吧,我饿了。回去后,我赶紧找回大部队,找到我的两个同事,我不想单独与顾民生处了。同事问我,导游词写好了?我说,写好了。他们说,顾总说至少要写三天呢。他倒是真想让我睡个三天三夜。我说,别人三天,我一天足以。
虽然不想做男女朋友,朋友的情份我还是顾及的。我替顾民生牵线搭桥,把波月村的农家乐介绍出去,特别推出让孩子亲近乡村自然的主题。第一次组团下去,是我亲自带的,各家都带了孩子。城里孩子似乎对农村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新鲜,玩得很高兴,做父母的自然也就开心快乐了。活动做得很成功,估计日后这条线参加的家庭会越来越多。顾民生说我功劳大大的有,要送我礼物,说这村上的东西只要我看上的他买单。我在一家农户挑了一对小白兔,一公一母,公的眼睛亮闪闪,母的眼睛经常眯起来,我有些矫情地分别取名亮亮和眯眯。顾民生付了钱,我本来要带回城里去养的,顾民生告诉我,兔子喜欢打地洞,带回城里养在铁笼里兔子会很不开心的。他说得这么文艺,又主动提出为我喂养小白兔,我欣然同意。后来通过视频我看到他为小白兔在他屋后搭了一只简易的木屋。小白兔长得很快,可爱的小家伙一两个月就长大长肥了,小可爱的样子也少了几分。有一天,顾民生通知我白兔家庭扩大了,我不敢相信,可事实就摆在面前,两只小白兔当了爸妈,生了七只粉红色肉嘟嘟的小兔子。为了经常能见到那七只小不点,我连续好几个星期带团下乡。我和顾民生一块到山上采了千里光、苦叶菜回来喂小家伙们,小家伙太能吃了,一大筐菜叶子只够一顿。我跟顾民生说,按这样的发展速度,不出一年就有上百只兔子了,这怎么养得过来啊?顾民生说,是啊,这么多,我没闲功夫帮你养,宰了吧,兔子肉是好东西,听说能美容。我说,你吃了他们我就吃了你。说完觉得这话太暧昧,便又自我解嘲,你这黑不溜秋的样子,没人爱吃。顾民生笑着说,我肯定没有兔子肉好吃,我想把这些兔子都放养到山上去,以后也成为农家乐的一道风景。我担心地说,它们能自己找到吃的吗?顾民生说,你放心吧,你找不到,它们肯定找得到。顾民生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开起我的玩笑一点不含糊。我说,是啊,兔子可以放养,只有你是必须圈养的。
后来顾民生果然把那些兔子放养了。他带我上山闲逛,指指点点告诉我哪些土洞是兔子打的,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只兔子在草木间蹦闪。我有些失落了,这么多兔子,那只是眯眯那只是亮亮啊?顾民生说,早知道你会有这一出,你注意看,头顶画有一个红圈的是眯眯,画了一个黑圈的是亮亮,我放它们的时候就画了记号,知道你一定想把它们认出来的。我本待不信顾民生的话,可后来真的发现有一只兔子头顶上画了一圈红墨水,我高兴地挥手喊“眯眯”,“眯眯”,兔子听到喊声,呼地钻进红薯藤堆里去了,等了好一会不见出来。我说,顾民生,你好像很了解我哦!顾民生说,你是说我给兔子做记号的事?不了解你,怎么配当你的对手?我说,是啊,我们打成平手,你要有真本事早该赢我了。他笑着说,姑娘嘛,还是要温和一点,别太强势,不然——说到这顾民生停住嘴了。我说不然就没男人敢娶,娶了也会被甩对吧?我的脸拉长了。顾民生没想到一下触到我的痛处,他拉起我一只手说,我还就喜欢强势的。我甩开他的手说,男人都喜欢弱势的,但是事情临头,你们男人都能全扛下来吗?顾民生说,我不敢说我都能扛,但我愿意和你一起扛。我的心生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欢喜,当断不断,必有后乱,我说,我其实不喜欢带团下村,往你们村的路不好走,提成也少,为了看这些小兔子我下来的次数已经够多的了。顾民生有些尴尬了,声音低下来,真的吗?说这话时我的心也同时在问自己,难道我下波月村来就是因为这些小兔子?不是因为小兔子难道是因为顾民生这个黑不溜秋的汉子?不可能,我晃晃脑袋,尽量把我高大上的理想晃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