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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作者:三月晓柳 当前章节:6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风屯乡是有名的硼矿开采基地,全乡多达1200个矿洞,发生事故的矿洞为其中一个,当时三个矿洞连为一体一起塌陷,伤亡惨重。这些遇难矿工,都属于丰兆硼矿有限责任公司。

林时新一行人深夜12点多,包了一辆车,来到了这个废旧矿场。在车里,他们看到这里大门紧闭,高墙上方缠绕着狰狞的粗铁丝,从门口往里望,只有两间房屋亮着灯,街道人烟稀少,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

谢一忱道:“明天白天再来吧,现在里面看起来没人。”

林时新从车窗仔细凝视里面,说道:“白天反而不好做,他们肯定不配合采访的。这矿场关门很久了,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你们看大门左右两边的灯,为什么亮着?为什么半夜要照着门口?灯下面肯定有监视器。”

摄像的张燕山说道:“也许我们现在已经被看到了。”

林时新:“可以试验一下,师傅,麻烦您把车往前开一段距离。”

快车师傅冷汗淋漓,他只是接了个活儿,说是包车三天,怎么现在像是在协同犯罪?可他还是听林时新的话,慢慢把车往前开了一段。

车里的人同时看到,大门右边的灯转了一个方向,又朝着他们“看”了过来。

另一个摄像师徐金左说:“操,真的是可视监控,怎么办?赶紧撤?”

林时新皱眉道:“现在撤,等明天来了之后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一忱,你带着燕山、金左、而思正面突击,亮证件,让对方配合,我从后面进。”

谢一忱:“不行,这里看起来戒备森严,里面不一定有什么呢,你自己太危险了,让燕山跟着你。”

林时新:“不行,只有我能下井,燕山在外面反而危险。大刑他们没有证据,需要我在里面弄出动静,只要我传出去确切消息,他们就能冲进来了,没事。”

谢一忱还要说话,林时新已经把口罩帽子戴好,背着黑色书包,从门的另一侧轻轻跳下去了。

谢一忱把A视工作证掏出来戴到脖子上,麦克风打开,徐金左、张燕山把摄像机扛在肩上,开始录制。

他们刚跳下车,矿场大门就打开了,七八个男人拿着木棒出来:“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谢一忱举起耳麦,对着摄像机,神态从容:“大家好,我是A视‘聚焦热点’主持人谢一忱。距离‘10·13’矿难事故发生已经1个多月了,事故留给我们的除了当时现场惨烈的照片、家人伤痛难忍的哭泣、安全事故的深刻教训以外,还有很多未解的难题。此刻,我们在w市红砬子镇风屯乡兆丰硼矿有限责任公司门外,还未自报家门,就看到一些言语不善、持棍行凶的人,记者的安全受到威胁……”

“哎哎,”一个40多岁身材健壮、肤色黝黑的男人走了出来,“记者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可不是想揍人,只是现在厂子倒闭了,晚上来偷东西的人可不少,我们是……防卫而已,来来,进来吧,摄像机关了吧。”

谢一忱等人跟随他们走了进去。

另一边,林时新已经绕到矿场后面了,这墙有4米多高,还在上面安装防护铁丝网,实在是蹊跷。天气已是11月末,w市虽然温度不算低,但此时冷风萧瑟,草木枯黄,这里看起来格外荒凉。

林时新穿着黑色修身羽绒服和牛仔裤,在地上扒了半天,他也没找到狗洞,虽然能听到狗的叫声,但这狗看来不往外刨坑。

他今天特别心急,往常这种大案,怎么也得埋伏个一两周,四处走访一下,了解多一些,再想办法进来。可他早上药倒了齐斐然,又故意不带手机,想也知道齐斐然现在能急成什么样。林时新从车里看到这个矿场时,只想三下五除二把它给端了。

他内心自我调节着: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围着高墙又走了半圈,终于看到一处墙根底下,堆了很多钢筋混凝土制成的水泥大转盘。他连忙跑过去,把手套摘下来,揣进兜里,扒着转盘往上爬。

手套容易打滑,但脱了就好些。林时新不顾转盘上粗粝的泥块把手心弄伤,咬牙往上爬,终于腰卡住转盘,他蹬了上去。

踩到转盘的平面上,离铁丝网只有一人高了,这处肯定是有人偷窥过,铁丝网与别处不同,已经缺了一块儿,像是被踹开的一扇。

林时新平复下呼吸,揉搓着两手,准备继续往上爬,他手朝铁丝网处举着,助跑了一段距离,往上一使劲,抓住了铁丝网的下面。

他往上一悠自己的身子,铁丝挂住他的羽绒服,他刚要使力抱住铁丝网的时候,听到了几声狗叫。

他瞬间松开了手,缩回原处,蹲在转盘一角。

……听这声音,这狗可是条大狗啊。

林时新瑟瑟发抖中,如果是个壮汉,他还有面对的勇气,可这是一只大狗,大狗可喜欢啃他这种肉骨头。

他蹲在这里好久,才听到狗不叫了,他心里记挂着谢一忱那边的情况,想着一定要进去才行。

这时他想起自己备着的干粮了,他把背在身后的小书包挪到了前面来,打开包,拿出一根鸡肉火腿肠来,正在这聚精会神地撕肠衣,一个毛乎乎的肉爪子推了他膝盖一下。

林时新的头皮瞬间一麻。他颤抖着转过身,辨认了一下,然后迟疑地叫了一声:“咪咪?”

一只胖乎乎的黑灰色大狸猫正看着他,像答应似的:“喵~”

林时新松了一口气,心想这胖猫可吓死老子了。他自然而然地把剥好的火腿肠掰了一块儿,递给了猫。

猫闻了闻,非常淑女地吃了起来。

这块儿吃完了之后,显然是没够,咪咪看着他手里剩下的部分。林时新又掰了一块儿给它,并哄道:“这玩意儿太咸,你不能吃多……”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这个节骨眼,喂猫?!

他拍了拍自己混沌的脑壳,朝里面指了指:“剩下的不能给你了,得给里面的狗……”

可能是他往里面指,给了这猫错误的提示。这猫舔了舔爪子,倏地一下蹦上了墙,灵巧地避过了铁丝网,跳了进去。

接着,狗发出了惨叫声。

林时新:“我操?”

他往后走了几步,一个助跑,又一次攀上墙,俩手抓着铁丝网,把自己悠了上去,他脚踩着墙面,艰难地翻过铁丝网,呲啦啦的声音响起,他知道自己的棉袄被铁丝网刮破了,羽绒毛毛都飞了出来。

等他蹦到地上的时候,看到咪咪把那大狗堵在角落里,还在左一爪子右一爪子扇着狗脸。

林时新没停留,迅速往黑漆漆的厂房里跑去。

另一边,谢一忱几人被让到厂长办公室里,灯亮着,茶水冒着热气儿,几个男人在屋里一站,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抽着烟,脸上满是挑衅。

谢一忱保持着职业微笑,说道:“本来不应该这么晚来采访的,但是我们受了委托,才马不停蹄地过来,而且看你们屋里灯亮着,就冒昧来了。想问下,你们现在是谁管事?”

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笑了一下,说道:“厂长被逮起来了,你们A视不是报道过吗?厂里7个领导,都进去了,该说的,该立案的,也都完事了,你们还来采什么呢?”

谢一忱:“问题就在这儿,按说这个案子也结了,可这三更半夜的,这屋里的人是工人吗?为什么不回家睡觉?还守着这废旧矿场做什么呢?”

那中年男人听到此话,冷哼一声:“刚我们也说了,怕半夜来小偷,厂子没了,我们爱岗如家,还是想守着,不行吗?”

谢一忱嗤笑一声:“三个塌了方的矿井,因为违规操作、私自开采而导致25条人命不在了,现在你们是守着什么?是想要继续盗采呢……还是想守着那些没曝光的亡灵?”

“你什么意思?”那中年男人面色铁青。

谢一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念道:“王建国,男,43岁;李岳东,男,29岁;方成喜,男,46岁……”

“大立哥!这女人知道那些……”

“闭嘴!”被叫做大立哥的中年男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谢记者,你们是北京来的,我们自然会好好招待,但是随便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也是绝对不行的!当时青天白日的,救护车、警察、你们记者,来的人有上百个,到底挖出多少尸首,数目可是你们报的。”

“如果我们一开始来的地方就是错的,就是你们引导的呢?如果塌了的不只是3个井……而是有第4个呢?”谢一忱把林时新的猜测说了出来。

她紧张地看着原厂长的大舅哥、此次未被牵连进狱的于大立,想从他脸上判断出真相。

于大立看了下身边的人,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接着,于大立带着五个拿着棒子的人,走出门去。

谢一忱的心像被揪了起来,她心道:“小林子,人已经引了出去,剩下的就靠你了!”

-

来w市之前,林时新和谢一忱反复敲定方案,要找到那些消失了的矿工,只有这条计策——故意打草惊蛇,让蛇去查看作案现场,从而让对方暴露。

25人和35人的区别,是特大和重大的区别,所牵连的人数和级别,能少三分之一。而完全让10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躲过所有警察、记者、医生、家属的眼睛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还有一个事故现场,一个连救都没救、直接被舍弃了的井,直接被舍弃的10条生命。

这里的矿井如蜂窝一样,想要找到那个被永远隐藏和埋葬起来的井,犹如大海捞针。

林时新一个个房子搜索着,连片儿纸张都没有,他怕被人发现,不敢打开手电筒,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跑了两趟厂房之后,他推门进了一个大间房子,从堆叠的铁架床上看,这里是员工宿舍。他一个床一个床伸手去摸着,只有湿漉漉潮气十足的被褥。

他想离开时,突然踢到床脚,听到一声清脆的瓷器掉地上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叠着的被子后面本来藏着一个喝水的瓷杯子,他踹了床脚之后滚到了地上。

林时新把瓷杯捡起来,上面贴着一块白胶布,胶布上写着“史振华”。

林时新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死亡名单和幸存者名单里,都没有姓史的!

他把杯子装进书包里,刚准备跑出去,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大立哥,那女的已经知道了,现在可怎么办啊?”

“不能动她,她来的时候做了报道,不知道是不是直播,现在想动手已经晚了。”

“那怎么办?咱们分的钱……”

“别说这些了,先去看看井。”

林时新贴到墙根上,仔细听对方说的话,已经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外面这群人路过宿舍门口没有停,还在往前走着,林时新猫着腰走到宿舍门口,等他们稍微走远点儿,他开了门,走了出去,轻轻跟了上去。

于大立边走边道:“他妈的,法院要判了,电视也都报道了,来找的家属咱们也糊弄过去了,有的说人压根没来,有的说跟别的女的跑了,怎么还有露馅的?”

“可能是家属不死心吧。”

“那也不能都捅到A视吧,老大,要是他们不走,还在这儿等着怎么办?”

“等着就等着,反正咱们处理干净就行。”

林时新默默跟在这一行人的最后,他不说话,也不出声,看出自己的衣服跟这些人的风格不一样,就把棉袄脱了轻轻扔了,又觉得他们没戴帽子,自己戴帽子很突兀,又偷偷把帽子摘掉扔了。

于大立他们来到一个仓库门外面,大门关着,锁扣着。

“他们想不到矿井口在停车库里的,这个口本来就是私采的,出了事门一关就行了。”

几个人望着这个门,心里都有些唏嘘,尽管分到了大笔封口费,可这里埋着的是曾经鲜活的人。

“大立哥,还是进去看看吧,一旦里面没封好呢。”林时新在后面说道。他模仿当地人的口音,现学现卖。

于大立点点头,拿出钥匙去开锁。

林时新微微抱起手臂,他的针孔摄像头在手肘处,抱起手臂时轻轻一按,就开始录像了。

于大立扭了几下,说道:“钥匙坏了,你们还是砸开吧。”

林时新:“???”

一个打手上前,拿起棒子砸了一下,锁头纹丝不动。

另一个打手上前砸了一下,还是不动。

于大立转向林时新,看着他抱起的双臂,问道:“我明明是叫了几个拿了棒子的人跟我出来的,你怎么来的?你是谁?”

林时新咧开嘴笑了:“棒子那武器不行,我有更先进的。”

“什么?”于大立问道。

林时新把背着的小书包转到胸前,左手拉开拉链,右手掏出两个婚庆专用烟花爆竹——“摔炮”,往地上狠劲一摔!

砰一声!烟雾缭绕,火星四溅!

“快跑啊!!!他扔炸/弹!!!”打手们四散而逃。

-

齐斐然醒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伸手挡住眼睛,觉得阳光十分灼热刺眼,像是正午。

他知道自己又中招了。

他跳起来一看,果然人不在了,电话也扔在床头,林时新的枕头上放着一张A4纸,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时新笔锋俊秀的几个大字:

等我凯旋吧!

齐斐然给姜鹏打了电话,说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姜鹏正在跟于静东吃饭,三人定了最快的飞机票,直奔w市。

路上,齐斐然一语不发。姜鹏安慰道:“别担心,我叔叔跟那边的局里打了招呼,对方高度重视,已经派人过去了,咱们落地后就能有消息了。”

齐斐然看了下时间,那地方是如此偏僻,飞机只能飞w市,接下来高铁、汽车、山路等等,他们到了的时候,恐怕已经是下半夜五点多了,他内心祈祷林时新不要一到了就行动,这样他还能在之前截住他。

于静东把矿泉水扔给齐斐然,齐斐然竟然不接,矿泉水瓶砸到他怀里,他拿起来也不喝,放到一边儿。

于静东:“喝一口吧,别这么紧张,你们家林记者一直是神勇无敌,破获过多少大案,是吧?让警察都脸上无光,哈哈,可能咱们到了之后,他正接受表彰呢。”

姜鹏搭腔道:“是啊,我可见识过了,他贼聪明,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手。再说了,你爱上了一匹野马,家里就得有一片草原……”

齐斐然想,什么泥鳅还是野马,这次抓到他,一定要打断他的腿,就算是废了这个人,也要把他拘到自己身边。

落地后,姜鹏一直给市局打电话过去问消息,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等好不容易有人接了,是个后勤值班的女孩,说队里的人都出去了,是大案子。

齐斐然的心一点点下沉,那种低血糖的头晕感觉又出现了。在高铁上坐着,他闭着眼睛,仿佛听到灵魂撕开的声音。

他觉得林时新一点都不爱他。如果真的爱他,哪怕有一点点爱,又怎么会反复把他扔到这种地狱里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汽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风屯乡,早上五点半,晨光熹微,矿区上薄雾弥漫,空气中有着矿物燃烧后的淡淡的铁屑味道。

丰兆硼矿的大门敞开着,警车车灯闪着,警笛声轰鸣不停;救护车门开着,不断有医生跑进跑出,一个个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了出来,放到地上。

因为交通拥堵,齐斐然他们的车在一条街之外停了下来。门一开,齐斐然、姜鹏、于静东跳下车,三个男人疯了一样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齐斐然跑在最前面,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只要活着就行,以后什么都好说。

跳过街道一边的花坛,他马上就到门口了,突然看到谢一忱趴在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旁边。

齐斐然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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