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斐然握着林时新的胳膊,往后一推,自己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被蹭得脏兮兮一片,黑色污渍里掺着红色血迹。他啧一声,一把搂过林时新的脑袋检查了一下。
刘海撩起来,额头渗出了血,耳朵后面也有伤口,一条小腿哆嗦着,不敢碰地面。
林时新讨好地笑了笑:“嘿嘿,都是小伤。”
齐斐然不置可否。担架抬过来了,谢一忱把林时新推到上面坐好,林时新说着不用不用,看到齐斐然严肃的表情,只好躺倒。
谢一忱和许而思不住嚷嚷着:“你可吓死人了!”医生把他抬走了。
林时新远远看着人群里盯着自己的齐斐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躺在担架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刚才在井底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切切实实的害怕。如果就这么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齐斐然了,也无法再蜷缩在他的怀里。
他伤得不轻,头痛得像裂开了似的,身上挨了重重几棒子。在紧张中还没感觉到疼,现在则是浑身巨痛。他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安心地昏睡过去。
“有内应,我们第一次冲进来的时候,地面上的土很完整,被人遮盖过。”齐斐然对姜鹏说。
姜鹏蹲在地上,捏了捏土:“是的,林时新跳进井里之后,上面不应该有土盖住井口。消防兵扑灭火之后,第一批赶来的是警方。”
于静东:“我去,那怎么找啊,当时进来的警察那么多。”
齐斐然左右看了一圈:“那个人不见了,一直跟着我们说这里查不到生命体征的警察。”
姜鹏倏地站起来:“他压根就没查,这里一眼望到底,根本不会有人查地底下有没有人。”
姜鹏说完这句话,想起来了什么,急忙跑出车库。
于静东笑道:“你们两口子……我真是服了,接下来要留这儿继续帮警方破案吗?”
“不了,”齐斐然把外套捡起来穿上,“以后我们都不会管这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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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林时新是被针扎般的头痛弄醒的,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头被纱布包了个严严实实。
齐斐然把他上半身轻轻扶起来,递给他一杯水,他抱着水杯咕噜咕噜喝起来,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瞄齐斐然。
情绪……特别稳定啊,这还是齐斐然吗?按说应该狂怒才对吧,林时新都做好了挨两下子的准备了。这要是搁几年前,又是下药又是撒谎的,巴掌早落下来了。难道是因为自己受伤了?
他一味地胡思乱想,杯子里的水早喝完了还不撒手,被齐斐然不甚温柔地把杯子拿走。
“生气了吧?对不起,不让你多睡会儿,我也走不了。”林时新先坦白从宽。
“你现在给我下药都成习惯了,是吗?”齐斐然问道。
“你不觉得有些事,咱们根本沟通不了吗?如果我跟你说,我就是要来,你会同意吗?”林时新反问道。
齐斐然不语。
林时新叹了口气:“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齐斐然最怕他这种“总结陈词”的话,很怕接下来又是“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之类的话,他恶狠狠地道:“你要是再敢提分手,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我绝不是跟你开玩笑。”
林时新莫名其妙:“……我没说要分手啊。”
他把左手手背举起来给齐斐然看:“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齐斐然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他说道:“我跟你说过,这件事非常危险,你偏要去做,结果怎么样?”
“这次我早就跟警方联系好了,一点都不危险。”林时新故作轻松道。
“直升飞机来救你的警察,是姜鹏叔叔从省局里打电话派过去的,我跟姜鹏保证,说是‘涉及了十几条人命’,这才出动了那么多警察和救护车。”齐斐然冷淡道。
“噢……其实来晚了也没事的,我钻进井里了,火也没烧到我。”林时新说道。
“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过去的时候,井口已经被掩埋了,你的联络人大刑的手下是警方的叛徒,在火扑灭后,他第一时间把你藏身的井口用土埋上了,我们开挖掘机进去挖了半天才找到的你。”齐斐然说。
林时新没想到地面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知道齐斐然气得不轻,自己又确实身陷险境,如果不是齐斐然及时叫了大部队的警察来,自己不是被于大立打死,就是被火烧死,再就是被活埋,总之小命要不保。
“头好痛啊,”林时新转了转眼珠,开始用苦肉计,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腿:“这里也疼,腿差点断掉了。”
齐斐然冷冷地道:“怎么没真的断掉呢?我来的路上想着,再看到你时,一定要把你的腿打断。”
林时新愣住了,他嗫嚅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齐斐然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还敢不敢给我下药了?你他妈再敢来一次,我就把你打残了,不管是脑瘫还是瘸了,我一辈子伺候你。”
林时新转了个身,背对着齐斐然。他又气又怕,身上发抖,闭上眼睛,装作要睡觉。
齐斐然充满恨意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然后站了起来,走出病房。
谢一忱、许而思她们等在病房外。谢一忱问道:“醒了吗?”
“没有,”齐斐然说道,“一忱姐,咱们很多年没见了,聊聊吧?”
候诊处的椅子上,谢一忱听了齐斐然的话目瞪口呆:“转岗?不会吧?他一直都特别喜欢做调查记者的,这么多年,王台一直劝他,特别是新上位的陈副台长,总说要让他做主持人,把自己的粉丝流量利用起来……我觉得,他不会动这个心思。”
齐斐然说道:“可能是之前让他去说服武亦恒续约那次,就心灰意冷了吧,一个记者,为了找冠名商,去陪吃陪喝陪玩……”
谢一忱觉得尴尬,在她心里,齐斐然就是林时新家人一般的存在,眼前这情况,像是林时新的家长来投诉。
她紧张地解释道:“其实广告的事是营销发行部的本职工作,之所以小林去,是因为武亦恒很凶,小林不想我带着一些女孩去……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让他做这种事了。这次的报道出来一定会非常震撼,台里会看到他作为一个调查记者的价值,要比长得帅的主持人高得多,也不会再要求他带流量什么的……”
齐斐然觉得跟这个女人说话是白费劲,他抓到谢一忱话里的有效信息,问道:“贵台的王台和陈副台长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下吗?将来我又像这次找不到人的话,也好知道去找谁要人。”
谢一忱连忙把手机里两位台长的微信和手机号给了齐斐然,她心里纳闷,明明自己比齐斐然还要大好几岁,为什么有种被压迫感?
过了两天,林时新在床上睡饱了、休息够了,伸伸懒腰,觉得自己哪都好了,他对齐斐然说要出院。
齐斐然扶着他,去问医生的意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拿着片子,指给他看:“颅底骨折,属于开放性颅脑损伤,至少要休息一个多月,不然的话会频繁性头痛、呕吐,甚至记忆力减退,分不清东南西北。”
齐斐然:“简单来说,就是傻了。”
林时新瞪了他一眼,他没想到这么严重,着急地问医生:“那吃药或是打针能缓解吗?多久以后可以上班?”
老医生看了一眼齐斐然,对林时新说道:“静养为主,不能操劳过度,而且你现在小腿虽然不是骨折,但肿胀、不敢负重,已经有了并发症,胫前间隙综合征,你最好别下地走动了,坐轮椅吧,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想早点儿好,还是静养,没多久就能痊愈了。”
“还要坐轮椅???”林时新无语了。
回去的路上,齐斐然已经听医生的话,把林时新扶到一个租来的轮椅里坐好了。看他闷闷不乐,齐斐然把他推到医院住院区的花园里。
W市要比北京暖和得多,而且没有大风。此时阳光明媚,晒到身上特别舒服,不知名的鸟啾啾叫着。
“你请的这个医生靠不靠谱啊,我怎么觉得我哪都恢复了?”林时新低头问道。
齐斐然蹲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温柔道:“我可是找的w市里最好的医生了,你没看出来吗?是一对一就诊的。”
这花园洋房似的私人医院、豪华的单人病房和先进的医疗设备,林时新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肯定是价格不菲了,况且齐斐然一贯给他的都是最好的。他叹了口气:“唉,好闷啊,现在想想头疼都不算什么了,关键是腿还不能走了。”
齐斐然笑道:“一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忍忍吧。”
林时新点了点头。
齐斐然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林时新白皙瘦弱的脖颈,他的肩颈线条利落,无论什么时候姿态都很挺拔。肩胛骨和脖子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连接着,有种脆弱的美,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齐斐然的指腹在这一处流连着,久久不愿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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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辆重型挖掘机开进车库里,挖开了掩埋了一个多月的矿难事故立井。一具具已经腐化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担架有了用武之地,都盖着白布,横列在地。
得到真正消息的家属们从不同地方纷纷赶来,哭得肝肠寸断。
林时新和齐斐然在车里坐着,从窗户往外看着现场。谢一忱等人立麦、支好三角架,正在做着紧张的连线报道。
至此,“10·19风屯乡矿难事故”正式更名为“10·19风屯乡重大矿难瞒报事故”,林时新捡回来的员工签到本上原原本本记录了当天下井到底有多少人,以及相关责任人。
当局震怒,立即成立调查组,经认定,该起事故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已对w市矿业集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给予撤职处分,并按照法律程序,免去了其董事长职务;其余33名事故责任人中的5人移交司法机关处理,28人分别给予行政处分。
“最可怜的是事故发生后……就地掩埋了,实际上尸体所埋的位置,并不是很深,如果第一时间就去救的话……”文字编辑许而思说道。她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没见过这种惨烈的场面,眼睛红红的,已经不知道哭了几回了。
林时新沉默不语,想起于大立的话,他们都是把脑袋拴到裤腰带上的人,有今天,没明天……可是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失踪后疯狂寻找、绝不放弃的家人。
一个女孩扶着哭泣不止的母亲路过这辆车,往里面看了一眼。等她把母亲扶到休息室后,转过头来回到这辆车跟前,敲了敲窗。
林时新把车窗打开。
“林记者,真的是你……”这女孩扎着一个大马尾,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得干干净净的,很有英气。
“啊,戴口罩都能认出来啊。”林时新说。
“我们看的最多的就是你戴口罩的照片啊,一看就看出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你看了我的信。”女孩的眼泪刷一下流出来了。
林时新手足无措起来了,又是女孩,又是自己的粉丝,又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说:“别哭别哭……找到你父亲了吗?”
“找到了,已经安置好了,谢谢你。”女孩说道。
林时新:“我都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如果没找到的话,你也许还抱着失踪的希望……”
“不,我和我妈已经猜到了,也做好了心里准备,我爸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不可能失踪那么久不联系我们,”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泪珠,认真道:“真的谢谢你帮我把他找出来,井里又黑又冷,我爸不应该埋在那里。”
跟女孩告别后,林时新陷入深沉的思考中,还有一个以为丈夫抛弃自己的妻子给自己写了信,她来了吗?找到丈夫的尸体了吗?跟被抛弃相比,是丈夫遇难了更容易接受吗?不可能,不管多恨他,还是希望他活着吧?
“想什么呢?”齐斐然看他沉默不语,说道:“肯定还是找到了好啊,抚恤金好像有30多万吧,是按什么比例来着,娘俩起码够生活一段时间了……”
林时新听到这话微微皱眉,纳闷地看着齐斐然。心想,这人可真是个嘴硬心也硬的人啊,与自己太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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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下了飞机,齐斐然把林时新抱到轮椅上推着走。
姜鹏留下处理案件后续的事情没有回来,于静东看着齐斐然把自己的衣服给林时新穿好、扣子系好、围巾把小脸包好,还背着他的小书包,一副呵护备至的样子,不由好笑,打趣道:“原以为你找了个男的能省点心,现在看来比女的还不省心。”
林时新转过头抬眼瞪他:“我是腿不好使了,耳朵没聋。”
齐斐然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于静东笑道:“你懂什么。”
于静东气得马上要走,被齐斐然拉住:“谢了,下次一起喝酒。”
于静东笑道:“过几天同学聚会,别忘了,一起来吧。”
齐斐然点点头,跟于静东告别,推着林时新的轮椅上了贺明开来的车。
“林记,你怎么腿受伤了?”贺明吃惊道。
“凯旋归来,光荣负伤。”齐斐然道。
林时新对他这些天的挖苦讽刺都习以为常了,他笑笑,说道:“一点小伤。”
车开动了,贺明问道:“齐总,回家吗?”
“回家。”齐斐然心情不错,坐在后排,把林时新的手握到自己的手心里捏着玩。
林时新问道:“你们同学聚会,我可以去吗?”
齐斐然点点头:“可以啊。”
“那,文医生去吗?”
“会去吧,我们俩不止是大学校友,中学也是一个……你想见他?”齐斐然觉得奇怪。
“他好帅哦。”林时新说道。
“帅个屁。”齐斐然用力捏他手心。
俩人在暗中较着劲。
林时新想见见文医生,他更相信文医生的医术,为什么自己感觉腿一点问题都没有,还要坐轮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