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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映川 当前章节:16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马拉松

许多人历尽一生都不曾有过这样一个早晨——醒来便醒来了,不需要打着呵欠做早饭,挤着公交上班,背着沉沉的书包上学,或者,蹬双运动鞋气喘吁吁地跑步……反正没有一件事情在等着你,不需要迫切地去做什么。

范宝盛过了四十岁便开始感恩他几乎每天都拥有这样的早晨。他通常凌晨四点就醒了,从从容容在床上回个神,让脑袋完全亮堂再起身。洗漱完他会走到阳台上,这阳台不是敞开的,用透明的铝合金窗封起来了,留着两扇敞开透气,视觉上成了一间狭长的小房间。有只木架子,高几层摆放几盆花草,矮处堆着些书和纸张。紧挨架子的是一张低矮的红木案台,案台上有只茶壶。没有椅子,地上搁着一只香蒲草团。范宝盛拿起洒壶给植物叶子上浇些水,然后站在窗边,遥望隐藏在夜幕中的景致,盯上一会儿,他能将它们辨出来,是树,是房,或是一块广告牌。这时,他会收回目光,搓搓手搓搓脸,矮身盘腿坐在蒲团上,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摊开在案台上。书打开只是个动作而已,他眼睛并没有盯着书看,微闭双眼开始诵读了,“如是我闻”——悠长的声音从他的喉咙发出来。范宝盛很享受诵读的过程,他喜欢听自己的声音,让那些字句一字一句听进他的心里去。他有时可以读上一个早上或一个晚上,什么也不想。他并不懂什么佛法,甚至也不曾到什么寺庙上过香,但他喜欢这部《金刚经》。他读了近十年才慢慢读出点意思,不确切,也不追究。这是一位居士在范虫儿丢失以后送给他的,他认为这些年他能将对范虫儿的寻找变成等待,有一部分得归功于“如是我闻”里获得的启示。

范虫儿是在十二年前丢失的。要回到十二年前,范宝盛闭上眼睛就行了。

儿子长得太像自己,把儿子的照片和他儿时的照片放到一块,大家会说是一个人。儿子出生那天,软软弱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范宝盛眼一热,眼泪猝不及防涌出来,多少年没流过泪了,泪水湿漉漉挂在脸上,他有些不好意思,粗声嘎气地对石水晶说,老子要好好赚钱养我儿子,我儿子不能吃苦,一点苦也不让他吃!石水晶躺在床上,看一大一小,心满意足地笑了。

儿子尚在襁褓就特别能吃,不及时喂一定哭得地动山摇。范宝盛以“饭虫”的谐音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大名范壹名。范宝盛说了,我的儿子不光能吃,其他也是第一名。

那天晚七时左右,各家都在做晚饭或吃晚饭,中山路上的范记馄饨正是生意的好时辰,店里店外都是吃客。范虫儿拉扯在收银台里算账的石水晶说,妈,我想吃青皮芒果。石水晶急着打发他,顾不上瞧小家伙一眼,扔了五毛钱过去说,吃了赶快回来洗脸洗屁股,让张娟带你上楼睡觉。范虫儿根本没听他妈嘴里唠叨的,手里捏着五毛钱,迈开小腿突突突从后门窜出去了。范虫儿不是第一次自己出门买东西吃,家里从没有担心过。范记馄饨店门前这条街叫中山路,前后两百米各家店铺做的是不同营生,但都是熟得不得了的熟人。各家各户又都开有后门,后门这条通巷窄小,不通机动车,多是邻里互相窜门用,没具体名称,大家都叫后街。如果不是各家都在后门摆放些杂物,一眼是可以探测到底的。中山路车多人杂,前门没大人领着范虫儿是不允许随便出入的,后门则是他的方便之门,例如他经常去柯双的良心杂货店买饼干,去金家烧饼摊买大肉馅饼,去波仔的乖乖庞物店玩小猫小狗,还能自己去美美发屋找美姑娘理发。有些人家后门不常开,只要他想进,他会敲人家的后门,让人家开门放他进去。

孩子失踪后,警察多次来到中山路调查取证,经过调查,孩子拿了钱确实从后门出,往五十米开外的李婆姆酸嘢摊去了,除证人李婆姆还有证人补鞋匠方顺开和美姑娘。李婆姆是个孤寡老人,屋子有剩余,租给外来户方顺开夫妻二人。李婆姆长年腌制各种蔬菜和水果,屋里全是坛坛罐罐,经年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气味。李婆姆家的前后门一贯敞开,方便左邻右舍上她家卖些腌制的小菜。当时李婆姆在厨房炒菜,炒的是酸菜肉末,搁了浓重的辣椒,范虫儿在她腋窝底下呛了一个喷嚏,她才发现小家伙来了。范虫儿将五毛钱递到她的眼皮底下说,青皮芒果。李婆姆说,这时间还吃零嘴啊?说着话,她拾块布抹抹手,往外走到前门的摊点,拿只塑料碗盛了满满一碗青皮芒果递给范虫儿说,赶紧回家去。她又忙灶上的菜去了。范虫儿胖小手飞快拾了几颗芒果塞进嘴里,小腮帮子鼓起来,享受的口水从口角溢出来。这种青皮芒果尚未成熟但已经带了甜味,切成小块用些盐来腌制,吃起来生甜青脆,异香满口,不只范虫儿爱吃,许多人都爱吃。但这东西有季节性,春夏之交才有。范虫儿将碗里的芒果吃得没有这么满了,不那么容易被晃出来后,才小心翼翼捧着碗跨出李婆姆家后门。走几步路碰上方顺开,方顺开这时间没什么生意了,收摊回家,因为身上背负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一般都从后门进家,看到范虫儿,他故意高声向范虫儿讨要芒果吃,范虫儿在方顺开的引逗下,走到他身边,同意将碗里的芒果分几块。方顺开呵呵笑了说,还挺大方的嘛。他本来想摸摸孩子头,腾不出手,手也脏,嘴里就说,天黑了,慢慢走,别摔了。后来,按他的说法,他看着范虫儿捧着芒果朝范记馄饨店的方向走了,他也进了李婆姆家门。后街没有路灯,采光全靠各家各户透出的灯光。美美发屋的美姑娘说,她当时到屋后上厕所,一墙之外就是后街,她隔窗听得见方顺开和范虫儿的说话声,但没看着人。

虽然人失踪的范围不大,但作案的时间还是比较充分的,因为范虫儿离家至少有一个小时,石水晶稍微清闲下来才感觉不妥,问张娟范虫儿回来没有,张娟正在收拾桌子,答说没见着。张娟是石水晶远房外甥女,才15岁,平时帮忙店里生意,也帮忙着照看范虫儿。石水晶嚷起来,死妹仔,你还收拾个屁啊!你弟出门这么久你也不出门寻寻?石水晶赶紧带着张娟出门从街头寻到街尾,再从街尾寻回街头,不知不觉的,唤孩子的声音变成哭喊了。各家各户听那发嘶的声音,纷纷出来问究竟,有的安慰说可能跑别的地方玩去了,有的顺势帮忙找了,一条街上都知道范家孩子暂时是丢了。

石水晶和张娟哭哭啼啼跑回店里,范宝盛在陪客人喝酒,面红耳赤,口若悬河。石水晶说,宝盛,虫儿找不着了。范宝盛话头被生生截住,他一下子也没有仔细研究石水晶的话,更没觉着孩子是真的不见了,他只觉得眼前这女人失了责任,败了兴致,手一扬,响亮地给了石水晶一耳光,气吞山河地嚷着,孩子找不着,我劈死你!

范宝盛当年33岁,气盛,强悍,脾气败坏。

孩子到底没有找到。范宝盛把所有的错归咎于石水晶,他用了拳头,腿脚,棍子,凳子,皮带等方式方法教训女人,女人被打得下不了床,却始终没一句怨语,只说,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范宝盛以往气不顺的时候收拾石水晶会觉得很解气,可这一次,像给气球打气,他越打气越足。他骂骂咧咧出门,专在后街上来回地窜。各家后门摆放的物什遭殃了,花盆踹碎了,凳子踹飞了,自行车踹翻了,晾衣架子踹歪了。其中有一家是做宠物生意的,在自家后门占道摆了好些笼子、箱子、罐子,从范家到李婆姆家的视线主要就是给这家堆放的杂物阻断的。范宝盛两条腿踹得不过瘾,顺手还拾了条棍子横扫。宠物店主波仔听到动静冲出后门,看一地狼籍,还没表态,就被跟在范宝盛屁股后头看热闹的邻居用眼神劝导——别跟人家计较,孩子刚丢了。波仔松开皱起的眉头,拾起一把扫把,一边扫一边好脾气地说,这东西堆得实在是太多了,早应该清理清理了,范哥你看哪里碍眼尽管砸!

范宝盛的气势谁都看得出来,孩子再找不出来,他是要跟人拼命的,跟谁呢?不知道,要他把那人找出来,准像他平时剁馄饨肉馅一样给剁了。

警方把范宝盛请去协助调查,首先问的自然是他与什么人有什么宿怨。范宝盛回答干脆利落,我没有仇人。过了几天他又被警方请去,警方列出一张嫌疑人名单与他讨论。警察手指头敲打名单上的名字说,我们前两天问你和什么人有嫌隙,你说没有,你要知道,这种事情85%是熟人干的,你要积极配合,不要隐瞒,这对破案不利。范宝盛很无辜地抱着手说,我没有隐瞒,我和谁有仇我还不知道吗?谁不知道我范宝盛有仇必报!警察说,是吗?那请你看看这份名单。范宝盛看完警方开列的名单,嘴上没说,心里嘀咕开了,他奶的,在警察的眼里,真没有一个是好人。

警察打开一本厚厚的记事本说,我们现在开始吧,一个个厘过去,厘清楚为止。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李红霞,这是李婆姆的真名。范宝盛说,李婆姆怎么会是头号嫌疑呢?她很喜欢我们家范虫儿的,虫儿天天到她摊上去找东西吃,有时候还不付钱呢。李婆姆虽然抠门,对孩子大方,每次都给孩子一大堆吃的,再说了,她一把年纪了,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范宝盛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警察说,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什么事情都不能光看表面,没有人脸上写着个坏字。你说说,你前年是不是和李红霞闹过不愉快,还不跟她家进货了,对吧?

警察这么一提醒,范宝盛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范记馄饨店卖过李婆姆的酸嘢,许多客人饭前饭后喜欢点酸食凉菜开胃,范宝盛就跟李婆姆订了些酸萝卜、酸豆角、酸辣椒制成小菜。隔壁马甘白的清真拉面馆也卖李婆姆的酸嘢。石水晶偶然了解到李婆姆给马甘白的价格要便宜一些,例如腌酸萝卜卖给范家是一块五一斤,给马甘白是一块四毛五一斤,酸豆角给范家是三块一斤,给马家是二块九一斤。范宝盛听得这事火冒三丈,李婆姆怎么不一碗水端平呢?要说范记馄饨比马家面店的进货量要大啊!范宝盛是晚上临近十二点的时间听石水晶在枕头边叨叨这事的,他不能让这事过夜发酵变酸,一分钟也不耽误,穿着睡觉的背心裤衩,趿双拖鞋,直接拍李婆姆的门去了。李婆姆被火烧火燎的打门声惊醒,慌慌张张开个半扇门,范宝盛叉腰迈腿挤进屋子,李婆姆,你觉得我范宝盛的钱好赚,还是觉得我范宝盛好欺付,是个蠢货?你多赚我一毛两毛的很爽吧,行,好,我明天就跟大家宣布,我不进你的酸嘢了,你的东西有质量问题,你做生意不讲良心……李婆姆听得尚不明白,说,宝盛,你这大半夜的上来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范宝盛说,少装糊涂,你想糊弄谁也别想糊弄我!说什么都难解范宝盛心头之恨,他深入里屋,把一只只酸坛挨个揭开盖,盖子随手一扔,骨碌碌四下逃窜。李婆姆拉着他的手急得跺脚,宝盛啊,你发混啊,这揭盖漏风,我腌的东西都要坏了。范宝盛说,你这财迷心窍的老太婆,有本事这些漏风的你都不卖全扔了,我看你舍得……

范宝盛跟警察说,我就揭了李婆姆几个酸坛盖子,不再跟她进货了,这么小的事,她就要绑我儿子?范宝盛的语气非常不以为然。警察说,在这条街上,范记馄饨生意算是很不错的,而李婆姆平时的生意零敲碎打,你算是她的大客户,你不给她生意了,你说她会没一点想法?你还骂上门去,到处说她的不是,她能不计较?警察这么说反倒让范宝盛觉得惭愧了,他说,当时我是一时脾气上来,管不住自己,李婆姆虽然贪小便宜,但人不坏,我不信她能干出绑小孩的事。范宝盛说得很肯定,在下肯定结论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李婆姆,一个孤老婆子,靠卖酸嘢度日,他当时怎么就能为那一毛几分的利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他有些烦躁地对警察说,李婆姆你们排除吧,不可能是她。警察没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记着。

第二个嫌疑人是补鞋匠方顺开。范宝盛说,我和这个外地人没打几回交道,最多只算面熟。警察说,你不是打过他吗?范宝盛说,打他,打过吗?范宝盛停下来想了几秒钟,拍拍脑袋说,对,是打过,这家伙有一次替我补一双皮鞋,我只穿了一天又开线了,你说气人不?我找到他,把鞋扔他脸上,他不服,我们就干了一仗,他那小身板子,两下子就被我打趴在地,一个外地人,不老老实实的干活,还想怎么样?范宝盛说起揍人的事总有点小得意。警察说,嗯,你仔细想想,最近这一段时间他又没有在你家附近出现?我的意思是出现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范宝盛皱起眉头说,我没注意,方顺开不可能干这事吧,我虽然和他打架,后面还是找他补鞋,他一样给补,补得挺好,所以我都把打架的事给忘了。警察说,人家为了讨生活,表面上能对你怎样?范宝盛说,方顺开两口子租的是李婆姆的房子,我听李婆姆说,夫妻俩平时省吃俭用,成天就惦记着寄钱回家给上学的孩子和老人,从这一点看他应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警察说,这个我们会进一步调查的。

第三个名字是柯双,良心杂货店的老板。看到这个名字范宝盛双手在脸上摩娑着,沉默了。警察说,怎么不说话了,听说你以前和柯双称兄道弟的,关系很铁,后来突然闹翻了,是什么原因呢?范宝盛翻了一个白眼说,原因你们没打听出来?警察说,别人说是别人说的,我们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范宝盛说,说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柯双人是不错的,他第一个老婆病死后他一直单身,熬到前两年好不容易讨到现在这个老婆,娶上新媳妇可了不得了,成天像条狗样地守着。我是经常上他家去,去不都喝酒猜拳去的吗?怎么就成勾引他老婆了?他还想跟我一决高下,这不是自取其辱吗?我们两个一架打下来,断交了。警察说,你和关丽真的没有什么关系?范宝盛说,妈的,我怎么可能和自己兄弟的女人搞一块去?关丽这女人我跟你们实话说,是有点风骚,也蛮漂亮,但我是有原则的人,我再好色也不会打她的主意。警察一直盯着范宝盛看,范宝盛声音大起来,你们不信?如果我说谎,那就让我阳萎。警察笑了,说,后来你和柯双一点交往也没有了?范宝盛说,没有了,见面也装看不见。

警察边记录边问,他儿子的智商听说比同龄的孩子低,你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妒忌或是报复的心理?范宝盛摆摆手说,柯双没有这个胆,我们的矛盾我们自个清楚,不会计较到孩子身上,你们在柯双身上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丧天良的事情。整条中山路上的人为什么喜欢上他家的杂货店买东西,就因为他这人做生意讲良心,哪怕是老人或不懂事的孩子去他店里,他都不会占别人半分便宜,完全对得起他的店名“良心”两个字。警察嗯嗯地点点头。

再往下是清真拉面馆的马甘白。范宝盛指着马甘白的名字说,他还对我有意见?你们看看——范宝盛咧开嘴,露出他的门牙,他指着上门牙说,我这颗门牙就是被马甘白打松的,医生说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得装假牙了。你们看,我比马甘白年轻,个头也不小,可打不过人家呀,有人说他练过,我看是真练过,我都没弄明白怎么会事就被打趴下了,没占一点便宜。范宝盛说起自己的失败经历好像没有什么羞耻感。警察说,以往都是你打赢别人,总要有人比你强的人才合理啊!说说,你们为什么打架?范宝盛说,他店面的空调滴水到我这边,我上门跟他理论他根本不管,我知道他是看不惯我生意比他好,故意为难我。警察笑着说,我听说你把人家面馆的遮阳板给捅破了?范宝盛说,他空调漏水到我这边,我这样做才能扯平啊。警察说,你们有没有互相抢生意的情况?范宝盛摇摇说,卖的是不同货色,没什么好抢的,客人也不可能一个品种吃到黑,总得换口味的不是?警察点了点头。

范宝盛又扫了一眼名单说,你们名单上怎么没有赵兵强的呢,这家伙我也打过,还不止打一次,照理说他应该最恨我了。警察说,我们调查过了,他前阵子欠了赌债,一直被人追讨,在你家孩子失踪前就跑出去躲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他老婆黄玉珠在电影院门口摆水果摊,人证多的是,没有做案时间。范宝盛说,这家伙就是欠揍,不把家败光不甘心!

警察翻看记事本说,从你家店面到李家的酸嘢摊,尽管只有几十米,但这经过的人家好像都与你有不和,我们的网拉得很大,你看还有美美发屋的小美,你有没有说过人家开的是鸡店,把人家姑娘气得不给你剃头了?范宝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是说得有点过份,可小美那妖精的作派,没办法不让人家想歪,她平时穿的衣服太省布料,跟没穿一个样,笑起来,那可了不得,街头街尾的猫和狗听了都叫唤。警察说,你这张嘴也够损的。

警察又翻了一页记事本说,还有卖宠物的何波,你嫌他那些东西脏臭,怕影响你的生意,你一直想办法把他赶出中山路,曾经还把一只死猫搁人家门店的招牌上头了……

范宝盛的脸像被揭了一层皮,泛红了,他盯着警察手中那本笔记本,心突然有些发慌,不知道那上面还记载了他多少罪状。他说,警察同志,说了一早上,根据你们的调查结果,我就是一个大坏蛋,对吧?这条街上很多人都讨厌我,对我有意见,所以就绑了我儿子,对吧?警察说,我们只是在和你核实情况,了解分析,没有下结论。范宝盛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站起来说,你们调查的都基本属实,我是混蛋,我罪有应得!好吧,如果是他们绑了我儿子,只要人找得回来,我不怪他们,我认了。警察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坐下,坐下,别激动!这是个法制社会,天大的仇恨也不能干违法的事。范宝盛说,那你们继续调查吧,我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了。警察说,行,今天就到这里,你要放宽心,凡事往好的方向想。范宝盛离开前,盯着警察说,你们觉得我是报应吗?警察也盯着他看说,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又拍拍他的肩膀说,做好人心安。

做好人心安,做好人心安,范宝盛一直念着这么一句话,脑子像一锅煮沸的水,走在路上被风一吹他清醒了些,突然闪过一念,警察是从哪里将这些信息调查出来的?对了,一定是各家各户都为证清白,看到的都是别家与他的嫌隙,大家互相揭发出来的。他心里不禁涌上恨意,牙关咬紧了,没一个是好东西。再一转念,又气馁了,他都活到什么份上了?警察那厚厚的记事本都记录的是他的恶行吧,他恶人一个啊!这些年成家立业,钱赚了,活得挺自在,只要看不顺眼的,该打打,该骂骂,他哪管别人怎么看啊。现在,他臭得连块狗屎都不如了。

范宝盛回到中山路上,他看到许多人似乎都在背着他笑,他们一定很开心了,他的儿子没有了,他遭报应了。也许就是这街上所有的人合谋将范虫儿绑架了,他脑袋嗡嗡的响,像住着一窝蜂,他想冲着人喊,你们冲着我来吧,放了我儿子!这句话像火燎过他的喉咙,他嚷不出来,却把他烧得心痛难忍,欲哭无泪。

他回到家,家里有好些人,李婆姆,美姑娘,柯双带着柯子,隔壁的马甘白,波仔等。你们来干什么,来看热闹吗?他没打招呼,走进卧房,把房门关了。他听到石水晶在外面跟人解释说,他心情不好,你们理解啊。

马甘白的嗓门最大,谁碰上这样的事都得急,你们放宽心,宝盛老弟是个有福之人,这不过是个小劫,会过去的。

柯双说,是啊,弟妹,这种时候要静下心来才能有好主意,昨晚我想了一晚上,在这事情上你们别省钱,多花点钱悬赏线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这三万块钱算是帮你们打个寻人启事。石水晶说,我们怎么能要你的钱呢。柯双说,我和宝盛什么交情,范虫儿我一直当我儿子看的,收下!石水晶带着哭腔说,柯双哥,那谢谢你了,我先收下了。

李婆姆说,这几天我一直后悔为什么不给虫儿送一缸子青皮芒果呢,送了他就不用天天往我摊上跑,也不会出这事了,我今天带这坛青皮芒果,是隔水坛收的,放得久,等虫儿回来随时都有得吃。

美姑娘说,水晶姐,虫儿是个鬼精灵,懂事得很,人家不容易拐带的,你们要放宽心,没准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

玉珠说,水晶,我家老赵没啥本事,打听人却有一套,等他从外边回来,我让他找孩子去……

范宝盛在屋子里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眼泪悄悄流到嘴角,他舌头拐着舔舔,咸。外边这些人只不过是邻居街坊,他们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就是为了让他愧疚吗?如果为这,恭喜你们,你们做到了,他愧疚死了,他恨不得能穿越回去,重新把他做过的混帐事情一一更正,就像把风吹倒的树一棵棵扶起来。他平日里没想他们的好处,他们像他店面门外摆放的那几盆花,可有可无,过季败了的重新换上几盆盛开艳丽的,就是不摆也不会影响生意。他的心思是赚客人的钱,所以他只对客人好。他赚钱是为日子过得痛快,但凡谁碍着他不让他痛快的,他从不放过。他范宝盛原来就是这么个人啊!老天爷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才让范虫儿丢掉的吗?老天爷啊,如果是为了这个,你的处罚太大了……

范宝盛躺在床上,不吃饭,不喝水,整整两天时间,石水晶冒着被揍的危险,一次次敲门,后来,他总算来开门了,像只风干的梨子,干裂的嘴唇嚅动着,石水晶,你说我是不是报应啊?石水晶惊恐地后退半步说,你,吃点东西吧。范宝盛说,我吃个屁,我儿子都找不到了我吃个屁,你说那人干脆把我杀得了,为什么要绑我的儿子呢?石水晶说,谁,你说谁?范宝盛说,我不知道是谁,是谁啊!?他突然把石水晶摁坐在沙发上,自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咚咚咚朝石水晶磕了三个响头。石水晶像被蛰着一般跳起来说,你这是干嘛?范宝盛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受太多委屈了,没少被我揍,我这当是给你赔罪了,孩子找得回来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找不回来你随便打我,打死我也没有半句话。石水晶多日来强撑着,一下撑不住崩盘了,哇呀,妈呀,儿呀,你在哪里呀,你快回来呀。范宝盛搂着石水晶,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说,哭吧,哭够了,以后我们都不哭了!

等石水晶稍稍平静,范宝盛说,我现在出去给人赔罪。他走出门外,石水晶不明白他的意思,三两下把鼻子眼睛抹干净,紧跟着出去。范宝盛直奔李婆姆家。李婆姆坐在门口一张小凳子上,摇把蒲扇,守着摊子。范宝盛上前,扑通给李婆姆跪下。他说,李婆姆,对不起,我混账。他连磕了三个头。有一两个在摊上吃酸嘢的人,看着他们,嘴里的酸物掉到桌子上。李婆姆扔掉扇子,拼命架起范宝盛说,宝盛,别这样,起来,起来。范宝盛起身没二话,拍拍膝盖直接走到下一家。他走进美美发屋,在美姑娘面前,鞠了一个躬说,对不起,这是张逼嘴!然后他给自己嘴巴上来了一记响亮的嘴巴。美姑娘在给客人吹头发,呆住了,手上的吹风筒对准客人的额头,客人被烫得叫唤。范宝盛离开美美发屋,找到方顺开的鞋摊,他朝正在给鞋子上线的方顺开鞠了一躬,方顺开以为他是来找碴的,哗地站起,往后跳开两尺。范宝盛说,对不起,然后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方顺开手里拿的一只破鞋掉到地上。范宝盛走进柯双家的良心杂货店,柯双在跟人结账,手在计算器上指指点点,范宝盛将柯双的手拾起来,用力地招呼到自己脸上,响声过后,柯双的手和他的脸同时痛了。柯双吓得叫唤一声,晃着自己的手掌说,宝盛,你这是干嘛?范宝盛搂着柯双的肩膀说,兄弟,对不起!柯双追出来,看到范宝盛直奔波仔宠物店。范宝盛走近一只狗笼,把手伸到一只看起来体型最大的狗嘴边说,咬一口,来咬一口。大狗胆子不大,被他吓退了半步。波仔疑惑地靠到他身后说,范哥,你这是?范宝盛说,我有这么可恶吗,连狗都怕我?波仔,我今天是来跟你道赚的,你家的狗既然不咬我,我就自己给自己一巴掌吧,他说完干脆利落地在脸上来了一下。

范宝盛马不停蹄地在中山路上奔走,他的脸被自己打肿了,打红了,嘴角打歪了,还挂着一丝血迹。石水晶跟在他身后,哭哭啼啼。范宝盛突然在路中央站住了,他说,他妈的,赵兵强跑路不在家,不然我今天可以全部道歉完了,这家伙真不是好东西,老子想干干脆脆了结都不行!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全部搞定。他迈开腿又往电影院的方向前进。黄玉珠的水果摊在售票口附近。这时间黄玉珠没什么生意,盯着那些快腐败的水果叹气,正想着不需要吃晚饭,把这些水果当晚饭得了。范宝盛带着一阵风吹到黄玉珠的跟前,黄玉珠以为生意来了立马有了精神,看清楚是范宝盛,后面还跟着个哭哭泣泣的石水晶又泄气了。范宝盛说,玉珠,今天你代表赵兵强,我给他赔不是了,范宝盛说完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然后鞠了一躬。范宝盛说完做完就走了,一点不拖泥带水。石水晶用眼神告诉目瞪口呆的黄玉珠发生的一切,黄玉珠一脸的茫然,还带着一点慌张。

可以说,被道歉的人家一开始是有点惊恐的,他们的心思都一样,觉得范宝盛这一举动是不是怀疑是他们把小孩弄走了,想通过道歉,让他们心软,让他们把孩子交出来。后来,大家发现都想错了。第二天范记馄饨店的大门上张贴出一张暂停营业的启事,范宝盛和石水晶出门找孩子去了。

《金刚经》一遍一遍念下来,范宝盛像是在听自己讲故事,出离于娑婆世界。天稍稍有些泛白的时候,他出门了。他想去一里之外的范记馄饨店,喝一碗自家店里用蜂窝煤熬过夜,熬出牛奶白的骨头汤。

今天,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不知道范记馄饨的人不多,范记馄饨成了小城传统饮食文化的一块招牌。范记馄饨可不仅仅是你印象中的那种馄饨店——门面仅够摆得下七八张桌子,一锅滚汤,十只馄饨盛一碗,汤面上飘着几叶香菜和胡椒面。当然,它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历史。现在的范记馄饨店仍然地处中山路,在老址上吞并了附近两家经营不下去的店面,加盖了一层,变成三层楼,店里有包厢有卡座,楼后还有停车场。馄饨店主打火锅,馄饨就是下火锅的料,一盘盘馅料不同的馄饨摆在桌子上,当菜涮来吃。最富盛名的是蟹粉馄饨,在大众嘴里传说是鲜得可以把舌头吞下去的。店里也卖海鲜、鸡鸭鱼肉,客人也没少点,但都被忽略不提,大家只说馄饨。

大清晨的,路上行人零零星星,马路上的路灯还亮着。范宝盛发现路灯杆上新挂了广告,每根杆上都有,广告中是人跑步的图案,还有“建设绿城之肺”的口号,他意识到又有马拉松比赛了。果然,每一个路口,都架起一块告示牌,灯打着亮堂堂的,为了让开车的司机看得清楚——早七点整至十点整,一桥头至狮山森林公园禁止机动车辆通行。他心里有些遗憾,这段时间范平安感冒发烧,还有轻度肺炎,他到城东照顾着少出门,少看报,又错过一次参加马拉松的机会。范平安是范宝盛的第二个儿子,7岁,上小学一年纪。石水晶为儿子上贵族学校,在城东买了房子,住城市的另一头去了。范宝盛喜欢老房子,喜欢离店面近,没事经常还是一个人住老房子,夫妻便成露水夫妻了。

马拉松在这个小城市里是近几年才兴起来的。三年前,从这往南走六七公里开发了一个狮山森林公园,就着这么个公园,隔三岔五便组织马拉松赛,名目不一,有宣传防艾滋病的,有为福利院捐款的,有为希望小学捐款的。范宝盛对什么运动都不上心,单单对马拉松情有独钟。只要一看到告示,他就报名去,交完报名费,一般能领到一件印有本次马拉松赛主题的T恤衫,范宝盛收有八九件了。范宝盛不是长跑健将,他也不是为了名次去跑,他只是喜欢那种在人流中奔跑的感觉。终点很遥远,路很漫长,他在这路上跑,不缓不急,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人跑前面去了,有的人落后面,有的人则中途退出了,他需要做的就是坚持到底。范虫儿失踪的头几年,只要一得到信息,他就会出门寻儿子,每一次出发前都怀着满满的信心,最后总是失望而回。从南到北,他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行走,混迹在人流中,不知何处是尽头,那时的感觉就像跑马拉松。他想他拼的不是技术,不是体力,只是坚持。在奔跑中,他感觉他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赛跑,他不知道他是谁,既然不知道,他便不需要赢过任何人,他只需要赢过他自己。所以,他热爱马拉松。

范宝盛最后一次出门寻找范虫儿,是循着信息到湖南的一个小县城。那个孩子年龄长相和范虫儿有不少相似之处,孩子在几年的辗转漂泊生活中被吓得有些木呆了,问什么都低眉垂眼,紧闭嘴巴。虽然没有交流,但范宝盛知道眼前的孩子不会是范虫儿,他对所有与范虫儿命运相同的孩子都上心,所以他执着于从这孩子的口中听到点什么,一遍又一遍,孩子的嘴巴像被胶水封住了。范宝盛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总该记得自己姓什么吧?孩子还是一言不发,牙齿咬着嘴唇。范宝盛说,你爸爸妈妈一定告诉过你姓什么,每个孩子都有和爸爸一样的姓,你记住了才能找到自己的家!他口气变得严历。孩子眼神游移,喉咙里发出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我姓张。范宝盛激动得抱起孩子,好,姓张,你会写自己名字吗?孩子摇摇头说,爸爸妈妈叫我宝宝。范宝盛说,张宝宝,你以前和爸爸妈妈住在什么地方呢?孩子说,我家住在河边。范宝盛说,河边有什么?孩子说,河边有一座小桥。范宝盛说,桥那边是什么地方?孩子说,桥那边是大街,我爸每天在街上卖豆腐……范宝盛鼻子酸了,他摸着孩子的头说,真是聪明的孩子,警察一定会帮你找到爸爸妈妈的。

从湖南回到家,风尘赴赴的范宝盛放下旅行包,把随身带的范虫儿照片挂到墙上,石水晶知道这一趟又是白跑了,她站在相片跟前静静地抹眼泪。范宝盛说,这次我见到的那个孩子他记起他姓张,记起他家住在河边,记起他父亲在街上卖豆腐,我想他很快就能找到父母了。石水晶看着儿子的照片抹眼泪,我的儿子啊,你到底在哪里?范宝盛搂住妻子的肩膀说,我们的儿子也一定会记住自己姓范,我们好好经营范记馄饨,守着范记馄饨这块招牌,他会寻回来的,以后我不出去找孩子了,我就在这等着他回来。石水晶不知道丈夫的心事,她疑惑地说,你放弃了?范宝盛说,我怎么会放弃我的儿子?我说了,我要在范记馄饨这块招牌下等着儿子回来,石水晶,你信不信,我能等得到?石水晶看着丈夫多日未剃的头发,晒得黑油的面孔,她的忧伤化为爱怜,她点点头说,我信,我信,我信你,也信老天爷,大家都说我们家范宝盛是个大好人,好人有好报。范宝盛说,你对自己老公的评价太高了,我哪里算得上一个大好人?我只是努力在做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不容易啊,跟跑马拉松一样,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以前我几乎每天都会想,到底是谁把范虫儿拐走的,他是我们的熟人,还是一个陌生人?他是为钱为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要把孩子拐走的?我的孩子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现在我不去想这些问题了,无论是谁都夺不走我的儿子,孩子无论生活在哪里都是我的儿子,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

范宝盛从住的地方走到范记馄饨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十来年范记馄饨店面装修换了好几回风格,可招牌还是老招牌。那是一块花梨木,有着美丽的花纹。当年范记馄饨四个字是范宝盛的父亲亲自书写,请人拓刻上去的。隔一两年把招牌上的漆涮上一遍,看上去总是新崭崭的。范虫儿开始会说话,范宝盛就把他带到自家门店的招牌下面,指着上面的字教他,范记馄饨,虫儿,你姓范。范虫儿说,范记馄饨,虫儿,姓范。你叫范虫儿。我叫范虫儿。范,草字头,三点水,横折沟,竖弯沟。范草字头,三点水,横折沟,竖弯沟。站在招牌下,范宝盛清楚地记得当初教儿子认字的情形,儿子拿着一支筷条在地上弯弯扭扭地写着范字,经常先写三点水再写草字头,范宝盛会说,儿子啊,草字头这么小,没有草帽帮你遮阴,你会被太阳晒的。范虫儿重新把字抹掉再写,先写上大大的草字头,再写上三点水,他一边写一边说,我不怕太阳晒了。

店面三楼的灯亮了,有几个服务员住在三楼,人语声从上面飘下来。范宝盛把门前长椅子上的水气擦了擦,坐着等,没几分钟,店门打开,几个服务员走出来。他们看到范宝盛叫范哥好,就各自忙着擦桌子,打开炉火。

范宝盛前几年把店面交给柯子夫妻管理,夫妻俩住在店里,方便生意。这些年来有很多机会范记馄饨可以到别的地方开去,毕竟中山路是一条老街,房屋老旧,街道狭窄,交通不便。许多新开的大卖场邀请范宝盛入伙,范宝盛都拒绝了。比如城里最高档的万宝城开张前,也邀请范宝盛入伙,范宝盛还是没答应。石水晶心思动了,带上柯子和张娟一块劝范宝盛。石水晶说,现在做连锁是最赚钱,最省事的,你真是不想赚钱了?范宝盛说,天下哪有能赚钱不用操心的好事,等真的开起来,烦心事就来了。石水晶说,中山路这条老街拆迁是迟早的事,我们怎么样也得先给自己留条后路。范宝盛说,等要拆迁再说吧。柯子说,叔,姨说得有道理,等到要拆迁只怕就晚了,再说了,同时开几家也能让我们范记馄饨的名气更大呀。范宝盛说,连锁店我是不会开的,你们要开你们开去,别叫范记馄饨,叫石家馄饨,或者,范宝盛指着柯子说,你脑子灵光,能一心二用,开家柯家馄饨吧。柯子吓得直摆手说,叔,我没脑子,我不行,我不行。石水晶还想再说,范宝盛说,石水晶,我和你说过,我要在这个地方,这块招牌下等我儿子回来!这一句话把石水晶惊住了,范宝盛此前说这话的情形浮上来,那时她不太明白丈夫的心情,现在却是看到了丈夫的决心,开连锁店的事从此不提了。

其实早餐的生意也是可以不做的。范宝盛做早餐的生意凭良心说真不是为了赚钱。一是以前做有早餐生意,突然不做,会辜负一些客人,二是许多人乐意吃一碗馄饨,可现在范记馄饨变成正餐了,价位高了,很多人不容易吃上了,那么就还是搞些平民化的。早餐卖最简单的馄饨,十只一碗,就汤面上漂着香菜叶子和胡椒面那种,生意也很好。

店里的服务员整完内务,开始吃早饭,有的下面条,有的吃馒头。柯子问范宝盛要什么。他说来碗汤,再上个馒头。柯子给范宝盛盛了碗汤,用碟子装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上来。范宝盛嘬嘴把汤面上的油吹拔一边,一大口热汤下肚,肠胃暖了,心头热了,馒头嚼在嘴里,没搁糖的馒头让他嚼得一口香甜。范宝盛做事挺麻利的一个人,独独吃早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出珍珠粒的感觉,喝了两碗热汤才把一只大馒头送进肚里。服务员吃完早饭都各自忙去了。范宝盛绕到店面后头上厕所,发现两大缸的泔水还在。他找到柯子问,这泔水昨晚没运走?柯子说,玉珠阿姨来了电话,说兵强叔生病,来不了。范宝盛说,有好些天没看到他们了,你把店里的三轮给我开来,我把泔水给他们运过去。柯子说,叔,不用你,我给他们运去。范宝盛说,你还是看店吧,这又不费什么力气,我当去郊游。说话间,听到突突的马达声,调头看,是黄玉珠开着平时运泔水的小电动三轮来了。黄玉珠早上起来头发没梳,随意绑了一把,开三轮风大那一把头发吹得像刚跟谁扯头发撕打过一架似的,身上穿的又是黑紫色衣服,一个受苦受难的老妇人形像深入人心。黄玉珠比石水晶大不了几岁,但俩人站一块,说是母女都有人信。范宝盛真心感叹这个女人命苦,苦的大半根源来自于嫁了赵兵强那样一个男人。

说来谁也不信赵兵强原先开过和范宝盛一样的馄饨店,一开始味道也不见得输过范家太多。可这家伙为省钱进死病猪肉,让记者给捅出来,被罚了一笔钱,整顿后再开门做生意就没什么客人了。赵兵强不思已过,反而见不得范记馄饨的生意好,四下放风说范家的骨头汤里放了罂粟壳。只要有人上他家店里吃馄饨,赵兵强会夸张地祝贺别人来对地方了,因为隔不远的范记馄饨汤里放了罂粟壳,这吃了还想吃,可这吃的都是毒啊!说得多了,风声传到范宝盛的耳朵里,范宝盛的风格是众人皆知的。当天,范宝盛拎起一张店里的圆面三角凳杀向赵家面店。他一路骂骂咧咧,赵兵强,你拿脏水泼我,毁我家馄饨店的名声,别怪我手下无情!爱看热闹的跟了一溜,范宝盛更来劲了,街坊邻居你们来作个见证,赵兵强说我的骨头汤里下了罂栗壳,我这把凳子是准备用来砸他脑袋的,我要看看他的脑袋砸开以后出来的是血还是水了!你们赶紧通风报信,让那家伙躲起来,不然,我不信砸不死他……

这像极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赵兵强那边是有好事人通报了,可听到风声时有些晚,来不及躲了,赵兵强也想撑点门面,说,我就在这等他范宝盛,我不做亏心事,我怕他!?范宝盛气势汹汹杀到,根本不客套,举起凳子当头砸向赵兵强,赵兵强躲了一半,肩膀受过了,范宝盛直接把凳子扔过去,赵兵强脑袋中招了,随着一声惨叫,一道血从头发隙里流下来。范宝盛继续抄起门边的扫帚当斧头劈向赵兵强,赵兵强用手护脑袋,可胳膊腿上都扎实地挨了棍,他趁势滚到地上,大声嚎叫。黄玉珠护夫心切,扑上前拦着也挨了两棍,她顾不上痛,死死拽住范宝盛的棍子说,宝盛,大家街坊多年,有事好好说,别打了,别打了。范宝盛除了对自己老婆不客气,对别的女人还是有些绅士风度的,他停住手说,除了我老婆,我不打别的女人,赵兵强,你今天得跟我好好认个错!把你泼出去的脏水收回来!黄玉珠赶紧说,我们错了,错了,都是我这张逼嘴巴贱!说着她掌自己的嘴。范宝盛皱起说摆摆手,算了,算了,以后我再听到那些不好听的,我就不是带张凳子,而是要带把菜刀过来了!说完张扬而去。赵兵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说,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黄玉珠找来一张毛巾给他捂伤口上,赵兵强说,你个贱货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你给他道什么歉?!黄玉珠说,没有我,你今天被打死也难说。赵兵强拉起嗓子跟那些看热闹的喊,我与范宝盛不共戴天!

范宝盛不光是个武夫,还算得上个谋士,教训完赵兵强他花钱请了电视台的记者来看观摩他店里制做馄饨的流程,上了美食节目,同时还请来检测部门,证明他的骨头汤是货真价实的骨头汤,没有任何添加成份。范宝盛的钱没白花,店里的生意更红火了。

赵兵强的店最后开不下去,转手了,用转让费租了个摊点卖水果。这不成气的家伙做什么也白搭,他给人称水果喜欢吃秤眼,加上进货贪小便宜,进来的水果品质不好,烂得快,烂得多,水果摊的生意做了一年多又做不下了。这人还有好赌的毛病,平时挖空心思在生意上占别人的便宜,可赚到的钱会毫不迟疑送到地下赌庄去,像傻子一样送。经常欠赌债,还不起就跑外边躲。范虫儿失踪那阵子,他就是到外边去躲赌债,足足躲了一个多月才敢回家。回来后水果摊还是保不住,全抵债了。那以后开始做些不稳定的生意,例如八月十五贩上一些板粟和沙田柚,冬天贩上一些新疆棉胎什么的,靠做这些不稳定的生意,有时赚有时赔。有一次是赚了稍大一笔,急慌慌又往黑赌场送,这下好,赔得房都租不起了。玉珠到处借钱,借到范宝盛这,范宝盛二话没说,借了,并开口让赵兵强来帮他一起打理馄饨店,这是给赵兵强一条活路,那时赵兵强也没有其他活路了,夫妻俩过来范记馄饨店做了两年。范宝盛让石水晶每月把工资直接开给黄玉珠,从来不让赵兵强手里过钱,他们夫妻的日子才算稳定下来。

这也就两年的时间,对面街新开张一家馄饨面店,为了与范记馄饨竞争,人家来挖墙角,赵兵强一下被挖去,直接招聘过去给人家当副经理,玉珠把嘴都说破了也劝不住。赵兵强在范宝盛门店干这两年,他不会想人家是为了他有一口稳定的饭吃,他感到的是不自在,寄人篱下,甚至还有点屈辱,现在好机会来了,他要扬眉吐气了。他跟范宝盛辞职的时候说得硬气,我家赵联胜考上大学了,学费高,我出去做能多赚点。范宝盛挽留不住,让他走了。赵兵强到新店上班,主要的竞争对手就是范记馄饨,人家看中的也是他这一段经历,他了解范家的经营路子。赵兵强给员工制订了一个口号——“把范记馄饨比下去”,每天早中晚店里的员工排成两排在店门口喊上几嗓子,像打强心针似的。赵兵强有些长进了,没有使出当年那种下作的手段,他在价格上挤兑范家,什么花色品种都便宜上一丁点,他说一丁点就足够了,哪怕便宜一分钱客人都会觉得占了大便宜,他这以己度人之心是度对了。新店一开始生意确实很好,客人大都有追求新鲜的品性,再加上新店的价格也比范记馄饨便宜。范记馄饨的生意有一阵子不太好了。不少人跑到范宝盛跟前骂赵兵强,骂这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小人。范宝盛说,我们大伙不是一直在帮他吗?他能有出息,大家该高兴。来说是非的人讪讪的,心里想,你这范宝盛,儿子丢了以后男人气血就败了,成天充个老好人,能当饭吃啊?石水晶也气不过,宝盛,赵兵强衰的时候你帮他,我就不太愿意,当成全你一份好心才没有反对,现在看来是错了,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我宁可你像当年那样冲他店里好好修理他一番,那才解气!范宝盛笑着说,你现在又觉得我当年那样英雄得很,我变会去你乐意?石水晶说,反正好人难做。范宝盛说,我们当时帮赵兵强是他来求我们的吗?石水晶说,这倒没有。范宝盛说,当时我们帮他,是想让他回报我们吗?石水晶说,没有。范宝盛说,这就对了,人家没有求,是我们自愿的,所以,今天人家怎么样我们都不能说什么,我们做我们的,他做他的。石水晶说,宝盛,你真的这么看得开?范宝盛说,老婆啊,我不是佛,我当然也有许多放不下的看不开的,不过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要比昨天做得好一点,每天有一点进步就够了。石水晶说,我没你的悟性,我只看眼前利益,店里生意不好,我开心不起来。范宝盛说,你放心吧,靠别人坍台了生意才能好不是本事,我们把怨别人的功夫用在想办法,生意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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