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盛正是在生意不好的这段时间,思考对策,突然开了窍,异想天开用馄饨来下火锅,付诸实现后,一炮打响,一发不可收拾,生意越来越好,把隔壁两家店都盘下来了。
赵兵强做的馄饨面店生意风光一阵后开始不冷不热,当范宝盛的馄饨火锅冒出来后,他们的生意就更差了。那投资的老板没了好脸色,直接把赵兵强开了,店面改做快餐生意。赵兵强丢工作后,范宝盛曾邀他回来,他脸皮纵是再厚也不好意思回来了。在外面又东奔西跑的,做什么谁也不清楚,问玉珠,玉珠也说不知道。有一阵子小半年不回家,也没和家里人联系,玉珠哭到范家来,让范宝盛帮忙打听。范宝盛费了好大周折才打听出来,赵兵强跑西南去做玉石生意,骗人货被打断了腿,回不来了,不敢也不好意思和家里联系。范宝盛自己开车,一路跑了三天到西南的小县城,把赵兵强人给接回来,赵兵强这趟回来人精气神全没了,老了十几岁一般,耸着个脑袋,烟是一根一根地吸,半天没句话。玉珠跟石水晶一把一鼻涕一把泪地诉说,我家这位是把魂吓没了,赵联胜还没毕业,花钱的地方多了,我一个怎么撑啊。范宝盛和石水晶合计了一番,把赵兵强夫妇约出来谈建养猪场的事。范宝盛计划在郊区建个小型养猪场,有相当一部分猪肉直接供应店里,余下的往外卖。他投资,让赵兵强夫妻俩占干股,管理整个猪场。这本来就是为赵家夫妻量身定做的方案,玉珠千恩万谢地答应了,赵兵强虽然没说个谢字,心里也是服了范宝盛。这几年俩夫妻老老实实在养猪场干,赵兵强天天早过来饭店运泔水,还挺勤快的。
范宝盛说,玉珠,兵强病了?玉珠说,胃痛,吃什么吐什么。范宝盛说,去医院看了?玉珠说,昨晚是自己买了点药吃,他不太乐意上医院。范宝盛说,什么病都先让医生瞧一瞧再说,赶紧的,我跟你一块到养猪场,我陪他上医院。范宝盛帮忙着把泔水装到玉珠的车上,自己也坐到一旁。黄玉珠说,这泔水的气味……范宝盛挥挥手打断她的话说,走了,大清早空气好着呢。
一路上没什么车,四十多分钟他们就到养猪场了。养猪厂在城乡结合部,租用的是郊区农民靠山边的几亩地。猪舍有七八间,一排砖瓦房,采光透气都好。七十多头猪按照猪龄大小分住。赵兵强的脚被打折过,走起路来一扭一拐的,但人勤快了,手上的功夫也就显出来了。猪场的空闲地,山边,全被他种上的各种蔬菜,这菜少部分是他们夫妻平时食用,大部分还是做猪食,所以,红薯藤、南瓜苗种的最多。猪粪是最好的肥料,养得那些肥肥粗粗的瓜瓜蔓蔓爬得到处都是,看上去一片田园风光。每年收下来的红薯南瓜都堆满一间屋子,留着给猪催膘用。来收购生猪的人看他们的喂法,都特别乐意把猪买了去,说这生态猪是名副其实的生态猪。赵兵强还曾建议在山边再挖一口塘,说猪粪水引入塘,放下鱼苗,其他不用管,就等着捞鱼了。范宝盛没同意,他考虑的是人心不能二用。
赵兵强夫妻俩住的屋离猪舍只有十来米,但处的是上风地带,要不是偶尔有一阵带着猪粪味的风吹来,空气还是很清新的。赵兵强坐在到门口,天已经开始亮了,他的脸还是黑的,抽着烟。
玉珠说,少抽一枝你会死啊?
赵兵强说,你哪一天不咒我啊,我就不死,让你烦。
范宝盛呵呵笑了两声说,对,就不死,等下看病去吧,我陪你去。
赵兵强说,多大的事,我自己能去,又不是走不动了。
范宝盛说,我看你是累的,你们两个人忙这么多头猪,要不再请些人吧。
赵兵强说,我还能动,请什么人啊?再说了,现在请人有多难啊,一听说是养猪,都不乐意,好像让他吃猪粪似的。
范宝盛忍不住又笑了,你这张嘴啊就太利害了!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事,养猪是个体力活,起早贪黑的,你们比我大差不多十岁,中年也过了,我想请几个年轻人来帮忙,扩大养猪场规模,你们俩当监工,每天在猪场里逛一逛,算算账,体力活就不用干了。现在生猪好卖,我们养生态猪,更是稳赚。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再弄个鱼塘吗?我们就整个鱼塘,既能赚钱,你平时没事还可以钩上一竿,我隔三岔五也来陪你钓钓,多美的一件事!
赵兵强说,真照你说的,我们两口子不等于吃闲饭了?
范宝盛说,哪有,不是让你们当监工吗?雇来的是外人,得要靠你们自己人去管我才放心啊。
赵兵强把烟屁股扔地上,抬脚踩灭,有点不恭敬又有点像开玩笑似地说,范宝盛,这些年你怎么就像欠我什么似的呢?巴巴地对我好。
玉珠白了赵兵强一眼说,你嘴里能说出点好听的话吗?宝盛对谁都好,没有宝盛你早完蛋了,李婆姆早死了,柯子早流落街头了,这些年宝盛做的功德多了。
范宝盛摆摆手截住玉珠话头说,不说这些了,大家老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走,赵哥你带我转转。
赵兵强带着范宝盛在猪场里转,进了猪舍,靠近猪栏,那些猪挺着滚圆的肚子,懒洋洋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嘴里发出呶呶呶的声音。范宝盛说,吃得很饱了。
赵兵强说,可不是,四五点就得爬起来喂,不喂饱它们可以把你闹死,赶上催膘的,半夜还得再给它们加餐。
范宝盛说,它们肥,你瘦了。
赵兵强说,唉,你别拿猪来和我比啊,千金难买老来瘦,好事。
两人在养猪场逛了好几圈,赵兵强把周围可能扩大的空间指给范宝盛看,两人商议着怎么扩大规模。在场里呆了一个钟的功夫,范宝盛抬手看手表说,现在过七点了,外面有马拉松赛,封路了,到十点才能解禁,你看病要过了十点再出门,我陪你一块去。
赵兵强说,你当我小孩子啊,看病我能自己去,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范宝盛说,我能有什么可忙的,店里的事全交给柯子两口子了,我闲了也是喝茶。
赵兵强说,那走,走,回家喝你的茶去,猪场多臭啊。
范宝盛笑着说,你赶我呢,今天我确实也还有个事,我得去养老院看看李婆姆,这阵子范平安生病,我隔半个月没去了,要不你也跟我去看看?
赵兵强摆摆手说,我没那精气神,你自己去好了。
范宝盛反复交待赵兵强一定得去看医生,赵兵强烦了,让玉珠赶紧把范宝盛送走。玉珠开三轮把范宝盛送大路口说,这都封路了,没车,这么远的路,好几公里呢,你真能走回去?范宝盛说,这一路上空气好,我边走边看人跑步,不闷,过了十点你一定记得让赵哥看医生去啊。玉珠点点头跟他挥挥手告别了。
玉珠把三轮开回到屋间,赵兵强又一支烟点上了,坐在门口吸,眼望远处。玉珠没好气地说,你也不怪我咒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爱护,谁也帮不上忙。
赵兵强说,活到这份上了,爱不爱护又有什么区别?
黄玉珠说,谁爱搭理你!我苦了一辈子,不敢指望你对我有多好,可你儿子还没有成家立业呢,你想撒手不管?
赵兵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妈的,造的什么孽?好不容易供完大学,现在还得给他供房给他娶老婆!范宝盛最好赶紧把养猪场扩大了,我们跟他再要多点分红。
玉珠说,我是不好意思再跟人家谈条件了,人家要招什么人招不到,大学生研究生都上街卖猪肉了,人家非要用我们这两个老东西?本来就是为了照顾我们。
赵兵强说,我们也不是白吃饭的,哪天偷过懒了,还不是为他范宝盛打工,他拿的可是大头呢。
玉珠说,赵兵强,做人得讲良心,范宝盛这些年来怎么对我们的你心里清楚得很,别一张嘴死硬地造口业。
赵兵强说,行,我闭嘴,不说了。
玉珠拉张凳子坐到赵兵强跟前说,老赵,这么多年我一直有个疑问,十二年前,范虫儿失踪那天晚上,大家都以为你躲赌债躲到外边去,可我知道你是回过家的,我在衣橱抽屉里放有六百多块钱,后来发现少了三百多,我本来以为是赵联胜偷拿的,再查又发现你柜子里的衣服有两件不见了……
赵兵强瞪起眼睛,放你妈的屁,我什么时候回过家,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珠说,我的意思你明白,做人得凭良心,你不信报应,我信。
三
范宝盛在人行道上走着,参加马拉松的人群与他逆向而动,汹涌的人群从他身边跑过,带着一股热浪。看着一张张被奔跑热力染红的脸,他脚下不知不觉跑起来,很多人拧头看他,觉得他很奇怪,他冲他们笑着。人群中突然有小骚乱,有一人先是弯下腰捂着肚子,然后缓缓倒下。范宝盛快速穿过人群到达那人身边,他让大家不要随便移动患者的身体,他轻轻握住那人的手,掐虎口,揉劳宫穴,那人慢慢睁开眼睛。他问,不经常运动吧?那人点点头。他说,不经常运动慢点跑,走着也行。不一会儿有背着急救箱的医务人员赶到,把患者抬走。范宝盛回到马路地另一边,继续跑起来。跑到自家店面前,花了一个多小时,他一点不累,看来身体真是不错,他很满意,心想下次参加马拉松跑快一点,没准还能拿个名次。
店里的早餐潮已过,只有零星的几个食客。员工正在准备中晚餐菜料。范宝盛往厨房方向走,厨房历来是他最喜欢呆的地方。最里间是柯子的配料间,一般不许外人入内。柯子得了范宝盛的真传密方,专门负责配制馅料,平时关在里间做事。
从小柯子一直被看作低智商的孩子,上学在班上稳坐最后一名交椅。范宝盛原先也是这么看的,与柯双闹那一场绝裂后,范宝盛对柯子有了新认识,他发现这孩子不傻,要说应该算个实心眼。当年范宝盛与柯双闹的那一场绝交戏码还是由柯子引起的。范宝盛承认柯双的新老婆关丽确实是个美女,他每次到柯双的杂货店喜欢跟她说上几句咸湿笑话,他的笑话好像总能让她笑得花枝乱颤,他心里也很愉悦。关丽非常喜欢范宝盛到访,范宝盛一来她会勤快地下厨炒菜留人吃饭。关丽对柯双就很少有好脸色,拌嘴是家常便饭,拌起来关丽的嘴从来不饶人,多么损,多么恶毒的都说得出口。例如她骂柯双是秃驴——柯双有些谢顶了,她骂柯双肥猪——柯双有点肚腩,她骂柯双软蛋,是蜡枪——指向暧昧。被骂得一无是处的柯子最后还得自个给自己做饭,洗衣服,因为关丽姑奶奶不伺候你。那天是方顺开带着两个小孩来买饮料,孩子放假了,大老远的来看父母,柯双看孩子可爱,知道方顺开一向节俭,所以方顺开买两罐饮料,柯双另外送了一袋饼干和一袋果脯。等客人后脚刚迈出门槛,关丽立马发飙了,柯双,你是李嘉城吗?每天挣这两个钱你还装李嘉城,你有本事最好开个福利院,猫啊狗的都领家里养得了。柯双说,至于嘛,就两袋小零食?关丽说,行,你大方,手链呢,你说要给我买的手链呢到,我是被你骗来的,你这个软蛋我要跟你离婚。柯子在一旁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关丽,你对我爸很凶,可你对范叔很温柔。关丽唾沫横飞的嘴定住了,呈O字型,至少过了五秒钟,她扑过去一巴掌拍在柯子的脑袋上说,傻仔,我撕你的嘴。柯双脸色铁青,冷笑着说,为什么打我儿子?你让他说。来,柯子,你告诉爸,关丽怎么对范叔温柔的,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有没有上过楼?柯家的睡房在二楼。柯子说,上过,不过好像是关丽让范叔上楼去拿东西。夫妻俩对视着,对视着,不知是谁先动手,两人抱到一块撕打开了。柯双第二天就跑去跟范宝盛论理,和范宝盛干了一仗从此绝交。
后来,柯子在路上碰到范宝盛,柯子主动上前来说,范叔,是我跟我爸说关丽对你很温柔的,她本来就不正经,可你跟我爸是好朋友,怎么打我爸下手那么重呢?他手都脱臼了。范宝盛说,那你说范叔有没有不正经?柯子说,你说那些笑话的时候就不太正经。范宝盛哭笑不得,他说,谁说你傻,我看你一点也不傻。柯子说,傻是不傻,但也不聪明,要不老师教的我怎么都听不明白。
范虫儿失踪后,柯双上门来送钱,范宝盛过后虽然没有明显地与柯双重修旧好,但这份情谊他是记下了。六年前,柯双开小货车去进货跟别人的大货车撞了,把自己给撞出个半身不遂。关丽伺候了两个月后把家里的钱卷走消失。家里的事情全部落到柯子一个人身上,柯子要照看父亲,又要照看店里的生意,干脆不上学了。范宝盛又是哄又是吼让柯子重新上学去了,杂货铺关了门,他负责柯家的生活费,又请了个钟点工,让钟点工照顾柯双,没事时他还会上家里来把柯双推出去晒晒太阳,两人又跟以前一样聊天了,只不过基本上都是范宝盛在说话,柯双很少说。身体残疾,老婆抛弃,柯双心志不高,郁郁的,有一天在自家梁上上吊了。范宝盛给柯双办完后事,就把柯子接家里当自家孩子养着了。
柯子读完高中读不下去,自己也死活不愿意读,说要跟范宝盛学手艺。范宝盛考量了一番,知道这孩子确实不是块读书的料,还是学门手艺挣饭吃实际。他几乎是手把手教柯子做菜,做面食,包馄饨。柯子这孩子实心眼,做起事来反倒特别细心、认真,范宝盛又把配制馅料的秘方传给他。柯子配制馅料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丝不苛,配出来的一些料比范宝盛的还要好。石水晶有意见了,毕竟范家老二——范平安已经生下来了,正在满屋乱跑呢。
石水晶说,秘方你都传外人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办?范宝盛说,柯子怎么能算是外人?再说了,能有柯子替我们传承这门家业你做梦都应该偷笑了,难道你指望范平安长大了安安份份地呆在店里配馅料包馄饨?如果你有这个打算,别跟我一天到晚地唠叨让他去学什么钢琴,学什么围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对他将来继承家业没什么帮助。石水晶说,我要儿子学这些东西有什么错,我将来还要他出国呢!范宝盛说,没有错,一点也没错,所以说范平安将来长大后他选择的余地很多,但柯子就没有什么选择了,我必须传他一门吃饭的手艺。石水晶一下没话了。
前两年看柯子成人,范宝盛盘算着给柯子张罗婚姻大事,他相中一直在店里帮忙的石水晶的远亲张娟。张娟出身农村穷人家,比柯子大上三岁,人长得一般,可性格温和,范宝盛让石水晶撮合,石水晶本来说没有一分把握,没想到一提姑娘立即应了,原来两人在一起做事感情早有了。两人领完证,范宝盛又了了一桩心事,把店里的事交给他们夫妻俩,自己躲清闲去了。
范宝盛走到配料间门外,门上挂了个闲人免进的牌子。范宝盛敲了敲门,柯子戴着口罩来开门,看是范宝盛,把人往里让。范宝盛说,我不进去了,等下忙完午市你跟我去看看李婆姆。柯子说,好的,我顺便给她带一盒马蹄肉馅的馄饨,李婆姆最爱吃了。范宝盛说,好的,你准备准备。柯子又探出头来说,叔,我新做了一馅料,你要不要尝尝?范宝盛说,尝,干嘛不尝?
转眼午饭时间到了。范宝盛在包间里看电视,一边品尝柯子包的新口味馄饨,还没品出味,门外传来吵闹声,声音越来越大,听上去有些不对了,他赶紧出了包间,看大门外张娟在给两位客人劝和。店门口的停车位不多,来晚的得到远处的停车场去停车,谁都想抢这近前的车位,这两人就因停车位打起来了。张娟的劝说显得太斯文,两人没当一回事,骂着骂着有一人就在对方的车上踹了一脚,这脚等于是踹人身上了。范宝盛一看坏了,果然另一人把张娟推开直扑过去。范宝盛飞快地插到两个男人中间,把张娟搡旁边去,这一会儿的功夫,范宝盛肩膀替人受过,挨了一拳,疼得他嘴张开吸了一口凉气。那人还想继续向前冲,嘴里嚷着,拳脚无眼,少管闲事!范宝盛仍然没放手,生生用身体拦着人,他说,大家来这里都为吃个饭,图开心,要真打起来打伤了,派出所管不管暂且不说,痛的是你们自己,痛的家里人,为这么个车位值得吗?打架打死打伤的我见多了,过后没有一个不后悔的,你们把车钥匙都交给我,我负责把你们的车子停好,另外,中午在我店里吃饭,我打七折,怎么样?听范宝盛说得实在,两个人便把话题转移了,给自个找台阶下,一个说,老板,你这里的车位也太少了,要不是菜的味道好,我何苦来挤这里。另一个说,我是你店里的常客,照顾你生意多了。范宝盛拱拱手说,谢谢,谢谢你们捧场。两人分别把钥匙都交到范宝盛的手里了,一前一后由服务员迎进店里去了。
张娟上前来问范宝盛,叔,你被打痛了吧?范宝盛说,没大碍。张娟说,就你脾气好,我学不来。范宝盛说,你也知道叔年轻时爱打架是吧,打了得到什么好处?争一时之气,过后大多会后悔的,我们旁人能劝和一定尽量劝和,这也是功德。张娟说,叔说得是。范宝盛说,你去厨房看看柯子把馄饨煮好没有,让他赶紧的,我的车得开出去给人腾位置,等我车开走,你把客人的车停好。
张娟传话去了,过了十来分钟,柯子乐呵呵地拎着一袋东西出来,上了范宝盛的车子,带来一阵子热香。柯子说,叔,你开快点,李婆姆还可以吃热的。范宝盛说,放心吧,今天周末,没太多车。一路上果然没太多车子,四十多分钟后到了养老院。
在门口登记完,范宝盛带着柯子往李婆姆住的103号房走,到门边就听到有护工在里面高声说话,你再不吃就没有吃的了,快点吃!听起来态度不是很好。听到范宝盛他们的脚步声,护工拧过头来看,脸上不耐烦的神气缓和下来,语调 有些夸张地说,李婆姆,有人来看你来了。
范宝盛说,我们来喂,你去忙别的事吧。
护工赶紧诉苦说,你们别看李婆姆什么都不记得了,人很倔呢,不想吃就不吃,不听劝,我都喂了半个小时了,也没吃两口。
柯子说,李婆婆喜欢喝汤,吃稀的,你这些饭,她不喜欢。
护工说,她的伙食交的就是这个档次的,对了,她的费用都快用完了,院长正在联系她的家属续交呢。
范宝盛说,不会吧,我听李婆姆说过她早把住养老院的钱备得足足的,不可能欠费啊。
护工说,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我现在去把院长找过来和你们谈谈,你们好歹也是她的亲戚,不能丢下老人不管啊。
柯子在一旁说,我们只是老邻居。
范宝盛用手势止住柯子,对护工说,你去把院长叫来吧。
李婆姆似乎还是有些认识范宝盛的,看到他们嘴巴就一直要嘟嘟囔囔,说什么又听不清。柯子把保温饭盒打开,馄饨和热汤分开放的,怕馄饨泡久了会稀烂,就这一点范宝盛得佩服他心细。柯子把热汤和馄饨混一块,香味出来了,他把饭盒递到李婆姆鼻子低下说,李婆姆,香吧,来,我们吃馄饨,你最喜欢的马蹄碎肉馅的,我喂你。李婆姆脸上有了表情,生动起来,就着柯子伸过去的勺子吃了。李婆姆吃得有些急,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到衣服上,范宝盛扯了一张口纸替她擦拭。李婆姆的脸以前是白晰的,现在生出许多黑斑,原本圆润的脸也瘦削了。范宝盛想起在中山路上卖酸嘢的李婆姆,记忆中她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但眼前这副衰老的景相却让他心酸。
李婆姆是五年前住进来的,那时李婆姆身体还好,还在中山路上摆摊,总是跟人说我还没有挣够棺材本呢,我要做到我走不动为止。她没想到自己已经被两个烂仔盯上了。他们来买她的酸嘢,几块钱的东西付她一百元。李婆姆随身没有足够的零钱找,就进屋去拿钱,其中一个烂仔尾随着进去,把大门关上了。李婆姆还没来得及喊嘴巴就被捂住了,烂仔让李婆姆把钱交出来,李婆姆把屋里的藏钱的地方指出来,烂仔搜出不到一千块钱,拿刀继续威胁李婆姆拿钱,拿存折。李婆姆被人拿去这一千块钱已经心如刀割,如果存折再交出来,被逼问密码取钱还不如杀了她。于是,李婆姆拼死与烂仔打起来,近七十岁的老人了,哪里斗得过二十岁的小伙子?烂仔用力一推,李婆姆直接摔倒,头撞向酸坛,人撞晕了。烂仔也不敢久留,把屋子粗粗翻一遍和同伙跑了。
很多人路过李婆姆的屋前,但没有人发现什么异样,他们哪里想得到此时的李婆姆躺在屋子里,被撞晕了呢。范宝盛和别人不一样,他经过的时候,看李婆姆家的门是关上的他马上就觉得奇怪了,因为这时间李婆姆是很少关门的。他想李婆姆也许是有事出门了,但看摊面上所有的东西都好好摆放着,桌上还有两只盛有酸嘢的碗,说明先前是有客人在这吃的,李婆姆出门不可能不收拾好这些东西啊?范宝劢就上前去敲李家的门,敲半天没人应,他跑到窗户边隔着玻璃往里看,他没有看到李婆姆,但他看到里面有许多东西扔到地上,扔到本来不该呆的地方。范宝盛撞开门,把晕倒在地的李婆姆送到医院急救,老人家被撞得颅内微出血,虽然不用动手术,但年纪大了恢复慢,也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李婆姆经历这事后受惊吓了,不敢一个人住,再加上时常出现眩晕,就把进养老院的计划提前了。
自从李婆姆住进养老院,范宝劢一般隔上一两个星期来看看老人,聊聊天。去年底老人开始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认不出人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养老院的院长,范宝盛见过的,姓王,一个中年妇女。王院长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和范宝盛相握,你好,你好!这几天我一直在联系李婆姆的亲戚,一个都联系不上,你来了正好,跟你了解些情况,你认识李婆姆的什么亲戚吗?
范宝盛说,据我所知,李婆姆没有近亲,我们老邻居很多年,她一直一个人过,没看到有什么亲戚上过门。
王院长皱起眉头说,按我们院的规矩,下一年度的费用得提前三个月交,续费的时间早过了一个多星期了,李婆姆没有按时缴费。
范宝盛说,李婆姆之前应该和你们签有协议的吧。王院长说,以前是到交费日我们会从李婆姆提供的银行账号上自动扣款,现在扣不出来了,老人患上这个老年痴呆以后,费用本来要比之前要提高一些,我们已经很照顾她了。
范宝盛说,这就奇怪了,李婆姆这么多年是攒下不少钱的,养老足够的,我还经常说她是地主婆呢。
王院长说,这么多年,就您经常来看李婆姆,我知道你们只是邻居,去年还有一个男的,按登记本上的名字叫孙诚,大概三十多岁的,有一阵子经常来看李婆姆,还叫李婆姆姨婆,李婆姆患病以后他来过一两次就没再见过,这个人你认识不?
范宝盛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有印象,我有一次来,那个人还在,我到他就走了,李婆姆说是她远亲家的孩子,说这孩子懂事,能吃苦,可做生意总是亏本,难道李婆姆把钱借给这人了?你们可以通过来访记录查到这人联系方式的。
王院长说,我查过了,这孙诚以前是留过电话号码,但那号码现在打过去说是空号了。
范宝盛说,李婆姆做事一贯小心,给人借钱她应该会有借条,现在大家几个人互相做证,我们看看李婆姆的私人物品里有没有什么线索。王院长说,行,那我们在来找找。
大家一起翻看李婆姆的物品,没有找出什么线索。护工在一旁插嘴,前几个月那个来看李婆姆的亲戚带了一个女的过来,说是帮李婆姆这打扫卫生,我看见他们把李婆姆的箱子衣服都翻遍了,如果有借条估计那时间已经拿走了。
王院长转身对护工说,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告,现在说这有什么用?
护工说,人家是亲戚,我哪里想得这么远?
王院长说,照目前来看,是这人借李婆姆的钱了,后来看老人神智不清就赖皮躲起来不现身了,唉,哪怎么好,李婆姆要欠费了。
范宝盛说,你们继续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不管找不找不到,李婆姆的费用我先出。
王院长眉头立马解开,大声地说,你可真是大好人啊,昨天还有记者到我们这来采访,我觉得应该把你这一笔写上,你对一个街坊邻居都可以这样照料……
范宝盛打断院长的话,摆摆手说,院长,这事就这样了,别的不多说了。王院长解决了问题,眉开眼笑地和范宝盛握手,千恩万谢。
从李婆姆那里回来,范宝盛交待柯子,你跟张娟说,从账上支些钱到养老院。柯子说,李婆姆真可怜,人都认不得了,钱也没有了。范宝盛心里十分同意柯子的说法,李婆姆没儿没女的,是可怜,他有两个儿子,尽管有一个不知身在何方,他仍然有两个儿子。
范宝盛回到店里是下午快五点的时间,这时间还不到饭点,却有一人在大堂里吃着,喝着。范宝盛随意瞟一眼发现是赵兵强,他说,咦,你去看医生了吗,怎么跑来喝酒了?
赵兵强喝得都上脸了,说,看李婆姆回来了?来,陪我吃点,喝点。
范宝盛坐到赵兵强身边说,医生怎么说的?
赵兵强说,胃炎,还能有什么毛病?医生的话我最不喜欢听,吓吓人就能开一大堆药,我才不管他说什么呢,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就喝,好歹对得起自己,谁知道明天还有没得喝呢?
范宝盛今天看李婆姆的境遇也用些感叹,接过赵兵强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说,是啊,很多事情真是无法预料,你说,李婆姆辛苦一辈子就为自己挣个养老钱,现在这钱却突然没了,养老的钱都让人弄没了,什么缺德人干的事!
赵兵强瞟一眼范宝盛说,不会吧,还有这种事?
范宝盛说,这还能骗你嘛?那养老院又不是福利院,没钱是不会让你白住的。
赵兵强说,你不会帮她出这份钱吧。范宝盛说,我不帮她有谁能帮她?赵兵强说,看来你是财大气粗啊。
范宝盛说,能帮就帮吧,谁没有老的一天。
赵兵强说,这么多年了,你对大家都很好,对我也不错,我这辈子过得窝囊,怪不得别人,都怪自己懒贪,这辈子就这么要过完了,想翻本也难了。
范宝盛笑着说,你才比我大几岁啊,老气横秋的,我早上跟你说扩大猪场的事如果你们没意见,就开始启动吧。
赵兵强说,这事以后再说,眼下我有件了棘手的事,你先帮帮我。
范宝盛说,说吧。
赵兵强说,我来是想跟你借点钱的,也不算借,我拿这个东西来抵。赵兵强打开一团布包,露出一件锈迹斑斑的刀状物。他说,这件是古董,明代的。
范宝盛对这件东西根本没兴趣,他打心眼里不相信赵兵强手头上能拿得出什么古董,他眼睛随意扫一眼说,要多少?
赵兵强说,二十万。
范宝盛愣了,你拿这么钱干嘛?别背着玉珠嫂又想干什么坏事。
赵兵强说,能干什么坏事?都是为了赵联跃这小子,他现在外地工作,顾不上我们,我们做父母的倒要帮他一把,他年纪不小了,想结婚,看上套房,最近有优惠,我们想帮他付个首付,按揭他自己来。我这辈子没正经有套房,我儿子可不能像我这样,我和玉珠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首付就还缺二十万。赵兵强又把那件怪东西推了一把说,我也不白要你的。
范宝盛说,二十万不是小数,等我凑齐了再把钱给你,钱我还是交给玉珠。
赵兵强说,你是怕我乱花钱是吧,钱你都可以直接给玉珠,我不接手,这两天我想回趟老家看看,十天半月的估计回不来,你看能不能再招两个人过去帮帮玉珠。
范宝盛说,没问题啊,即使一下招不到人,我也可以让张娟安排一两个店里的人过去帮忙的。赵兵强看事情谈妥,没喝酒的心情了,把酒杯一推说要回家,不管范宝盛怎么推让,他还是把那件所谓的古董留下来。
范宝盛看留下来的东西,怪模怪样的,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假货,他苦笑了。,觉得赵兵强这家伙今天有点反常,难道又惹上什么事了?突然间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赵兵强像是在交待后事似的,这个念头一闪就没了。这几年赵兵强可是本本份份在猪场干,过去那些荒唐的行径没理由再捡起来啊。第二天他给玉珠打电话,看赵兵强说的是不是实话。范宝盛说,昨天强哥来找我,押了一件古董在我这,说你们要二十万给联胜买房子?玉珠那头答得很快说,是,是的,真不好意思,联胜买房就差这二十万首付了,便宜房子,指标只给留一个月,我们也只有求你了。范宝盛说,好吧,我给你们凑一凑,给我点时间。
答应玉珠范宝盛开始发愁这二十万块到哪凑了。店里生意虽然还好,可一直走的是大众消费路线,薄利多销,钱挣得没有店面生意看上去那般热火,最关键的是这账石水晶每个月都是要亲自核算一遍。范宝盛一直手松,基本上谁有困难找他借都能借到,石水晶也没有太为难他,让他有一定的支配额,可这月还要替李婆姆付养老院的费用,赵兵强黄玉珠要的可是二十万啊。
范宝盛找石水晶要钱,没直奔主题,先问儿子的学习情况。石水晶得意地说,刚有个小考,班上第一。范宝盛说,哦,太牛了,你教子有方啊,我得谢谢你了。范宝盛朝石水晶拱拱手。石水晶笑逐颜开地说,我一人扮演了慈父和严母的角色,累死了!范宝盛说,就是,也只有你才有这水平了。另外我们儿子这么长进也因为你心地善良有福报。石水晶突然眼睛红了,老天爷要是开眼,就让我的范虫儿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我见不着也认了。范宝盛说,这是一定的。
范宝盛接了儿子带上老婆去看周末电影,一个俗烂的喜剧本,儿子和老婆都笑得前仰后合,范宝盛心里合计跟老婆要钱的事,笑得有些勉强。回到家儿子和老婆还余兴未尽,两人在客厅里学着电影台词,记上忆力不错,听他们学,范宝盛倒是开心笑出来了。晚上,在床上尽了丈夫了职责,石水晶很满意,夸奖范宝盛犹胜当年。范宝盛看行情好张口说,赵兵强他们要给赵联胜买房子,首付差二十万,想跟我们借一借。石水晶呼地坐起来了,二十万,当你银行呢?真开得了口!范玉劢安抚地搂着妻子肩膀,石水晶摔开说,说什么都没用。范宝盛又把手搭回到老婆肩膀上说,这些老街坊里,赵兵强他们跟我们是最有交情的,这钱能拿得出还是借吧。石水晶说,这些年你照看他们家够多的了,又不欠他们的。范宝盛跳下床把赵兵强的古董拿到床跟前让石水晶看看,说赵兵强拿了件古董来抵押。石水晶连头都没转过来说,我不用看也知道是假的,他有这样一个宝贝早些年还不卖了去赌。范宝盛心里暗夸老婆聪明,嘴上说,我已经拿去让人签定过了,是真的,不过不值二十万,值十五六万这样,我想他们帮我们经营养猪场,也不差人家这几万,是吧。石水晶半信半疑地瞪着范宝盛说,你说的是真话?范宝盛说,我骗你是狗。石水晶叹了一口气说,你给我几天,我把那些基金卖了,再把钱给你,这段时间你花钱比挣钱的速度要快,儿子的学费不低呢。范宝盛说,行了,这我知道。
四
马甘白郑重其事地邀请范宝盛到他店里吃晚饭,下了一张帖子,让柯子给范宝盛送去的。要说中山路上真正能跟范宝盛并肩子做生意到今天的也就马甘白一人了。马甘白的清真拉面馆,十几年大小格局不变,原先只卖面条,后来与时俱进增加了小炒和汤饭,马甘白和他老婆两人经营着,前两年女儿草红大专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留在店里帮忙。拉面馆的生意说不上好,但总有一些固定的客人帮衬生意,像那些喜欢吃面的北方客,只有在他家店里才能吃出家乡的感觉来,他家的生意就不温不火地做下来了。
范宝盛拿到请帖心里暗笑马甘白小题大做,他俩要喝酒提着酒瓶往哪坐不是喝,又不是请闺女喜酒费这功夫。到了马家拉面店,范宝盛发现马甘白真是小题大做了,这面店里没有一个客人,空空荡荡,店里就一桌酒菜,桌子上还夸张地摆放了一大坛子酒。范宝盛笑着说,请我喝个酒你还清场啊,我的排场真不小!马甘白说,坐,坐,老哥就让你享受一次排场,以后你跟别人喝的机会多,跟老哥喝的机会就少了。这肯定不是玩笑话,范宝盛紧张了,出什么事了?马甘白说,来,你坐好,我们喝上两杯慢慢说。范宝盛和马甘白互敬了一杯酒,他吃两口菜,放不下刚才马甘白说的话,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马甘白说,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这些年修得四平八稳了呢,还这么性急。范宝盛不能不急,当年他和马甘白干过一仗,可后来两人好得很,当周围老邻居越来越少的时候,他们关系更铁了,说兄弟同盟都不过份。现今范记馄饨生意好,客人经常把车子停满清真面店门口,马甘白不会有一点不乐意,有时间还帮忙指挥停车,实在闲得慌还上门来帮忙包馄饨。来范家店里凡是点有面的,范家服务员会直接跑马家买去,范家是一根面的生意也不做的。两人好了以后,经常翻以前打架的事情说笑,范宝盛说,老马,要说干那架是你不对,空调漏水能不能换个地方装?每天漏得我店门口像谁随地小便似的。马甘白说,是啊,你够意思,一声不吭,把我遮阳棚给捅那些个洞,天一下雨,我那店里不止是小便了,都小便失禁了。两人呵呵大笑。笑过后,范宝盛请人将马甘白的遮阳棚连夜换了新的。马甘白空调换个地方装了。
马甘白说,我这店面已经转让了,本来早想跟你说的,想来想去还是等定了再说吧。
范宝盛一听站起来了,干嘛转让,你生意又不是做不下去了!
马甘白说,坐下,坐下,不是生意不好,是我年纪大了,我想回老家,落叶归根。
范宝盛重重地坐下说,你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还不算你家啊,不走,留下。
马甘白说,我们那的人无论在外面混得好还是坏,老了总是要回去的,我虽然还算不得老,但草红到嫁人的年纪了,她在南方不太容易找到适合的对象,回老家选择多些,我们有些积蓄,还想招个上门女婿呢。
马甘白这是大实话,草红成天在店里忙,不见交有什么朋友。范宝盛还想挽留,就一定得走?
马甘白说,这店盘出去了,新东家马上要来装修,这几天我们一家就收拾东西准备行程了。
范宝盛眼泪溢出眼眶,他抹了一把眼睛说,十几年的邻居了,舍不得啊。
马甘白也抹抹眼睛,挤出笑说,是啊,真舍不得。
范宝盛突然往马甘白的肩膀砸了一拳,把马甘白砸得哇哇叫起来,范宝盛说,不许还手,你看,我这门牙早早掉了,都是你当年那一年打松的,现在是假牙来的,老子还你一拳,你走就走,老子才不管你呢,回老家招个上门女婿享福吧!
马甘白搂过范宝盛的脖子,把一杯酒灌他嘴里说,妈的,给你消毒消毒假牙,过几年到西北走一趟,看看我。两人又打又笑,喝着,吃着,聊过去的事,一会儿笑,一会儿淌眼泪水,酒起来催化的作用,他们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宴散,马甘白把范宝盛送到门口说,好好保重。范宝盛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天范宝盛就不愿到店里来了,怕看到马甘白的面店改张易帜。马甘白走那天,范宝盛也没去送,让柯子替他。马甘白上车后发了一个短信息过来,内容是个地址,约他没事的时候去旅游旅游,说是离莫高窟不远。
范宝盛再到店里的时候,马家店面的招牌已经换了,原先的清真拉面馆变成甜品店。他抬头看自家的招牌,范记馄饨,谁了解他保住这块牌子的决心?这块招牌看了多少门庭热闹,见识了多少门庭更易?
石水晶虽然答应了范宝盛,但在凑钱的行动上却不爽快了,本来说要卖掉基金,临时反悔说亏太多,卖了更亏。范宝盛只能加紧做工作,突破口是石水晶的鼻子。石水晶和所有广大妇女一样,有个通病,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最不自信的部位是鼻梁,鼻梁塌。石水晶又和那些有了两个闲钱的妇女同志一样,总想在自己脸上动刀,她迫切想垫个鼻梁。每提起这话头,范宝盛就说,你只要敢垫我就敢砸。石水晶判断不了范宝盛话里的真假,但对男人始终是有些敬畏的,没敢去弄。女人嘛,对自己那个地方不满意,如果有条件不让她去折腾一下,那心总是不会死的,石水晶对自己的鼻子日复一日地叹息。范宝盛为了给赵兵强弄这钱出来,只好主动提起整鼻梁一事了,他说,水晶,你把基金卖了顺便就整个鼻梁吧。石水晶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咦,你同意我去做整容了?范宝盛说,以前我不同意是担心你,怕你痛,现在想你既然有这个愿望就让你去实现,整得好看了我做老公的也高兴啊。石水晶果然开心得不得了,那好,我赶紧预约。打了电话预约,过了几分钟又折回来说,如果我整容失败,整容不成反而毁容了你不能找小三啊。范宝盛哑然失笑,你知道有风险还这么想去整?石水晶说,为了美担一点风险还是值得的。范宝盛马上给石水晶手写一张保证书:不管石水晶以何种面目出现在我面前,美也好丑也好,我都和以往一样爱她对她好,如果违背誓言雷打五雷轰,以此为据。石水晶把保证书折收好,笑咪咪地说,老公,我现在就去把基金卖了。
范宝盛拿到存折的时候,石水晶鼻子的手术已经做好,鼻子上贴着纱布,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脸有些肿。范宝盛说,你整鼻子眼睛怎么变红了?石水晶说,这眼睛鼻子不是相通的嘛,笨蛋!范宝盛心痛了,心想,我为了这二十万把老婆的鼻子都豁出去了。
他拿着存折去养猪厂,找到玉珠,带着玉珠到银行去把钱转给赵联胜。玉珠坐在车后座千恩万谢,宝盛,这么多年,我们太亏欠你了,这钱我一定让赵联胜还你。范宝盛说,钱交到你手上我就放心了,房价总在涨,早买早安心。玉珠说,是,要不是为这个也不能管你拿这么多钱。范宝盛说,赵哥真的是回老家了?玉珠说,他说好多年不回去了,回去看看。
两人转好钱范宝盛又把玉珠送回养猪场,他没有逗留,眼下回家照看鼻子肿痛的老婆是大事。上车后范宝盛在后视镜里看到玉珠追上来,他摇下车窗问玉珠,有什么事?玉珠欲言又止,还莫名其妙的一脸尴尬,范宝盛说,怎么了了?玉珠眼睛红了,含着眼泪说,宝盛,你是个好人,没有你,我们这个家早就没有了。范宝盛笑着说,你们别再谢我了,马甘白前两天走了,我们又少了一个老朋友,大家珍惜缘份吧。玉珠使劲地点头。
玉珠目送着范宝盛的车子消失在路口,转回屋里掏出手机挂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接通的是赵兵强。玉珠说,二十万已经给孩子汇过去了。
赵兵强说,这范宝盛还真是有钱啊,说要二十万就真给二十万了。
玉珠说,从你嘴里真听不出好话来,你当人家范宝盛蠢啊,看不出你那件东西是假的?人家是好心,为了帮我们,这钱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不会和你合伙骗人家,你答应让范家父子团聚的,你说到要做到,不然,我拼死也放不过你。
赵兵强说,啰叽巴索的,你男的不是好人,也还是个人。
玉珠说,你找到哪孩子了吗?
赵兵强说,你放心吧,孩子好好地活着,我已经见到他了。
玉珠说,那好,你赶紧的,把孩子还回来。
赵兵强说,你以为那还是一个小孩子啊,十七八岁的人了,我不能绑着他回去。
玉珠说,哪怎么办?
赵兵强说,再等等吧,如果我还活着,孩子回去我该怎么办,等我死了,就让孩子回去。
玉珠忍不住骂出声来,你早就该死了,赵兵强,你多活一天都是造孽。
赵兵强说,不用咒了,快了,你男人没几天活头了。
赵兵强把手机掐了,跟玉珠说完一番话,他感到很累,他走到桌边去拿一只杯子倒了半杯水,喝两口,哇地吐了出来,他顾不上邋遢,倒到床上,好一阵子,浓重的呼吸才平稳下来。是啊,他是没几天活头了,医生说了,他的胃癌都转移到肺部了,没多少时间了。这些年他动过几次把孩子给范宝盛找回去的念头,每次一有那念头他会骂自己架不住范宝盛的小恩小惠,他赵兵强既然做下的事就得撑到底,何况孩子回去了他还能活吗?即便得了这绝症,他也想算了,眼睛一闭石沉大海,他做过的无论好坏都随他去了,谁也不能把他怎样。但他还是扛不住了,他扛不住范宝盛对他的好,对所有人都好,他只有在死之前给范宝盛把儿子找到,他才敢安心地等死。他想,范宝盛,你终归是赢了,你一辈子都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