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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映川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失魂台

李广度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棕色皮鞋,他将一只脚探进鞋里,皱眉端详两秒钟脚退出来,他弯腰重新拿了一双奶白色的。吕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说,好像有点浮。李广度也觉得白色不太搭,可吕灵说了,他不可能听她的,她的品位他一向嗤之以鼻。

两只脚快速钻进皮鞋,李广度转身拿起搁在一旁的皮包开门出去,吕灵追在后头说了几句什么,李广度惯性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或“哼”,其实他没听吕灵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以他过往的经验判断吕灵说的是“早点回家”、“少喝酒”类似的话。女人娶回家变成老婆之后就像给自己找了个MORNIGN CALL,全天候的。李广度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艺术家只有保住自由,才能保住创造力,他有幸保住了自由。

有个冷笑话说,小丽温柔但是不漂亮,小云漂亮但是不性感,小兰性感但是不温柔,小灵漂亮、温柔、性感,但——她是我老婆。吕灵是李广度的老婆,结婚八年了。

李广度驱车直奔南国艺术学院,下午艺术学院组织一个摄影讲座,他是主讲人。李广度在本市也算一介名流,他的名声源于拍美女照。摄影师有多种多样,有的拍山水花木,有的拍世事百态,李广度则专拍美女,确切地说,他专拍女人,并把女人拍得很美。在他的镜头之下,女人身上美好的一切如泡在水里的茶叶,悠悠舒展开来,丰富、有层次,动静自若。李广度的功力不在美化,而在于提升,不在修饰,而在于发现。

本市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女企业家,身高不足一米五,肩宽体胖,高颧骨、细眼睛、大嘴巴,年届五十,就这样的粗糙材料,李广度照样将人拍得贵气逼人,神采非凡。女企业家在近百家媒体上用的照片全出自李广度之手。女企业家在公司大厅正墙上挂上一帧与自己真人大小相仿的照片,每个进出公司的人站在照片跟前都会不由自主地赞叹——公司的魂就在这了。这照片当然也出自李广度之手。李广度的作品反过来能让人们对人物本身的精神气质有所发现,引领大家去看见从未看见的那些东西,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了。

女企业家赞助李广度开了一家工作室。广度工作室生意兴隆,上门来拍照的人络绎不绝,一般人都必须像到医院看病那样先拿预约号。女人们一贯痴迷于将自己的容颜身姿物化美化成可以翻阅的影集,可以挂墙上的相片,可以在网上传播的图像。广度工作室走在时尚的前沿,大胆推出各类写真,比如说裸体写真,据说这类写真满足了女性自我反窥和放纵的心理,前来尝试的顾客小的十来岁,老的六七十岁也有接待。新近推出的孕妇写真,一批孕妇挺胸凸肚进出广度工作室,脸上都挂着美不胜收的表情,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改产科门诊了。

要预约老板李广度亲自举相机,至少得提前三个月。李广度身价日涨,傲气也渐长,比如某天他推掉工作出去和一位美女约会吃饭,花费一千元,他会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宝贝,今天我可是在你身上花了两万元。”女人小脸如花儿绽放,“两万元,你还有礼物送给我?”李广度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每个小时收费两千元吗?我一天都在陪你了,这不比什么礼物都要强?”

像到南国艺术学院搞讲座这样的事情李广度倒是不在意推掉工作的,他认定这是一种潜在的投资和广告方式,何况路燕亲自上门求他。

路燕原先也只是一名上门来拍照的顾客,人长得很漂亮,对摄影略知一二,第一次上门来在工作室里指手画脚,言语霸道,搞得一干工作人员手足无措。老板李广度亲自接待她也不满意,说工作室里气氛不好,人根本没办法放松自然表现。

李广度吊膀斜眼,“小姐,看来要达到你的要求,我只有上门服务了。”路燕说,“上门服务,你们还可以上门服务?”李广度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扫描,“别人不可能享受这个待遇,只有你,因为你在自己的地盘才能放松下来和我赤诚相见呀!”路燕的脸骤然血红,李广度的眼神像猫舔,自下而上不留余地,她刚想发作,李广度又说,“你不满意我不收钱,你想好了联系我。”说完不再甩她,打个响指潇洒而去。

遭遇人生第一次来自异性的轻视,路燕干瞪眼,怒火没目标发泄,憋着,后来一点点消散了,再后来她经常想起他说的话,有一次就主动打电话联系,没提上门拍照的事,专门探讨艺术摄影各方面的问题,聊着突然有了共同语言。

路燕在艺术学院学生处工作,刚留校,工作积极,和学生打成一片,听学生会要搞摄影讲座请缨邀了李广度。

讲座在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李广度不需要太好的口才,他只要把自己的作品摆上,把经验说出来,学生们已是获益非浅。路燕坐在学生中间,像其他学生一样认真听讲,她觉得上面这个男人确实有才,还很英俊潇洒,心里便以世俗的判断标准整合出一个结论,这样的男人最靠不住。讲座结束,她上台去做总结,最后说,“让我们用更热烈的掌声感谢李广度先生。”小礼堂里掌声像鞭炮响。

路燕把李广度送出门,将一只信封塞到他手里说,“学校经费有限,就是一杯茶水钱,请别见笑啊。”李广度把信封塞进包里朗声说“谢谢”,然后声音突然低如蚊吟,“我在学校大门口对面等你。”路燕眼睛瞪着,分明是在问,“你意欲何为?”李广度说,“我带器材了,今天帮你拍一组好的。”路燕左右晃眼扫描周围学生,做出跟李广度热情握手告别的样子。

李广度在学校大门口对面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看到路燕袅袅娜娜地出来,目不斜视,经过他的车子也不停步,刚想出声叫唤,路燕突然飞快折回打开车门跳上来,动作敏捷一气呵成。李广度说,“反跟踪能力超强嘛,有人跟踪你?”路燕说,“那些学生的眼睛贼得很,要让他们看见,以后我说话还有谁听?”李广度说,“你是未婚青年,怕什么?”路燕说,“可你是已婚青年了。”

李广度将车子驶到路燕家楼下,路燕先上楼,隔了七八分钟李广度扛着照相器材敲开路燕的房门。李广度在客厅做好准备工作,路燕呆在卧室里半天不出来。李广度过去敲门说,在自己家里还这么别扭呀,赶紧了。路燕披着大毛巾来开门,犹抱琵琶半遮面,羞涩扭泥地说,我找不到感觉。李广度说,亏你还是学艺术的,行了,我来帮你放松放松。一边说着放松放松,李广度一把扯下路燕身上的大毛巾,把惊叫的女人抱床上去,抽空还从包里取了作案工具。路燕一开始是要反抗的,后来也配合了。两人做了半小时的放松运动,女方彻底放松下来了,面色绯红、玉体舒展、眉眼如水,李广度不顾身体劳累,很敬业地抄起相机,将眼前风情万种的画面拍下,嘴里不断指挥路燕变换姿势,还有就是“OKOK”地赞美。

路燕看李广度赤身裸体在她面前晃悠,操起手边的手机也给李广度拍了几张。李广度说,“想敲诈我呀?”路燕说,“能敲得到吗?”李广度说,“难,类似的照片我工作室里到处都是,我经常给手下当模特。”路燕说,“你是不是经常和你的顾客上床呀?”李广度说,“你当我是鸭呀,我卖艺不卖身。”路燕说,“你拍人体,有没有拍的时候突然冲动起来?”李广度一脸坦然,当然有了,没有冲动怎么可能出好作品。路燕来了气,恨恨地说,“别哪天弄出病来。”李广度说,“你放心,我很小心的,刚才我不就用了套了嘛,这东西我随身带的。”路燕气得从床上跃起,玉腿飞起踢向李广度。

打情骂俏间,李广度搁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吕灵说,“广度,你怎么还没有去接柔柔,幼儿园来电话了。”李广度说,“我哪有时间,你怎么不接?”吕灵说,“咦,你下午出门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腰痛到黄医师这来按摩,赶不回去接柔柔了。”李广度暗暗咒骂几声,把撂到地上的衣服,按与原来脱下来相反的顺序一件件穿回去,一边穿一边对路燕说,“宝贝,过两天我再找时间帮你拍,今天拍的效果很好,下次一定比这次还要好。”路燕抱住李广度的腰说,“别走嘛,我刚有感觉,你就不拍了?”李广度说,“我要去接女儿,幼儿园要关门了。”路燕嗯嗯啊啊地赖着,李广度把她的手扯掉说,“别闹了,真是要赶时间!”路燕黑下脸说,“你这样的人还有女儿?滚吧。”李广度捧起她的脸啃了一口说,“宝贝,快穿衣服,别着凉了,我先滚了。”

正赶上下班高峰期,李广度闯了几个红灯,接上女儿。

女儿柔柔说,“爸,我等快一个小时了。”李广度说,“对不起,是爸爸不好,出来晚了,路上堵车。”柔柔说,“哪爸爸要不要柔柔原谅呢?”李广度说,“当然要了,柔柔可以原谅爸爸吗?”柔柔说,“爸爸如果能实现我一个愿望,我就原谅爸爸了。”李广度说,“哦,说说看,你有什么愿望。”柔柔说,“你今年去银沙岛的时候带上我,我想去看美人鱼。”李广度摸摸柔柔的脑袋说,“你乖乖听妈妈的话,爸爸一定带你去。”柔柔说,“妈妈每天都夸我乖的,爸,银沙岛真的有美人鱼吗?”李广度说,“有。柔柔说,哪你为什么没拍到过呢?李广度说,这次带你去一定能拍到。”柔柔说,“为什么呀?因为你是个小美人呀,美人鱼看到有比她美的是要出来比比的。”柔柔开心地拍手笑了。

李广度的手机唔唔响,一张张照片传过来。紧接着有电话进来,路燕说,“给你发几张艳照,好好欣赏啊。”李广度说,“有没有你的?”路燕说,“都是你自己的,看看你身材有多恶心!”李广度哈哈大笑说,“我对自己的身材自信得很,恶意攻击没用。”路燕说,“你什么时候再来帮我拍?”李广度说,“我今晚上就去,我最喜欢趁热打铁……”

路灯由绿悄悄转为红色,李广度前面的车子在交通灯转换的一瞬间拼命加大油门,冲了出去。李广度无意识地尾随着,一辆公共汽车疾驰而过,等李广度的注意力从交谈中转过来,他心脏收缩,猛踩刹车,打转方向盘,车子在地上翻滚。他的头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耳边传来柔柔的尖叫声……

李广度睁开眼睛,他的头钝痛,还有点恶心。他转动眼珠子,看到惨白的天花板还有同样惨白的吕灵的脸。他用半分钟想起前因后果,猛地坐起来说,“柔柔!?”窄小的病床吱吱呀呀响。吕灵盯着他一言不发。

李广度说,“女儿呢,有没有受伤?”吕灵两片干裂的嘴唇阴森森吐字,“李广度,你为什么会撞车?”李广度捂着脑袋说,“难道你以为我愿意撞车?这是意外。”吕灵掏出一只手机在李广度的眼前晃了晃说,“刚才有很多个电话打进来找你,我接了,我还看了一些照片。”

手机是李广度的,他明白过来,刚才他和路燕正在通话中发生车祸,事后路燕一定是担心了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不怕吕灵知道什么,他从来不怕。他说,“我都这样了你还吃醋?”吕灵一巴掌打到李广度的脸上,凄怆地哭喊,“你这个流氓,为什么你没死?我巴不得你死了,我可怜的女儿呀,你这么走了,让妈怎么活呀……”

一名护士上前来扶住吕灵。李广度脑袋又一阵刺痛,吕灵说的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差点晕过去了,他摇晃着跳下床,掐住护士的肩膀,“带我去看我女儿。”护士说,“你女儿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医生尽力了。”李广度的心像被谁狠狠剜了一刀,人扑咚跪到地上,声嘶力竭叫喊——“柔柔,柔柔,爸爸对不起你……”

吕灵将写好的离婚协议放到桌子上说,“李广度,签字吧。”李广度说,“我不会签的,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总得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吕灵说,“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这么多年来,你在外面有过多少女人?我一直把眼睛闭着,装痴扮傻,只盼有一天你玩够了回头,我真后悔呀,把我女儿的命都搭上了。现在我一看到你就想为女儿报仇,说不定哪天晚上刀子就架你脖子上了,你说我们还能共同生活下去?”李广度说,“我是不会签的。”吕灵桀然一笑,“你不签也没关系,反正家已经破了,作恶的一个也逃不掉。”

三天后,李广度接到110电话,吕灵行凶杀人未遂,事后自杀却顺顺当当,她翻过路燕家的阳台往下跳,九层楼的高度,将美丽的小脑袋摔破了。路燕命还在,却口口声声喊着还不如死了,因为吕灵的刀子把她的脸划了个X形,以鼻梁为轴。

李广度听到消息,第一个念头是吕灵真傻,要开刀也应该是拿他第一个来开刀啊,在一个房子里住着,下手的机会太多了,要论该死,该死的人是他呀。他的第二个念头很快覆盖了第一个念头,吕灵真聪明啊,她把他一个人孤伶伶留在世上,是慢刀割肉,让他生不如死啊。

八月份,和往年一样,李广度带着全套的照相器材和简单的行李来到银沙岛。

银沙岛上有一片沙滩,那细沙是银白色的,看上去洁净如银,岛因此得名。岛上居民少,海水纯蓝,沿岸立在水中的大小岩石皆崚峋怪异,阳光明媚的天气,像一片水上石林,奇丽非常,若是阴雨天,却又呈现出阴森森犬牙交错的面目来。若乘船出海游玩,在这片石林里可转上一天,号称三十六径,径径通幽。由于交通不甚便利,上岛来玩的游客都是散客,自发来的,三三两两。吸引游人到岛上来有一个重要原因,传说这一带有美人鱼。渔民不止一次看见,专家也专门来实地考察,证实这里确实有美人鱼的踪迹,在专家的嘴里,只叫美人鱼的学名儒艮。但似乎没有游人真正看到过美人鱼,包括十多年来年年上岛的李广度也没有亲眼看到过。

八月份上岛的游人不多,因为这季节岛上隔不了两三天就有狂风暴雨,雷鸣电闪,没胆量的人还真住不下。李广度喜欢七八月份上岛,却是冲着这暴风雨的气候来的,别人只知道他拍女人拍得好,不知道他其实更爱拍海,海的表情变幻莫测,有气势,有力量,他喜欢。每次来他住岛上唯一一家旅馆,文香旅馆。经营旅馆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寡妇,人称文香姨。

李广度第一次上银沙岛来的时候文香旅馆还不存在,那一年他十八岁。第二年文香旅馆建起来了,那时候的文香姨也才四十岁。因为每年都来,他和文香姨像亲人一样,他们没事也会通通电话,她给他寄些干贝虾米,他给她寄些钙片维生素。

西北角是全岛的制高点,站在角上可以俯看全岛,整个岛的形状像一只帆船,西北角的最高处是一道高耸如屏风的岩石,恰好就像船的桅帆,站在那上边俯看海的风光是最美的,参差的岩石峭壁,湛蓝的海水,银光闪闪的沙滩,还有如菊花朵朵的水母柔软地漂在水面上。可这观景最怡人处,当地人称之为失魂台,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断地,有人选择从这片岩石上跃入海中,灵魂漂在海上无始无终。

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选择了这个地方作为生命的终结点,它像一面招魂幡,时不时地,就将一个人的魂招了去。

文香旅馆在西北角就着地势在一片岩石上建起来,三层半高,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幢悬崖上的堡垒,它把通往失魂台的路给截住了。要到失魂台,必须经过文香旅馆。

文香旅馆门前辟了一块宽敞地,顶上搭棚,边上摆了一圈杉木钉制的简便桌椅,平时岛上的人到晚间喜欢聚到这里吃饭喝茶聊天,或者打牌,是个热闹的场所。眼下这里空无一人,李广度老远看到文香旅馆的大门关闭着,他纳闷了,两天前他还跟文香姨通过电话说要来呢,再说了,文香姨外出也很少关门。走近了,发现门还上了锁。他也不急,把行李扔地上,点一支烟,蹲在门边,吸了半支,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过来,岔腿停在李广度跟前。

男人脸色黑红,头发如崖边的灌木纠缠成一团,大嗓门嚷嚷,“李摄影,李摄影,你今天到得早啊,要不是覃玉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到了呢。”李广度知道覃玉,在岛上开了唯一一家咖啡屋的小青年,当时还是李广度出的点子,估计刚才来的路上让覃玉看到了。眼前这个,是文香姨的侄儿庞雄,李广度和他年纪相当,只不过在海边生长的人风吹日晒,出老,他们是老熟人了。

李广度指着门上的锁说,“家里没人?”庞雄从裤腰上取下一串钥匙说,“阿茶昨晚上有提前生的兆头,婶娘连夜赶到县城,没办法等你,交待我把钥匙给你。”李广度一听文香姨不在,心头飞快掠过一层阴霾,“命,这就是命,他是等不到文香姨了。”

庞雄见他一脸失望说,“放心了,婶娘不在还有我嘛,她怕你一个人住着闷,出门前交待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李广度恢复了常态说,“原先听说阿茶还有两个月才生呢,没出什么问题吧?”庞雄说,“应该没大问题,能吃能喝,身体壮得很,我们估计就是因为吃太胖了,肚子里的孩子份量足了,想早点出来见人。”李广度说,“我想象不出阿茶胖的样子,她一贯黑瘦成那样。”庞雄笑呵呵地说,“你见了肯定认不出来,体积是原来的两倍。”庞雄张开双手在空气中虚拟出一个体积。李广度说,“好事情,好事情。”庞雄说,“屋子里什么都有,吃的我在冰箱里备好了,你自己张罗,我还要赶去镇上送货,不能陪你,改天过来和你喝酒。”李广度挥挥手说,“赶紧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庞雄笑眯眯地说,“明天我给你带点新鲜的海味过来,我看你比去年瘦多了,多吃点,晚上有大雨,关好门窗,别外出了。”

李广度打开门把行李搬进屋。院落收拾得很干净,一架子三角梅在院角开得红红火火,三角梅架下有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中间是空的,置了浅水,周围也种了些草木。李广度走过去嘘嘘两声,一个黑乎乎的尖脑袋探出来,李广度说,“千岁,你好,我又来了,还给你带了个新朋友,她叫柔柔。”李广度从口袋掏出一张他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千岁面前晃了晃,指着柔柔说,“她就是柔柔,指着吕灵说,这是柔柔的妈妈,你是主人,要照顾好她们。”那只叫千岁的龟,先盯着李广度看了一会儿,好像真是认出这张脸了,再看了看照片,慢悠悠从石窝里爬出来。李广度点点它的脑袋说,“千岁,你陪柔柔玩,我收拾收拾。”他把全家福钉在屋子的正墙上。

从柜台里取了钥匙,李广度背着行李爬上顶楼,每次来他都住顶楼。楼是三层半的,顶楼就半层,另外半层是个大露台,有护栏围着,白日里可以晒衣被,晚上可以用来纳凉。房间很热,所有的窗户都是关着的,李广度把窗户全打开,饱含水分的风呼呼进来,将窗帘吹得猎猎响。房里家具简单,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一只老椿木衣柜,一张杉木茶几。李广度把行李收拾好,看时间还早,拿了相机到露台上。天边的黑云已经把太阳遮了大半,遮不住的那一块射出极强的光芒,把云和海面涂了一层绚烂的鸡蛋黄。他快速抓拍几张,这光很快被吞没,周遭灰蒙蒙的,大滴的雨点打在脸上皮辣。

李广度撤回屋里,把门窗又全都关上。他坐在床上,窗外雷电交加,雨如舀泼。窗户被雷雨震得嗡嗡响。他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竟然依着床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是真的黑了,雨仍然在浇打。他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自从那次车祸以后,他的饥饿感好像消失了,即使几天不吃不喝也没什么感觉,对着食物反倒经常想呕吐。医生给他开了好多药,吃了不管用,反正他是越来越瘦了。前些天在大街上碰到一个朋友,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嗑药了。

李广度下楼摸到厨房。冰箱让庞雄塞得满满的。他取了一条鲈鱼,还有沙虫,鱼做清蒸,沙虫做白灼,另外再做个芥菜车螺汤。菜饭做好,端上桌来,对着这桌菜,他喉咙涌起一阵酸水,像孕妇一样干呕了几声。还没动筷子,似乎有人在敲门。雨大,敲门人还扯着嗓子喊。李广度想这时间这天气,除了庞雄不会有人来。他出去开门,门外站的却是一个年青的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头发眉毛滴着水,全身湿透了,一张脸出奇的英俊,只是没有半分表情。

“老板,你这店够偏的,让我好找!”小伙子口气里有责怪。李广度把他让进来说,“这么大的雨你不知道先避避?打雷闪电在外边走很危险的,跟内地可不一样。”小伙子说,“我没觉得危险,越险越好。”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往上扬,似乎对李广度的关心表示了不屑。

李广度盯着他背上的包说,“包里的东西湿不湿?不湿你赶紧换身干衣服,风大,寒气很快侵身的。”小伙子不避人,当着李广度的面,把衣服脱了,裤子脱了,然后从从容容从包里把干的衣服取出来穿上。李广度拍人体写真,当然是见怪不怪,两只眼睛在小伙子身上转悠,小伙子几块腹肌若隐若现,臂膀上的肉疙瘩线条优美。他问,“练过吧?”小伙子不看他也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回答说,没事就上健身房。李广度说,“线条真不错,如果你有兴趣,我帮你拍个写真。”小伙子狐疑地盯着李广度说,“拍哪干嘛?”李广度说,“我干这行的。”小伙子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你是同志?我可没有这爱好啊。李广度气结,“小兄弟,我是干摄影的,也没那爱好。”小伙子说,“咦,你不是这店的老板?”李广度说,“老板有事外出,我也是客人。”小伙子换好衣服,眼睛盯着桌上的菜说,“我饿了,可以和你一块吃吗?我叫雷享,打雷的雷,享受的享,先认识一下。”雷享伸手给李广度,李广度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说,“我叫李广度,菜多,饭也有,自己拿碗筷吧。”

雷享拿了碗筷老实不客气地大吃起来,胃口很不错,那条鱼有三分之二被他吃掉了,他还评论说白灼沙虫放的佐料不够,少了沙姜,车螺内脏清理得不够干净。李广度宽宏大度地说,“下次我一定注意,你打算住几天?”雷享说,“不知道,可能一两天,也可能一两个星期。”李广度说,“冰箱里有许多菜,明天你做饭怎么样?我们轮流来。”雷享说,“我不会做,我可以付钱,你来做。”李广度笑着说,“口气不小,你爸是官还是商啊?”雷享说,“我算是富二代,我爸妈挣的钱到我孙子也花不完,看不起我吧?没关系,我也看不起自己。”李广度笑了,摇摇头说,“没人看不起你,我倒希望有个会挣钱的老爸,可没有啊,洗碗你总会吧?”雷享说,“今晚太累了,明天我洗,我得赶紧睡一觉,我住哪?”李广度说,“一二三楼随你挑,顶楼我已经住了。”雷享仰头看了看说,站得高看得远,“我住三楼。”雷享把背包甩到肩上,大步上楼,三楼的灯随即亮了。

李广度慢悠悠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门又被敲响了。他有些奇怪,这鬼天气上门的人还不少啊,打开门,庞雄半搀着一个女人进来,手上还拖着一口大箱子。

庞雄说,“刚才从镇上回来的路上碰上她,说是要上岛来玩,她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被淋坏了。”李广度阴暗地想,“这女人一定长得不错。”女人抬头抹一把雨水说,“给我一杯热水,我胃疼得很。”

庞雄扶着女人在椅子上坐下。李广度看清女人的长相了,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鼻子有点大,眼睛有点小,皮肤挺白,可没半人血色,整体上看太一般了。他倒了一杯热水给女人说,“饿了吧?给你弄点吃的。”女的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饿。”庞雄给女的介绍说,“他叫李广度,是有名的摄影师,年年到岛上来,我们都是老熟人了,现在我婶娘不在,他就等于这家旅馆的主人,有事你找他。”李广度说,“对,对,把我当这的主人好了。”女人说,“好的,谢谢了。”庞雄说,“我先回家了,这大雨一来,事情特别多,你们早点休息吧。”庞雄出门随手把门带上了。

女人把一杯热开水喝完,搁下杯子,从随身带的小包掏出身份证说,“我先登记,你看交多少押金?”李广度说,“哦,对,对,我现在是代理老板,行,我把你身份证号登记一下,按惯例一天押金交六十,你打算住几天?”女人说,“我先交两百吧,住几天还说不准。”李广度从柜台掏出登记册,记下了女人身份证上的名字:穆紫蓝。他说,“你这姓不多见啊,我就知道一名人穆桂英。”穆紫蓝微笑着说,“我老祖宗太厉害,把我们都盖了。”李广度把身份证还给她说,“一二三楼,随你挑,每层楼有两间房,三楼刚刚有个小伙子住了一间。”穆紫蓝说,“看我这口箱子,住一楼得了。”李广度帮她把箱子拖进屋,开了灯,嘱咐了两句关上门出来。不到五分钟,女人房间灯灭了。

李广度收拾完厨房也回到自己房间。

雨大概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停了。李广度一夜未睡,雨一停,他出到露台上。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泛白,露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李广度有些吃惊,仔细看是住一楼的穆紫蓝。他打招呼说,你起得真早。穆紫蓝,呵,这雨声太大,根本没法睡。李广度说,是啊,所以这个时间上岛玩的人很少,你来的时间不对,九月十月才是最好的季节,风平浪静,阳光灿烂。

穆紫蓝说,“你不也来了?”李广度用手指做了一个咔嚓快门的动作说,“我啊,不是来玩的,拍照,专为等这大风大雨的景致,每次大雨过后,太阳出来特别鲜,像被洗过一样,光靠脑子想你是想不出有多美的!”

穆紫蓝指着不远处一道高高的屏障说,“那就是失魂台吧?听说从那跳海的人,没有一个人被救起,每年总有几个人往下跳吧?”李广度瞟了穆紫蓝一眼,那张脸灰扑扑的,他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感觉,扭转话头说,“趁天气好,想不想到岛上转一转?说不定一会儿又有大雨来了。”穆紫蓝说,“行,出去转转。”

他们刚要下楼,雷享两眼通红,哈欠连篇地趿着一对拖鞋上来。

李广度说,“眼睛跟兔子一样,没睡啊?”雷享说,“这么大的雷声雨声,想睡也睡不着啊,我在楼下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上来看看。”李广度说,“我们打算到外面转转。”雷享说,“我跟你们一块去,你们知道失魂台在哪吗?”又一个打听失魂台的,不等李广度回答,雷享突然指着对面失魂台的方向说,“咦,那边有个人。”李广度和穆紫蓝都吃了一惊,刚才他们说话间还没发现这人,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到上面去了。

从文香旅馆顶楼的露台看过去,二三十米的直线距离,那人的五官表情虽然看得不怎么分明,但举手抬足的动作却看得真切,人脚步一点点挪近崖边,走得犹豫不决,终于挪到崖边,像被惊到急急退了几步,立住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两步,然后站住不动了。

李广度这边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像看恐怖片,不敢大声透气。似乎是下了决心,那人飞快地往前跑,以奔跑的姿势跃进海里,随着那坠落的姿势,三人不约而同叫出声来。海面溅起的浪花不大,一个人的份量对于大海来说毕竟太轻了。

离失魂台不远的沙滩上有早起的渔民三三两两地走动,有的拿着铁锹,在沙滩上挖泥丁和沙虫,有的扛着网,想趁天气放晴赶紧下海捞上几网。在发现有人从失魂台上跳下之后,他们口里发出长短不一的呼哨声,纷纷扔下手上的东西,飞一般地向失魂台方向奔跑。

李广度旋风下楼,雷享和穆紫蓝尾随其后。从文香旅馆大门口出来,李广度熟练地往左手边拐。从文香旅馆通往失魂台道路是一条花树繁茂的林荫道,走得二三十米,再往右手边拐有一扇虚掩着的拱门,很窄,这门便通往失魂台。

先到的两个渔民已经选了一处地势较低的平台,三两下除下衣服鞋子,攀爬降到一定高度,再跃入水中,朝那人落水的地方游去。李广度他们站在岸边伸长脖子眺望,又有陆陆续续赶到的几个渔民下海去搜寻。

雷享说,“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能救得活吗?”李广度说,“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场,也许能救。”穆紫蓝喃喃道,这失魂台果然名不虚传啊。雷享也失了神,“失魂台,这就是失魂台?”他赶紧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失魂台和海里救人的场面拍个不停。

有个渔民举手大声呼喊,大家朝他的方向看去,依稀见他牵扯着一个人,另外几个渔民都向他聚拢去。看似不远的距离,也用了一枝烟的功夫,众星拱月地把人拽到岸边。要把人沿着峭壁往上抬难度太大,好在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出去,有渔民开了一艘机动船从下游上来,把人接船上去,船往下游开到一处滩涂地靠岸。

李广度他们一直跟着船跑。

跳海的是个中年男人,眼睛紧闭,仍昏迷着,鼻子有血丝渗出,仔细看,还是个残疾人,右手从手肘往下没有了。有经验的渔民在给他做人工呼吸,有节奏地挤压腹腔,男人嘴里有一丝丝清水渗出,脸部渐渐有了表情,先是皱眉,再咳嗽,然后睁开眼睛。

人一救活,渔民们开始七嘴八舌咒骂,“丢你妈的,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家里没人了,舍得这么往下跳?”

“你想死不要找上我们银沙岛,我们这一带的风水都给你们这些人败坏了!”

“算你命大,这么多年我们第一次把活人捞起来,其他的最多是捞到一副骨头架子……”

渔民们把多年来积聚的怒火发泄了一通。那人一只手挡住脸,很羞愧地样子。

穆紫蓝说,“别骂了,他心里难受。”男人唔唔唔嚎起来。李广度说,“我们带他回旅馆休息观察观察,有什么情况再告诉大家。”

渔民中有的说,要不要送到镇上的医院去?穆紫蓝说,“大家放心,刚才我给他测脉搏了,没有大问题。”大家看着她,穆紫蓝又加了一句,“我是护士,有十几年经验的护士。”

男人被众人抬进文香旅馆,安置在一楼的房间,和穆紫蓝对门。渔民们交待了几句各自忙去了。

穆紫蓝到厨房去烧姜糖水,让李广度找身干净衣服给男人换上。李广度答应一声,上楼去找衣服,雷享留在屋里看人。

看屋里没人,雷享把椅子拉近床沿,压低声音问,“大哥,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跳海啊?”那人不回答,眼睛闭着,用唯一的一只手抹眼泪。

雷享又问,“刚才从那失魂台上往下跳,你不怕?海里边是不是黑得很?”那人突然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从床上蹦起来喊,“不活,没法活了。”人跳下床往外冲。雷享吓了一跳,张开手拦着,雷享长得高大强壮,男人比他要矮上半个头,可那人是半狂的,当雷享是肉墙,拼命冲撞。雷享赶紧大声呼救。李广度刚取了干净衣服,手里还拿了一瓶洋酒,飞跑下楼。穆紫蓝也从厨房跑来。几个人把男人按回床上。男人大声地喘气,用很怪异的方言低声咒骂。

穆紫蓝看李广度手上拿了酒说,赶紧,给他灌几口,安安神。李广度把酒灌到男人嘴里,咕噜下去半瓶,男人大声地咳嗽,过一会脸上泛起粉色,人也不太挣扎了,嘴里呼呼喘气。

穆紫蓝叹了一口气说,“大哥,你跳过一次海,算是死过了,不兴死两道的,这么闹就和老天爷过不去了。”男人手掩着面,孩子一般嘤嘤哭。

李广度拉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说,“大哥看样子有四十好几了吧,应该是比我年长几岁,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给我们说说,如果我们也觉得你活着没多大意思,不拦你,这世上确实有些坎过不去的。”穆紫蓝听这话忍不住瞟了李广度一眼,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自然有自己的故事。

男人像是找到了知己,举起那只丑陋的断手,用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说,“我的手在厂里被机器搅断了,老板不赔钱,还把我炒了,我回老家,老婆另外有了相好,那相好的是个流氓,打了我好几次,还说我要是不离婚,就找人把我劈了。我丢了工作丢了老婆,手也只剩一只,像我这样窝囊的人死了都愧对祖宗。”

李广度说,“照我看你的坎不算过不去呀,你手是残了一只,但还是可以找到合适的工作,喂饱一张嘴的工作哪没有?你老婆既然跟人那样了,你更不应该去寻死,自己过,省心,没准将来还能碰上个更好的呢。”

雷享也插嘴说,“是啊,你的事才多大啊,我介绍你到我爸的厂子里上班,手不好看看门做个收发总还行吧,这事包在我身上。”说着雷享从腰间的小挎包里掏钱,掏了一叠子,连毛票都掏出来了。他说,“我这次出门没带什么钱,卡也没带,这里只有五六千块钱,你先拿着,对了,我还戴了块表,前几年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应该值几万吧,全给你了。”雷享大大方方把手表撸下来,连同钱一块堆在男人的床头。他一系列举动把李广度和穆紫蓝都震住了,这年青人助人为乐起来可是潇洒得很啊!

李广度说,“大哥,你看人家小伙子把全部的家当都掏出来了,我看你用来救急肯定没什么问题了,对了,他叫雷享,雷锋的雷,享受的享,你得记住人家的名字。”穆紫蓝也说,“对啊,你先到小雷他爸的厂子看能不能找个工作,有了工作把自个安顿好,再回去找老婆,没准人家会回心转意的,你们有孩子吧?”男人点点头。穆紫蓝说,“有孩子牵扯着,机会总是有的。”

大家的劝解起了点效果,洋酒也开始在男人身上起劲,男人眼里有了懒洋洋的睡意,嘴里说,“谢谢大家,我姚世才谢谢大家了。”

穆紫蓝说,“姜糖水应该熬好了。”她到厨房端着一碗姜糖水进来,把碗搁在男人手边说,“趁热喝发发汗。”男人接过碗喝了两口,要放下,穆紫蓝说,“全喝了,一碗下去才够份量。”男人喝干净,连打了个两个嗝。穆紫蓝说,“刚才我看你鼻子出点血,如果你老想咳嗽,肺肯定有点伤着了,过后得上医院去检查检查比较保险,眼下,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在众人的注视下,男人渐渐合上眼睛,还打起细小的鼾声。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雷享说,“真险了,刚才说不定捞上来的是一具尸体,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李广度说,“你也听那些渔民说了,就没把活人捞上来过,这些年,我见过好几回捞上来就一副骨头架子。”雷享脸有些煞白说,“他醒了,你们再好好跟他说说,我不会安慰人,我这么年轻也没有说服力。”李广度说,“我看他这个坎可以过得去,不是大问题。”雷享说,“是啊,他这坎算什么啊,没钱可以去挣,丢了老婆可以再找嘛。”李广度忍不住调侃一句,“听你口气,你挺经得起事?”雷享说,“反正我比他强。”穆紫蓝笑了说,“一代人比一代人强。”李广度说,“看来这位姚大哥要睡上一阵,我们轮流看着吧。”穆紫蓝说,“你们忙去吧,我看着,我习惯干这个。”

刚说完这话,穆紫蓝突然捂住嘴哇地吐起来。李广度说,“怎么了?”穆紫蓝说,“我这胃又难受了。”李广度说,“从昨晚到现在你没吃也没睡,你先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吧,我守着。”穆紫蓝说,“行,我去吃点药休息一会儿,等下来替你。”雷享说,“需要我做什么?”李广度说,“你去厨房煮点稀饭,煎两条咸鱼,我们的伙食就靠你张罗了。”雷享说,“算了,我不会做,还是我在这守着吧。”李广度说,“好吧,你天生的太子命啊。”

雷享坐在床边,仔细端详这个呼呼大睡的陌生人,感觉很异样。他从来没有这样守过一个人,包括自己的父母。他想,他能这么好脾气地守着这个陌生人,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来这里的目的,和这个躺在床上的人一样,都是闻失魂台的名而来,他也有计划从失魂台上跳下去,这个人只是比他动作快了一步。

他很佩服这个比他动作快的人。那个失魂台真高啊,那海看起来又多么的深不可测啊。说实话,他现在已经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从那失魂台上往下跳,但他好像没有退路了,他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来之前他在网上公布行程,他告诉大家,他——网名“一笑而过”,将要在臭名远扬、夺命无数的失魂台上演一出销魂跳。贴子发出去,果然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有网友提问,你不怕死吗?他说不怕,虽然我只有二十四岁,可我见识的、拥有的比一般人都多,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去追求,我想要的不想要的都摆在面前,多活一天也是重复前一天的生活,我活腻了。有人问,为什么要选择从失魂台上往下跳?他说,失魂台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也是勇者的最后归宿地,我想这样的一跳很绚丽很壮烈,灵魂飘在蓝色的海上无始无终,我会得永生。更多的网友说,别在网上哗众取宠了,有本事就真的去跳,去死给我们看!他说,等着吧,你们会很快得到消息,如果我最后没往下跳,你们把我人肉出来,我等着你们臭死我!

雷享当然不只是为了成为一个网上传播的跳海英雄。离家之前他在自己房间书桌的抽屉里留了一盒录影带,跟父母告别,感谢他们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感谢他们让他享受这么富裕生活,只是他不能做个孝顺的儿子,他对他们说对不起,说如果有来生,他会把一切还给他们。父母一定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样一条路,认识他的人都不会明白,别人可能还会说上一句,准是好日子过腻了。是啊,他是好日子过腻了。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他想去得到,或者害怕失去的。他十六岁到国外留学,十八岁开上豪华跑车,二十一岁上名牌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这是父母的愿望,他们希望他将来可以到公司接班。他学得好坏不要紧,即使毕不了业他也不会失业,即使失业他也不会饿着冻着。在国外父母为他买了别墅,他可以每个周末开派对将同学朋友请来狂欢。他还是女孩争抢的对象,女孩争相讨好他,他有时都搞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爱,女孩已经躺在他的怀里。他不用付出,不需争取,什么都好好地摆在眼前,搁在手边。

这样的生活怎么就让人越来越感觉无趣呢?没有变化,变有悬念,甚至没有希望。

何况,只有他离开了,解脱了,关大磊才能得到解脱。他也给关大磊留了一封信,让他以后替他照顾父母,让大磊别忘了将来把他的经历在网上发布。

雷享和关大磊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从小学起就是同学,高中的时候分开了,因为雷享到国外读高中,关大磊留在本地的中学读高中。后来雷享继续在国外上大学,大磊也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学动漫制作。每个假期,雷享从国外回来,他和关大磊都会泡在一起,他们四处游山玩水,有时也是三人行,雷享带着女朋友,雷享开的车,雷享支付的费用。关大磊上大学是跟银行贷的款,如果不跟雷享出来玩乐,他会去打小工,做家教。

关大磊的最大理想是毕业后可以创业开一家动漫制作公司,因为他自己课余替一家动漫公司打工,他说他摸得门清了,非常看好这个行业,他还有许多新的理念,等自己有了公司再运作到里边去。

雷享经常打趣关大磊,“你毕业出来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呢,找不到工作连助学贷款都还不上,还做梦开公司?”

关大磊说,“我现在不是傍着你了吗,你给我投资好不好?你是我的希望我的福星啊!”关大磊一边说一边半真半假地向雷享作揖。

雷享说,“切,你也知道我没这本事,我问问爸妈,兴许他们有兴趣给你投资。”

关大磊听雷享这么说眼里就充满了希望,可后来一直没有听到回音,希望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当是雷享和他开的一句玩笑。

其实雷享和父母提起过,父母听了很不以为然,我们不是做风投的,怎么可能把钱随便投给别人?如果你当老板,我们马上给投。雷享知道关大磊的野心,关大磊当然要当自己的老板,雷享也不好意思当好朋友的老板,所以这事他没跟大磊再提。

雷享在国外游学归来,先在自己家的一个分公司当副总,学习加实践。那家公司是做外贸的,雷享负责联系国外拿订单,监督国内的厂家出货,成天和衣服皮鞋灯具之类的概念打交道,按他的说法太“波令”了。而关大磊毕业后坚持自己给自己当老板的原则,不得不窝在家里接些制作网页、图文设计的小生意,勉强够糊口,距离自己开公司的宏图大志不是一般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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