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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映川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那天晚上,雷享和关大磊在一家小酒吧喝酒,各自说着不痛快的事,一口酒一句牢骚,喝到半夜,埋单出来,雷享开车上路。

下雨天,天地一片灰蒙蒙,有人低头打把伞匆匆赶路,在雷享的视野里,这个行人是不存在的,所以,他的车撞了过去,迷糊间看见一条身影飞起,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偏头问关大磊,刚才是不是有一条狗,跑过去了?

关大磊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他虽然醉了,但刚才却是看到有个人影的。他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撞人了?”

雷享脊背像被通了电,一个激灵自上而下,膀胱里的尿液顿时沉重无比,呼之欲出。他有气无力地对关大磊说,“你下去看看?”

关大磊一贯是雷享的跟班,此刻对他发出的指令却也犹豫着,终于还是打开了车门。不远处有一个人卧在水洼里,关大磊把那身子翻转过来,掏出打火机,手掌护住火光,凌乱的长发中,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孔露出来,很快的,有血从那浓密的头发流下来,把雪白的脸染红了。关大磊的惊叫噎在喉头里,手指颤抖地探到女孩的鼻孔下。

关大磊带着一身雨水上车,嘴里吐出的句子是冰凉的,“死,死人了,撞死人了,是个女孩。”

雷享的身子开始发抖,大夏天的他打起冷颤,上排牙齿敲打下排牙齿,尿液早已经从他的裤裆热乎乎地流下来。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自己的妈妈。他掏出手机,挂电话给最亲爱最信赖的母亲,“妈,我撞死人了。”

雷妈妈向来是个临危不惧,当机立断的女人,听完儿子语无伦次的叙述后说,“享,别怕,你把手机给关大磊。”雷享听话地把手机递给关大磊。

雷享不知道母亲和关大磊说了什么,本来也瘫软如泥的关大磊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生龙活虎起来,冷静沉着地把雷享赶下车,让雷享赶快离开,自己坐到驾驶座上,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来后,他说自己开车撞了人。

关大磊把所有的事情全扛下来了。雷享父母和关大磊私下的交易是,只要关大磊把所有事情扛下来,不让雷享的人生有一丝污点,他们成全他,他们出钱给他开公司。

雷享茫然地置身于整个事态的发展之外,但他眼见了整个死者家属上关家哭闹打骂的过程,眼见了关大磊在法庭上认罪的过程。关大磊认认真真地认错,接受媒体的谴责,甚至给死者的父母下了跪。

关大磊醉驾撞死人判了一年半。

雷享羞愧得不敢面对关大磊,反倒是关大磊安慰他说,赔了钱我最多坐上年把的牢,在外边混七八年我也开不了一家公司啊,这事划得来,你千万别内疚,我不亏。

雷享打听到死者的家庭情况,这一家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二十四岁,和他一般大。女孩的父亲给人看仓库,母亲长年生病,偶尔不病的时候就到天桥上摆个摊。家里经济拮据,女孩辛苦地工作,白天在通信公司做前台销售,晚上在一家咖啡厅打第二份工,每晚要干到半夜才下班。这么一个勤勤俭俭抱成团的一家人,因为他堕入了痛苦的深渊,这种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当他们拿到雷享父母以关大磊名义做出的赔偿时,做父亲的打开存折看清上面的数字,脸上半哭半笑,抽搐着转向母亲说,“我们下半辈子吃的是女儿的血肉啊。”

雷享想,他的身上没有那个污点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痛苦如此深重,他的心也永远不能平复,他永远是一个杀人犯。

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他突然对自己这样活着感到可耻,感到厌倦,关大磊还可以为自己的理想去牺牲,而他连这样的目标也没有,他活着比谁都百无聊赖,想到将来还有漫长的岁月得这么过,他的腻味越来越重,腻得成天打饱嗝。

他是偶尔听一群驴友说起,有一个地方叫银沙岛,岛上有一个失魂台,从那上面往下跳,在跃入海的一瞬间,那魂便在海上漂流,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他想这样的终结挺浪漫,也很悲壮,如果自己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告别俗世真还不错,于是,他在网上发布了贴子,这样轰轰烈烈掀起千重浪的终结,才符合他雷享的性格,他完全能证明自己有胆量去和一种不想要的生活说再见。

穆紫蓝回到房里,半躺在床上休息。她的身子是越来越虚了,累一点就想吐。刚才忙着照料那跳海的人,一阵心急差点晕倒。她缓了一会儿,起身在箱子找出当天要吃的药,每次要吃五六种,一抓一把,比饭吃得还多。

三个月前她查出患了乳腺癌,算是二期的,医生建议切除乳房,她不同意,选择吃药来控制病情。她不能让自己少了一只乳房,坚决不能。她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这世上活了三十二年,她还不知道爱的滋味,没有人爱过她,她也没有爱过别人,她不可以让自己的身体残缺,那怕去死,她也要拥有一个完整的身体。

她已经被称为剩女了,她稀里胡涂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剩下了。毕业出来工作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着一身白,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怎么也是个干净清秀的女孩子。那时没想到谈恋爱,一心要把业务学好,工作也很辛苦,加班是不定时的,日子忽忽悠悠地往前走。

有一晚上,正在值夜班,值班医生摸进她房间,手直接往她被子里伸,她吓得要喊人,那个姓林的医生说,“你别装了,要不是你成天来和我搭讪,我才懒得理你,这帮护士里头,就你像根木头,我是发扬人道主义。”穆紫蓝是没有叫,但她把男人伸进被窝的手狠狠地咬着,咬得那人吃吃地抽气,拼命把手挣脱后,丢下一句“烂货”,张扬而去。

穆紫蓝把自己藏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她说,“我不是烂货,没有男人碰过我。”

在经历那次医生偷袭的事件后她开始相亲。一开始是熟人介绍的,后来是她自己到婚介所登记认识的,还有网上认识的。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见了多少人,没有一个成就。有一个各方面看起来都过得去的男人,人家似乎也愿意跟她交往下去,是她自己不愿意,觉得没有火花碰撞,没有茶不思饭不想,在一起过日子只是凑数,心不甘情不愿,放弃了。还有一次,是她看上眼的一位男士,人虽说离过婚,但很儒雅,看上去温柔体贴。相处了一段时间,有个晚上男人要留下来住,她没有反对,她还羞羞涩涩地跟男人说这是她的第一次,她以为他会惊喜,没想男人脸色一瞬间僵硬了,说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得去办,匆匆离开,后来却不再约她,断了联系。她曾厚起脸皮打电话去询问,对方说,其实有经验的会比较好相处一些,我没想到你这么保守。她彻底地被弄糊涂了。

随着年纪往上长,遇到类似的情况越发多了,那些男人根本不指望她是个处女,知道了反而心存疑虑,没办法再往下交往。她一开始是想不明白的,后来想明白了,现在的男人都怕负责任,她是熟女他们反倒轻松了。而且大多男人是冲着女人的外貌去的,经验可以让人迅速地熟稔。他们忽略了她,一个缺失经验的平凡女子。她的处女成了一个笑话,因为她是老处女。

她还是没有等到她的爱情,现在又患了癌症。她不想去进行那些治疗,让头发一点点掉光,让身体一点点虚弱,然后还是同样一个结局。她要给一个自己看得见的结局。

她只遗憾在这世上她从未收获爱情。

那个跳海的男人,还有妻子孩子,可她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了。她的生命将停留在三十二岁。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斜射进来,她那袭挂在衣帽钩上的白色婚纱被裹在一团柔软的光里,圣洁无比。这袭婚纱是她特地到外地订购的,花了一笔数目不少的钱。她打算穿这一身来告别这热闹的世界,这样,她的缺憾将得到稍稍弥补。也许,她还可以让那个叫李广度的摄影师帮照一组婚纱照,留作她在这世上的最后纪念。只不过,留下来又让谁看呢?

一股子煎咸鱼的香气从门缝里溜进来,肚子空空的穆紫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床上躺不下去了。她起身下楼进厨房。

李广度正小心翼翼地翻动几只已经煎得金黄的小咸鱼。她凑过去说,“真香,卖相也不错。”李广度说,“当然了,这煎咸鱼是有学问的,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酥。”穆紫蓝说,“听口气你经常做饭?”李广度说,“不做,我老婆做。”他一边说一边从橱柜里拿了一只碟子,将平底锅里五条黄灿灿的咸鱼铲到碟子里,三两下把锅头洗净,烧干,重新倒了油,过不了几分钟,又几只外焦内溏的荷包蛋出锅了。穆紫蓝说,“动作很麻利嘛。”李广度说,“单身时候练的手艺,结婚这么多年没下过一次厨房,好在手艺没忘。”穆紫蓝说,“女人太贤惠就把男人宠坏了,你为什么不把老婆孩子一块带岛上来玩,以前你带她们来过?”李广度说,“以前她们没有来过,我这次把她们带来了。”穆紫蓝一脸疑惑,“你把她们带来了,我怎么没见着?”李广度说,“外边厅墙上有她们的照片。”穆紫蓝笑着说,“偷工减料,把一张照片带来就算交差了?我最羡慕拖家带口的人,一家人有说有笑的,那怕吵吵架,闹得鸡飞狗跳的也好。”李广度说,“是啊,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多好,那怕是吵吵架,闹得鸡飞狗跳的也好,这福分我是没有了,我是没法把她们的人带来了,她们都上天堂了,等着我呢。”

穆紫蓝一下愣住了,这种话是不可能说来开玩笑的,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左手绞着右手说,“怎么会这样呢?”李广度没继续这个话题,再自然不过地端着碗筷往外走说,“你喝粥就点小菜吧,我去换雷享。”穆紫蓝说,“你不先吃点?”李广度说,“我不饿。”穆紫蓝后来果然在厅墙上找到了李广度说的那张全家福,妻子貌美,女儿乖巧,照片上的人全都笑得很甜啊。

李广度、穆紫蓝、雷享轮番守着,姚世才在下午将近三点钟醒过来。他这一觉睡得好,想是好长时间没认真睡过觉了。岛上的太阳明晃晃热辣辣,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被强光灼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花一两分钟想明白前因后果,脸上抱了赧色,小心翼翼地看着屋里人说,“谢谢,谢谢,大家受累了。”他还坚持下床和所有人握了握手,含糊不清地说着感谢的话。

李广度说,“想明白了吧,不会再跳失魂台了吧?”姚世才说,“想不明白也不能跳了,再跳就对不住你们了。”穆紫蓝说,“回去好好过日子,争取把老婆劝回来。”姚世才点点头说,“对,对,大不了回老家种地,我伺候庄稼去。”雷享说,“我把我爸的联系电话给你,你给他带张我写的条子,他会给你工作的。”姚世才说,“这一趟我真是遇上好人了,为什么以前我尽是遇上坏人呢?早遇上你们,我不会走绝路。”李广度说,“好人到处都是,有时候是我们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钻牛角尖了。你最要感谢的是那几个把你捞上来的渔民,没有他们,你肯定喂鱼了。”姚世才说,“是啊,我得谢谢他们去,救命恩人啊。”穆紫蓝说,“不急,你休息好了再去。”姚世才说,“我一分钟也不想耽搁了,再晚天就黑了。”

第二天早上,姚世才只带得一张嘴去谢恩人们,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提满了东西。那些曾经跳脚骂过他的渔民,大方地将各种海产品塞到他的手里说,“拿回去尝尝”,“有空再上岛玩,一定到家里吃个饭啊”。姚世才感动得两只眼睛发红,不停地抽鼻子。回到文香旅馆,他要把礼物分给大家,李广度他们好歹劝住了。

姚世才将海货整整齐齐打好包,又把雷享给的钱、手表和纸条收拾装好,当着大家的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兄弟,你给的东西我真拿去应急了,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我发誓,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老天爷替我作证。”雷享说,“你要报答我们就把日子过好来,对了,你如果真找我爸妈帮忙,千万别告诉他们我在这,也别告诉他们你跳过海,没别的意思,他们喜欢瞎操心,你就说以前帮过我的忙好了。”姚世才说,“这多不好意思啊,反过来是我帮过你了,我浑身上下一副穷酸样还能帮上你?”雷享说,“这么说效果最好,谁没有个遇到难处的时候?”姚世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有这么说了,你爸妈才乐意给我工作,对吧,小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他又给李广度和穆紫蓝鞠了躬说,“好人有好报,以后我也会报答你们的。”李广度说,“你先别急着走,我给你拍几张照片留念。”姚世才高高兴兴地答应,“好啊,我好几年没照过相了。”他们来到旅馆的露台上,李广度以失魂台为背景替姚世才照了几张相片。他说,“我会从这些照片中挑出一张贴在老友墙上,你不介意吧。”姚世才说,“不介意,不介意,我还怕我这副样子上不了台面呢,可这老友墙是什么?”李广度说,“如果这家旅馆的主人文香姨在话的,你们前脚刚踏进旅馆,她后脚就要领你们去看老友墙。这老友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难道一直没发现旅馆外头,通往失魂台路两边的玻璃橱窗里贴了好些照片?”

这几人到这里来各怀心事,哪里有心情注意到这些?失魂台路两旁的橱窗少说有十来米,里面张贴的内容除了介绍整个岛的风土人情,介绍文香旅馆的情况,其他就是人物照了。照片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李广度带着大家一路走出旅馆往左拐,像个导游似地立在墙边说,“看吧,这就是老友墙,好好看看照片上这些人,你们想不到吧,他们曾经都是上岛上来跳失魂台的人,后来在文香姨的劝导下,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在这里留影纪念。有的回去还寄了新的照片过来,文香姨也给贴在上头了。你们读读照片下边写的字,都是每个人的亲笔留言。”

李广度说的话可实实在在震动这几个人了。三双眼睛看着那些照片,寻找照片下面的字句。那些字有大有小,有美有丑,有的说“朋友们,珍惜人生”,有的说“活好每一天”,“从此以后做一个快乐的人”,“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还有的人写下“文香姨,我爱你”,“文香姨,你是我妈妈,我会再来看你,祝你长命百岁。”

雷享嘴张得老大,“天啊,真有这么多人想到失魂台自杀啊!”穆紫蓝触摸墙上那些脸说,“这么健康,这么快乐,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姚世才说,“可惜我的照片没洗出来,要不我也留个字在上面了。”李广度指着一块小空地说,“等你的照片洗出来我会贴在这个位置,你可以先在下面写上要说的话。”姚世才看一眼自己的双手说,“我才初中毕业,字丑。”李广度说,“没人要求你当书法家。”他从随身挎的小包里给姚世才找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姚世才捉笔写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李广度说,“嗯,挺好,过几年你再寄些新照片过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也替你开心开心。”姚世才说,“没问题,会的,会的。”

在橱窗这一两百张照片里,有个妇女经常出现,从这些照片能看出她从一个中年妇女变成一个老妇人的历程,唯一不变的只有她身后的背景失魂台。她和其他乡下妇女没有太多区别,粗糙的皮肤,黑红的脸,眼睛不大,嘴巴却很大,她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容满面,那笑容像阳光下宽阔无边的海面,偶尔泛起柔和的水波。大家都猜想,这也许就是文香姨了。果然,李广度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的人说,“这就是文香旅馆的老板,大家叫她文香姨。”

其中有一张文香姨和一个女孩子搂着一起照的相片,时间显示在六年前。李广度说,“这个女孩子叫阿茶,当年要来失魂台跳海,因为她在东莞打工的时候被老板多次侮辱,感觉没活路了。文香姨救下她后,她就留在文香旅馆帮忙,俩人母女一样生活,前两年阿茶嫁给镇上一个小伙子,你们来文香姨不在,就是阿茶要生孩子,文香姨陪去了。”

穆紫蓝双手握在胸前,神往地说,“可惜这次来没见着文香姨,我真想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这么多想寻死的人都让她给救活了,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呀?”雷享说,“是太神了,这样的人我也想见见。”李广度说,“文香姨开这家旅馆的目的就是要把上失魂台的人留下来,上失魂台的人得先路过文香旅馆,只要落了脚,文香姨会尽力地用自己的办法去劝阻。”说完这番话,他又若有所思地说,“十六年了,我年年上岛,只有今年没碰上文香姨,我也想见她啊。”

看完老友墙,大家把姚世才送上一辆前往县城送货的皮卡。三人齐挥手说,“一路顺风。”姚世才坐在车上,泪不知不觉充盈了整个眼眶,挥手间歇,手抹一把。雷享没心没肺地说,“姚大哥哭了。”没有人附和他,他一看穆紫蓝的眼里也有了泪,李广度皱着眉头不说话,那气氛相当沉闷。雷享说,“大哥,大姐,我们算是救人一命做了好事吧,老天爷会记在功劳薄上吧?”照样没有人答腔。

三人回到文香旅馆,穆紫蓝径直回房关上门,李广度也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雷享心想,这俩人也是怪人,一转眼功夫好像就被谁给得罪了。他一个人在房里呆不住,出旅馆大门随意往岛上走。这岛上除了一家小超市,没有太多的商业行为,但开有一家叫“阳光海岸”的咖啡馆,门边挂的招牌上还写着“能上网”。昨晚上雷享把姚世才跳海的照片用手机传到网上了,他的标题是——今天有人跳了失魂台,他是我的先驱。贴子和照片发出以后,他还没时间再上网去查看呢,用手机上网不如用电脑方便,他想着便步入咖啡屋。屋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人,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只脑袋从一张高大的红木椅后面探出来,是个蓄着胡子的男人,看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那人欢快地招呼,“来了,坐,坐。”雷享说,“我想上网。”那人起身走过来指着他原先坐的位置说,“上网的机子在那,今天速度挺快的,我一直都在上,你是这两天上岛的客人吧?雷享说,“是啊”。那人伸出手说,“我叫覃玉,是这的老板,有什么你尽管吩咐。”雷享想只上网不喝咖啡好像说不过去,就说,“给我来杯咖啡吧。”覃玉说,“好,马上来。”

雷享在电脑上搜看回贴,回贴快爆棚了,他的贴子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大家都对姚世才的事情很感兴趣,当然对他的那一个“销魂跳”更有兴趣,不少人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跳啊?”雷享心里涌上一种不开心的感觉,早上送走姚世才心情还不错,觉得帮助别人,有些成就感,可眼下,这网上好像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没有一个人劝他说不要跳,这些人都伸长脖子巴巴地等着他跳呢。雷享心烦意乱地在电脑上敲上字——“快了,快了,我的时候快到了”。

覃玉将一壶热气腾腾地咖啡送过来,雷享关闭了网页,他不想再看后面的回贴了。覃玉给他倒了一杯咖啡说,“你这天气来,大部分时间只能呆在屋子里了。”雷享说,“我没见识过这种古怪的天气,也算是长长见识。”覃玉说,“你如果住得久,改天天气好,我带你下海去。”雷享说,“坐船出海?”覃玉说,“不是,我们潜水去。”覃玉指指外边阳台上晒的几套潜水服。雷享想这可能是这咖啡馆的副业吧,他问,“生意好吗?”覃玉说,“马马虎虎吧,这店面是自己家的,有客人没客人都一样打开门做生意,亏不到哪去。这一两个月生意差,这鬼天气,没什么客人,有个把上岛来的我们反倒要小心,就怕是想不开的。”发现雷享盯着他看,覃玉赶紧笑呵呵地加了一句,“你小帅哥绝对不是那种人。”雷享说,“就因为我年轻?”覃玉说,“昨天失魂台那边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听说有个年轻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掏给那跳海的人了,我估摸就是你吧?这么大气的人不会想不开。”雷享不好意思地说,“住旅馆里的其他两个人也都出了大力,不只我一个。”覃玉笑着说“李摄影我认识,他是我们岛上的老客人了,我这咖啡店还是他提议开的呢。”雷享说,“别人跑你们岛上来跳海,你们岛上的人呢,有跳的吗?”覃玉的脸有些凝重了,“有,不过,最后一个距离现在也有十六年了,那是个姑娘叫王文香,那年才十九岁,是因为高考没考好跳的海,后来她的母亲开了现在这家文香旅馆。这些年文香姨救了很多的人,女儿跳海是她一生的憾事啊。”雷享说,“哦,原来文香旅馆是这么来的,你再给我详细说说。”覃玉说,“文香姨当年是被拐卖到岛上来的,嫁的是岛上最窝囊的一个男人,她起早贪黑,什么都敢干,最后成了银沙岛的首富,她不仅能像男人一样出海打渔,还第一个开办养殖场,第一个起楼房,当时文香姨家的房子是岛上最醒目的,两层小楼,外墙贴了镶金边的釉砖,看上去富丽堂皇,让她最丢面子的事是她的男人到处花天酒地,最后还死在别的女人家里。她与女儿王文香相依为命,唯一心愿是让女儿得到最好的教育,飞出这片地界。王文香学习一贯很好,没想到高考失了手,觉得对不起母亲,所以——唉,文香姨经常说是她把自己孩子逼死了,她要强一辈子,到头来一个亲人也没有了。”雷享说,“我一直在想,那个叫文香姨的人为什么能救下这么多人,原来,她是用救女儿的心来救人啊。”覃玉说,“是啊,我们都这么说,文香姨用心良苦啊,她用所有的积蓄起了这家文香旅馆,这么多年来,救下不少人,她说每救下一个人,就等于多活一辈子,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看着她,我们岛上的人哪还有想不开的。”

走上失魂台上好像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之前雷享想象过很多次,在想象中,自己站在一个犬牙交错,嶙峋陡峭的悬崖上,下边是乌黑的海水,远处是灰败的云朵,还有听起来带着哭声的烈风。可此时失魂台一带风光旖旎异常,海水如蓝绸般柔和安静地滚动,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出金子般的碎光。上银沙岛,就为从这里往下跳,让自己消灭在海里。他站到平台的最边缘处,他没有恐高症,一点眩晕感也没有。那些老友墙上的脸,一张张在眼前晃动,当初他们站在失魂台上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份心情?他们又回到生活中去了,幸福吗,还是带着无尽的烦恼?

刚才覃玉说的故事让雷享的心如这海水一般起伏,他很想见见这个叫文香姨的女人,他想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的决定是不是可以改变,他还有机会去改变吗?这大海一浪浪地涌动,如果他现在跳下去,不消说,很快沉到底,现在烈日高照,周围没有一个人,指望不上谁来搭救。怎么会想到要有人来搭救?太没出息了,姚世才起码也跳下去过了。跳下去之前,他应该给自己拍最后一张照片,传到网上,遂了所有网友的心愿,他的壮举也算是完成了。想想将来那些百无聊赖的日子吧,跳便跳了,闭上眼睛,往前跨上一步,只要一小步,一切就解脱了。

站在岩石边上,雷享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往前迈步,他的肉体和精神在这当口步调不统一,脑子里加强着某种意识,脚却一步步往后,退到一块大岩石边,他身子软软地倚靠着,慢慢滑坐下来,呼呵松了一口气。他把目光放得很远,这时候他只看见海面上一片蠕动的蓝光。他坐在阳光里,自言自语地说,姚大哥啊,你当时的决心真大啊,我不如你。他坐在阳光里睡着了。他梦到姚世才。姚世才成了自家厂里一个巡夜的保安。他很神气地将新配的对讲机放在衬衣口袋里,鼓鼓的,有事没事嘴凑过去和守夜的同事喊上两句,他唯一的一只手握着手电筒,厂子里每个偏僻的角落都被手电筒的灯光照过。夜深了,姚世才哼着歌回到简陋的值班室,揭开小炉子上的锅盖,还有夜宵吃,酸辣米粉香味冲人。姚世才真幸福!

在雷享做梦羡慕姚世才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姚世才,他也很羡慕姚世才。早上送姚世才离开的时候,李广度有一瞬间突然希望坐在车上离开银沙岛的人是自己,能在这里卸下重担带着希望离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惜,那附在他身上的罪孽太深重,他没有希望了。他对老天爷许诺,如果这次上岛能拍到美人鱼,圆了女儿柔柔生前的心愿,他便放自己一条生路,如果没有,他会到海里去寻找美人鱼。十六年了,他年年上岛都没遇上传说中的美人鱼,这样的遇见只会是一个奇迹。李广度把相机扛到露台上,支好架子。他眼睛对着镜头,四周扫看,突然看到在失魂台上依着岩石睡觉的雷享。他眯眼看天,太阳虽然已经偏到了海面上,但这样的酷热和风照样是能把人烤干的啊。

在梦里,据迹是线索啊,大多是结伴的人着,看样子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他眯着雷享想到自己连姚世才都比不上,胸口发闷,喉咙如火烧,难受得要吐,眼睛却睁不开了,整个身子像被一团麻绳捆着,他拼命地挣扎。有人拍他的背,力道渐渐加重,把他身上的绳索拍开,他睁开眼睛,一杯凉水递到他的鼻子低下。

李广度说,“海边的风吹着是凉快,可寒湿入肺,毒得很啊,我再晚点过来,你不用跳失魂台,魂就去一半了。”雷享鼻子皴了一层皮,碰一碰,像火烧,鲜红刺痛,他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晃晃脑袋说,“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呢?还梦到姚世才了。”

李广度说,“我看你也是想来跳海的吧?”雷享仰起头,吃惊地说,“跳海?你凭什么这么说!”李广度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少说也比你多吃了十年的饭,见过太多想不开的人,年轻人上这岛来,大多是结伴而来的,你孤身一人上岛,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全给了姚世才不说,还不让他跟你父母暴露行踪,这些都是判断的根据。”雷享梗着脖子说,“哪你不劝劝我?人家文香旅馆的文香姨可是劝人的,你昨天不也还劝了姚世才吗?”李广度说,“我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吃穿不愁的家伙,长得又这么帅,到底有什么坎过不去,难不成你比姚世才还艰难?”雷享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说了白说。”

李广度说,“我看你也说不出来,无病呻吟了不是?是不是看杂书多了,要来挑战人生极限?”雷享恼怒地打开李广度扶他的手说,“是,我是要挑战人生极限,我已经在网上发了贴子,迟早有这么一跳,你不是个摄影师吗,拜托你到时给我拍几张照片发到网上,省得别人说我吹牛。”李广度扑哧一笑,“啊,难道这就是八十后,跳个海事先还得广而告之?那些个网友 就没一个劝你别跳的?雷享说,“当然是看热闹起哄的人多了!不过劝也没用,跳不跳在我。”。李广度说,“你回去再发一个贴子,就说你是一名网上道德风尚调查员,通过一个自杀通告来测试网友的同情心,现在调查结束,你给出一个公众良心泯灭的结论,剩下的人家该怎么议论由他们去。”雷享说,“你以为我是下不来台被逼着来跳海的?我来这里另有原因。”李广度说,“知道你肯定另有原因,晚饭时间到了,我们先回去吧,有好吃的等着呢,白吃白喝,多好的事情!”雷享赌气地说,“你成天就琢磨吃的,多有出息!我不饿,不回。”李广度说,“有白吃的你不吃,难道你还有钱付账?你还欠着文香旅馆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呢,你把钱都给姚世才了,用什么来还?小伙子,先把债还了吧,跳海就是一个动作而已。”

雷享从来没在钱的问题上为难过,猛地被李广度一说完全语塞,李广度说的可是事实啊,他还欠着住宿费伙食费呢,真是滑稽了,他什么时候欠过别人的钱啊?可眼下他好像还巴不得有什么东西牵扯着呢。李广度又拉了他一把,他仿佛极不情愿又半推半就地被拽下了失魂台。他一步一回头,看那奇丽异常的失魂台,他还有勇气再登上去一次吗?

回到文香旅馆门前,雷享被眼前的热闹场面吓了一小跳。门前小广场上原先靠墙角堆起的桌子全摆开了,合摆成一条长桌,有十来米长,长条凳围着坐。各家各户把做好的饭菜端来,热热闹闹的,像办喜事。菜式以海产品居多,蒸鱼炸鱼鱼汤,海参海螺海带,海鸭海鸭蛋海白菜……先前嘴硬说不饿的雷享,肚子隐雷阵阵,他生怕这声音被李广度听到,加快了脚步。自个觉得挺丢脸,几分钟前还寻死觅活的,一转眼就被这尘世的繁华,其实不过就是饭菜的香味土崩瓦解了。

庞雄从旅馆里走出来,手里提了一大壶酒,看见雷享他们,喜气洋洋地嚷嚷,“快,快,就缺你们了,赶紧坐。”穆紫蓝已经坐在桌边,向他们招手。李广度把雷享拉过去坐在穆紫蓝的对面。雷享说,“谁家办喜事啊?”李广度说,“不是办喜事,是给我们过节。”庞雄坐到雷享旁边说,“这样的长桌宴李摄影是吃过多回了,以前旅馆里只要住了客人,到周末天气好,每家出一个两个菜聚在这里,当是请客人们吃饭,全岛人也能联络感情。这活动是我婶娘发起的,她说出门在外的人,住店要有个家的感觉,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块,人就不孤单了。她不在,我担她的角色,这段时间难得有个晚上放晴,大家好长时间没聚到一块了。”

好像岛上所有的人都来了,庞雄招呼各家各户找位置坐好,辈份高的和各户的当家人先落座,妇人和小孩拿了碗在周围蹲着或站着。看人差不多了,庞雄拍拍手掌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客人,今晚上我们的客人就三位,其中一位是我们的老朋友李摄影,哪家要照相的这些天抓紧时间找他了。”李广度站起来扬扬手微笑示意。庞雄说,“还有两位新朋友,一位姓穆,穆桂英的穆,穆紫蓝,她可了不得哦,是个医生。”穆紫蓝站起来向大家欠欠身说,我只是个护士,谢谢大家了。“这一位是大帅哥雷享”。——庞雄攀着雷享的肩膀说。雷享赶紧站起来,向大家鞠了躬。

庞雄说,“我们岛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其他地方爱劝酒,我们岛上随意,能喝的酒管够,不能喝的喝椰汁,这椰汁也是好东西啊,消暑降压。我是主人,代表在座的敬客人一杯,先干了。”庞雄举起酒杯向三位客人示意,然后一下倒进喉咙。李广度和雷享也先后干了,穆紫蓝没碰杯子,果然没有谁来督察她,有一妇人把一只开好的椰子插了吸管放到她手边。

饭热热闹闹地吃,酒潇潇洒洒地饮。覃玉和岛上好几个年轻人都过来敬酒。李广度和雷享喝得脸上的温度和色彩渐渐上来了。穆紫蓝本来是不打算喝的,她的身体哪里敢沾酒精,可后来看一长桌的人高高兴兴地吃着聊着,不少妇女也起劲地喝,爽朗朗地笑,一张张彤红的脸绽放如花,她突然有喝点的冲动,别人都活得这么惬意,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为何还拘束?于是,再有人来敬,她也随意喝了些,不一会儿脸上也春意盎然了。雷享冷不丁搞了一句话出来,“姐,你喝酒脸色特好,好看。”这样一句话,即便穆蓝紫喝的是毒酒也值得了。

大家吃得八九分饱时,场面上渐渐静了下来,像在等待什么,果然,庞雄清清喉咙发话了,“今晚上我们交的两位新朋友,头回到我们岛上来,可以后就是我们的荣誉岛民了,作为我们的荣誉岛民,今后上岛来是可以拖家带口随便吃百家饭的,这个福利可不小哦,你们觉得怎么样吗?”庞雄不无得意地看着雷享和穆紫蓝。

雷享拿起面前的酒杯说,“穆姐,我们喝一杯感谢大家吧。”穆紫蓝举起酒杯,两人举酒向大家示意,然后饮尽了。庞雄带头鼓掌,喜气洋洋地说,“我们对荣誉岛民也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们成天出海打渔,养鱼养虾,没其他见识,你们从大地方来,希望能给我们扶贫,这扶贫不要钱不要粮,就扶扶我们的孩子,这些孩子中有喜欢你们的,你们可不可以和他们交个朋友,没事通个信通个电话,鼓励鼓励他们?”孩子开始兴奋起来,吱吱喳喳挤作一堆盯着雷享和穆紫蓝。雷享和穆紫蓝都盯着对方看,谁都没首先开腔,气氛有些僵。

庞雄笑呵呵地说,“说个事你们就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要求了。我们岛上有个孩子叫孙建业,从小皮得就差上屋揭瓦了,自从跟一个上岛的飞行员结对子以后,性子全变了,前两年他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是我们岛上第一个考上北京学校的孩子。按我婶娘的话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她呀,就希望孩子们能开扩眼界,多长见识。”

雷享看穆紫蓝没有站出来说话的意思,只好站起来了,他说,“孩子们,你们有谁看上我?”孩子们安静下来,没有一个出声。雷享自嘲地笑道,“我啊,长了一副没出息的模样。”庞雄乐呵呵地说,“是你太年轻,长得太帅了,孩子们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雷享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到今天全是靠父母,出国读书父母出钱,留学回来还是窝在父母的公司里干活,天塌下来有父母扛着,我啥也不用操心,惭愧啊。我看孩子们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的,都帮着家里干活吧,这比我强多了,我没什么能教你们的。”

庞雄说,“留学生啊,那可了不得,外语一定顶呱呱,我英语就没考及格过。”孩子们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叫起来,“你教我们英语吧?我们想学英语。”好些声音附和着,“我们想学英语,你教我们吧。”庞雄说,“学英语不错啊,说不定以后我们岛上也有孩子能出国呢,这几年我们岛上也有一些外国游客上来,孩子们学了英语可以当导游。”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说,“我是银沙小学的校长,现在学校已经放暑假了,雷兄弟如果呆在岛上时间长,抽空教教他们?他们没接触过英语,兴趣是要培养的,你在国外呆过,肯定教得好。我们不让你白教,学费一定给够,我们岛上的渔民别的地方节俭,用在孩子身上的钱从来不小器。”

雷享摆摆手说,“不是钱的问题,绝对不是钱的问题。”他东张西望,指望着哪蹦出个人来给他解困,眼睛与李广度对上了,燃起一线希望。李广度笑眯眯地站起说,“我相信雷兄弟英语的效果绝对不亚于外教。”雷享也只能站起来了,“我说不准自己能在这里呆多久,但只要我还在,我每天都抽时间面对面,口对口地教孩子们英语好不好?”七八个孩子高兴地围到雷享的身边。

下面该轮到穆紫蓝了,她没有站起来,坐着说话,声音也不大,“我在医院里当护士,工作又累又脏,也没什么人尊重,孩子们要有出息就别学我。”

一个女孩从孩子堆里被推出来,一开始很害羞,后来有点豁出去的味道,冲到穆紫蓝跟前说,“我叫谭海浪,我以后要当医生,考不上医生就考护士,我要给人治病,穆阿姨,你要帮帮我。”穆紫蓝说,“你怎么就想到要当医生呢?”

庞雄说,“这孩子可怜啊,谭家有个遗传病,海浪她爸的眼睛十几年前瞎了,她哥哥前几年也瞎了,医生查不出病因,现在海浪的视力也开始下降,哎,这孩子铁了心要考医科大学,说要自己医自己。可怜的孩子,从小没娘,守着瞎眼的老爸和哥哥。”

对一个当了多年护士的穆紫蓝来说,生老病死平常事,她并未被眼前这类伤感的情绪感染,她自顾不暇,还管得了别人?她帮得了别人,谁又能帮她?她还现实地考虑到,远水哪里解得了近渴?这样的励志也太渺茫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不能扫兴,她说,“好吧,如果谭海浪感兴趣的话,我们一起朝这个方向努力。”女孩笑了,乖巧地坐在穆紫蓝身边。

饭菜吃了,对子结了,酒席散了。

这天晚上有许多人喝多了,李广度喝少了,他没有喝酒的心情。雷享和穆紫蓝相对来说喝多了,特别是雷享,好些个家长来敬他,说为孩子感谢他,他因为一种不确定的因素对这种敬意有了惶恐不安,所以,人家让他随意的时候他都没敢随意,愣是把自己喝得说话结巴,喝得脑袋不断地顶在李广度的胸口上。李广度支起他说,“走吧,走吧,回去早点休息。”雷享说,“我跟大家打个招呼。”从他嘴里滚动出来的是一串口中 洋文句子“THANK YOU EVERYBODY,GOOD NIGHT !I LOVE YOU,BYE”……

李广度把雷享送回房间,一路上这家伙上瘾地说英文,好像已经进入英文外教的角色。李广度在门口也跟他对了一句“HAVE A GOOD DRAM”,说完上楼回自己的房。刚进房间不到两秒钟,雷享推开门,满面红光地倚靠着门板说,“大哥,聊聊吧,睡不着。”李广度说,“被一帮孩子当明星看,兴奋了?”雷享说,“还不是你煽风点火弄的,我学的可是MBA,在这岛上给小屁孩教英语岂不是大材小用?”李广度哈哈笑了,“庞雄的养殖场挺大的,一直说让我给他介绍人才,不过,你去他那也是大材小用,等他生意做到国外去了才有资格聘你。你先把外教的工作担起来吧,好歹挣个伙食费,把债也还了。”雷享说,“你这人怎么老记着那点钱呢,我像赖账的人吗?”李广度说,“不像,一点不像,要说我俩当中有一个人是无赖,肯定是我。这世界真有点不公平,你从小到大泡蜜罐里泡得对啥都没感觉了。我呢,从小家里穷,拼命地读书,考大学,努力地工作,随便把脸撂地上踩,成功才是最重要的。你不会因为想获个奖去给人家塞钱送礼上家里拖地板吧?你没有因为钱去跟别人上床睡觉吧?这些龌龊事我都干过。在我有了钱有了名声以后,我干的龌龊事更多了,我记不起有什么东西值得去珍惜,我一路走来全丢光了,那些应该值得珍惜的东西像我们的心肝胃,不疼的时候你想不起来,疼的时候你才知道它们在那里,烂了,我整个人全烂透了。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我生来不缺钱,我不用这么辛苦地去打拼,我的心思一定比现在单纯,我也不会这么自卑和自大,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呢,是吧,小兄弟?”

雷享苦笑着说,“有时候能去奋斗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如果一切都来得太容易,生活中就没有什么惊喜了,也同样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去珍惜的。”李广度说,小兄弟,看来我们有代沟了,但从我的角度,能利用父母的资源树上开花是好事,但如果没有走出来的能力,也没有走出来的决心,只会怨天尤人的,那是懦夫干的事。今天你能答应教孩子们英语我特别高兴,尽管有些屈才,但没靠谁,是凭自己的本事干活吃饭。如果你出岛,再给你介绍一活,到我朋友的公司去当模特,凭你的身材外形,做个平面模特绰绰有余,呵呵,就怕你放不下架子。”雷享拍拍李广度的肩膀说,“大哥,你是个好人,你的心我领了,干模特的事你就不用考虑我了,你当我是绣花枕头啊。”

雷享走了,房间真正安静下来。李广度还在想雷享刚才说的话,他是个好人吗?他确实是在用自己的办法挽留说服这个年轻人,他希望他远离失魂台,希望他健康快乐地活着。他推开窗,让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像拨浪鼓一样翻来捣去。他拿了一件外衣,轻手轻脚地下楼,这样的夜晚注定是没有睡眠的。虽然天上的月亮不太明朗,却可听见虫鸣,涛声,他一步步走到失魂台,坐在白天雷享倚靠的那块石头上。他把手枕在脑后,眼睛对着天空。

这请吃长席宴,全岛人和客人热热闹闹聚到一起,让客人与孩子们结对子的流程他再熟悉不过了,只在今天晚上,他才悟到文香姨的良苦用心。那通往失魂台的老友墙,立在那里是一只把人往回拉的手,而宴席是在暖人心,结对子是在留人。无论上岛的客人是为何目的,只要人心暖了,有了牵挂,生活便会增添别样的意义,对这人世便有了留恋。只可惜,岛上的人一直把他当成自家人,他反而没了这份特别优待。

每年李广度上岛,文香姨会详详细细告诉他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文香姨总喜欢说,“这世上硬心肠的人真多啊,我要让那些想去寻死的人心肠软下来,让他们记着这世上的好。这失魂台跳下去多少人了?那跳下去的人,包括我的女儿文香都是硬心肠的人,我们得承认自己是软弱的,什么时候我们承认了,我们就立住了。”

迷糊睡去的李广度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气,他坐起来,凌晨四点多了,海上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可那海面泛着一片黑光,待他认真去寻找那腥气的源头时,气味消失了。这海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雷享早上起来,发现手机没电了,他给手机充了一会儿电,手机开始恢复工作,一个个短信息鱼儿般滑溜溜窜进来。其他的倒也罢了,要命的是一个叫雅均的女孩,给他的电话和短信息加一块有好几十个。短信息大致一个内容,我怀孕了,你到哪儿去了?雷享头皮像通了电,蹭地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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