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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张谦德/袁宏道(完结 当前章节:154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5:15

明代的高濂颇为欣赏石竹之美,他写的《四园竹·石竹》一词,清新淡雅,十分传神地描绘了石竹花开的形态:

茜绯枯紫,更著粉边轻。

花如刻缯,叶疑缀玉,色醉还醒。

盈盈开日,爱向闲庭绣户,密翠簇繁英。

落还生。偏怜常占春艳,可人闲意幽情。

无那一朝霜露,不堪憔悴付飘零。

根枝犹在,待春回,依旧订花盟。

〔清〕李鳝瓶花图

〔清〕黄士陵博古花卉图

此画中,一枝红艳的木瓜海棠,放置于铜器之侧。木瓜海棠的花朵为五瓣,金色花蕊,开花时枝上叶片已生,但画中叶子全部被摘掉了,可知为了追求某种效果,只用花不用叶亦可。

石竹是宿根花卉,而古人没有宿根花卉这一说法,高濂说“根枝犹在,待春回,依旧订花盟”,意思是这种花即便茎叶凋谢了,根还在,第二年春回大地时,还能继续发芽,再度开花。用现代园艺学的术语讲,这就是宿根花卉。

高良姜是姜科植物。姜科植物中也有很多著名的药材,如砂仁、益智、草果、草豆蔻、姜、高良姜、姜黄、郁金、莪术等。高良姜也是以药用而闻名,但观赏效果也十分好。山姜属植物中的艳山姜,叶色秀丽,花期在五月至七月间,花姿雅致,花香诱人,是有名的观赏花卉。

木瓜海棠是海棠的一种,明代《二如亭群芳谱》记载:“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这四品中即有木瓜海棠。《诗经·卫风》中有“木瓜”一篇,曰: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此处的木瓜,这便是木瓜海棠,可知木瓜海棠在我国栽培历史之悠久。作为传统海棠品种,木瓜海棠花色绚丽,树形优雅,可丛植于庭园墙隅、林缘等处,春可赏花,秋可观果,是布局园林景观的上好树种。

牵牛也是很好的庭院观赏花卉。古人有谚曰:“秋赏菊,冬扶梅,春种海棠,夏养牵牛。”在夏日的众多草花中,牵牛花可以算得上是非常惹人爱了。宋代梅尧臣有《篱上牵牛花》一诗:

楚女雾露中,篱上摘牵牛。

花蔓相连延,星宿光未收。

采之一何早,日出颜色休。

持置梅卤间,染姜奉盘羞。

烂如珊瑚枝,恼翁牙齿柔。

齿柔不能食,粱肉坐为雠。

这便是以牵牛花做绿篱,花蔓爬满篱笆之后的景象。牵牛花有个俗名叫“勤娘子”,指其花开早,日出之前,绕篱萦架的牵牛花藤蔓,就已经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喇叭花来,故而梅尧臣说“采之一何早,日出颜色休”。诗人采这种花,还用来食用。但是这种植物有微毒,食之须谨慎。牵牛花有药用的功效,入药的是种子,黑色者称为“黑丑”,米黄色的称为“白丑”,入药多用黑丑,含牵牛子甙、牵牛子酸甲、没食子酸、裸麦角碱、野麦碱等成分,具泻水利尿之功效。

折枝

文人眼中,折花乃极其风雅之事。花卉不论草本还是木本,都可以采来作为瓶花插供。采择花枝,如画家的折枝画一般,花枝须有俯仰高下之姿、疏密斜正之态,各自具有独特的神情姿态,才有天然之意趣。

【原文】

折取花枝,须得家园邻圃〔1〕,侵晨〔2〕带露,择其半开者折供,则香色数日不减。若日高露晞〔3〕折得者,不特香不全、色不鲜,且一两日即萎落矣。

【注释】

〔1〕家园邻圃:指自家的园林或毗邻自己居所的花圃。圃,古时指种植果木瓜菜的园地。

〔2〕侵晨:指黎明时分,初现天光时。花蕊夫人《宫词》:“殿前排宴赏花开,宫女侵晨探几回。”

〔3〕露晞:指花枝上的露水被晒干、蒸发。露,靠近地面的水蒸气,夜间遇冷凝结成的小水球;晞,干,干燥。《诗经·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译文】

折取花枝,一定要在自家的园子或邻近的花圃中,拂晓花枝带露时,选取那些只开了一半的花枝,采折来插供,那么花的香味颜色接连许多日都不会减损。如果是日头高照、露水晒干时采折的花枝,不但香味不能保全,花色不鲜艳,且只得一两日就枯萎凋落了。

【延伸阅读】

古人以日光来判断一天的时间,对于时辰非常敏感。如“侵晨”一词,与“拂晓”相比,都是指黎明,但前者更有表达早起之意。如唐彦谦的《采桑女》:“侵晨采桑谁家女,手挽长条泪如雨。”这位采桑女心中愁绪满怀,拂晓时分在桑林里辛勤劳作,却忍不住泪如雨下。韩偓的《幽独》:“幽独起侵晨,山莺啼更早。”他独自一人幽居,自以为起得很早,却发现山中黄莺的啼叫声更早。

日高便是太阳高升之时,这时候起床干活,已经很晚了。如《长恨歌》:“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唐玄宗身为一国之君,本应黎明就起来上朝,但因宠爱杨贵妃的缘故,春宵苦短,不愿早起,待到日头高照方慵懒起床,由此延误了国事。采花也如此,黎明时花枝带露,这时采来最易保存。如果等到日高露晞之时再采,就已经错过了采花的最佳时段。

即便现在,陕西一带的玫瑰种植园,依然保留着凌晨采玫瑰的传统,凌晨开采,在太阳出来之前结束采摘。采花人在夜里三点便早早起来,披星戴月,进入玫瑰园,采摘带露的花朵。经过夜晚露水的滋养,玫瑰此时已悄然盛开,正散发着迷人的香气。此时,能采摘到最好的玫瑰。因花枝露水重,采花人要穿戴雨鞋、雨衣,以免被露水浸湿衣服。

〔清〕马家桐折枝花卉四屏图

【名家杂论】

对明代的江南画家而言,描绘宫廷佳丽折花的场景,是他们最喜欢的绘画题材之一。图画中展示的宫廷生活,其精致与奢靡,能满足普通百姓猎奇、窥探的欲望,而宫廷中的绝色佳人,更是活色生香的人间尤物,想象一下,这些绝色佳人在宫闱中梳妆、宴饮、折花插鬓,该是何等花团锦簇的场景……

仇英的《贵妃晓妆图》,便是明代人想象中盛唐时杨贵妃晨起梳妆的场景。盛唐的宫殿,富丽堂皇,贵妃晓妆时,有宫女弹奏箜篌,贵妃在轻柔的乐声中,由两名贴身宫女服侍着梳妆。更有一名女官领着两名小宫女到庭院中采花,以供贵妃云鬓上簪花。正是暮春时节,庭院中的海棠盛开,宫女们采摘海棠花,场景活泼有趣。仇英擅人物画,尤工仕女,人物造型准确,形象秀美,线条流畅,为明代仕女美的典范。后人评其工笔仕女:“刻画细腻,神采飞动,精丽艳逸,为明代人物画之杰出者。”

事实上,自唐代开始,宫廷中确实有折花、簪花的习俗,五代及两宋时亦颇为盛行。后蜀主孟昶的贵妃花蕊夫人,有一首长诗《宫词》,描绘了后蜀国宫中嫔妃们的日常生活之事,其中便有诸多关于赏花、采花的场景。

“小雨霏微润绿苔,石楠红杏傍池开。一枝插向金瓶里,捧进君王玉殿来。”这是早春时节,一场小雨过后,宫殿之畔的水池中,一树杏花开了,得宠的妃子命人采了一枝杏花,插入金瓶中,兴致盎然地捧着这瓶杏花进入君王的寝殿,邀他一同欣赏。这样的率性之举,定是出自一位在宫中地位尊贵且极为受宠的妃子。

〔明〕仇英贵妃晓妆图

贵妃晨起梳妆,有女官领着小宫女到庭院中采花,以供贵妃云鬓上簪花。正值春日,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极娇艳,宫女徒手攀折,采择海棠花枝。

随着春光的流转,花开更多,芍药、海棠皆次第开放。“旋炙银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慢梳鬟髻著轻红,春早争求芍药丛。”在盛开的海棠花下演奏乐曲,梳妆时将宫女折来芍药插在鬓边,这都是一时之雅兴,可知花蕊夫人的生活极有情趣。

“夜深饮散月初斜,无限宫嫔乱插花。”一场宫廷宴饮,持续到了深夜,宴会散去时,许多宫嫔已经鬓发散乱,头上花枝乱颤,插花插得毫无章法,令格调高雅的花蕊夫人颇为不屑。

也有宫人借赏花之机接近君王,引来一段浪漫的邂逅。“御沟春水碧于天,宫女寻花入内园。汗湿红妆行渐困,岸头相唤洗花钿。亭高百尺立春风,引得君王到此中。床上翠屏开六扇,折枝花绽牡丹红。”春日,御花园中,一池春水碧蓝,景致十分美好,有宫女一路寻花而来,不想已经进入了君王的内花园。走累了,脸上的红妆都汗湿了,站在亭子中呼唤对岸的侍女,不想亭子很高,这一呼喊,就引得君王循声而来……夜里与君王共宿,床上的屏风是翠色的六扇彩屏,描绘的是折花牡丹……

后蜀虽然在历史中只是昙花一现,但在花蕊夫人笔下,却依然有过秾艳精致的宫廷生活,有诸多生活娴雅而富有才情的宫廷贵妇。只是好景不长,当北宋王朝的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后蜀君主孟昶只能带着文武百官和后宫佳丽出城降敌,成为亡国之君,被押至汴梁,不久暴亡。花蕊夫人则成为宋太祖的妃子,最终亦不得善终。

【原文】

凡折花须择枝,或上葺下瘦〔1〕,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两蟠台接〔2〕,偃亚偏曲〔3〕。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4〕,铺盖瓶口。取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全得画家折枝花〔5〕景象,方有天趣。若直枝蓬头花朵〔6〕,不入清供。

【注释】

〔1〕上葺下瘦:花枝的上部花朵堆叠,下部枝干瘦削。葺,重叠,累积。

〔2〕两蟠台接:两根蟠曲的枝条对接。

〔3〕偃亚偏曲:花枝覆压下垂,倾斜弯曲。

〔4〕上簇下蕃:花枝的上部花团锦簇,下部也枝叶繁茂。蕃,茂盛、繁茂。

〔5〕折枝花:绘画中的一种技法,画家通过写生,截取带有花头、枝叶的单枝花卉作为素材,进行平面处理,保持花卉生动写实的外形和生长动态。

〔6〕直枝蓬头花朵:花枝平直,花朵松散零乱。

【译文】

但凡采摘鲜花,先须挑选花枝。要么选取上部花朵堆叠而下部枝干瘦削的,要么选取左边高右边低或右边高左边低的,要么选取两根枝杈盘结互接、花朵覆压下垂、倾斜弯曲的,要么取有一条枝干直挺中出,上部花团锦簇,下部枝叶茂密,覆盖瓶口的花枝。选取花枝有俯仰高下之姿,疏密斜正之态,各自具有独特的神情姿态,尽显画家笔下折枝花的景象,才有天然之意趣。那种枝干直露而上,花朵蓬松杂乱的花枝,不适宜用作瓶花清供。

【延伸阅读】

折枝是中国花鸟画的表现形式之一,画花卉不写全株,只选择其中一枝或若干小枝入画,故而得名。折枝花的形式,在中唐至晚唐之际,边鸾已开始画折枝构图,五代时,折枝画法已较为普遍,及至宋代,已成为花鸟画家最常见的构图形式。

宋代的折枝花画颇为流行,写实生动,恬淡自然,反映了宋代审美意境的典型纹样程式。

宋御府收藏的名迹中,有边鸾的《折枝李实图》、李公麟的《写生折枝花》、黄筌的《折枝花图》、黄居宝的《折枝芙蓉图》、黄居寀的《折枝花图》、滕昌祐的《写生折枝花图》、徐熙的《装堂折枝花图》、徐崇嗣的《繁杏折枝图》、徐崇矩的《折枝桃花图》、赵昌的《写生折枝花图》、易元吉的《折枝花图》等名画。《宣和画谱》评边鸾“作折枝花,亦曲尽其妙”,赵昌“作折枝极有生意”,滕昌祐“为折枝花果,谓之丹青”。

【名家杂论】

采择花枝,如画家的折枝画一般,花枝的俯仰高下、疏密斜正,都要各具意态。这一段与其说是写插花,不如说是画论。张谦德在书画鉴赏上的功力,由此亦可见。想必,他在插花之时,心中往往想到家中所藏的某幅宋代的名家画作。宋代画中的折枝花卉,古色古香,娴雅宁静,而眼前在瓶中绽放的花枝,却是鲜艳芬芳的,有着盎然生机。画中之花与瓶中之花,正好相互映衬。

传统的花鸟画,是对自然界中花卉的凝练写意,亦是对自然生命的观照,画家笔下画的不仅是一枝或数枝花,更是在表述一个充满诗意的心灵世界。当一朵花在画纸上绽放,便完成了从自然界的生命到艺术的生命、从自然美到艺术美的升华。就如南宋画家卫升,见到夏日庭院中一株紫薇开得甚好,遂挥笔为画,自此之后,这一枝纤巧秀丽的紫薇,遂被画卷中凝结为永恒,更穿越数百年,直到现代社会,亦可在博物馆中与人对话。

〔宋〕卫升紫薇图

宋代的折枝花卉画,是极负盛名的。宋代的文士热爱赏花,画家亦热衷画花,对于自然界的每一场花事,皆细致体察,关照自然之心。北宋中期,以苏轼为中心,文同、李公麟、米芾等文人名士,喜好吟诗作画,他们大多都有深厚的文化修养和书法造诣,绘画多为抒发内心之作,题材偏重于山水树石以及花卉,以抒发高士之情感。

明代的“吴门画派”,亦擅长画花鸟。吴门画派的画家大都居于苏州,其主要代表人物如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张宏等名家,均属吴郡(今苏州)人。张谦德家族热衷书画收藏,自然与吴门画派来往密切,他所受到的影响亦很大。吴门画派中,沈周因家学渊源,且受杜琼等前辈熏陶,主要承元代文人画衣钵,以简练浑厚、苍劲雄健的粗笔画见长。文征明从学沈周,并吸取赵孟 、王蒙画法,以缜密工致、文静清秀古雅的细笔画著称,由此奠定了吴门画派的基调。沈周、文征明之后,在写意花卉方面,其弟子如陈淳、陆治、孙艾等人,成就也很高。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明代画家孙艾的《木棉图》,此图绘折枝木棉花一枝,枝叶茂密,木棉花怒放。用花青没骨法画叶,以浓色为面,淡色为背,叶之正背转折、花之娇态刻画细致,画风清新雅逸。孙艾字世节,是江苏常熟人,曾经拜沈周为师,学写诗。沈周为这幅画题诗云:“世节生纸写生,前人亦少为之。甚得舜举天机流动之妙。观其蚕桑、木棉二纸,尤可骇瞩,且非泛泛草木所比,盖寓意用世。世节读书负用,于是乎亦可见矣。”

〔清〕张辛花卉图

此画中折枝花卉搭配非常有特色,用了玉兰、榴花和鸢尾三种花材。玉兰的花期在3月初至3月中旬,鸢尾的花期在4月至6月,而石榴的花期在5月,若要玉兰与鸢尾、石榴同时绽放,恐怕也只能出现在画家的笔端了。

在传统的花卉题材画作中,鸢尾极少入画,且与榴花、玉兰搭配,也非常罕见。通常而言,画家若绘玉兰,常以海棠搭配,若画榴花,则以菖蒲来搭配,而张辛以淡紫色的鸢尾来配大红的榴花,可谓别出心裁。

【原文】

花不论草木〔1〕,皆可供瓶中插贮。第〔2〕摘取有二法:取柔枝也,宜手摘取;劲干也,宜剪却。惜花人亦须识得。采折劲枝尚易取巧,独草花最难摘取,非熟玩〔3〕名人写生〔4〕画迹〔5〕,似难脱俗。

【注释】

〔1〕草木:草本花卉和木本花卉。

〔2〕第:但、只是,表语句的承接、转折。

〔3〕熟玩:认真钻研赏析,谙熟于心。

〔4〕写生:国画临摹花果、草木、禽兽等实物,称为写生。《梦溪笔谈·书画》:“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

〔5〕画迹:指绘画的笔法,此处指名家留下的绘画作品。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寺塔记上》:“佛殿西廊立高僧一十六身,天宝初,自南内移来,画迹拙俗。”

【译文】

花卉不论草本、木本,都可以采来作为瓶花插供。只是摘取花枝有两种方法要注意:采择柔嫩的枝条,宜用手摘取;采择虬枝劲干,宜用工具来剪。爱惜花木的人,也需要知道这一点。采折虬劲的花枝,还算容易取巧,唯独草本的花卉最难摘取,除非是认真钻研赏析名人的写生绘画作品,否则似乎难以脱俗。

〔明〕孙艾木棉图

这是一幅经典的折枝花卉图。所画的木棉花枝,符合“上葺下瘦”之法,花枝的上部枝叶繁密,花朵怒放,昂然向上,下部则枝干瘦削,便于插瓶。

【延伸阅读】

采摘草花,当谙熟名家的写生花卉图画,方能不脱俗,可见张谦德平日里经常鉴赏吴门画派的花鸟画,见到的写生花卉图极多。吴门画派中,以陆治、陈淳最擅长花卉写生画。如陆治的《榴花小景》,作品为竖构图,布局简单明快,画中三种植物并立而偃仰有致,用笔极为简练,却达到了自然天成之趣。画家以朱砂点石榴,花青染菖蒲,水墨写百合,墨笔勾花叶,好一幅古朴雅丽、清新秀润的写生花卉图,想必图中的花枝,就是张谦德理想中的折花模样。

【名家杂论】

折花,摘取花枝,在张谦德的笔下,是一项技巧,草本花卉与木本花卉有不同的采摘之法,且草本花卉最难采,须得胸中有画意,方能采到合意的花枝。而在古代的诗词里,折花是极为风雅之事。古人描写折花的诗句,南北朝时代陆凯的《赠范晔》诗,也许是最为经典的: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此诗中,作者所择之花,乃是梅花。梅花盛开的时节,诗人折了一枝,手持花枝行于路上,恰逢驿使来到,他便将这枝梅花交给驿使,托他寄给远在长安的好友。千里迢迢,寄去一枝梅花,此种想法自然是浪漫之极、风雅之极。

此后,便频频出现“折花诗”,折梅花的尤其常见。如南北朝时庾肩吾的《同萧左丞咏摘梅花》诗:

窗梅朝始发,庭雪晚初消。

折花牵短树,攀丛入细条。

垂冰溜玉手,含刺罥春腰。

远道终难寄,馨香徒自饶。

〔明〕陆治榴花小景

〔清〕恽寿平(临唐寅)折枝图页

春寒料峭的早晨,窗外的梅花初绽花枝,而庭院里的积雪经过一夜,已经融化了一些。为了折几枝新开的梅花,有佳人徒手进入花丛,攀折花枝,不顾冰霜溜过玉手,荆条刺到腰肢。

唐诗中,折花诗最盛行。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诗曰:“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凉州。”此处,折来花枝作为喝酒行令的筹码,是戏娱之事。而李白的《长干行》则云:“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折花是闺阁小儿女的游戏,亦可见纯真的童心,引出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佳话。温庭筠的《秘书刘尚书挽歌词二首》:“京口贵公子,襄阳诸女儿。折花兼踏月,多唱柳郎词”,指京口、襄阳一带的才子佳人,折花踏月之时,多喜欢吟唱柳郎的诗词。可见折花、踏月,乃是当时上层社会年轻人的优雅消遣。仕女们出外游玩,在郊野中,一边折花,一边歌咏柳郎的诗词,更有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追逐而来,一时云鬓香影,花前月下,浪漫至极。可见折来花枝,即便不插入瓶中用作清供,单单是“折花”这一举动,就已经蕴含着无限的风雅和乐趣。

插贮

插花需要花与瓶搭配和谐,大瓶插花,忌讳过度修饰,只要率性随意,自然流畅;小瓶插花,则宜瘦巧,不宜繁杂,插一枝必得一枝独秀,插两枝则两相唱和。

【原文】

折得花枝,急须插入小口瓶中,紧紧塞之,勿泄其气,则数日可玩。

【译文】

采折到花枝,必须很快插入小口花瓶中,紧紧塞住瓶口,不要泄出瓶内的气体,那便可以玩赏好几天。

【延伸阅读】

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关于插花,有一句肺腑之言:“故插花、挂画二事,是诚好事者本身执役,岂可托之僮仆为哉?”插花、挂画这两件事,不同于一般的活计,非得亲力亲为,不可支使仆人去做,否则便没雅趣了。而自己折来花枝后,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将其插入瓶中,每个步骤都要细致,才可以多赏几日花。

采下来的花枝,插入瓶后,不能泄气,这种说法颇有意思。即便在古法插花领域,这样的论点也并非都能获得支持。因为花器并非都是小口,许多花器乃是敞口,开口很大,存不住气。比如青铜花觚来做花器,这就是敞口的,没法不泄气。所谓“格物致知”,古人格物的精神很值得赞叹,只是难免有让人迷惑的时候。

【名家杂论】

陈洪绶的《授徒图》,正好表现了折枝后插瓶的场景。这幅画现藏于美国加州大学美术馆,画中一位高士踞案而坐,石案为太湖石,案上置有书画、茶壶等物。两位女弟子坐于圆凳,一位低头凝视案上的《竹石图》,另一位正往瓶中插花,所用花器是长颈细口的铜器,插的是一枝颀长的梅花。所以插花并非闺房消遣,而是文人雅士的正经事,闺阁女子要学插花,须得拜师学艺,请师父正襟危坐地教授。宫廷剧中常有女子插花的场景,以展示宫廷妃嫔的闲情雅致。也许清宫剧中这样安排尚算合理,大抵在清代以前,插花都不是女子闲时打发日子的消遣。

有的宫廷剧中,插花这事被穿越了千年。比如热播剧《芈月传》中,魏夫人喜好插花,王后芈姝也喜欢插花,芈月的插花手艺更是卓尔不凡。在芈月向芈姝进言嫡公子嬴荡戾气太重一集里,王后芈姝便是在椒房殿中插花。她用了一件青铜器作花器,花材是白玫瑰、橘色玫瑰、非洲菊和小雏菊。芈姝对着这一瓶花,摆弄许久,总感觉搭配不和谐。最后还是芈月露了一手,她弃用了非洲菊,用三朵白玫瑰、两朵橘色玫瑰和一束紫色的小雏菊搭配,干净利落地插好一瓶花。芈姝端详之后,含笑赞道:“俯仰呼应,上轻下重。”

〔明〕陈洪绶授徒图

秦惠文王嬴驷在位时间是公元前356年至公元前311年。而插花起源于佛前供花,大抵是隋唐时期,随着佛教的兴盛,才逐渐开始传播的。因此,剧中战国时代就已经流行插花是说不通的;另外,青铜器在战国时代是国之重器,哪有随手拿来做花器的道理;再者,白玫瑰和橘色玫瑰是玫瑰的园艺品种,是文艺复兴之后,欧洲诸国的花匠们,比如法国皇后约瑟芬的花匠,在皇家花园里精心培育出来的花朵……战国时代的秦国王后从后宫里找到玫瑰,显然是不合理的。

〔清〕朱梦庐花卉四屏

【原文】

大率〔1〕插花须要花与瓶称,令花稍高于瓶。假如瓶高一尺,花出瓶口一尺三四寸;瓶高六七寸,花出瓶口八九寸,乃佳。忌太高,太高瓶易仆〔2〕;忌太低,太低雅趣失。

【注释】

〔1〕大率:大概、大致。沈括《梦溪笔谈·采草药》:“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须取无茎叶时采,则津泽皆归其根。”

〔2〕仆:下坠、倾倒。

【译文】

大体来讲,插花需要花与瓶搭配和谐,要让花枝稍微高出花瓶一些。假如花瓶高一尺,花枝应该高出瓶口一尺三四寸;如果花瓶高度为六七寸,花枝高出瓶口八九寸,才算上佳。忌讳插入的花枝太高,太高则花瓶容易倾倒;忌讳花枝插得太低,太低则失去了雅趣。

〔清〕郎世宁花卉清供

【延伸阅读】

插花构图,注重立体感。花材与花器的高度比例是否适当,是决定整体花艺造型美感的重要因素。现代插花一般采用黄金分割法,比例为3:5:8,即瓶高为3,花材高为5,总高为8。插花之前,先要确定尺寸,按常规来讲,插花的第一枝主枝高度不超过花瓶高度的两倍;第一枝主枝确定好以后,第二枝主枝高度为第一枝的三分之二,第三枝枝高为第二主枝高的二分之一。在进行插花的时候,第二、第三主枝在构图上起着均衡作用,花枝数量不限定,但大小、高度比例要协调。

【名家杂论】

采用黄金分割法的弊端在于,花艺整体造型显得中规中矩,虽不出错,却缺乏个性。若要营造出唯美、浪漫之感,则可以借鉴日本池坊的插花手法。

出自《池坊花百观图》中的牡丹和玉兰。两幅图所用的花器,皆为扁腹型的藤编花器,中国人插牡丹、玉兰通常要有富贵做派,而池坊用藤编花器,使花材显得清雅而唯美,弱化了牡丹、玉兰本身具有的华丽之感。以造型而言,池坊花艺通过高耸的主枝拉高了整体的高度,而主体部分的重心降低,形成一枝独秀的效果。以比例而言,牡丹花主枝与花器的比例约为9:4,玉兰花主枝与花器的比例约为9:2,超过5:3的黄金分割比。

出自《池坊花百观图》中的草花插花造型。两幅图均用纤巧秀丽的草花与青翠颀长的绿叶搭配,长叶片用以拉高瓶花的整体高度,草花则用来稳定重心。同时,花器也选择带有鼎足的器型,这样,花材的造型虽然飘忽不定,而花器的视觉效果则是非常稳固的。

池坊是日本最古老的花道流派,在2012年举行了550周年纪念活动。“池坊”一词,原意为池边的僧舍,可知日本花道与佛教渊源颇深。隋朝时,日本遣隋使来到中国,皈依佛门,并将佛教的插花艺术带回了日本。日本京都六角堂的僧人,有许多擅长立式插花,在池边僧舍里,能欣赏到精湛的花艺,故而这一花道流派被称为“池坊”。

池坊插花与明代的中式插花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池坊插花更注重人为的艺术效果,通过插花,对自然界的花材进行提炼、升华,通过花艺诠释某种信念、精神;明代的中式插花,则单纯表现自然美,随意采撷几枝花,插入瓶中,便觉得闲适幽雅,如高濂所说:“幽人雅趣,虽野草闲花,无不采插几案,以供清玩。但取自家生意,原无一定成规,不必拘泥。”中国古人将插花纯粹当作一种名士的消遣,闲来玩玩,幽人自适,心态更放松;日本人则将花艺赋予了某种理念、追求,更执着,更刻意,精神负担更重。以文化底蕴而言,中式插花醇厚大气、自然天成;若以插花的观赏效果而言,日式的古典花艺确实精致纤巧。明代的中国人对花材几乎不加修饰,信手采来便用;日本人则对每个细节都刻意打磨,力求完美,不留瑕疵,花枝上绝不会留一片多余的叶子。

在花艺的整体造型上,池坊的插花师喜欢将花材所占的比例拉高,远超了黄金分割的比例,插花作品修长纤秀、梦幻唯美。如牡丹和玉兰,这两种中式古典插花常用的花材,在池坊花艺中呈现出了别样的美感。

【原文】

小瓶插花宜瘦巧,不宜繁杂。若止插一枝,须择枝柯奇古、屈曲斜袅〔1〕者。欲插二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枝天生者;或两枝彼此各向,先凑簇像生,用麻丝缚定插之。

【注释】

〔1〕斜袅:花枝斜逸袅娜之态。朱淑真《下湖即事》:“隔岸谁家修竹外,杏花斜袅一枝红。”

【译文】

用小花瓶来插花,花枝应当细瘦小巧一些,不宜繁杂。如果只插一枝花,要挑选奇特古雅、弯曲斜逸的花枝。如果打算插两种花,需要分出高低并搭配组合,俨然如同天生的一枝;或两枝花彼此相向,先凑成一簇仿佛天生一体,用麻丝绑定再插瓶。

【延伸阅读】

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中写道:“但小瓶插花,折宜瘦巧,不宜繁杂,宜一种,多则二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枝天生二色方美。”《遵生八笺》刊于公元一五九一年,可知张谦德必定是参考过这本书。

【名家杂论】

用小花瓶怎样插花?这件事,明代的雅士们思考了很多。无论高濂还是张谦德,都主张小瓶插花不宜繁杂,插一二种即可。其实,一个尽人皆知的道理是,若花材太多,小瓶也装不下。只是小瓶插花如何出彩,这才是需要操心的事。张、高二人都悟出插一枝花,需要精心挑选花枝;如果插两枝,要讲求两枝花的相互映衬。插一枝必得一枝独秀,插两枝则两相唱和。

极细小的瓶中,确乎只可插一枝花,只是花枝要精心挑选,有分叉的花枝能使构图丰满,弥补数量少的不足。花枝若向上伸展,有精气神,比横枝斜逸、缩在瓶口更可观。

通常来讲,插一枝的多为梅花,称“一剪梅”。《红楼梦》中,贾宝玉去妙玉的栊翠庵乞得一枝红梅,书中描述红梅的形态是:

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这样一枝枝柯奇古、屈曲斜袅的梅花,用什么花器来插呢?早在宝玉出门之前,李纨就备好了花瓶,她算定了妙玉一定会给宝玉面子,故而提前准备好,命丫鬟将一个美人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耸肩”二字,是神来之笔,可见是一只纤细的花瓶:瘦削,瓶肩处高高突起,整个瓶子就像一位心有千千结的美人。这样的花瓶,与梅花正好相配。当宝玉乞得梅花后,这一枝疏影横斜的红梅,便插在美人耸肩瓶里,暗香浮动,妙不可言,连见过大场面的贾母也忍不住称赞:“好俊的梅花!”

两幅图均用梅花与茶花搭配,花器选择中式风格的瓷器,可见日本人亦认为插梅花须插出中国风。梅花选取修长而有分叉的花枝,主枝昂然向上,显得颀长飘逸,又有上进的精神,搭配茶花一朵,点缀在梅枝下方。插红梅,搭配白茶花,插素白的梅花,则佐以艳丽的粉色茶花。

梅花原本不宜用小瓶来插,因花枝修长斜逸,若花器短小,插梅之后,观感常不谐调。高濂说“砍大枝梅花插供,方快人意”,这是另一种意思:插梅花要任性一点,砍下一根大枝才痛快。然而日本人的审美,崇尚小巧精致,插梅花也没有“方快人意”,大抵都是以小瓶来插。好在梅花可塑性强,若搭配相宜,小瓶插梅花,也是很美的。《池坊花百观图》中,便有以小瓶插梅花的经典案例。当然实际上图中所用的花瓶也不算典型的小瓶,可以称为中等形制。取梅花一枝,搭配茶花一朵,插入瓶中,虽然仅两枝花,却也构图丰满,生趣盎然。

【原文】

瓶花虽忌繁冗,尤忌花瘦于瓶。须折斜欹〔1〕花枝,铺撒小瓶左右,乃为得体也。瓶中插花,止可一种、两种,稍过多便冗杂可厌,独秋花不论也。

【注释】

〔1〕斜欹:倾斜、歪斜。宋代孙光宪《浣溪沙》词:“乌帽斜欹倒佩鱼,静街偷步访仙居。”

【译文】

瓶花虽然忌讳插得太繁杂,但更加忌讳花枝插得比花瓶还瘦削。应当采折倾斜的花枝,在小花瓶的左右铺展开来,才算得上是得体。瓶中插的花卉,只可以有一两种,稍微过多,便显得多而杂乱,使人生厌,唯独秋天的花不会如此。

【延伸阅读】

此段文中的“秋花”,有版本注释为“秋菊”。“秋花”与“秋菊”,似有待辨别。单以字面意思而论,“秋花”指秋季盛开的花,不独菊花,还有桂花、芙蓉等。宋代任希夷《植芙蓉有怀》诗曰:“为爱秋花霜后红,故栽千树待西风。”此处的秋花,指秋季盛开的芙蓉。又如宋代王柏的《和希夷木犀韵》诗:“秋花不比春花早,开到秋花也是春。”此处是指桂花。

有时候,“秋花”是泛指,并非特指某一种花,而是指秋季盛开的许多花。如杨万里《秋花》诗:“憔悴牵牛病雨些,凋零木槿怯风斜。道边篱落聊遮眼,白白红红匾豆花。”诗中提到的秋花,有牵牛花、木槿、扁豆花。更有甚者,“秋花”是指秋季盛开的花,至于是什么花,诗人并不交代。如陈师道《湖上晚归寄诗友》:“霜叶深于染,秋花晚自春。”此处的秋花,没有任何具体的花名出现。

若将“秋花”等同于“秋菊”,很难从诗文中得到合理的诠释。就以明代的诗词而论,往往直接提“秋菊”之名,或者称为“黄花”,极少以“秋花”代称。如何景明的《鸡鸣曲》中,有“春兰秋菊皆零落,争似菖蒲不作花”之句。“秋菊”往往与“春兰”联用,虽落俗套,但也算诗文中的经典搭配。

【名家杂论】

秋季花卉如何插瓶,晚明大画家陈洪绶做了极好的示范。陈洪绶的《瓶花图》,便是自由式插花的典范之作。金秋时节,正值一场秋雨后,菊花盛开,枫叶红艳,陈洪绶与诸位友人入园林赏秋景,林下醉秋华,而后采红叶一枝,白菊花一束,兼几棵草花,一同插入瓶中,配成秋景花艺,更于秋香深院中挥毫,将此瓶花入画。

如今,这幅名画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归英国人所有。画面款题曰:

溪山老莲,安静神心,白诸君子曰:事事每每相干,不能偕诸公至秋香深院采菊,杂诗以集秋香乐境,未得言文。岁而谋野韵,偕诸公往之,乃诸君子曰:秋雨千山里,篮军偕子行。绶吾言微合道,子语必关情,公岂止能闲好还,欣业不生,绶菊华尊艳事,已过小春晴。公谢君唤采菊,采入秋香处。绶设酒深院中,沉醉扶归去,公相呼看红叶,林下醉秋华。绶折得一枝归,与君称寿华。公多闲老少颜,愿与寿者相。绶载入碧璃瓶,图之为尊觞。言既而景侄且至,云:善玉三叔为庆开翁老伯八旬大寿,素画予龙草书,工画于秋香深院,而偕诸公共入华堂拜祝,大醉于秋华秋树之间、海棠四照之时,酓酒是天河腹也。时乙亥十一月朔日,洪绶顿首。

此画不仅是一幅传世名画,更是研究明代插花的经典之作。这两瓶花插得自然流畅,极具原生态之美。大瓶中,插了一枝颀长的树枝,色叶树种,入秋后叶片嫣红如花,红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又插了两枝秋天的草花,看似鸡冠花,叶片耷拉着,叶子上有些枯的斑点,若以花材而论,实在不完美,然而正以不完美故,自有一种斑驳的美感。瓶中的亮点是两枝野菊花,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开得很热闹,插在瓶中也极绚丽。旁边的小瓶中是一簇野菊花中混着两朵野蔷薇,搭配得不伦不类,然而看起来倒也生趣盎然。

这样的一瓶花,率性随意,自然流畅,有着天然去雕饰之感,确实呈现出了“林下醉秋华”之美。这也可以看出与日式插花的区别。池坊的花艺作品,必定力求完美,花枝如同是绣出来的,每个细节都很妥帖,随手采撷的耷拉着叶子的草花绝不会出现,野菊花也不至于缩成一团。然而,精致唯美之作,有精致唯美的短处;自然率性之作,亦有自然率性的妙处。

〔明〕陈洪绶瓶花图

滋养

品鉴赏花之清雅人士,贵在根据花木特性选用适宜之水滋养,遵循天人相参妙法。瓶中养花的水,首选雨水,清澈干净的江湖之水次之,而井水味咸,不宜养花。瓶花用水,须得每日换新,且应置放于露天避风之处。

【原文】

凡花滋雨露以生,故瓶中养花,宜用天水〔1〕,亦取雨露之意。更有宜蜂蜜者,宜沸汤〔2〕者。清赏之士,贵随材而造就焉。滋养第一雨水,宜多蓄听用〔3〕,不得已则用清净江湖水。井水味咸,养花不茂,勿用。插花之水,类有〔4〕小毒,须旦旦〔5〕换之,花乃可久。若两三日不换,花辄零落。瓶花每至夜间,宜择无风处露之,可观数日,此天与人参〔6〕之术也。

【注释】

〔1〕天水:天降之水,古人称雨水、雪水、露水等为天水,此处指雨水。

〔2〕沸汤:滚开的水。《汉书·五行志中之下》:“故沸汤之在闭器,而湛于寒泉,则为冰。”

〔3〕听用:原指听候使用或任用,罗贯中杂剧《风云会》第二折:“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文中指留用、采用。

〔4〕类有:大体有,大概有。柳宗元《黔之驴》:“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

〔5〕旦旦:每日,每一天。柳宗元《捕蛇者说》:“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

〔6〕天与人参:天人相参,天与人相互影响,人的行事方式应当顺应天理,与天道合二为一。如《中庸》所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译文】

但凡花木,受雨露滋养而生长,因此瓶中养花适宜用天降之水,这也是取雨露滋养的意思。更有适宜用蜂蜜水来养的或适宜用滚开的水来养的。品鉴赏花之清雅人士,贵在根据花木的特性而采取相应的滋养之法。瓶中养花的水,首选是雨水,应当多积聚以备使用,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便用清澈干净的江湖之水。井水的味道咸,用来养花,花枝不茂盛,切不要用。插花的水,大体都有微量的毒素,必须每日换水,花枝才能开得持久。倘若两三天不换水,花朵就凋零败落了。瓶花每到夜里,应当选择避风的地方露天放置,可以观赏好些天。这是天人相参的妙法。

【延伸阅读】

天水,《长物志》里作“天泉”,文震亨对此条目解释为:“天泉,秋水为上,梅水次之。秋水白而洌,梅水白而甘。春冬二水,春胜于冬,盖以和风甘雨,故夏月暴雨不宜,或因风雷蛟龙所致,最足伤人。雪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最为幽况,然新者有土气,稍陈乃佳。承水用布,于中庭受之,不可用檐溜。”

〔明〕文征明惠山茶会图(局部)

古代文士将雨水、雪水等称为“天泉”,不仅有季节节气的区别对待,还取之用作茶水,十分讲究。烹茶如此,插花亦如此,但凡能讲究的,必当细究一番。实际以清水养花,不如配置特定的溶剂,使花枝寿命延长的效果更突出一些。

【名家杂论】

“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哲学观,亦是古人行事之哲学。道家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儒家认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所谓的“天人相参”,指人道应当与天道相应,符合自然界的规律与节奏,以合乎天道。这种“天人相参”的思维模式,可以在把握好自然界永恒规律的基础上,对自然界保持敬畏之心,合理运用自然资源,在与自然界的共生互长中实现人与自然的动态平衡发展。

“天人相参”在中医理论上运用得最多。中医认为,五行之中,各有阴阳,阴生五脏,阳生六腑,五行各一,而火分君相,相火在脏为手厥阴心包,在腑为手少阳三焦,故而中气实为交济水火之枢,升降金木之轴,是化生五脏六腑之源……这里面的学问就很深了。在插花这件事上,张谦德并没打算提升到如此深奥的理论高度,只是简要交代一句:“瓶花每至夜间,宜择无风处露之,可观数日。此天与人参之术也。”此处的“天人相参”,具体落实到行动处,只是夜间让瓶花经风露而已,简单易行,并无多少玄妙。

至于滋养瓶花的水,张谦德认为以“天水”为佳。古人对于天水——雨水、雪水乃至露水的迷恋,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比如《红楼梦》中,薛宝钗所服食的冷香丸,是将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雨水、露水、霜、雪,皆属于天降之水,用天水来调和药丸,更显出药丸的金贵和药效的不同寻常。

古人为何煎茶、插花都要用天水?在农耕时代,并无重工业之存在,故大气没有受到污染,天降之水是非常纯净的,要比今天所见的雨水、雪水洁净得多。因此食用雨水、雪水是常见的现象。经科学分析证明,自然界中的水,只有雨水、雪水为纯软水,用软水泡茶,其汤色清明,香气高雅,故而为上佳之选。用软水来养花,也能有极好的滋养花卉之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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