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马荃岁朝清供图
马荃，江苏常熟人，清中期女画家。这幅《岁朝清供图》，构图简洁，画风清雅，可知作者性情高洁。画中，瓷瓶中插梅花和牡丹，牡丹仅一枝，清贵而不奢华，盆中放水仙，盘中置佛手，地上有柿子，皆是清代清供的常用花材。
事宜
花枝初折，须选取适宜的花卉保鲜方法以延长瓶花观赏期，避免花卉过早凋谢。本篇对文人雅士常用以保持花枝寿命的处理方法，如热处理法、末端击碎法、涂盐法、蜜养法等种种翔实举例论述。
【原文】
梅花初折，宜火烧折处，固渗以泥。牡丹初折，宜灯燃折处，待软乃歇。薝卜花初折，宜捶碎其根，擦盐少许。荷花初折，宜乱发缠根，取泥封窍〔1〕。海棠初折，薄荷嫩叶包根入水。除此数种，可任意折插，不必拘泥。牡丹花宜蜜养，蜜仍不坏。竹枝、戎葵、金凤、芙蓉用沸汤插枝〔2〕，叶乃不萎。
【注释】
〔1〕封窍：封住花茎内的孔洞，使养分不流失。
〔2〕插枝：把植物的枝条插入土中，使之生根成长。亦指供栽插用的植物枝条或供瓶插的花枝。
【译文】
梅花刚折下来，应当用火烧折断之处，烧硬之后，再渗入泥土使其稳定。牡丹花刚折下来，应当用灯火燃烧折断处，等待烧软后才停。薝卜花刚折下来，应当捶碎其根部，擦上少量的盐。荷花刚折下来，应当用乱发丝缠住其根部，取来泥巴封住孔洞。海棠花刚折下来，用薄荷的嫩叶包住根部再插入水中。除了这几种，其他的花卉可以任意采折来插，不必局限于固有的规矩。牡丹花适宜用蜜来滋养，蜜仍然不会变坏。竹枝、戎葵、金凤、芙蓉要用滚热的水来插花枝，叶子才不会枯萎。
【延伸阅读】
此处的“事宜”，实际是鲜切花的保鲜技术。花卉保鲜方法适宜，能延长瓶花的观赏期，避免花卉过早凋谢。古人常用的延长花枝寿命的处理方法，大致有以下几种：
热处理法：分浸烫法和灼伤法。浸烫法是将草本花卉的枝条基部，浸入热水中，可使浸在水中的末端不易受细菌感染，同时不致使花枝中黏液流出堵塞导管，从而延长花期。灼伤法是将木本花卉的枝条末端放在火焰上烧焦，然后将烧焦部分剪去一些，取出放在清水中漂洗干净后插入瓶中。
末端击碎法：一些木本花卉，如玉兰、丁香、栀子花等，可将其花枝末端处轻轻击碎，以扩大吸水面，延长插花寿命。
涂盐法：可用少许食盐（或淡盐水）涂抹在花枝切口上。
蜜养法：将花枝切口浸在蜜糖水中。牡丹、荷花都可以用这样方法来保鲜。
【名家杂论】
李清照《清平乐》词曰：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宋代人在雪中插梅而醉的诗意，到了明代，依然令人向往。此处，张谦德首先提到的便是梅花的插折之法：先以火烧折断处，再以泥土封填。其实插梅花不独这一种方法，明代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载：“煮鲫鱼汤可插梅。”熬一锅浓香的鲫鱼汤，注入花瓶中插梅花，这实在是极富创意之事。清代陈淏子《花镜》中则记载：“梅宜用猪肉汁去油俟冷插花，且瓶不结冻，虽细蕊皆开。”用猪肉汤去除浮油后插梅花，有防冻之功效，以此种方法来插梅花，花枝开得也旺，即便是极小的花蕊，也都粲然开放。然而梅花性本高洁，芳香清雅，果真用鲫鱼汤、猪肉汤来插贮，花瓶中的水油腻腻、黏糊糊，且荤腥味扑鼻，实在非明智之举。插花既然是雅事，便当把清雅之姿态做足，何必为了花枝保鲜而不择手段呢？
〔清〕慈禧款瓶花图
署慈禧款的瓶花图数量颇多，当然大都是宫廷画师的代笔之作。但西太后对于赏花与绘画的喜好，亦由此可见。
这幅作于光绪年间的瓶花图，所用的花材为牡丹、玉兰、海棠、花石榴和月季，花枝繁多，花团锦簇，但并不杂乱，而是规整有序。一方面，可见画家功力深厚，构图严谨；另一方面，可见当时宫廷所培育的花材出类拔萃，是插瓶的佳品，非民间所能及。整体的花艺造型雍容华贵，又不失清丽典雅，展现出慈禧太后在花材上极高的鉴赏能力，以及优雅的审美品味。
牡丹在唐代备受推崇，被尊为国花，宫中举行牡丹插花盛会，有严格的程序和豪华的排场，对插花放置的场所、剪截工具、供养的水质、几架以及挂画都有严格的规定。可想而知，牡丹花的保鲜技术，亦极受重视。灼焦法是插牡丹常用的一种方法，将花枝剪口用火烧焦，防止枝梗中的液汁流出来，过早凋谢，并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元代俞宗本在《种树花》一书中写道：“芍药、牡丹摘下烧其柄，插入瓶中入水，其柄以蜡封之尤妙。”清代邝璠著的《便民图纂》一书中记述得更加详尽：“牡丹、芍药插瓶中，先烧枝断处，溶蜡封上，水浸，可数日不萎。”这些技术，现在民间仍有采用。还有一些实用的切花技术，如水中剪切：将花枝主入水盆中剪切，可避免空气侵入枝茎导管内，阻碍吸取水分。又有通常用的斜切法，将花枝切成斜口，增大它的吸水量。现代人插牡丹，还有蔗糖保鲜法。蔗糖保鲜，是用高浓度糖处理切花，可使切花吸水增加，防止蛋白质分解，而使花朵的老化延迟。这与张谦德说用蜜来养牡丹，有异曲同工之妙。
荷花的鲜切花技术也很重要，因荷花采摘后保存的花期短，且花瓣亦脱落，必须要仔细插贮，才能延长观赏期。现代已知的荷花鲜切技术，是用蔗糖水来保鲜，相比清水而言，配比浓度合适的蔗糖水，能有效提高荷花的保鲜期。
至于栀子、海棠、竹枝、戎葵、金凤、芙蓉等花，其切花插贮之法，较之牡丹、梅花等，就要轻松随意多了。栀子花的花期较长，即便以清水插之，亦能存活很久，且清香满屋，是极好打理又倍添居室情趣之花卉。海棠花要用薄荷叶包住根部，其实以火烧根部亦可，戎葵、金凤、芙蓉这样的娇嫩花朵，用滚水插，使叶片亦能保鲜。
花忌
诸事皆有禁忌，插花亦然。使用井水插贮，瓶中久不换水，油垢污手摆弄，猫鼠摧残弄伤，接近煤烟熏染、不通自然风露等情况若有一种，都对插花极为不利，实不可取。
【原文】
瓶花之忌，大概有六：一者，井水插贮；二者，久不换水；三者，油手拈弄；四者，猫、鼠伤残；五者，香烟〔1〕、灯煤〔2〕熏触；六者，密室闭藏，不沾风露。有一于此，俱为瓶花之病。
【注释】
〔1〕香烟：熏香或烧香后燃起的烟雾。
〔2〕灯煤：灯烬，油灯燃烧后落下的烟煤，常结为小团，很黑，沾染后极难擦拭。
【译文】
插花所忌讳的事，大体上有六种：一是以井水来插贮；二是很久不换水；三是以沾满油污的手去摆弄；四是被猫或老鼠弄伤摧残；五是被熏香、燃香的烟雾或是油灯燃烧后的煤烟熏染；六是藏在封闭的屋子里，接触不到自然的风露。上述情况只要有一种，都是插花所忌讳的。
【延伸阅读】
灯煤可以描眉，亦是制墨的原料，著名的徽墨就是收集桐油燃烧后的煤烟制成。《瓶史》的作者袁宏道对灯煤很留意，曾有两首诗提及。如《雪夜感怀》一诗，首句便道：“空房夜尽落灯煤，一络窗风似剪来。”下雪之夜，诗人燃灯夜读，油灯燃了一夜之后，空荡荡的房间内落了许多煤烟团。另一首诗是为友人夫妻和睦而作的花烛诗，题为《花烛诗为顾小侯所建作时所建娶妇已五年》，诗中道：“灯煤和就染双眉，想得春窗欲曙时。只为顾家妇大好，五年尚赠合欢诗。”可见当时的女子有收集灯煤来描眉的习惯，所谓“轻烟画黛眉”，也是闺阁中的生活小窍门。桐油灯的灯煤极黑，质地细腻，若是一团一团收集起来，对镜描出弯弯的黛眉，必是极好的。
【名家杂论】
世界各地的民风民俗中，皆有“禁忌习惯”这一条，简称“禁忌”。许多事皆有禁忌，插花亦然。此处，张谦德列举了六条“瓶花之忌”：井水插贮、久不换水、油手拈弄、猫鼠伤残、香烟灯煤熏触、密室闭藏。他认为，前述六条，但凡有一条，都是犯了忌讳。
井水插花，花开不茂盛，不如用雨水，或者江河之水亦可。瓶中之水要勤换，一日不换水，则水质混浊，花色不艳。若以沾满油污的手拈弄花枝，便是连花也弄得黏糊糊的，不清爽。如果将瓶花置于封闭的屋子里，不通风、不透气，花枝沾不到风霜雨露，也闷得慌，还容易凋谢。
〔清〕任熏岁朝清供图
〔清〕陆恢岁朝清供
这幅岁朝清供图，是典型的晚清风格，图中器物繁多，不但有瓶花，还有盆景，刻意营造出丰盛之态。花材有红梅、灵芝、菖蒲，点缀山石、古壶、鲜果、蔬菜，是丰盛的过年景象。
这六条禁忌中，其实最当留意的是放置瓶花的地方，不要距离香炉、油灯太近，尤其是油灯燃起后，煤烟大，对瓶中花枝生长颇有影响。古代没有电，只能以油灯、蜡烛照明，蜡烛贵，且燃起来极快，点蜡烛耗费大，故而油灯是最常用的照明方式。油灯多是用桐油，桐油的烟雾极重，灯芯燃起，便冒出一股细小的黑烟，这股烟雾若熏到花瓶上，极难清洗，一只上好的花瓶便要被熏坏了。以熏香而论，若是熏得太多，也极损花。明代木版刻印大藏经《洪武南藏》的扉页画，描绘三藏法师讲经的情形，法师高居中堂之上，座下的香炉中香烟袅袅，香炉两旁还供着两瓶盛开的荷花，数枝娇嫩的荷花，居然未被中间的香炉熏坏。
猫、鼠伤残一条，可见明代养猫做宠物之风颇盛，乃至已有猫患。《金瓶梅》中，潘金莲便养了一只白狮子猫，浑身纯白，只额头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这猫善口衔汗巾儿、拾扇儿，潘金莲常抱了它在被窝里睡。金莲常唤它是“雪贼”，这贼物每日吃生肉半斤，调养得十分肥壮，毛下能藏一只鸡蛋。饭时，常蹲在妇人肩上喂它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甚可人意。潘金莲没事时，终日抱猫在膝上摸弄，爱惜殊甚。最令人称奇的是潘金莲的饲猫法——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她这哪里是养宠物，分明是训练杀手！终于有一天，金莲房中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李瓶儿的宝贝儿子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一动地玩耍，只当平日喂它肉食一般，猛然往下一跳，扑向官哥儿……活活将这孩子吓出惊风病，不久便死了。可见恶猫不仅是瓶花杀手，亦会伤及幼儿。
护瓶
冬日宜用敞口古尊和罍器插花，以锡瓶作内胆装水，可避免花瓶破裂。若用小瓷瓶插花，须投少量硫黄入水，白天将瓶花置于南窗下，靠近阳光，夜晚置于床榻之畔，亲近人的气息。
【原文】
冬间别无嘉卉，仅有水仙、蜡梅、梅花数种而已。此时极宜敞口古尊、罍插贮，须用锡作替管〔1〕盛水，可免破裂之患。若欲用小磁瓶插贮，必投以硫黄少许，日置南窗下近日色，夜至卧榻旁，俾近〔2〕人气，亦可不冻。一法：用淡肉法，去浮油入瓶插花，则花悉开而瓶略无〔3〕损。瓶花有宜沸汤者，须以寻常瓶贮汤插之，紧塞其口，候既冷，方以佳瓶盛雨水易却〔4〕，庶不〔5〕损瓶。若即用佳瓶贮沸汤，必伤珍重之器矣，戒之。
【注释】
〔1〕替管：内胆。
〔2〕俾近：靠近、亲近，表示感情上的亲密。《宋史·列传·卷一百三十四》：“臣闻朝廷下福建造海船七百只，必如期而办，乞仿古制，建伏波、下濑、楼船之官，以教习水战，俾近上将佐领之，自成一军，而专隶于朝廷。”此处的“俾近上将”，指亲信将领。
〔3〕略无：绝无，丝毫没有。
〔4〕易却：替换，换过来。唐代韦元甫《木兰歌》：“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
〔5〕庶不：绝不，确保不会。李白《别鲁颂》：“赠言镂宝刀，千岁庶不灭。”
【译文】
冬天没有其他上佳的花卉，只有水仙、蜡梅、梅花几种而已。这一时节，很适宜用敞口古尊和罍器来插花，需要以锡瓶作内胆来装水，可以避免花瓶破裂的隐患。如果打算用小瓷瓶来插花，必须在水中投入少量硫黄，白天将瓶花放置于朝南的窗户下，使花瓶靠近阳光，夜晚放置于床榻之畔，亲近人的气息，瓶中之水也能不被冻住。有一种方法：用清淡的肉汁去除浮油后，注入瓶中来插花，则花朵全部盛开而花瓶丝毫不受损坏。有的花适宜用滚烫的水来插瓶，需要用普通的花瓶装满开水来插贮，将瓶口紧紧塞住，等到滚水冷却后，才用珍贵的花瓶盛上雨水来替换，这样绝不会损伤花瓶。如果一开始就用贵重的花瓶来盛滚水，必定会损伤珍贵的花器，切忌这种做法。
〔清〕杨晋岁朝清供
这幅画是冬季插花的典范。画中没有用岁朝清供常用的水仙做花材，而是用了松枝、蜡梅和南天竺。松枝有岁寒不凋之意，取其绿意；蜡梅香气袭人，取其幽香；南天竺冬季结果，一束红果鲜艳耀目，取其色泽。这样，三种花材的搭配，有气节，有幽香，有颜色，可谓照顾周全。只是南天竺全株有毒，若误食，会有中毒症状，以之插瓶，不可不慎。
【延伸阅读】
冬日将瓶花放置于南窗下，不仅仅是为了防冻。“南窗”一词，大约自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有“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句后，便在诗文中流行开来。明代造园业极发达，如张谦德这般出身富贵之家的文士，大都有在园林中居住的经历。园林建筑，不计较实用功能，而讲究营造闲情逸致，窗户的造景自然是别具匠心，“南窗”一词更是频频出来了。如孙传庭的《夏夜独坐》：“独坐南窗月，悠然欲二更。”倘若于南窗下，悠然放置一瓶花，这该是多么符合明代文士的园林生活习惯。
【名家杂论】
南宋洪迈所撰的《夷坚志》中，记载了有关一个花瓶内胆的故事。北宋的张虞卿，是名臣张齐贤的后裔，曾经从土中挖掘出一个古黑陶花瓶，他很喜欢，就放到书房中插花。恰好那一年冬天非常冷，有一夜，他忘了把花瓶里的水倒掉，第二天一看，其他的花瓶都冻裂了，只有这个花瓶完好无损。他很诧异，又盛上滚水来试，水一整天都没有变冷，这才知道瓶内另有机关。他有时跟朋友一起去郊外玩，就用这个花瓶装上开水来泡茶，水倒出来就像刚煮沸的一样。可惜这个花瓶后来被一个仆人喝醉后不小心打碎了，仔细一看，瓶内的夹底很厚，上面还画了一幅图，一鬼手执火把，像在放火。大家见了，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便是古代的暖水壶雏形。可见古人早就已经发明了在瓶器内部保温防冻的技术，只是此项技艺秘而不宣，没有传承下来。自宋代开始，在瓶器中置内胆已经颇多，但放内胆的瓶器，仅限于敞口瓶，像玉壶春瓶、梅瓶、天球瓶这一类瓶口小的瓷器，绝无放内胆的可能。所以张谦德说冬季适合用敞口的古尊、罍来插花。若用小瓷瓶，无法放置内胆，则可以在水中投硫黄来防冻。但硫黄的防冻效果不算特别好，为谨慎起见，即便是在水中投入了硫黄，花瓶也当放到温暖向阳之处，夜里还要放到床榻旁，离人近，暖和一些，这样瓶中的水才不会被冻住。
淡肉汁竟然也有防冻的功效，可见古人对于生活细节之处处留心。其实淡肉汁还有一种妙用，便是美容。《清稗类钞》中记载，清代的伶人，即从事娱乐、色情行业的男子，为了容貌秀丽，“以淡肉汁盥面，饮以蛋清汤，肴馔亦极醲粹，夜则敷药遍体，惟留手足不涂，云泄火毒。三四月后，婉娈如好女，回眸一顾，百媚横生”。这些花样美男，早晨起来，用淡肉汁来洗脸，喝鸡蛋清，晚上则全身敷上药膏，经过这般的细致调养，养得细皮嫩肉，个个活色生香。
张谦德行文干净利落、淡雅清爽，从来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涉及其他，故而他的行文中，只见插花，与闲事无涉。而同样是写插花，袁宏道在《瓶史》中，则雕文琢句，旁征博引，种种逸闻趣事、野史传说、市井风尚，无不含纳其中。可见二人文风不同，性情迥异，同一件事，在二人笔端之下，便呈现出不同的意趣。
〔清〕胡公寿岁朝清供图
这幅《岁朝清供图》为光绪己卯年所作，高瓶中插蜡梅与翠色羽毛，矮瓶中插牡丹和水仙，据作者自题，作此画有祈愿“神仙富贵永固”之意。
小引
夫幽人韵士〔1〕，屏绝〔2〕声色，其嗜好不得不钟于山水花竹。夫山水、花竹者，名之所不在，奔竞〔3〕之所不至也。天下之人，栖止于嚣崖〔4〕利薮〔5〕，目眯尘沙〔6〕，心疲计算，欲有之而有所不暇，故幽人韵士，得以乘间〔7〕而踞为一日之有。夫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而以一切让天下之人者也，唯夫山水、花竹，欲以让人，而人未必乐受，故居之也安，而踞之也无祸。
嗟夫！此隐者之事，决烈丈夫〔8〕之所为，余生平企羡〔9〕而不可得者也。幸而身居隐见〔10〕之间，世间可趋可争者既不到，余遂欲欹笠高岩〔11〕，濯缨〔12〕流水，又为卑官〔13〕所绊，仅有栽花莳竹〔14〕一事，可以自乐。而邸居湫隘〔15〕，迁徙无常，不得已乃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京师人家所有名卉，一旦遂为余案头物。无扦剔浇顿〔16〕之苦，而有味赏之乐；取者不贪，遇者不争，是可述也。噫！此暂时快心事也，无狃以为常〔17〕，而忘山水之乐，石公〔18〕记之。凡瓶中所有品目，条列于后，与诸好事而贫者共焉。
【注释】
〔1〕幽人韵士：幽居之人、风雅之士。这是与张谦德所说“幽栖逸事”相呼应。
〔2〕屏绝：摒弃。
〔3〕奔竞：此处指为名利诸事而奔走争竞。
〔4〕嚣崖：嚣，尘嚣、尘世喧哗处；崖，山崖，多为隐士幽居之地。在古诗文中，“嚣”与“崖”是反义词，如元代周权的《溪村即事》：“寒翠飞崖壁，尘嚣此地分。”意指山崖间清幽的景色，摒绝尘嚣。此处“嚣崖”连用，或许是作者的笔误。
〔5〕利薮：指财物利益的聚集处。
〔6〕目眯尘沙：被沙尘眯眼。此处指沉迷俗世。
〔7〕乘间：利用机会，趁空子。
〔8〕决烈丈夫：刚烈、坚毅的男子。
〔9〕企羡：仰慕。
〔10〕隐见：处于隐退与入仕之间。
〔11〕欹笠高岩：欹，倾斜；笠，斗笠。此处指斜戴斗笠站在高崖之畔，描述的是一种高洁隐士风范。
〔12〕濯缨：濯，洗涤；缨，系冠的丝带。《楚辞·渔父》中有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后以“濯缨”表示避世隐居或清高自守之意。
〔13〕卑官：职位低微的官吏。
〔14〕莳竹：栽种竹子。莳，移植，栽种。
〔15〕邸居湫隘：居所低洼而狭小。
〔16〕扦剔浇顿：修剪浇灌花木。
〔17〕无狃以为常：不要习以为常。狃，因袭、拘泥。
〔18〕石公：作者自号。袁宏道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又号六休。
【译文】
世间的隐居之人、风雅之士，由于摒弃了声色之娱，不得不钟情于山水、花竹。山水、花竹，既与名利无关，那些为名利诸事而奔走争竞的人也就不会找上它们。世间之人，往往栖身于喧哗纷纭、财利集聚之处，眼睛为俗世所迷，心中疲于算计，就算想要占有山水、花竹，也无暇一顾，故而幽人雅士才得以暂时拥有这份风景。隐居之人、风雅之士，原是处于不争的境地，将一切都让于世人的人，唯独山水、花竹，就算想让给别人，人家也未必乐于接受，因此隐士们居于山水间倒也安乐，而独享其美也不会招来灾祸。
可叹啊！这是高尚的隐士之事，刚烈的大丈夫之所为，我生平仰慕这种行为却做不到。好在我身处隐退与出仕之间，世间值得奔波争夺之物都到不了我这里，于是我就想斜戴斗笠、伫立高岩之畔，在清清的流水中濯洗帽缨，却又被卑微的小官职束缚，只有栽花种竹这一桩事，可以自得其乐。而我所寓居的地方，往往地势低下又狭小，还经常搬家，不得已只好用小胆瓶来插花，以便随时插换。京城大户人家所种植的名花佳卉，于是成为我的案头之物。没有修剪浇灌花木的辛苦，却有品味鉴赏之欢乐；我只是采几枝花，并无贪心，别人见我有赏花之好，也不与我争，的确是一件值得记述的事。啊！以瓶插花只是暂时的快乐，不能习以为常而忘记了真正的自然山水之乐，所以石公我特意作一记录。凡是涉及瓶中插花的品种条目，均一一叙述于后，与那些并不富裕，却又爱好这些事的人共同分享。
〔明〕陈洪绶娴雅如意图
画中一文士倚于石几，展卷而观，对面坐的仕女，正穿针引线，姿态婀娜。石几上置文房四宝，更醒目地放置一只白瓷瓶，插着时令花卉：蜀葵、萱草，一旁的果盘里放着杨梅等鲜果，可知正是江南的初夏时节。文士隐于蕉荫下读书，有贤德淑女相伴，更有瓶花寄情，可谓娴雅如意，这正是“幽人韵士者，处于不争之地”的写照。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一
一位高士在山间铺席而坐，手擎酒杯，悠然望着头顶的青松与远处的蓝天，一副“坐看云起时”的怡然自得。高士身后放着一只白瓷花瓶，放佛在等待主人采来花枝。
【延伸阅读】
袁宏道强调对山水、花竹的嗜好，是“居之也安，而踞之也无祸”，指这种幽人雅士的爱好，不会招来灾祸。这个道理，要反过来想。有哪些爱好，会惹祸上身？古谚有云：“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出自《春秋左传·桓公十年》，原文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记载虞叔有块宝玉，虞公想要得到，虞叔没有给虞公，但他很快就后怕了，说：“周代的谚语说‘一个人本来没有罪，却因为拥有宝玉而获罪。’”他担心得罪虞公，就赶紧把宝贝献了出来。
一个人若拥有某件财宝，难保不为人所嫉妒、眼红，甚至惹上杀身之祸。但幽人雅士本来就看淡了名利，他们并不与世人争利，而是居于山水之间，养花种竹，这总不至于惹祸吧？这也许是袁宏道在经历了种种宦海波谲后的肺腑之言。
【名家杂论】
袁宏道认为，瓶花之所以值得称道，是因为这一爱好不但很高雅，也非常安全。同样是喜欢瓶花，袁宏道的人生际遇与张谦德大为不同，因此他看待瓶花这件事的角度，也不一样。
张谦德称得上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世家子弟，始终处在家族的庇护之下。张氏家族是官宦世家、书香世家，世代居于昆山，张谦德的父亲就是个富贵闲人，一生不做官，没有经历过社会，整天就是在家里把玩收藏的法帖名画、古玩器物等，不食人间烟火。父亲尚且如此，则儿子可想而知。所以张谦德的笔下，很少考虑什么东西会惹祸。实际上，以袁宏道的标准来看，张氏家族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乃至插花的花瓶，每一件都足以惹祸。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三
深秋时节，草木萧瑟，一位高士拄杖而行，有遗世独立之感。高士身后的树，红叶飘落，落入溪流之中，顺水飘去，引人叹息。
袁宏道不一样。他一生行走江湖，各处游历，见多识广，而且他做官的经历也很丰富，做过吴县的县令，入京之后也做过京官，曾任国子监助教、吏部主事、考功员外郎等职务。他虽然一贯有出世之志，但本身的社会历练却很丰富，通晓人情世故，故而他考虑问题很注重社会环境。张谦德真正钟爱的倒不是瓶花，而是收藏名家字画，瓶花只是闲居时偶然为之；袁宏道基本没有收藏的爱好。他觉得，若是采几枝花来，放在案头把玩，无论谁见了都无妨，几枝花而已，不值钱，不会遭人觊觎。若是搞几幅名家字画、青铜古器放着，说不准哪天就惹祸了。
所以，一个行走江湖、四处漂泊且囊中羞涩的人，跟一个居于家族的深宅大院中的富贵闲人，心态是完全不同的。张谦德不缺钱，也不缺安全感，但袁宏道真的很没安全感，也确实没什么钱。袁宏道去世以后，连买棺材及眷属回故里的路费，都是朋友们捐助的，还卖尽他的书画、几砚才凑齐。
袁宏道出生于1568年，逝世于1610年，是为明神宗万历三十八年，他去世时只有43岁。为什么这位文采斐然的大才子，只活了43岁？也许是因为居无定所、太过漂泊，也许是著书撰文太耗心力，积劳成疾以致英年早逝。从他强烈缺乏安全感这一点，也可知他对于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总而言之，这并不是一个安享富贵、福寿绵长的人。
如他自己所言，他始终是一个不喜欢仕途、希望摆脱尘世喧哗的人，这并非故作清高，他确实有出世之志。他信佛，与高僧多有往来，而且在佛理上钻研得很深，他撰写的《西方合论》是晚明时期最重要的净土宗著作之一。 一个缺乏文化积淀的人，很难在艺术的道路上走远；反过来讲，若底蕴深厚，则从艺之路，必然游刃有余。无论张谦德还是袁宏道，插花这样的事，对他们而言，都是业余爱好，但是他们依然可以把业余爱好做得非常专业，以至于随手而记的文字，都成为插花史上的经典开山之作。这就是“功夫在诗外”。
一 花目
插花花材，以选取时令花卉为佳。春之梅花、海棠，夏之牡丹、芍药、石榴，秋之桂花、莲花和菊花，冬之蜡梅，芳香馥郁、清雅妍丽，堪为清赏。如一时缺乏鲜花，宁愿插几枝翠竹、柏枝来代替，切勿乱插。
【原文】
燕京天气严寒，南中名花多不至。即有至者，率为巨珰大畹〔1〕所有，儒生寒士无因得发其幕〔2〕，不得不取其近而易致者。夫取花如取友，山林奇逸之士，族迷于鹿豕〔3〕，身蔽于丰草，吾虽欲友之而不可得。是故通邑大都之间，时流所共标共目〔4〕，而指为隽士〔5〕者，吾亦欲友之，取其近而易致也。
【注释】
〔1〕巨珰大畹：有权势的宦官和皇亲国戚。珰，中国汉代武职宦官帽子的装饰品，后借指宦官；畹，古代的地积单位，大畹指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
〔2〕发其幕：打开遮蔽花木的帷幕，文中指到富家贵戚的府邸赏花。
〔3〕鹿豕：鹿和野猪，泛指山禽野兽。
〔4〕共标共目：公认的，大家都认同的。
〔5〕隽士：指才智出众的人。隽，通“俊”。
【译文】
北京的气候寒冷，南方的名贵花木多半见不到。即便有，也大都被那些宦官贵戚所占，一般的儒生寒士无缘进入这些权贵的府邸赏花，不得不就近寻求那些容易得到的花木。选择花卉，跟结交朋友有异曲同工之处，那些隐逸山林的高人异士，遁迹于山野禽兽之中，藏身在荒野丰草之间，即便我想与他们交朋友，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那些生活在交通发达的都会、城市，时人都认同而视为才俊的人，我也想和他们结交，因为他们所在不远、容易亲近。
【延伸阅读】
大概也只有明代的人，在提到当朝权贵、豪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巨珰”。这个词用得很文雅、很婉约，通俗地说，就是指当朝的大太监。
明朝的太监群体，是中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归有光的《赠医士张之厓序》中写道：“正德间，巨珰用事，颇以权力致天下之伎能。”以归有光的记述来看，从正德年间开始，大太监就开始弄权了。至于晚明时，魏忠贤当权，那更是太上皇一般，将皇帝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袁宏道寓居北京为官，没法一睹南方佳卉的芳容，江南运来的名花，一般的寒士，无缘得见。那么问题来了，那些倾城名花，都送到哪里去了呢？他的第一反应，在大太监的府上！
所以太监当权的时代，也是很有意思的。太监们连花都不放过。没有证据表明袁宏道对太监很羡慕，然而，他想想太监们奢华的府邸之上，帷幔之中，种着他非常喜欢而又无缘得见的名花佳卉，他心里还是很郁闷的。
【名家杂论】
作为一介寒士，在评论花木的品级上，袁宏道是很随缘的，他并不刻意追求奇花异卉。
有的人，在这件事上就非常执着。比如《长物志》的作者文震亨，他在《长物志》的“花木卷”中，几乎每一种花，都要评论一番，哪个品种更好，哪一种贵重，哪一种烂俗。如山茶花，以滇茶、蜀茶为贵，花的颜色也有讲究，红色的较常见，黄色、白色的才珍贵。这种对于珍奇花木品种的追求，在明清两代的世家大族中，非常普遍。
就如《红楼梦》中，贾芸认贾宝玉为干爹，送了两盆白海棠，还极其恭敬地写了一封信。贾芸挖空心思，弄了两盆白海棠，然后当宝贝一样，差人送到怡红院。这个马屁拍得非常好，大观园中的小姐们对这两盆白海棠都很喜欢，因此起了诗社，叫“海棠社”。可见一株名贵的花木，在上流社会中所受的追捧。
袁宏道的人生境遇不佳，他没有经历过那种养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他不讲究。他觉得赏花如同交友，一开始就不指望能遇到隐居山林的高人异士，就在城里找几个大家公认的贤士才俊来结交，也蛮不错。这是一种经济适用的哲学观，不求精品、孤品，能说得过去就行。
所以他对于花木的选择标准，与文震亨、张谦德不一样。以现代的话说，他是一位“经济适用男”。他懂得适当的妥协和退让，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寻求满足和慰藉。瓶花的艺术，在明代，很大程度算是一种上流社会的雅好，因为这种爱好往往需要一些苛刻的附加条件：一座盛开着奇花异卉的宅院、园林，精心培育的名贵花木，插花的器皿也很讲究，粗鄙、凡俗之物不能入眼。这就像刘姥姥感慨贾府中做一道茄子，却需要十多只鸡来做配菜。袁宏道很聪明地省去了这些配菜，他从别人家的花园里采花，这样即便自己居处简陋，亦有花可赏；且对花木品种不挑剔，选取就近、容易采摘到的，供于案头。故寒士也有寒士的消遣，一瓶小花，亦足以令满室生辉。
【原文】
余于诸花取其近而易致者：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一室之内，荀香〔1〕何粉〔2〕，迭为宾客。取之虽近，终不敢滥及凡卉，就使〔3〕乏花，宁贮竹柏数枝以充之。“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4〕。”岂可使市井庸儿，溷入〔5〕贤社，贻皇甫氏充隐〔6〕之嗤哉？
【注释】
〔1〕荀香：东汉末年曹操的谋士荀彧，因其担任尚书令，人称“荀令君”。史载荀彧为人伟美，有仪容，好熏香，久而久之身带香气，称“令公香”“荀令香”。《襄阳记》载：“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他至别人家里坐，三日香气不绝，因此留下一个典故“留香荀令”，与“掷果潘郎”一样，成为美男子的代称。
〔2〕何粉：三国时魏国的玄学家何晏，少时即以才秀知名，好老庄之言，与夏侯玄、王弼等人倡导玄学，竞事清淡，开一时风气。司马光说：“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指何晏很自恋，喜欢打扮，傅（敷）面的白粉不离手。后人以“傅粉何郎”为典故，形容男人面容白净、漂亮。
〔3〕就使：假使，即使。
〔明〕杜堇题竹图
竹有君子之喻，自古为高士之象征。该画描述的是苏东坡题竹的故事，画中，苏东坡宽袍大袖，峨冠长髯，风度洒逸。画中的竹枝则劲健有力，枝叶浓淡分明，扶疏有致，可见笔法秀逸，清翠如水。画家自题曰：“竹色经秋似水清，小阑凉气午来生。新诗题上三千首，散作铿金戛玉声。”
〔4〕典刑：旧法、常规。语出《诗·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指尽管没有阅历广、世事练达的老臣，但是还有遗留下来的规范可以遵循。
〔5〕溷入：混杂。溷，肮脏，混浊。《楚辞·屈原·涉江》：“世溷浊而莫余知兮。”
〔6〕皇甫氏充隐：用皇甫氏来充当隐士。据《晋书·桓玄传》，桓玄因历代都有隐居不仕的高士，唯独自己这一朝没有，于是征召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为著作，并给其资用，又下令他辞让不受，这样对外号称是我朝之高士。当时人讥笑，说这是“充隐”，找人来充当隐士。
【译文】
我对于诸种花卉，选择就近而容易得到的品种：春季选梅花、海棠，夏季找牡丹、芍药、石榴，秋天为桂花、莲花和菊花，冬天是蜡梅。在一室之内，四季花卉更迭，芳香如荀令、貌美如敷粉何郎的佳卉，像嘉宾一般轮流来做客。尽管所插花卉是就近而采，但总归不敢随意选取平庸的花草，就算一时缺乏鲜花，宁愿插几枝翠竹、柏枝来代替，也不会乱插。《诗经》中言道：“即便没有阅历丰富、世事练达的老臣，毕竟还有流传下来的规范可以遵循。”怎能让那些市井庸人混入贤良君子所结之社，如同当年以皇甫氏充当隐士一样，贻笑天下呢？
〔元〕钱选八花图
【延伸阅读】
古代也有男神。荀彧、何晏这两位美男子，都曾经是一代男神。
荀彧出身颍川荀氏，为荀子之后，有王佐之才，受曹操赏识，为曹操帐下的重要谋士，地位显贵，曹操还将安阳公主许荀彧长子荀恽为妻。荀彧不仅才华卓越，而且人品高洁，仪容风范也非常好。无论当世，还是后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曹植称赞说：“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百寮士庶，唏嘘沾缨，机女投杼，农夫辍耕，轮给辄而不转，马悲鸣而倚衡。”
何晏是另一位出身显贵的男神。他是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其父早逝，母亲被曹操纳为妾，故而曹操算得上是他的继父。他少年时即才秀出众，后娶曹操之女金乡公主为妻。何晏即为贵戚，养尊处优，性喜浮华，好打扮，因此面容细腻洁白，无与伦比，男神之形象光彩夺目。
“留香荀令”“傅粉何郎”这两位男神，以熏香、敷粉而流传史册，历代以来，皆粉丝不绝。
【名家杂论】
这一段中，袁宏道谈到他常插的四季花卉，主要有梅花、海棠、牡丹、芍药、石榴、桂花、莲花、菊花、蜡梅。在没有鲜花可以采摘时，宁愿插几枝翠竹、柏枝。竹修长挺拔，有旷达君子之态，故魏晋时的高士，皆隐于竹林中，称“竹林七贤”。瓶中插竹，既是高士风范，也是一种隐逸文化精神的延续。
袁宏道以曹魏时的名士荀彧、何晏来比喻自己所插的花卉——虽然并非是珍品、神品，但也是一时之佳卉，芳香馥郁、清雅妍丽，堪为清赏。事实上，他所列举的九种花卉，确实为公认的时令名花，也是插花中使用频率极高的花材。案头供养一瓶佳卉，他的自我感觉甚好，如同与名士结交。
〔清〕李育清供四屏
这幅《清供四屏》，用的是菊花、牡丹、荷花和兰花，为当季常用的花材，取春、夏、秋、冬四季清供之意。虽不免落入俗套，但也颇为应景。
从另一个角度看，在花材的选择上，袁宏道颇为保守，缺乏新意。这不仅是因为他寓居京城，可供选择的花卉种类不丰富，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学术背景。他是典型的文人，在文史上造诣极深，是明代公安派的代表人物，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笔”。所谓“术业有专攻”，从事文史研究的人和从事书画等艺术实践的人，差异还是极明显的。
明代的几位耳熟能详的瓶花艺术践行者，如张谦德、文震亨、陈洪绶，这三位都是书画艺术家。文震亨是大画家文征明的曾孙，文氏家族是书画世家；张谦德亦是以书画收藏而闻名；陈洪绶更不用说，本身就是晚明的大画家。
治文史的学者，与书画家的差异，体现在插花上，是袁宏道偏重选取中规中矩的花材，比如牡丹、梅花、菊花，用这些大众型的花材来插花，总归不出错。而张谦德、陈洪绶，都善于化平庸为神奇，就算是一把草花，也能被他们插弄得很美、很有范。张谦德偶尔会用一些生僻的花材，比如山矾、淡竹叶、枳壳、高良姜，这些花材，他取来到底如何用，已经无从考证。所谓“艺高人胆大”，艺术造型能力强的人，在选择花材上便会胆大一些；造型能力弱，则倾向于保守。袁宏道属于后者。
但是他谈及花道的理论功力，比张谦德深厚，这得益于他的文字思维能力出类拔萃，信手拈来都是典故，行文也非常流畅，文字感染力强。
二 品第
品鉴花木，并非粗俗浅薄地将其区分优劣、罗列名次，而应视如花国选美，堪比后宫佳丽争奇斗艳。珍异的花木品种，好比绝色佳人，应当受到礼遇，不可与寻常姿色花木混同。
【原文】
汉宫三千，赵姊〔1〕第一；邢、尹同幸〔2〕，望而泣下。故知色之绝者，蛾眉未免俯首；物之尤者，出乎其类。将使倾城与众姬同辇，吉士与凡才并驾，谁之罪哉？梅以重叶、绿萼、玉蝶、百叶缃梅〔3〕为上，海棠以西府紫绵〔4〕为上，牡丹以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5〕为上，芍药以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6〕为上，榴花深红、重台〔7〕为上，莲花碧台、锦边〔8〕为上，木樨毬子、早黄〔9〕为上，菊以诸色鹤翎、西施、剪绒〔10〕为上，蜡梅磬口香〔11〕为上。
【注释】
〔1〕赵姊：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她与妹妹赵合德皆受成帝宠爱，飞燕合德，贵倾后宫。
〔2〕邢、尹同幸：邢夫人、尹夫人同时受宠幸。据《史记·外戚世家》记载，汉武帝时，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向武帝请求，想见一见邢夫人。武帝命令宫人扮作邢夫人，带着一群侍从来相见，尹夫人见了，说此人并非邢夫人。武帝问：“何以言之？”尹夫人说：“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武帝乃诏使邢夫人穿着旧衣，独身前来，尹夫人远远望见，低头哭泣，自恨不如。
〔3〕重叶、绿萼、玉蝶、百叶缃梅：梅花中的传统名品。重叶指重叶梅，范成大《梅谱》：“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绿萼，指绿萼梅，花蝶形，单瓣至半重瓣，白色，花萼绿色；玉蝶，指玉蝶梅，属真梅系直枝梅类玉蝶型，其花复瓣或重瓣，白色，萼绛紫色，花蕾期，有时花蕾尖端呈浅红色，盛开时花色变白；百叶缃梅，指黄香梅，真梅系直枝梅类黄香型梅花，其花单瓣、复瓣或重瓣，淡黄色，萼绛紫色。范成大《范村梅谱》：“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
〔4〕紫绵：西府海棠中的某个品种。王世懋《学圃杂疏·花疏》：“海棠种类甚多，曰垂丝，曰西府……就中西府最佳，而西府之名紫绵者尤佳，以其色重而瓣多。”
〔5〕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皆为牡丹中的传统名品。黄楼子指黄色系品种，有人考证指姚黄；绿蝴蝶指绿牡丹，牡丹中的“豆绿”品种，豆绿是牡丹四大名品之一，花绣球形，初开绿色，盛开黄绿色或黄白色，花瓣质厚，常不易盛开，花头下垂，为晚花品种；西瓜瓤指牡丹中的红色系品种，花瓣为粉红色，重瓣，花朵硕大；大红指大红牡丹，牡丹中的红色系品种，有玫瑰色、红紫色、粉红色，重瓣，花朵硕大；舞青猊，据清代陈淏子《花镜》记载，舞青猊为牡丹桃红色品种中的一种，千叶，花心五青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