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皆为芍药中的传统名品。冠群芳指芍药中的红色系品种,据宋代王观的《芍药谱》记载:“冠群芳,大旋心冠子也。深红堆叶,顶分四五旋,其英密簇。广可及半尺,高可及六寸,艳色绝妙,可冠群芳,因以名之。枝条硬,叶疏大。”御衣黄指芍药中的黄色系品种,《扬州芍药谱》记载:“御衣黄,浅黄色而叶疏,蕊差深,散出于叶间,其叶端色又微碧,高广类黄楼子也。此种宜升绝品。”宝妆成指芍药中的紫色系品种,《广群芳谱》记载:“宝妆成,髻子也。色微紫,于上十二大叶中,密生曲叶,回环裹抱团圆,其高八九寸,广半尺余,每一小叶上,络以金线,缀以玉珠,香欺兰麝,奇不可纪,枝条硬而叶平,为紫花之冠。”
〔7〕深红、重台:深红色重瓣石榴花,石榴中的观花品种。《广群芳谱》记载:“中心花瓣如起楼台,谓之重台石榴,花头颇大,而色更深红。”
〔8〕碧台、锦边:指莲花中的碧台莲和锦边莲,为重瓣类复色。《广群芳谱》记载:“近于南都李鸿胪所,复得一种,曰锦边莲,蒂绿花白,作蕊时,绿苞已微界一线红矣,开时千叶,每叶俱似胭脂染边,真奇种也,余将以配碧台莲,甃二池对种,亦可置大缸中,为几前之玩。”
〔9〕毬子、早黄:桂花中的珍异品种。毬子指花朵繁密,早黄指开花早。王世懋《学圃杂疏·花疏》:“木犀吾地为盛,天香无比。然须种早黄、毬子二种,不惟早黄七月中开;毬子花密为胜,即香亦馥郁异常。”
〔10〕鹤翎、西施、剪绒:皆为菊花中的传统名品。《醒世恒言·卢太学诗酒傲王侯》:“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鹤翎、剪绒、西施。”诸色鹤翎,指各种颜色的鹤翎菊,《广群芳谱》记载:“黄鹤翎,蓓蕾朱红如泥金,瓣面红背黄,开则外晕黄而中晕红,叶青,弓而稀,大而长,多尖如刺,枝干紫黑,劲直如铁,高可七八尺,韵度超脱,菊中之仙品也。蜜鹤翎,久不可见,白者次之,粉者又次之,紫者为下。” 西施,菊花品种,又分金西施、白西施、蜜西施、玉板西施、银红西施等; 剪绒,《广群芳谱》记有黄剪绒、白剪绒、紫剪绒等。
〔11〕磬口香:蜡梅中的磬口梅,花瓣较圆,色深黄,心紫色,香气浓。
【译文】
汉成帝后宫三千佳丽,以赵氏飞燕为第一;汉武帝时邢夫人、尹夫人同时受宠幸,尹夫人远远望见邢夫人的容貌便泣泪,自叹不如。由此而知,容貌绝色的佳人,即便是美女也不免甘拜下风;物品中的珍奇之物,必然超出同类。如果让有倾城之貌的佳人与其他女子同乘一辆车,让贤才与凡夫俗子并驾齐驱,这是谁的罪过呢?梅花的品种,以重叶、绿萼、玉蝶、百叶缃梅为上品,海棠以西府紫绵为上品,牡丹以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为上品,芍药以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为上品,石榴花以深红重台为上品,莲花以碧台、锦边为上品,桂花以毬子、早黄为上品,菊花以各种颜色的鹤翎菊、西施菊、剪绒菊为上品,蜡梅以磬口梅为上品。
【延伸阅读】
汉代的宫廷故事,历来是文人所津津乐道的香艳传说。汉宫的宫斗之激烈,成为后世宫斗戏的真正鼻祖。汉宫故事最精彩的几处,莫过于高祖薨后吕后专权、武帝时陈阿娇与卫子夫争宠、成帝朝赵氏姐妹的淫乱后宫。邢夫人、尹夫人斗艳的故事,虽然没有剧烈的争斗,但因邢夫人自叹弗如而流下的伤感之泪,也令人印象深刻。
〔明〕仇英汉宫春晓图(局部)
《汉宫春晓图》用手卷的形式描述初春时节宫闱之中的日常琐事:妆扮、浇灌、折枝、插花、饲养、歌舞、弹唱、围炉、下棋、读书、斗草、对镜、观画、图像、戏婴、送食、挥扇,画后妃、宫娥、皇子、太监、画师凡一百一十五人,展示出画家高超的技艺。
汉宫故事中,还有一则千古流芳,便是昭君出塞。王昭君因不肯贿赂画工,遭到雪藏,得不到面见皇帝的机会,昭君不愿成为宫斗的牺牲品,故而自请出塞和亲。明代画家仇英描绘了这个故事,题名《汉宫春晓图》,是仇英人物画中的代表作。
【名家杂论】
袁宏道品第花木,先谈及汉宫故事,可见他的行文技巧。给花木排名次,原本是极枯燥无味的事,像张谦德那般把花木的名字罗列而出,读者一看,若非对花木之喜爱刻骨铭心,多半会觉索然无味。如果点缀几则香艳的宫廷故事,那就生动有趣多了。
品鉴花木,就如同花国选美,又如同后宫佳丽的争奇斗艳。后宫之间的争斗,绝色佳人之间的激烈厮杀,表面上春意融融、花团锦簇,背地里寒流涌动、暗箭伤人,宫廷贵妇皆不是省油的灯,容颜如花,心似蛇蝎,那情形令人叹为观止,不寒而栗。其实,宫斗并非是宫廷生活的常态,乃是一种变态,君主失德,朝纲不振,宫闱才现妖孽之相。在太平盛世时,政治清明,后宫也是有德者居之,就如西汉“文景之治”时,后宫相对平静,文帝的窦皇后喜好黄老之学,气质飘逸,与世无争,照样统领后宫多年,一直活到武帝朝,以太皇太后之尊位而平安终老。
〔明〕陈洪绶闲话宫事图
此画作于明亡之后,取材于东汉末年伶玄作《赵飞燕外传》的故事。汉平帝时,伶玄曾做过河东都尉,其妾樊通德熟悉成帝时宫中的故事,她向伶玄讲述,伶玄据此作《赵飞燕外传》传世。所谓“白发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正是此画取意所在。画中女子手捧书卷,一只陶瓷裂纹花瓶高踞石上,瓶中插着怒放的寒梅。几案对面的文士手按古琴,琴在匣中,而其神情凝重,似在回忆故国旧事。这也正是明亡后当时士人心事之写照。
袁宏道以宫廷佳丽的斗艳来比拟花木的评选,颇为恰当。他认为一些珍异的品种,就如同绝色佳人一样,应当受到礼遇,不能与凡品混同。他大概列举了一些当时比较受推崇的名品,如梅花中的重叶梅、绿萼梅、玉蝶梅、百叶缃梅,海棠中的西府紫绵,牡丹中的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猊,芍药中的冠群芳、御衣黄、宝妆成……相对于《广群芳谱》《花镜》这类专业的花木著作而言,他谈到的品种,都是泛泛而谈,略知一二,语焉不详。袁宏道作为擅长文史研究的文人,且还兼顾做官,为生计而四处奔波,他对花木品类的了解,是兴之所至,一点业余爱好,不算专业水平。当时的文人,大抵都懂一点花木之性,世家子弟尤其精于此道,种花养草乃是世家大族的本分事。每到宅院内的某株草、某棵树开花了,还须赋诗几首,歌咏一番。故而从古至今,流传下来无数歌咏花木的诗篇,咏梅、咏牡丹、咏芍药、咏菊、咏莲的诗,不计其数。文人对花,有一种难舍的情结,这是天然的秉性。
【原文】
诸花皆名品,寒士斋中理不得悉致,而余独叙此数种者,要以判断群菲,不欲使常闺艳质杂诸奇卉之间耳。夫一字之褒,荣于华衮〔1〕,今以蕊宫之董狐〔2〕,定华林〔3〕之《春秋》,安得不严且慎哉!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4〕
【注释】
〔1〕华衮:古代王公贵族的多彩礼服,常用以表示极高的荣宠。范宁《梁传序》:“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
〔2〕董狐:春秋晋国太史,亦称史狐,敢于秉笔直书,尊重史实,后世遂以“董狐直笔”指史官秉笔直书,刚正不阿。
〔3〕华林:指华林园,故址在今南京鸡鸣山南古台城内,是东吴、东晋和宋、齐、梁、陈六个朝代的御花园。此处以华林园代称园囿。
〔4〕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孔子说各国史书褒贬善恶的原则,他私下里取来运用到《春秋》中去了。语出《孟子·离娄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处,袁宏道的意思是,自己将史官撰写史书的笔法拿来为群芳作传。
【译文】
这些花木都是名贵品种,贫寒士人家里按说是不能全部都搜集得到,而我仍然记叙这些花木名字,是想要评判众芳品类之高下,不希望寻常姿色者混入奇珍奇卉之间。古人有言:“一字之褒,荣于华衮。”在青史上得到一字之褒誉,其荣耀胜过获赐王公的礼服,如今,我就如同是花国的史官,像董狐一样秉笔直书,来纂修园林中的《春秋》史传,怎么能不严格而又审慎呢?孔子说各国史书褒贬善恶的原则,他私下里取来运用到《春秋》中去了。我在为群芳作传时也是如此。
【延伸阅读】
我国史学传统中,最高尚的道德标准,乃是秉笔直书。因为史书的价值,在于记叙真相,而不是任由当权者篡改涂抹。但是这种秉笔直书,往往带着作者的主观价值判断。
《左传》记载,晋灵公在位时失德,残害百姓,执政大臣赵盾多次苦心劝谏,灵公非但不改,反而派人刺杀赵盾。赵盾被逼无奈,只好出逃。他逃到晋国边境时,听说灵公已被其族弟赵穿带兵杀死,于是返回晋都,继续执政。当时的史官董狐以“赵盾弑其君”来记载此事,并宣示于朝臣,以示笔伐。赵盾辩解,说这件事不是他的罪。董狐说:“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意思是,你作为执政大臣,既然逃亡未过国境,君臣之义就没有断绝,回到朝中应当组织人马讨伐乱臣,你不讨伐,就该承当弑君之罪名。对董狐的做法,孔子大加赞扬,称他为“古之良史”,后世据以称之为“良狐”,以表褒美之意。
〔明〕陈洪绶对讲图
画中所绘的是一次正襟危坐的谈文论道。担任主讲的文士,坐于石桌前,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内插着一剪秋叶。可知文士聚会,讲学之时,亦不可少了瓶花做陪衬。
【名家杂论】
袁宏道的文史功底深厚,他引用了孔子编撰《春秋》的原则,来描述自己为花木撰文时的心态。
此处涉及史传文学的一种笔法,称为“春秋笔法”,即在记述史实的时候,还要加入作者的主观价值判断。春秋时代的史官,与后世大有不同,他们既是典史策,又充秘书,协助君臣执行治国的法令条文,记功司过是他们的职责,因此兼有治史和治政的双重任务,是具有褒贬臧否之权的文职大臣。当时记事的“书法”依礼制定,而礼的核心在于维护君臣大义,比如赵盾没有讨伐弑君的乱臣,就是失了君臣大义,故而董狐定其弑君之罪。这是一种主观的道德评判,董狐在记叙这件事的时候,加上了自己的主观道德评判,称为“褒贬”。
春秋时代的史官传统,就是褒贬史实,孔子是非常推崇这种笔法的。他认为史官有责任维护礼制,批判礼崩乐坏的行为。孔子说:“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清〕吴规臣岁朝清供图
此画中,蓝釉瓶中插梅花、牡丹和茶花,藤编花篮中放置鲜桃、一剪白梅和几枝草花,显得颇为淳朴,有民俗味,与宫廷清供图风格不同。
意思是,他自己在编撰《春秋》的时候,也沿用了像董狐那样褒贬史实的笔法,因此《春秋》是“微言大义”,在叙事时暗含褒贬,委婉地表达了作者的主观价值判断。
史官个人对于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做主观的道德评判,这种史学传统,当然也有弊端。正如余英时先生所说,到唐、宋以后,史家已从个人的“褒贬”向一般的历史评论转移。这一发展显示出史学观念趋向成熟。
袁宏道把孔子作《春秋》的“微言大义”搬出来,表示自己为花木撰文时,是非常谨慎且用心的,这样说也不无戏谑的意味,有点喜剧的夸张。同时他也表明,他一定是有价值取向的,喜欢哪种花,不喜欢哪种花,都是出于自己的喜好,有鲜明的主观判断在里面。古代的读书人,对于孔子的话,那是奉若神明,不敢有丝毫亵渎,袁宏道却堂而皇之地宣布,我写这本书,是模仿了孔子的春秋笔法,可见他率性天真,不拘泥、不刻板。这样大胆,足以让许多儒家士子为之捏一把汗。幸而明代不同于宋代,宋代的学风拘谨,袁宏道这番话如果让宋儒见到了,极可能挨骂。明代的风气已经很开通,既然《金瓶梅》这样的书都能大行其道,袁宏道的戏谑之语,倒也无伤大雅。
三 器具
宠爱花木,应为其挑选精巧别致的花瓶器皿,谓之“花之金屋”。花瓶用作案头清供,应选矮小精巧者;用作插贮较大花枝,可用大瓶;古旧珍贵瓶器,有保持花色明艳之功效。
【原文】
养花瓶亦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1〕;又如嵇、阮、贺、李〔2〕,不可请之酒食店中。尝见江南人家所藏旧觚,青翠入骨,砂斑垤起〔3〕,可谓花之金屋。其次官、哥、象、定〔4〕等窑,细媚滋润,皆花神之精舍也。
【注释】
〔1〕茅茨:茅草盖的屋顶,泛指平民居所。
〔2〕嵇、阮、贺、李:指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皆为名士高人,又皆好饮。
〔3〕垤起:突起。垤,指蚂蚁做窝时堆在巢穴口的小土堆。
〔4〕官、哥、象、定:指官窑、哥窑、象窑、定窑所产的窑器。
【译文】
养花的花瓶器皿也须得精巧别致。就如杨玉环、赵飞燕这样的宫廷贵人,不能安置到简陋的茅草屋中居住;又如嵇康、阮籍、贺知章、李白这样的名士,不能将他们请到街头的小酒楼中草率招待。我曾经见过江南某人家收藏的一件古青铜觚,其色泽青翠入骨,外表有小的砂斑隆起,用来做花瓶,堪称花之金屋。其次,像官窑、哥窑、象窑和定窑等名窑的窑器,做工精细,色泽丰润,也都是花神栖身的上好居所。
【延伸阅读】
插花要有“金屋”,此处也用了汉宫的一个典故:金屋藏娇。汉武帝想娶长公主之女陈阿娇为妻,并欲修筑金屋让她居住,这一故事正史并不见记载,而是来源于志怪小说《汉武故事》。长公主见到年幼的汉武帝,指其女曰:“阿娇好否?”武帝笑而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公主大悦,乃苦求景帝赐婚。“金屋藏娇”从此成为令后人津津乐道的汉宫故事。魏晋南北朝的文人最早开始用这个典故,如刘孝仪的《闺怨诗》:“本无金屋宠,长作玉阶悲。” 沈炯的《八音诗》:“金屋贮阿娇,楼阁起迢迢。”“金屋”一词,形容君王恩宠之盛,然而一旦失宠,也极其凄凉。
〔清〕邹一桂郎世宁清供四屏图
唐代诗人已经开始意识到,宠爱花木,也应像君王宠爱红颜一样,作金屋贮之,比如何希尧《海棠》一诗:“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谁家更有黄金屋,深锁东风贮阿娇。”他便认为,以海棠之娇媚,应当用黄金屋来养着。
〔明〕朱瞻基壶中富贵图
明宣宗朱瞻基爱好翰墨,工于绘事,不但热衷书画创作,所作山水、人物、走兽、花鸟、草虫均得造化之妙,而且常以书画作品赏赐近臣。此画是宣宗御笔,作成于宣德四年(1429),画中,铜壶花器虚悬,内仅牡丹花三朵,中间绿叶渐层而上,逾于梁上,极富轻盈之趣。牡丹寓富贵,而花下的猫,谐音为耄,有祝颂长寿之意。地上置有椭圆三足洗,为明初官窑宫廷造器。画上钤“宣德秘阁图书之宝”,并有大学士杨士奇的题记。
【名家杂论】
袁宏道当年在江南一带游历之时,曾经见到某大户人家,用家中珍藏的古董青铜觚来插花。青铜觚是古器,工艺精湛,用以插花,古色盎然,这样的场景令他印象深刻,念念不忘,认为插花用如此器物,方算得上是“花之金屋”。
其实,插花原本就是上层社会的高雅消遣,在宋代,宫廷中每逢盛事,都会插花以装点景致。宫廷插花,所用器具自然都是奇珍异宝,金银珠玉、各类古器、窑器珍品,都可以见到。明代也如此,比如张谦德列过插花的器具,青铜古董、名窑窑器皆一应俱全,可见他家插花的器具,也都价值不菲。就像《红楼梦》里,妙玉招待客人饮茶,用的是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茶盘,配上成窑五彩小盖钟——旧时的世家,随便一件日常器物,都是非常考究的。
袁宏道见到青铜觚便感觉如同“花之金屋”,如果他有幸恭逢宫廷插花的场景,当感慨更多。明宣宗朱瞻基曾御笔绘过一幅《壶中富贵图》,可见当时宫廷里,常以铜壶插牡丹花。宣德朝的铜壶,制作精美,堪为珍宝,壶中插着盛开的牡丹,娇艳富贵,真正让人有“花之金屋”之叹。
袁宏道在行文中对于前朝各种香艳典故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不独是“花之金屋”,还有“玉环飞燕”。应该讲,这种偏好乃是旧式文人的习气,比如《红楼梦》里,红拂、绿珠、飞燕、玉环,此类典故,皆频频出现,可见当时人对此类故事之喜闻乐道。
从北宋开始,“玉环飞燕”便成为诗词中出现的高频词汇。赵飞燕忽然被“焐热”,乃是由于杨玉环的缘故,因这两位绝代佳人都被认为是红颜祸水。宋代人普遍认为,强盛一时的大唐王朝,之所以由盛而衰,是唐玄宗宠爱杨玉环导致朝纲日废,由此引发“安史之乱”,就如赵飞燕姐妹宠冠汉宫,导致西汉王朝衰亡一样。
中唐以后,关于杨贵妃的种种故事已经广为流传,譬如白居易就写了《长恨歌》,但当时碍于李唐王朝的颜面,民间的议论尚且较为节制。唐朝灭亡之后,经历五代十国的战乱,至宋朝,改朝换代了,宋代人评论前朝的事,就毫无顾忌了。故而“玉环飞燕”频频出现诗词中,成为文人调侃旧事、感慨兴亡的常用词汇。如刘克庄《锁谏图》:“若把汉唐宫苑比,玉环飞燕总输渠。”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辛弃疾则说得更直白:“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明清两代,“玉环飞燕”则多被用来咏花。文人对于两位绝代佳人引发的亡国之恨已不愿多言,毕竟前代人讨伐得已经够多了,故而转为调侃花木。明代袁华的《春晖楼牡丹》,就以玉环飞燕来形容牡丹之美:“玉环飞燕两倾国,国色晕酒凝朝霞。”杨基《西省海棠》:“飞燕轻盈富贵姿,玉环态度神仙格。”海棠花开,也似玉环飞燕。
〔清〕沙馥清供图
【原文】
大抵斋瓶宜矮而小,铜器如花觚、铜觯〔1〕、尊罍、方汉壶〔2〕、素温壶〔3〕、匾壶〔4〕,窑器如纸槌、鹅颈、茄袋、花樽〔5〕、花囊〔6〕、蓍草、蒲槌〔7〕,皆须形制短小者,方入清供。不然,与家堂香火何异,虽旧亦俗也。然花形自有大小,如牡丹、芍药、莲花,形质既大,不在此限。
【注释】
〔1〕铜觯:青铜觯,一种饮酒器,器形象尊而小,圆腹、侈口、圈足,大多数有盖,盛行于商代至西周时。
〔2〕方汉壶:汉代的方铜壶。汉代的铜壶继承春秋战国时期的传统样式,圆壶称为钟,方壶称为钫。壶既是酒器,也是盛水器,汉代还作为量器。
〔3〕素温壶:一种没有纹饰的青铜制酒器,壶口似蒜头形状。高濂《遵生八笺》:“若古素温壶,口如蒜榔式者,俗云蒜蒲瓶,乃古壶也,极便注滚水,插牡丹芍药之类,塞口最紧,惟质厚者为佳。”
〔清〕舒浩清供图
〔4〕匾壶:指扁形的青铜壶。宋代王黼《博古图》:“汉有蟠虬匾壶,形模差匾,已失上古壶制。”
〔5〕花樽:也作“花尊”,瓷器花器的一种形制,敞口,腹小口大,因仿青铜尊而得名。宋代定窑的器型中有花樽。
〔6〕花囊:陶器花器的一种形制,多为扁腹,呈圆球形,明清两代非常盛行。
〔7〕蒲槌:指蒲槌瓶,直口,短颈长腹,形状如同香蒲的果穗,因而得名。
【译文】
大致说来,摆设于房中的花瓶应选用较矮小精巧的,铜器中如花觚、铜觯、尊罍、方汉壶、素温壶、匾壶等,窑器如纸槌瓶、鹅颈瓶、茄袋瓶、花樽、花囊、蓍草瓶和蒲槌瓶等,都要挑选器型短小的,才可以作为案头清供之用。不然,若花瓶硕大,与家堂中供奉香火的用具有什么区别呢?即使花瓶是古器旧物,也显得俗气。当然花枝形状本身有大有小,像牡丹、芍药、莲花,花枝较大,自然不能限制花瓶之大小,可用大瓶插供。
【原文】
尝闻古铜器入土年久,受土气深,用以养花,花色鲜明如枝头,开速而谢迟,就瓶结实,陶器亦然。故知瓶之宝古者,非独以玩。然寒微之士,无从致此,但得宣、成等窑〔1〕磁瓶各一二枚,亦可谓乞儿暴富也。
冬花宜用锡管,北地天寒,冻冰能裂铜,不独磁也。水中投硫黄数钱亦得。
【注释】
〔1〕宣、成等窑:明代宣德、成化年间的官窑瓷器。
【译文】
曾听说古青铜器埋入土中的年代久远,吸收了极深的地气,用来养花,花色鲜艳明媚,如同开在枝头一般,开花快而且凋谢晚,甚至花谢后还能就着花瓶结出果实,古陶器也有类似的功效。由此可知,古旧珍贵的瓶器,并非只能供玩赏。然而出身贫贱、家世低微的读书人,哪里能拥有这些古董珍玩,就是能有一两枚宣德、成化年间的瓷瓶,也称得上是乞丐暴富了。
冬天插花,花器内宜套锡胆,北方气候严寒,水结成冰能冻裂铜器,更不用说瓷器了。在插花的水中投入少许硫黄,也能防冻。
〔明〕陈洪绶进爵图卷(局部)
画中人物手捧一瓶瓶花,花瓶为古铜器,瓶身可见铜锈斑驳。
【延伸阅读】
明代宣德、成化年间官窑的瓷器,在中国陶瓷发展史上具有很重要的地位。明王世性《广志绎》中载:“本朝,以宣(宣德)、成(成化)二窑为佳,宣窑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
宣德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烧造的青花瓷器,与明代其他各朝的青花瓷器相比,其烧制技术达到了最高峰,成为瓷器名品之一,被称颂为“开一代未有之奇”。《景德镇陶录》评价宣德瓷器:“诸料悉精,青花最贵。”张应文《清秘藏》论窑器,则描述:“我朝宣庙窑器,质料细厚,隐隐橘皮纹起,冰裂鳝血纹者,几与官、汝窑敌。即暗花者、红花者、青花者、皆发古未有,为一代绝品。” 成化窑则以青花与斗彩最负盛名。成化斗彩瓷胎薄体轻,釉脂莹润,色彩鲜艳,画面清淡雅逸,代表作如鸡缸杯、高士杯、葡萄杯、婴戏杯、天字罐等,均为绝代精品。
【名家杂论】
得一件宣德、成化年间的瓷器,可使乞儿暴富,此话言之有理。2014年4月,在香港苏富比春季拍卖会上,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以2.81亿港元落槌成交,刷新了当时中国瓷器界拍卖纪录。一只小小的杯子,价值亿万,岂止是“乞儿暴富”,简直价值连城。
即便在明、清两代,宣德、成化窑的瓷器,也是非常值钱的。《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母携刘姥姥去栊翠庵品茶,妙玉用成化窑的五彩小盖钟招待。待众人走后,道婆收拾茶具,妙玉忙说:“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因为刘姥姥用过了,妙玉嫌脏,遂不要了。宝玉见了,就和妙玉赔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她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
连贾宝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公子,都知道一件成化窑的斗彩小杯子,卖了可以换许多钱。其实贾宝玉当时身处富贵温柔之乡,未必会做如此经济的考量,倒是曹雪芹本人,在写作《红楼梦》的时候,已经家境破败,他写妙玉欲扔了成化窑的小茶杯,下意识地想起,这个杯子亦是极值钱的,对于贫寒人家,可不是一笔可观的钱吗?
袁宏道这样的一介寒士,按前人的惯例,记述了一番插花的古器珍玩,终于忍不住感叹一句:不要说那些上古的珍贵铜器、宋代的名窑瓷器,这些奇珍异宝,普通的寒士哪能搞得到啊?就是有一两件我朝宣德、成化年间的瓷瓶,都算得上是一夜暴富了。
可见插花这样的雅好,当时是在江南名士中流传,而名士大都家境富贵,故很少考虑现实问题。像张谦德觉得用出土的古铜器、陶器来插花,效果比一般的花瓶好,但袁宏道便不会去想,这类古器是珍宝啊,一般人家哪里能有?所以他这番记叙,令袁宏道在照抄之余,忍不住发了牢骚。袁宏道处处感受到了贫富差距的存在。这倒不是他太过敏感,当时,写插花这类书以及读这类书的人,都是有钱且悠闲、不为生计发愁的人。袁宏道虽已入京为官,但以自身的微薄俸禄,尚不足以与世代积累的世家大族相提并论。他读前人的著作,时时能感到自家财力之薄弱,常有寒士之思。虽然他并不贪慕财物,但是摆正自己的位置,还是很有必要的。
四 择水
养花需先养水。插花用水,颇有讲究。优质清冽的泉水养花上佳,水质污浊者不堪用;瓶中之水经风吹日晒方可使用,园水井水不宜养花;插花忌用苦水,可贮存雨水备用。
【原文】
京师西山碧云寺〔1〕水、裂帛湖〔2〕水、龙王堂〔3〕水,皆可用;一入高梁桥〔4〕,便为浊品。凡瓶水须经风日者,其他如桑园水〔5〕、满井〔6〕水、沙窝〔7〕水、王妈妈井〔8〕水,味虽甘,养花多不茂。苦水尤忌,以味特咸,未若多贮梅水〔9〕为佳。贮水之法:初入瓮时,以烧热煤土一块投之,经年不坏。不独养花,亦可烹茶。
【注释】
〔1〕碧云寺:今位于北京香山公园北侧,西山余脉聚宝山东麓,始建于元至顺二年(1331),后经明、清两代不断扩建。寺内北侧有水泉院,院中有一天然流泉,名“水泉”,又称“卓锡泉”,泉水自石缝中流出,汇而为池,泉水甘甜爽口。
〔2〕裂帛湖:在北京西北郊玉泉山的东面。玉泉山以泉水著称,水质优良,明清两代为宫廷用水的水源。明末竟陵派的代表人物谭元春有《观裂帛湖》一诗,诗中有“荇藻蕴水天,湖以潭为质。龙雨眠一湫,畏人多自匿”等句,可知当时裂帛湖为北京郊区的著名景点。清代,裂帛湖被圈入皇家园林静明园,专属皇家,普通游人再无缘入内游览。
〔3〕龙王堂:位于北京西山余脉平坡山的一所寺庙,位于西山八大处。龙王堂以龙泉而知名,龙泉水四时不歇,甘美芳馨。
〔4〕高梁桥:始建于元代至元二十九年(1292),为北京西郊一座历史名桥,袁宏道著有《游高梁桥记》一文。明清之时,此处古刹林立,当时都城中王公大臣、男女老幼,每至夏季,坐在两岸绿荫下,桥头酒肆茶馆,游客盈门,为京师郊外一处胜景。
〔5〕桑园水:桑园古井的井水,现已很难考证此处古井在何处。
〔6〕满井:在北京东北郊,原为山谷中的一处村落,因一口古井而得名。据《帝京景物略》记载:“该地有一古井……井高于地,泉高于井,四时不落。”袁宏道著有《满井游记》一文,为其游记中的代表作。
〔7〕沙窝:指当时京城内沙窝某处的一口古井。
〔8〕王妈妈井:据民国年间夏仁虎的《旧京琐记》记载:“北京西郊旃檀寺之西有腾禧殿旧址……其傍有王妈妈井,今则并遗址不可寻矣。”文中可知王妈妈井在旃檀寺附近,为明代的遗迹,清末时旃檀寺毁于战乱,王妈妈井也难觅踪影。
〔9〕梅水:梅雨季节以缸瓮收蓄的雨水。
【译文】
京城西山碧云寺、裂帛湖、龙王堂的泉水,都可以用以插花;一旦进入高梁桥后,水质便污浊,不堪用。瓶中插花的水,最好经过风吹日晒后再用。至于其他如桑园水、满井水、沙窝水、王妈妈井水,这些水虽然甘甜,但用来养花,花却大都开得不丰茂。插花尤其忌讳用苦水,因这种水水质太咸,还不如多贮存一些梅雨季节的雨水。贮存雨水的方法是:雨水刚注入瓮中时,加入一块烧红的煤炭,瓮内的水便可以储存多年而不变质。此水不但可以养花,还可以用来烹茶。
【延伸阅读】
明代的北京城,旅游业颇为发达,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寒微士人,都喜欢在京城内及近郊游玩,故而风景名胜处往往游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袁宏道有两篇有名的游记:《游高梁桥记》和《满井游记》,都写于他在京城任职期间。《游高梁桥记》中写道:
高梁桥在西直门外,京师最胜地也。两水夹堤,垂杨十余里,流急而清,鱼之沉水底者,鳞鬣皆见。精蓝棋置,丹楼珠塔,窈窕绿树中。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六
画中为一处山水胜景,远山依依,近处水景明净,水质清澈且风平浪静。岸上楼台中有仕女观景,小舟中两位文士正在畅谈,舟中放了一只空花瓶,等待插入鲜花。
而西山之在几席者,朝夕设色以娱游人。当春盛时,城中士女云集,缙绅士大夫非甚不暇,未有不一至其地者也。
当时的高梁桥,是京城风景绝佳之地,两条河夹着堤岸,水流急而清,岸上垂柳依依,佛寺星罗棋布,红楼朱塔,在绿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当春意正浓时,城里的达官贵人,只要有空,都会来此地游览。
【名家杂论】
论及插花所用的水,袁宏道终于有了可以发挥专长的机会。话说他在工作之余,游历了京城内外的各处胜迹,除了大内禁地,但凡普通人能去的地方,他都走遍了,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哪里有好水了。
袁宏道并非是为了养花而去寻找好水,乃是本性便酷爱游山玩水。
他不是宅男,而是资深驴友,一有空就想出去溜达,若被关在屋里,便感到懊丧和郁闷。在《满井游记》中,他一开篇便抱怨北京的天气,天太冷,想出去玩都不行,“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郁闷之情溢于言表。一旦天气略微转暖,他便带着几个朋友,出了东直门,直奔满井而去。到了郊外,他感觉自己如同逃脱笼子的鸟,看着河上的薄冰融化,波光明媚,水面晶亮,像刚打开的镜匣,清冷的光辉突然从镜匣中射出来……身临其境,他感到深深的喜悦,这种喜悦,如同酒徒嗅到陈年佳酿,如同老饕吃上了满汉全席,如同张谦德收藏到一幅传世名画一般。袁宏道对于山水景致的美,有着细致入微的理解,品鉴山水的功力,远胜于品鉴器物,因此他最出名的文章都是游记。放眼当世,写游记,除了徐霞客,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了。
袁宏道对北京西郊的风景尤为谙熟,常去西山一带游玩。故而碧云寺水泉院内的泉水、裂帛湖内汇集的玉泉山泉水、西山八大处之龙王堂的龙泉水,他都熟门熟路,甚有心得。这几处泉水,确实水质上乘。比如玉泉山的泉水,乃是明清两代宫廷供水的水源地,号称“天下第一泉”,皇帝都常年吃这里的水,岂能不好?裂帛湖在明代尚属公共游览区,到了清代,玉泉山一带被建成行宫,裂帛湖也就成了皇家园林内的湖泊,故而清中叶之后,再没有文人在游记里提及某年某月游览裂帛湖,只有乾隆皇帝御笔题“裂帛湖”三个字,刻在湖边的石头上。裂帛湖已不再是文人笔下的京城名胜,而是皇帝的私家内苑了。
〔明〕陈洪绶山水人物画册之二
画中,一位文士乘坐一叶扁舟,泛舟江湖。小舟停泊于风景清嘉之处,文士手捧书卷,悠然读书,船头放置一瓶花,与书相对。乘舟亦不忘携带瓶花,可知此公爱花之深。
袁宏道在游山玩水中愉悦了身心,得到了人生的极大满足,而游历的经验用到写作《瓶史》时,便是顺带描述了一番京城哪些地方有好水可以用于插花。其实他自己未必会专程去某地取泉水回来养花,只是有此一说而已。京城内的世家大族,也许有这样的讲究——府中插花必得裂帛湖的玉泉水、碧云寺泉水方可。但袁宏道寓居京城,居无定所,恐怕插花之际,难得做如此计较。没有稳定的居所,便意味着没有稳定的后勤保障,既无保障,就很难纠结细节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插花的用水做理想化的理论探讨。写文章总归是要呈现出一种理想化的思考,至于此种理想在实际操作中能否得到落实,那是另一回事了。
五 宜称
插花不宜过于繁杂,亦不宜太过单薄。选取花卉品种两三,插贮枝蔓长短错落、疏密有致,情态意象天然,切忌拘泥呆板,如同画中场景一般精心布置,才是精妙,此为花艺之正道。
【原文】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置瓶忌两对,忌一律,忌成行列,忌绳束缚。夫花之所谓整齐者,正以参差不伦,意态天然,如子瞻〔1〕之文随意断续。青莲〔2〕之诗不拘对偶,此真整齐也。若夫枝叶相当,红白相配,此省曹墀〔3〕下树、墓门华表也,恶得为整齐哉?
【注释】
〔1〕子瞻:即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为北宋文坛的领袖,在散文、诗歌、辞赋、书画等领域均有突出建树。苏轼生性放达,为人率真,好交友,好美食,好品茗,亦雅好游山林。
〔2〕青莲:即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大诗人,好剑术,喜任侠,又喜游历,游踪遍及南北各地。
〔3〕省曹墀:官署门前的台阶。省曹,指中央各官署;墀,台阶。
【译文】
插花不宜过于繁杂,也不宜太过单薄。最多插两三个花卉品种,要插得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如同画中场景一般精心布置,才算精妙。摆放花瓶切忌成双成对,忌呆板无变化,忌排成行列,忌用绳子束缚花枝。所谓花的整齐有序,正是在于其枝蔓长短错落,情态意象出自天然,就好比苏轼的文章,落笔随性自然,又如李白的诗歌,并不拘泥于工整对仗,而词句浑然天成,这才是真正的整齐有序。如果花枝修剪得长短一样,花色红白相配,就如同官署门前台阶下栽种的树木,又像墓前端立的华表,这种整齐,岂不可恶?
【延伸阅读】
李白与苏轼,这两位前辈高人,在文学上,是袁宏道推崇的偶像。这两位有共同特点:为人率真,任性旷达,情感充沛,写作时抒发自我的真实性情和独特的人生感受,不虚伪、不矫饰,且他们都喜欢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
苏轼在杭州为官时,率众疏浚西湖,并筑成一条纵贯西湖的长堤,后世称“苏公堤”。袁宏道游历西湖时,想必对苏轼的此举倾慕不已。他写过《初至西湖记》,记述他初见西湖的感受:“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西湖既然如此美好,遥想当年疏浚西湖的苏公子瞻,那样的文采风流,千古流芳,就算想一想,也是醉了。
〔明〕陈洪绶清供图
【名家杂论】
袁宏道认为,插花之道,如同苏轼作文、李白写诗一样,要自然天成,高低错落,疏密有致,不拘泥、不呆板,方是花艺之正道。
这便涉及袁宏道本人的文学主张。他是明代文学反对复古运动的主将。明代文化中,有浓厚的尊古、复古的风气,因为此前经历过异族入侵,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并非汉族文化的正统,这就导致了文化的断层。明朝建立后,知识分子阶层迫不及待地要恢复原有的文化传统,因此出现了复古的潮流。但是袁宏道对于这种潮流是非常反对的,他认为文章与时代有密切关系,何必非要复古呢?他说:“世道既变,文亦因之。今之不必摹古者,亦势也。”古代有古代的时势,当前有当前的时势,岂能完全复原古时的情况呢?“我面不能同君面,而况古人之面貌乎?”因而,他既反对“前后七子”模拟秦汉古文,亦反对唐顺之、归有光模拟唐宋古文。他提出了“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而唐宋大文豪中,与他的“性灵说”较为契合的,自然非李白、苏轼莫属。更何况这两位还与他是同道中人,都喜欢四处游历。
袁宏道的文学主张与喜欢游玩的爱好,其实与他的宗教信仰不那么相应。作为一名佛学底蕴深厚的佛教徒,他研究佛理很深入,岂有不知佛家“五蕴皆空”的道理?李白和苏轼喜欢四处游历并不足为怪,因他们都受道家的影响很大,道家是任运自然,不喜束缚的。佛教却要人不逐色尘,返观自性,人的六根,不能追逐六尘,而应朗照心源,方名端正。如果一名佛教徒喜好四处游逛,一颗心,见到美景便扑通扑通地乱跳,安定不下来,从修行的角度而言,这是一件颇为失败的事。
〔明〕沈周盆菊幽赏图
这是一幅园林小景:杂树中设一草亭,四周以曲栏隔成庭院,院里有盛开的菊花若干盆。亭内三人对饮,一僮持壶侍立,一派秋高气爽的意境。隔水茂树数株,景致简朴,画法谨细,笔墨精工,属沈氏细笔画风。
〔明〕陈洪绶晞发图
晞发,本指把洗净的头发晾干,后亦指洗发。此画中,一位高士长发披肩,醉眼蒙 ,以手作舞,旁若无人,状似饮酒,既夸张怪诞,又超拔磊落。画中的花器为圆肚扁腹型瓷器,洁白盈透,瓶内菊竹横陈,自有一种漠然不羁的意态。
故而袁宏道“独抒性灵”的文风与他喜好游历的性格,其实更似道家,与佛家大相径庭。单纯从文字中去解读袁宏道,只觉得他是道家的信徒,而看不出丝毫佛教文化的影响。
他讲插花的道理,也完全是“独抒性灵”的另一种翻版。他将“性灵说”贯彻到了插花上,赋予花艺更深的文化内涵,这一点是张谦德所远远不及的。所以他的《瓶史》流传到日本后,非常受欢迎,日本人认为袁宏道极有文化,极高明,于花艺之道阐述极精深,给予他们极大的启发,遂奉之如圭臬。
〔清〕任熏菊花立轴
这幅画为瓶供菊花,所插菊花虽只有三枝,然而花枝硕大,色调清丽,淡紫浅黄,显得丰腴富丽,似不输于牡丹。这与陈洪绶画中的菊花迥然不同。可知以菊花插瓶,也能插出富贵气象。
六 屏俗
插花房间,只需简单摆放雅致家具,天然几一具、藤床一张足矣。室内陈设应清雅脱俗,有风神气韵、高雅情致,切忌布置得富丽堂皇、俗气不堪。
【原文】
室中天然几〔1〕一,藤床〔2〕一。几宜阔厚,宜细滑。凡本地边栏漆桌、描金螺钿床〔3〕及彩花瓶架之类,皆置不用。
【注释】
〔1〕天然几:明代的一种陈设家具,多放置于厅堂、书斋中。文震亨《长物志》记载:天然几“以文木如花梨、铁梨、香楠等木为之;第以阔大为贵,长不可过八尺,厚不可过五寸,飞角处不可太尖,须平圆,乃古式。照倭几下有拖尾者,更奇,不可用四足如书桌式;或以古树根承之,不则用木,如台面阔厚者,空其中,略雕云头、如意之类;不可雕龙凤花草诸俗式。”
〔2〕藤床:指藤面床,一种供居家坐卧休憩的床,尺寸较小,造型简洁,以藤面为床心,坐卧于上,比木床更柔软舒适。
〔3〕螺钿床:明代一种奢华的木制床,用了螺钿工艺。螺钿,是指用螺壳与海贝磨制成人物、花鸟、几何图形或文字等薄片,镶嵌在器物表面,富丽堂皇,具有十分强烈的视觉效果,是著名的传统手工工艺。
【译文】
插花的房间,摆放天然几一具,藤床一张,就够了。几案要宽阔厚重、材质应细腻光滑。凡属本地出产的带边栏的漆桌、装饰描金花纹的螺钿床,以及彩漆的花瓶花架之类的家具,一概不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