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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张谦德/袁宏道(完结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5:15

〔明〕杜堇庭院听琴图

这幅画展现的是明代文人的生活场景。文士在庭院中弹素琴,屏风后面,一位淑女驻足聆听。一张简洁的藤床,是文士的读书之所,床上放置有书籍,亦有画卷,还随意放着一条薄薄的被褥,可知主人读书累了,会在此处小憩睡觉。

【延伸阅读】

天然几和藤床,都是极雅致的家具。藤床从白居易开始歌咏:“低屏软褥卧藤床,舁向前轩就日阳。”到宋代,已经很受文人欢迎,因其造型简洁,放置书房中,可以半倚半卧,一边观书,一边赏景,非常惬意。如吕徽之的“竹几藤床石砚屏,熏风帘幕篆烟清”,可见他的书房内布置着竹几、藤床、石砚屏风。李清照也写道:“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杨万里也有:“书画随宜遮四壁,闲欹瓦枕小藤床。”

苏轼则作:“我击藤床君唱歌,明年六十奈君何。”又有:“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苏轼倚在藤床上与友人闲聊,患病时,也卧在藤床上养病。可见藤床已经是宋代文人家中的必备物事,没有藤床,都枉为名士了。

明代画家杜堇的《庭院听琴图》,庭院里放置着一张藤床,床上有主人日常阅览的书籍字画,显出一派文人的生活情趣。

庭院中种着芭蕉,置太湖石,石下案几上供着一瓶花,花枝繁茂。文士琴桌上也放着一瓶花,花瓶极细小,只能插得一二枝细枝的花卉。

〔清〕禹之鼎王原祁艺菊图(局部)

【名家杂论】

插花的房间,室内陈设应当是清雅脱俗的,有风神气韵、高雅情致,切忌布置得富丽堂皇、俗气不堪。雅和俗,究竟该怎么区分?

明代,有两本书,可以充分展现当时雅和俗的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雅文化的代表,可推文震亨的《长物志》;俗文化的代表,则非《金瓶梅》莫属。《长物志》的审美标准,是“萧疏雅洁”,推崇“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金瓶梅》恰好相反,但凡大俗之物,重口味、铜臭气息浓厚的,在书中皆可以得见。

《长物志》中的山斋,是如此布置的:

宜明净,不可太敞。明净可爽心神,太敞则费目力。或傍檐置窗槛,或由廊以入,俱随地所宜。中庭亦须稍广,可种花木,列盆景。夏日去北扉,前后洞空。庭际沃以饭瀋,雨渍苔生,绿褥可爱。绕砌可种翠芸草令遍,茂则青葱欲浮。前垣宜矮,有取薜荔根瘗墙下,洒鱼腥水于墙上引蔓者,虽有幽致,然不如粉壁为佳。

在幽静的山中建一屋舍,面积不大,而明亮洁净,中庭种植花木,陈列精致的盆景,庭边浇上饭汁以生苔藓,绕着台阶种上翠芸草,青翠葱茏……这是一方文人的雅洁天地,清净、优雅,又细致周到,显得十分舒适宜居。

而《金瓶梅》中,西门庆的书房,是如此布置的:

……里边书房内,里面地平上安着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凉床,挂着青纱帐幔;两边彩漆描金书厨,盛的都是送礼的书帕、尺头,几席文具,书籍堆满;绿纱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独独放着一张螺钿交椅。书箧内都是往来书柬拜帖,并送中秋礼物账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还挂着床幔,可见西门庆有在书房内宠幸姬妾的嗜好。书橱是彩漆描金,俗气不堪,里面装的不是书,是别人送的一些礼品。书籍也有,胡乱堆着,可见主人不看。一张椅子,是螺钿交椅,很奢侈。书箧内也不见书卷字画,而是应酬往来的帖子、送礼物的账簿。

〔明〕佚名春庭行乐图

现藏于南京博物院藏,画中描绘的是宫廷嫔妃春季行乐图。所绘嫔妃宫女神态各异,或逗弄鹦鹉,或凭栏观鱼,或据几观鹤;神情或安闲适意,或愁肠暗结。其中,庭院里的宫嫔,案几上摆放着两只花瓶,一只插着红珊瑚与孔雀羽毛,另一只插着两枝鲜花。庭院中玉兰绽放,可知正是阳春三月。

西门庆府中的女人,还对螺钿床情有独钟。原本李瓶儿陪嫁过来一张螺钿床,奢华考究,潘金莲看了吃醋,便要西门庆也给她房里置办一张螺钿床。西门庆替潘金莲置办的这张螺钿床,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花草翎毛,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

这张床花了六十两银子,而当时西门庆还替潘金莲买了两个丫鬟,花费是五两与六两。换句话说,买一张螺钿床的钱,可买十二个丫鬟。后来,西门庆去世,家道中落,吴月娘不得已典卖了李瓶儿的螺钿床,那是仓促之中的贱卖,只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所以袁宏道说插花的房间内不宜放置描金螺钿床,放一具天然几和一张简洁的藤床就够了。放置藤床,是白居易诗中“轻屐单衫薄纱帽,浅池平岸庳藤床”的文人风雅;放置描金螺钿床,那便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内室欢会了。

袁宏道对《金瓶梅》是非常熟悉的,他称《金瓶梅》是“琐碎中有无限烟波”。起初,他从好友董其昌那里借到一本《金瓶梅》,读后爱不释手,说:“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来他竟然将《金瓶梅》整本抄录了一遍,使得此书在他的朋友圈里广为传诵。

七 花祟

花有其本香,焚香会夺去花之韵味,损伤花之香氛,此举实属俗人过错;况且香料气味燥热浓烈,瓶中花枝一旦被侵袭,随即枯萎。故瓶花之下,不宜焚香。

【原文】

花下不宜焚香,犹茶中不宜置果也。夫茶有真味,非甘苦也;花有真香,非烟燎也。味夺香损,俗子之过。且香气燥烈,一被其毒,旋即枯萎,故香为花之剑刃。棒香〔1〕、合香〔2〕,尤不可用,以中有麝脐〔3〕故也。昔韩熙载〔4〕谓木樨宜龙脑〔5〕、酴醾宜沉水〔6〕、兰宜四绝〔7〕、含笑宜麝、薝卜宜檀〔8〕,此无异笋中夹肉,官庖排当〔9〕所为,非雅士事也。至若烛气煤烟,皆能杀花,速宜屏去。谓之花祟,不亦宜哉?

【注释】

〔1〕棒香: 用细竹棍或细木棍做芯子的香,棒香造价相对低廉且使用方便。

〔2〕合香:用多种香料合制而成的香,工艺复杂且大都造价昂贵。

〔3〕麝脐:雄麝的脐,麝香腺所在,用以代指麝香。

〔4〕韩熙载:五代时南唐名臣,善为文,著有《拟议集》《定居集》,今亡佚。韩熙载以蓄声妓、开门馆招揽宾客而著称,顾闳中绘有《韩熙载夜宴图》,描绘韩熙载在府中宴饮宾客的场景。

〔5〕龙脑:龙脑香,又称“冰片”,是由菊科艾纳香茎叶或樟科植物龙脑樟枝叶经水蒸气蒸馏并重结晶而得。为传统香料,中医学上用为芳香开窍药。

〔6〕沉水:即沉香,以沉香木所分泌的树脂制成,置水则沉,故名沉香。

〔7〕四绝:可能指四和香。明人周嘉胄《香乘》中记:“四和香:沉、檀各一两,脑、麝各一钱,如常法爇。”

〔8〕檀:檀香,以檀香木制成,香味高雅沉静,能使人心平气和,多为礼佛时用。

〔9〕官庖排当:官衙内廷中的厨师。官庖,指服务于官衙的厨师,亦指官衙中的宴饮。排当,原指宫中饮宴,《古杭记》:“宫中饮宴名排当。”

【译文】

瓶花之下,不适宜焚香,犹如茶水中不宜放入果子一样。茶自有其本来的味道,不需要另外加入甜味或苦味;花有其本来的香味,不需燃香来熏燎。焚香只会夺走花的韵味,损伤花之香氛,这么做是俗人的过错。何况香料的气味燥热浓烈,瓶中花枝一旦被侵袭,随即枯萎,因此香料乃是摧残花的利剑锋刃。棒香、合香,尤其忌用,因香料中含有麝香。昔日韩熙载曾说赏桂花适宜焚龙脑香、赏酴醾花宜用沉香、兰花宜配四绝、含笑宜配麝香、薝卜宜配檀香,此种做法,无异于在竹笋中掺肉,是官衙内廷厨师的做派,而非文人雅士的风格。至于室内燃烧的蜡烛和煤烟,都能置花于死地,应该赶紧撤掉。把这些不当之做法称为“花祟”,不也十分恰当吗?

〔南唐〕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韩熙载有《五宜说》:“木樨宜龙脑,酴醾宜沈水,兰宜四绝,含笑宜麝,薝卜宜檀。”指插花时,要根据花的品性搭配不同的香料,插花与燃香才能相得益彰。

【延伸阅读】

赏花须得焚香,这是唐宋时许多雅士的惯常做法。香道和花道、茶道一样,是一种优雅精致的贵族文化。隋唐之前,许多高级香料并不产于内地,多为边疆、邻国的供品,故而可用的香料总量很少,乃稀有之物,多为皇室贵族所用。从唐代开始,文人、药师、医师及佛家、道家人士参与制香,对各种香料的产地、性能、炮制、作用、配伍等都有了专门的研究,制作合香的配方更是层出不穷,这样,香文化才得以在士人阶层普及。

古人认为香药同源,所以传统香的制作跟中医和道家炼丹药的过程很相似,要经过选择香药、炮制香药、调配香方、配伍、和料、出香、窖藏等严谨而考究的过程,每一步都包含着无数机关,令人叹为观止。文中提及的龙脑香、沉香、麝香、檀香,皆是传统香料中的佳品,制作工艺繁复,价格高昂,多为贵家所用,寻常百姓享用不起。

【名家杂论】

在诸多赏花的陋习中,袁宏道最反感的是花下焚香。其实在古时,室内焚香是极常见的,且熏香之炉,常与瓶花摆放在一起。宋人讲“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宋代人不但在花下焚香,还点蜡烛来照着花枝,且认为这是一件极风雅之事。

焚香和瓶花一样,受佛教文化的影响很大。许多时候,焚香是为了显出诵经之虔诚、恭敬。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明代古画《罗汉图册》来看,即便是高僧,也有赏花焚香的习惯,所谓“真人炼药仙都近,释子焚香佛界闲”。

在古代的上层社会,香道是很发达的。韩熙载谈到香料与花的搭配,说桂花适宜搭配龙脑香,酴醾宜用沉香,兰花宜配四绝,含笑宜配麝香,薝卜宜配檀香。这种说法为袁宏道所鄙视,他认为既然花有本来的香味,压根就不应该再焚香。确实以花香来熏屋子的人很多,但既插花又焚香的,也大有人在,因香道本身便有许多忠实粉丝,比如宋徽宗、花蕊夫人、苏东坡,都是骨灰级的香料爱好者。

〔明〕宋旭罗汉图册

此画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画中的高僧在山间诵经,不忘供花、焚香。蓝釉小胆瓶中插着两朵从山间采来的野蔷薇,花瓶下的小小香炉中,正焚着香,香烟袅袅,飘散如缕。

传统合香中,有一款传说中的神品,名为“宣和御制香”,原料有沉香、金颜香、背阴草、龙脑、朱砂、丁香、安息香、檀香等香料。据说这是宋徽宗赵佶钦定的香方,徽宗在朝事和书画之余,常到御香房亲制此香,并常以此香赏赐近臣,这款香遂成为北宋宣和年间朝野追逐的神品。

还有“宣和御前香”,原料为沉香、龙涎香、排草香、花露、唵叭香等,香方也为宋徽宗所定,气息典雅而品性温蕴,是徽宗的日常专用香,以正气清心,益智养生。

有一款“花蕊夫人衙香”,原料为元参、松仁、香附子、丁香、沉香、乳香等,据说是花蕊夫人所制的供官衙使用的香。此款香既有庄严气象,又不失宫廷的华贵气息。

袁宏道说焚香是官衙做派,并非文人韵士之所为,这只是他的一家之言。其实,文人雅士的喜好里,大多有香道这一项。扫地焚香,这是宋代的朱熹、明代的文震亨都喜欢做的事,朱熹是“闲窗竟日焚香坐,一段孤明见此心”,文震亨则有洁癖,“所至必窗明几净,扫地焚香”。苏东坡一生喜茶爱香,他也是历史上著名的和香高手,在任杭州知府时,制作过一款名香,叫“闻思香”,原料有旃檀、元参、丁香、香附子、降真香、豆蔻、茅香等,其香如其文,韵深意长。

故而赏花未必不能焚香。不燃香,只取花的自然香味,令室内清雅宜人,颇可效仿,但对诸多喜爱香料的雅士而言,焚香与供花并不冲突,花可供,香亦照燃不误。

〔明〕宋旭罗汉图册

画中尊者袒胸敞怀,坐于山石之上,身后有两株古松,一位童子擎着瓶花来供养尊者。花瓶为青瓷小瓶,所用花材为山间采来的白色野花。

八 洗沐

花卉亦有欣喜与愤怒、苏醒与沉睡、拂晓与暗夜之分,为花沐浴正得其时,则如同雨露滋润。此外,养花之人与花卉风范相称,则花之神采自然焕发,花期亦可延长。

【原文】

京师风霾〔1〕时作,空窗净几之上,每一吹号,飞埃〔2〕寸余。瓶君之困辱,此为最剧,故花须经日一沐。夫南威〔3〕、青琴〔4〕,不膏粉〔5〕,不栉泽〔6〕,不可以为姣。今以数叶残芳,垢面秽肤,无刻饰之工,而任尘土之质,枯萎立至,吾何以观之哉?

【注释】

〔1〕风霾:风吹尘飞、天色阴晦。《魏书·崔光传》:“昨风霾暴兴,红尘四塞,白日昼昏,特可惊畏。”

〔2〕飞埃:飞扬的尘土。

〔3〕南威:春秋时晋国的美女,与西施并称。《战国策·魏策二》:“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4〕青琴:古代传说中的女神。《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

〔5〕膏粉:女子在梳妆时涂脂抹粉。

〔6〕栉泽:用头油梳理头发。栉,梳头;泽,化妆用的脂膏。

【译文】

京城时常有沙尘天气,洁净的窗户和几案上,每遇到沙尘飞扬,便积上厚厚的尘土。瓶花君所受到的困窘侮辱,以这种飞尘天为最糟糕,所以瓶花须得每日洗沐一次。即使像南威、青琴这样的美女,如果不涂脂抹粉,不梳理秀发,也难以保持娇美的容颜。何况插在瓶里的花只是几片枝叶、一缕残芳,面容垢腻,没有精致的妆扮雕琢,却任由尘土污秽,恐怕立即就枯萎了,那我又拿什么来观赏呢?

【延伸阅读】

南威是春秋时代的美女,后来常用以代指美人。陈后主《日出东南隅行》诗曰:

重轮上瑞晖,西北照南威。

南威年二八,开牖敞重闱。

当垆送客去,上宛逐春归。

鬓下珠胜月,窗前云带衣。

红裙结未解,绿绮自难徽。

这首诗以“南威”称呼正当妙龄的少女,诗句清丽流畅而又古风盎然,可知陈后主虽是亡国之君,作诗的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青琴的文学意象比南威更清高脱俗。南威总归还是要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青琴则是天界的仙子,美则美矣,只是虚无缥缈,以至成了修仙的代言人。唐代段成式的《戏高侍御七首》中写道:“百媚城中一个人,紫罗垂手见精神。青琴仙子长教示,自小来来号阿真。”

【名家杂论】

南威在诗文中常与西施并称。提起西施的同伴,后世只记得“东施效颦”中的丑女东施。东施的故事很俗气,诗文中罕有提及,范成大写过一句“东施无丽质,安稳嫁乡县”。诗人在歌咏西施的时候,往往想起另一位美女,便是南威。她的事迹,只在《战国策》提到:某年,晋文公得到这位绝色美女,于是接连三日不上朝,后来幡然醒悟,把她丢开,并警惕地说后世一定会有国君因为沉迷美色而亡国的。这个故事之所以传为美谈,是因为它展现出的是一位自觉远离美色诱惑、道德高尚、英明神武的君王形象。这样的形象,非常符合忠臣志士的心理。故而南威之美名,虽然民间不传,但是文士阶层是津津乐道的。

袁宏道有《游章台寺和小修韵》一诗,他在章台寺游玩,因这座古寺原本是楚灵王所修建的行宫,他便有朝代兴亡之感叹,赋诗一首道:

碧渚新琅玕,入门碎影寒。么弦将水听,青黛作烟看。

且乐时花艳,休悲故垄残。南威他自美,兴废岂相干。

这是一首怀古诗。诗的末句,他评论说,南威的美色,与国家兴亡有何相干呢?揣摩他的言下之意,对美色亡国的论调是很不赞同的。

明代人在赏花的时候,会以西施、南威来形容花之丰艳。如张元凯《豹孙宅赏芍药花》:

芍药何夭艳,丛开绕翠帷。差堪比西子,真不愧南威。

映斝光生玉,侵衣色尽绯。彩云看不散,迟日共流辉。

美人如花,花如美人,这是古人最擅长的类比。赏名花,更需联想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西施、南威这样的美人,到底如何美,后世已不得而知,细细想来,必当如盛开的牡丹、芍药一般,丰腴秾艳,光艳夺目。

〔明〕仇英千秋绝艳图(局部)

《千秋绝艳图》是典型的明代仕女图,展现出了明代众多文人对自古以来的绝色美女的猎奇和思慕。画中,也绘有瓶花,作为佳人的装饰点缀。

【原文】

夫花有喜怒、寤寐〔1〕、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炎浓寒,花之夕也。唇檀〔2〕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晓则空庭大厦,昏则曲房奥室〔3〕,愁则屏气危坐,喜则欢呼调笑,梦则垂帘下帷,醒则分膏理泽,所以悦其性情,时其起居也。浴晓者上也,浴寤者次也,浴喜者下也。若夫浴夕浴愁,直花刑耳,又何取焉。

【注释】

〔1〕寤寐:醒来和睡去。寤,醒时;寐,睡时。

〔2〕唇檀:檀唇,指女子之红唇。檀,浅绛色。唐代秦韬玉《吹笙歌》:“檀脣呼吸宫商改,怨情渐逐清新举。”

〔3〕曲房奥室:曲房指内室、密室;奥室指内室、深宅。文震亨《长物志》:“位置之法,繁简不同,寒暑各异,高堂广榭,曲房奥室,各有所宜……”

【译文】

花卉也有欣喜与愤怒、苏醒与沉睡、拂晓与暗夜之分别,为花沐浴正得其时,则如同滋润的雨露。诸如云淡日薄、夕阳斜照、皓月临空,便是花之拂晓;如果狂风怒号、连日阴雨,或者烈日炎炎,又或者严寒彻骨,便是花之暗夜。花色如美人的红唇映着日光,花枝妩媚似有微风吹过,是花之欢愉喜悦时;若昏昏然神态敛束,如烟似雾扑朔迷离,便是花之忧愁困顿时。若花枝倾斜,委顿于窗槛之下,一副弱不禁风之势,则为花正做梦时;若是花朵嫣然流盼,光彩夺目,便是花之清醒舒展时。若花处在拂晓时,可放置到开阔的庭院、高大的堂厦之中;花若在暗夜时,则应藏于深宅内室中;花在忧愁时,你应当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正襟危坐;花在喜悦时,你则可以与它一起欢呼雀跃,调侃嬉笑;花犯困做梦了,你就要垂下帘子,放下帷幔;如果花已苏醒了,你则要替它梳妆打扮。这便是懂得花木的性情,尊重它的起居规律。给花洗沐的时机,以花之拂晓时最好,花之睡眠时次之,花之喜悦时为下。如果在花之暗夜、花之忧愁时替它洗沐,简直就是使花受刑,哪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延伸阅读】

诸花之中,为梅花沐浴乃是最雅之事,诗家有一个专用的术语,叫“浴梅”。自宋以来,描写浴梅的诗篇,堪称颇多。如宋代释德洪的《次韵通明叟晚春》之二十:“红梅真是醉吴姬,浴罢偎风事事宜。吟次纷纷落红雨,小禽飞去勤危枝。”他将红梅比作醉酒的吴姬,沐浴之后偎依在风中,风雨过后,花落如雨。

元代段成己的《梅花十咏》中,有“洗尽铅华见玉环,肌肤冰雪照人寒”之句,写梅花沐浴之后,如同洗尽铅华的美人,肌肤胜雪,寒光照人。元代凌云翰的《南屏对雪宿简公房次王子中韵》则说“天寒故把瓶梅浴,雪冻难将野菜供”,指天寒时节正好为瓶中梅花洗浴。

【名家杂论】

花之洗浴,如同美人沐浴,是大有讲究的。《九歌·云中君》一开头便唱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在芳香的兰汤中沐浴,将彩衣装饰得像鲜花一样鲜艳缤纷,云中之神缱绻久留,光灿灿不尽。

沐浴,在我国,自古便是一种文化,一种至高的礼仪象征。早在商周时期,就规定了君主在登基、继位、祭奠、开元等重大活动中,要斋戒三日、沐浴更衣,以示对天、地之敬重。《论语·先进篇》中有:“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把沐浴作为一种至美的人生境界加以赞赏,表明洗浴不仅在于发肤之康洁,而且更讲求品行之端庄、德行之良好。

美人沐浴,亦是极香艳的场景。传说当年汉宫中,赵合德洗澡的情景是:“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兰汤,就是用兰、蕙、芷、芙蓉、杜衡等香草煎成的热水,用此水沐浴,芳香弥漫,神清气爽,乃是绝妙的享受。到了唐代,杨贵妃的沐浴事,也成为唐宫中最旖旎的传说。唐玄宗特赐贵妃在华清池中沐浴。水池呈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俗称海棠汤。御汤的设计建造十分讲究,池中水口装有莲花喷水头,池内有栩栩如生的鱼龙花鸟雕。池中间还有一进水口,温泉水从喷头四散喷出,水雾四起,飞珠走玉,贵妃玉软香温的娇躯,如置云雾中。“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不难想象,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是何等传神!

〔明〕仇英贵妃出浴图

“温泉暖滑留余香,芙蓉出水红生光”,佳人沐浴,是最香艳不过的场景。此画中,贵妃如出水芙蓉,容色娇媚,不可方物。贵妃身后的宫女手捧插花,散发幽幽芬芳。

为瓶花沐浴,要挥动想象之翅膀,视花如南威、青琴这般的绝色美女,为保持容颜之姣好,须得兰汤沐浴。花枝浴清水,如汉宫中赵氏姐妹浴兰汤而成帝隔帘窥视,又如唐玄宗赐贵妃沐浴骊山之温泉,总之是香艳无比,旖旎风光尽在眼前。既是这般香艳而娇贵,又如何能不小心伺候?

【原文】

浴之之法:用泉甘而清者细微浇注,如微雨解酲〔1〕,清露润甲〔2〕。不可以手触花及指尖折剔,亦不可付之庸奴猥婢〔3〕。浴梅宜隐士,浴海棠宜韵致客,浴牡丹、芍药宜靓妆妙女,浴榴宜艳色婢,浴木樨宜清慧儿,浴莲花宜娇媚妾,浴菊宜好古而奇者,浴蜡梅宜清瘦僧。然寒花性不耐浴,当以轻绡〔4〕护之。标格〔5〕既称,神彩自发,花之性命可延,宁独滋其光润也哉?

【注释】

〔1〕解酲:醒酒,消除酒病。酲,指醉酒后神志不清。

〔2〕润甲:滋润初生的草木。甲,指草木禾苗的种子萌芽后所戴的种壳。

〔3〕庸奴猥婢:粗鄙的仆人。庸奴,原指庸俗、见识浅陋之人。

〔4〕轻绡:一种透明而有花纹的丝织品。

〔5〕标格:风范、风度、品格。

【译文】

洗浴花草的方法,可采用洁净的甘泉细细地浇注,如同微雨消除酒病,清露润甲。不能用手触摸花卉,也不要用指尖折剔花草,而是应亲自料理,不可让鄙俗的下人插手。

最宜为梅花沐浴的人是山林隐士,最宜为海棠沐浴的人是风雅而有情致的高人,最宜为牡丹和芍药沐浴的人是靓妆少女,最宜为石榴沐浴者是艳丽漂亮的婢女,最宜为木樨沐浴者是纯净聪慧的少年,最宜为莲花沐浴者是娇媚之妾,最宜为菊花沐浴的人是好古而非同寻常之人,最宜为蜡梅沐浴的人是清瘦恬淡的僧人。但是寒冬时节的花卉不耐凉水沐浴,可用薄纱进行护理。养花的人与花卉的风范相称,则花之神采自然焕发,其生命可以延长,而不只是使它滋润亮泽。

【延伸阅读】

庸奴猥婢是指粗俗、低劣的奴婢。奴婢是古代士人生活中重要的帮手,士绅阶层自然是颇为富裕的,男主人负责吟诗作画,女主人负责美艳如花,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皆交付奴婢去做。在陈洪绶的画中,高士从来都是衣袂飘飘,两手空空,身后跟着捧花的丑奴。袁宏道虽为寒士,亦有役使奴婢之习惯,他养几个奴婢还是养得起的。在明代,不仅官僚士绅蓄养大量奴婢,即便是小商贩、普通市民,也都役使奴婢。奴婢的买卖价格不同,“庸奴猥婢”的价格大致在二三两银子左右,伶俐的丫头能值四五两银子,有才艺的妙龄女仆,身价更高一些。

【名家杂论】

袁宏道认为,替花枝沐浴这种风雅而又精细的活,万不可托付粗俗的奴婢去做。就如《红楼梦》里面,伺候宝玉日常起居的是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这样体面的大丫鬟,普通的粗使丫鬟,就算在怡红院做奴婢,却连见上宝玉一面都极难。

而袁宏道虽为寒士,他家中插花的活计,那是轮不到行事粗俗的丫头仆妇和男仆的。这样的安排是极有道理的:一个粗使丫头的身价,只得三五两银子,而一只精细花瓶的价格,少则几两银子,多则数十两。倘若奴婢失手打碎了花瓶,就算是负气卖了她,亦不足以挽回损失。

为梅花沐浴,须得是山林中的隐士。北宋处士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不娶无子,而植梅放鹤,称“梅妻鹤子”。他的《山园小梅》诗中有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诗句被誉为咏梅的千古绝唱。以梅花喻隐居的高士,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传统,故而以隐士浴梅花,是极为相宜的。

为海棠沐浴,要选风雅高致之人,比如苏东坡。他咏海棠的名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海棠如此芳华灿烂,怎忍心让她独自栖身昏昧幽暗之中呢?这蓄积了一季的努力而悄然盛放的花儿,居然无人欣赏,岂不太令人伤心失望了吗?夜阑人静,孤寂满怀而无法成眠,花儿孤寂、冷清得想睡去,人又该如何独自打发这漫漫长夜?所以知海棠者,必定是久擅风月而又风雅高致。

为牡丹和芍药沐浴的人,当为娇媚的靓妆少女。如《牡丹亭》中思春的杜丽娘,《西厢记》里与情郎幽会的崔莺莺。杜丽娘见后园中牡丹花开,触景生情,不禁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为石榴沐浴的,当是艳丽漂亮的婢女,如《金瓶梅》中的俏丫头春梅。她被卖入西门庆家的身价是十六两银子,西门庆曾打算把春梅、兰香、玉箫、迎春四个丫头组成一个音乐组合,让府中众人欣赏她们的表演,这春梅便要西门庆为她做白绫袄儿搭配大红遍地锦比甲穿。春梅泼辣刁钻,最是丫鬟中的风流人物,不但西门庆宠她,西门庆死后,她进入守备府中,也一度得志,成了守备夫人,去庙里祭祀时,那排场气度,令西门庆的正室夫人吴月娘都自惭形秽。

为木樨沐浴的,当是纯净聪慧的少年。此处大约指潘安、宋玉之流的人物。潘安年少时,风流顽皮,喜欢挟牛皮弹弓到洛阳城外游玩,妇人们见着,竟手拉手围将起来,争相丢水果,这便是成语“掷果盈车”的由来。

为莲花沐浴,宜娇媚之妾,如《金瓶梅》中的李瓶儿、《红楼梦》中的香菱。为菊花沐浴的,当是好古之人,如大诗人陶渊明。为蜡梅沐浴的人,当为清修之僧人。

〔清〕郎世宁池瑞双莲图

郎世宁的这幅画中,除了并蒂莲花、莲蓬,还插入了两枝沉甸甸的谷穗。郎世宁喜欢以谷物来入瓶供,这并非是偶然,宫廷画家往往展现出皇帝的喜好。清中期的皇家园林,农作物是造景的重要元素,康熙、雍正都喜欢欣赏农耕之景,这束谷穗,或许就是圆明园内种植的。在瓶花中插入结实丰满的谷穗,展现出五谷丰登的瑞象,想必能让皇帝龙颜大悦。

九 使令

插花有“使令”之分,花卉有主仆之别,此乃花材搭配使用之道。中式插花的典型布局重主枝,主枝周围添插辅助枝条充盈空间,使得插花造型丰满、层次分明。

【原文】

花之有使令〔1〕,犹中宫之有嫔御〔2〕,闺房之有妾媵〔3〕也。夫山花草卉,妖艳实多,弄烟惹雨,亦是便嬖〔4〕,恶可少哉?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海棠以苹婆〔5〕、林檎、丁香为婢,牡丹以玫瑰、蔷薇、木香为婢,芍药以罂粟、蜀葵为婢,石榴以紫薇、大红千叶木槿为婢,莲花以山矾、玉簪为婢,木樨〔6〕以芙蓉为婢,菊以黄白山茶、秋海棠为婢,蜡梅以水仙为婢。

【注释】

〔1〕使令:供奴役使唤的人,仆从、仆役。此处指花材的搭配,有主花与陪衬花之区分。

〔2〕嫔御:古代帝王、诸侯的侍妾与宫女。

〔3〕妾媵:古代诸侯贵族女子出嫁,以侄娣从嫁,称媵。后以“妾媵”泛指侍妾。

〔4〕便嬖:原指君主左右受宠幸的小臣,也泛指在身边供使唤的人或帮闲者。

〔5〕苹婆:梵语的音译,即苹果。与梧桐科苹婆属常绿乔木,俗称“凤眼果”的苹婆不是一种。

〔6〕木樨:即桂花。

【译文】

花卉各有使唤的仆从奴婢,犹如后宫有妃嫔、宫女,大家闺秀有陪嫁的侍婢一样。那些山花草卉中,不乏妖冶美艳的,它们弄烟惹雨,也如同君王身边得宠之人,又怎能缺少呢?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女,海棠以苹婆、林檎、丁香为婢女,牡丹以玫瑰、蔷薇、木香为婢女,芍药以罂粟、蜀葵为婢女,石榴以紫薇、大红千叶木槿为婢女,莲花以山矾、玉簪为婢女,桂花以芙蓉为婢女,菊花以黄白山茶、秋海棠为婢女,蜡梅以水仙为婢女。

【延伸阅读】

中医用药有“君臣佐使”之说,这是中药方剂组成的基本原则。据《素问·至真要大论》:“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君”是指方中治疗主症、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按照需要可用一味或几味药;“臣”是协助主药或加强主药功效的药物;“佐”是协助主药治疗兼症或抑制主药毒性的药物;“使”是引导各药直达病变部位或调和各药的作用。

在花艺上,亦有相同的道理。中式插花的典型布局重主枝,在主枝周围插辅助枝条来填补空间,使花形丰满、有层次感。因此插花有“使令”之分,有居于主位的花,也有居于仆从地位的花,这是花材的搭配使用之道。

〔清〕蒋廷锡蜀葵宣花图

〔明〕朱竺梅茶山雀图

【名家杂论】

我国传统插花的花形,是以主枝为骨架,乃至有第一主枝、第二主枝、第三主枝之分,主枝多为木本花卉,高度不同,粗细有别,再点缀以细枝或草本花卉作为补枝、从枝。主枝搭建骨架,从枝、补枝起陪衬作用。这便是袁宏道所谓“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

此种插花立意,源于中国山水花鸟画的审美意识。传统插花的立意布局大都借鉴中国山水画、书法的构造布局技法及传统的儒家哲理,重视插花花枝的姿态及神韵,造型注重线条、潇洒自然,基本精神就是有主有从,搭配和谐。

〔明〕吕纪茶梅雉雀图

袁宏道讲到的各种花材的主次搭配,有些搭配,可以从明代的花鸟画中找到实例。如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梅花与山茶确实是明代花卉画中的经典搭配,如吕纪的《茶梅雉雀图》、朱竺的《梅茶山雀图》、陈洪绶的《瓶花图》都选择了以梅花为主花,山茶花为陪衬。梅花与山茶花的搭配之所以如此经典,乃是由于两种花的花期相同,都是春节之后绽放,且梅花的花姿清瘦孤寒,山茶花则秾艳丰腴,两者恰好互补。瓶中如果只插梅枝,便嫌寒瘦,衬之以艳丽的山茶花,顿时显得热闹喜庆。

还有两组经典搭配:桂花搭配芙蓉,蜡梅搭配水仙。芙蓉花为何沦为桂花的婢女呢?因为桂花在明代的花鸟画中,通常作为画作的主题来呈现,然而桂花花朵细碎,极小、极细,在画中几乎难以辨认,芙蓉则不同,花朵硕大红艳,故而以芙蓉点缀桂花,是再好不过的。且桂花香味浓郁,芙蓉艳而无香,两者搭配,互补之极,可谓黄金组合,天生一对。

〔明〕吕纪秋景珍禽图

这幅画中,桂花与芙蓉搭配经典。桂花的花朵极细碎,隐没在枝叶中几乎难以辨识,只能见到枝叶间的点点金黄色。远处的芙蓉则花朵硕大,远望如云霞坠落。桂花香远益清,芙蓉临水绽放,正是秋日里最经典的景观。

蜡梅搭配水仙,在清代的岁朝清供图中经常出现。蜡梅和水仙的花期都正值春节,正好作为岁朝清供的花材,两种花搭配使用非常和谐,但一般不是插在一起,而是以蜡梅插瓶,水仙作为盆景,点缀瓶侧。

有的花材搭配,虽然在时令上也能说得过去,但一般很少采用。如海棠以苹婆、林檎、丁香为婢,这样的搭配极少见,常见的是海棠搭配玉兰,以玉兰花为主花,海棠为衬托。孙克弘的传世之作《玉堂兰石图》便是此种搭配,玉兰花大气端庄,海棠花娇俏婉约,这两种花才是经典搭配。

袁宏道提到的搭配中,也有许多不靠谱的。如牡丹搭配玫瑰、蔷薇、木香,芍药搭配罂粟、蜀葵,皆属不靠谱之作。石榴搭配紫薇、大红千叶木槿,这种搭配虽然勉强算得上和谐,但不常见,倒是石榴花搭配菖蒲和蜀葵更多见一些。莲花搭配山矾、玉簪,更属罕有,通常莲花都是单独插。菊花搭配黄白山茶、秋海棠,也属奇葩之作。

【原文】

诸婢姿态,各盛一时,浓淡雅俗,亦有品评。水仙神骨清艳,织女之梁玉清〔1〕也;山茶鲜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艳,石氏之翾风〔2〕、羊家之净琬〔3〕也;林檎、苹婆姿媚可人,潘生之解愁〔4〕也;罂粟、蜀葵妍于篱落,司空图之鸾台〔5〕也;山矾洁而逸,有林下气〔6〕,鱼玄机之绿翘〔7〕也;黄白茶韵胜其姿,郭冠军之春风〔8〕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然而有酸态,郑康成〔9〕、崔秀才〔10〕之侍儿也。其他不能一一比像,要之皆有名于世。柔佞纤巧,颐气有余,何至出子瞻榴花〔11〕、乐天春草〔12〕下哉!

【注释】

〔1〕梁玉清:相传为织女的侍女,随太白星私自下界,并生有一子,后被天帝捉回天庭,谪于北斗星下。后世奉梁玉清为水仙花神。

〔2〕石氏之翾风:晋代石崇的侍女,胡姬,容貌艳丽,善于识玉。宋人乐史的《绿珠传》后附有《翾风传》,文中记载:“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

〔3〕羊家之净琬:指南朝羊侃家的舞姬张净琬。羊侃是南朝梁末的名将,因不得志而以歌舞自娱,家中蓄养了许多姬妾,张净琬是其中的一个。据说她的腰围只有一尺六寸,号称能作掌上舞。

〔4〕潘生之解愁:五代十国时期前蜀官员潘炕的爱妾赵解愁。据《蜀褚机》记载,赵解愁“有国色,喜为新声及工小词”,前蜀主王建一次偶然造访潘府,见到解愁,为其才色所吸引,谁知潘炕却拒不献出,王建也只得罢手。

〔5〕司空图之鸾台:唐末文人司空图的婢女鸾台。据《旧唐书·司空图传》记载,司空图晚年隐居时,“布衣鸠杖,出则以女家人鸾台自随”。

〔6〕林下气:称颂女子娴雅飘逸的风采。

〔7〕鱼玄机之绿翘:唐代女诗人鱼玄机的侍女绿翘,传说鱼玄机因打死绿翘而为京兆尹温璋判杀。

〔8〕郭冠军之春风:北魏冠军将军郭文远家的婢女春风。据《洛阳伽蓝记》记载,郭文远家的堂宇园林,匹于邦君。当时陇西的李元谦喜欢用双声语,一次从郭宅前路过,见其门阀华美,乃曰:“是谁第宅过佳?”郭家一婢女春风,出来答道:“郭冠军家。”元谦说:“凡婢双声。”春风曰:“伫奴慢骂。”元谦于是服了这个婢女。此事后来传遍京邑,都知道郭家婢女口齿伶俐。

〔9〕郑康成:指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玄。他以古文经学为主,兼采今文经说,遍注群经,著有《天文七政论》《中侯》等书,共百万余言,世称“郑学”,为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据说郑玄教学有方,他家中的侍婢都通晓《诗经》,能以《诗经》中的句子作答。有一次,郑玄罚一个婢女跪在台阶前,另一个婢女见到了,就问:“胡为乎泥中?”跪地上的婢女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这一问一答,都是《诗经》中的诗句。后世认为郑家婢女尚如此风雅,可见郑玄本人该是何等境界。

〔10〕崔秀才:指崔郊,唐朝元和年间的秀才。崔郊有一首《赠婢》诗:“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唐末范摅所撰笔记《云溪友议》中记载了一个故事:崔郊的姑母有一婢女,生得姿容秀丽,与崔郊互相爱恋,后却被卖给显贵于頔。崔郊念念不忘,思慕无已。一次寒食,婢女偶尔外出与崔郊邂逅,崔郊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赠婢》。

〔11〕子瞻榴花:指苏轼的小妾榴花。南宋陈鹄《耆旧续闻》中记载:“晁氏云:东坡有妾名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岭外,东坡尝作《西江月》一阕,寓意于梅,所谓‘高情已逐晓云空’是也。惟榴花独存,故其词多及之,观‘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可见其意矣。”

〔12〕乐天春草:白居易的舞伎春草。刘禹锡《忆春草》题注称:“春草,乐天舞伎名。”

【译文】

诸位婢女的姿容情态虽各不相同,都曾盛极一时,它们的浓淡雅俗,人们自有品鉴评论。譬如水仙花,清高冷艳,如同织女的婢女梁玉清;山茶花鲜艳丰妍,瑞香芳香浓烈,玫瑰旖旎多姿,芙蓉明艳照人,如同是石崇家的娇婢翾风、羊侃家的舞姬张净琬;林檎和苹婆,花姿妩媚,清雅可人,如同潘炕的爱妾赵解愁;罂粟和蜀葵在绿篱间绽放,艳丽绝伦,宛如司空图的侍女鸾台;山矾花洁白而闲逸,有林下风致,宛如鱼玄机的侍女绿翘;黄、白茶花,以风韵气度而取胜,正如郭文远家的婢女春风;丁香瘦弱,玉簪清寒,秋海棠娇媚,然而有读书人家的酸腐之态,正如郑玄、崔秀才家的侍儿。其他各类花卉品种,无法将它们拿来一一比照,总之都是当世闻名。这些花卉或柔媚纤巧,或颐指气使,若以娇媚女子来比喻,哪里就不如苏轼的爱妾榴花和白居易的舞伎春草呢?

【延伸阅读】

魏晋诗人刘琨《胡姬年十五》中写了洛阳一位美艳绝伦的胡姬:“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这位来自异域的佳人,名翾风,刘琨见到她,是在大富豪石崇的金谷园酒会之上。

石崇富甲天下,也只有他能花得起重金,使翾风成为自己的婢女。翾风不仅美丽,而且诗赋、歌舞俱精,还善于鉴赏金玉。石崇家里,珍奇珠宝堆积如山,这些珍宝,大都来自异域,没人能够识别其出处。但是翾风却有独特的本领,能辨别其声色。她说:“西方与北方出产的玉石,声音沉重而性质温润,佩戴在身上能益人性灵;东方与南方出产的玉石,声音清爽而性质清凉,佩戴在身上则利人精神。”

石崇的乐舞队由翾风统领,她命人将玉石雕刻成倒立姿势的龙,用金子铸造成凤凰的形状。举行酒会时,翾风指挥侍女们佩戴上精心雕刻的玉佩与金钗,在华丽的堂厦中翩翩起舞。

翾风得宠多年,到三十岁左右,容颜不及二八娇女,石崇府上的众多侍女便联合起来排挤她。石崇听信谗言,冷落了翾风。不久,翾风在金谷园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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