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陈洪绶瓶花图
【名家杂论】
为了描绘各种花卉的妍丽姿态,袁宏道以美人来比喻,他提到了十一位有名有姓的侍妾、婢女,也涉及了十一个风流香艳的故事。
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出身寒微而别有风韵的女子,或为富豪权贵的美艳姬妾,或为文人名士的红颜知己。翾风的故事,是晋代版的姬妾争宠、宅院内斗;张净琬纤腰如水,能作掌中舞,如同是赵飞燕复活;赵解愁有国色,又精于诗词,皇帝见到后也不禁动心,欲将这位才貌双全的佳人据为己有,不料她的夫君竟然抗命不遵,不肯献美……至于郑玄家的婢女熟读《诗经》出口成章,苏轼的爱妾榴花、白居易的舞伎春草,皆能引发文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种种遐想。
此类故事,就是古代的名人逸事或娱乐版的八卦新闻。袁宏道一口气列出了十一个这样的人物与故事,可知他对此类故事不仅耳熟能详,且津津乐道。他热衷此类八卦,喜欢收集宫闱秘闻、名人的香艳故事,也很羡慕苏东坡有爱妾、白居易有舞娘。这位名列“公安三袁”之首的文坛领袖,竟有如此爱好。这便可以理解,他对于《金瓶梅》的激赏,乃是发自内心,源于天性。
瓶花中的辅助性花材,在袁宏道看来,如同是娇媚妍丽的侍妾婢女,这便引出诸多遐想,令他想起那些香艳的闺阁秘事、野史传说。山茶鲜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艳、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每一枝花,都如一位美人,幽闺自怜,如泣如诉,诉说着那些浪漫而忧伤的故事……
十 好事
真正爱花之人享受赏花之事:观赏千株万株花卉,彻底探索花之千变万化;欣赏一枝或寥寥数朵花便觉乐趣无穷;嗅叶片便知花朵大小,看根茎则晓花色红白。
【原文】
嵇康之锻〔1〕也,武子之马〔2〕也,陆羽之茶〔3〕也。米颠之石〔4〕也,倪云林之洁〔5〕也,皆以癖而寄其磊块〔6〕俊逸之气者也。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若真有所癖,将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何暇及钱奴宦贾〔7〕之事?古之负花癖者,闻人谈一异花,虽深谷峻岭,不惮蹶躄〔8〕而从之,至于浓寒盛暑,皮肤皴鳞〔9〕,汗垢如泥,皆所不知。一花将萼,则移枕携襆〔10〕,睡卧其下,以观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于萎地而后去。或千株万本以穷其变,或单枝数房以极其趣,或嗅叶而知花之大小,或见根而辨色之红白,是之谓真爱花,是之谓真好事也。若夫石公之养花,聊以破闲居孤寂之苦,非真能好之也。夫使其真好之,已为桃花洞口人矣,尚复为人间尘土之官哉?
【注释】
〔1〕嵇康之锻:嵇康爱好打铁。嵇康,魏晋名士,旷达狂放,为“竹林七贤”之一,隐于竹林,超然物外,不为世俗所拘。《文士传》里说嵇康“性绝巧,能锻铁”。嵇康好打铁,铁铺子在后园一棵枝叶茂密的柳树下,他引来山泉,绕着柳树筑了一方小池,打铁累了,就进池子里泡着,所见之人皆赞叹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晋书·嵇康传》写道:“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他以打铁来表示自己的远迈不群和藐视世俗。
〔2〕武子之马:武子喜爱马。武子,指晋代的王济,字武子,为当时名士。王济生活奢侈,且有马癖,非马不行。
〔3〕陆羽之茶:陆羽喜好茶道。陆羽,唐朝竟陵(今湖北天门)人,一生嗜茶,精于茶道,著世界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对中国茶业和世界茶业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人称“茶圣”。
〔4〕米颠之石:米芾热衷奇石。米颠,即米芾,北宋书画家,因举止怪异颠狂,人称“米颠”“米痴”。米芾喜把玩奇石,有痴迷之态。据《梁溪漫志》记载,他在安徽无为做官时,听说某处有一块奇石,当地人视为神仙石,不敢妄加擅动,米芾派人将其搬进自己的寓所,摆好供桌,上好供品,向怪石下拜,后世遂称“米芾拜石”。
〔5〕倪云林之洁:倪瓒的洁癖。倪云林,即倪瓒,元代画家,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合称“元四家”,对明代画坛影响极大,其简约、疏淡的山水画风,深受明代画家的推崇。倪瓒性情清高孤傲,爱洁成癖,据明代的《云林遗事》中说:某日,他留客住宿,夜里听到咳嗽声,次日一早就命仆人仔细寻觅有无痰迹。仆人找不到,假说痰吐在窗外的梧桐树叶上。他就命人将梧桐叶剪下,丢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6〕磊块:原指石块,比喻郁积在胸中的不平之气。
〔7〕钱奴宦贾:钱奴,指守财奴,袁宏道《再和散木韵》:“词客花盈斗,钱奴醋满卮。” 宦贾,宦游的官吏和做买卖的商人,宋代梅尧臣《沅江李氏书堂》:“船从洞庭来,非贾即游宦。宦贾事风樯,谁能乐清晏。”
〔8〕蹶躄:指颠跌奔波。蹶,倒下、跌倒;躄,仆倒。
〔9〕皴鳞:原指松树皮如鳞片般,喻指皮肤因受冻或受风吹而开裂。
〔10〕携襆:携带被子。襆,被襆,被子。
【译文】
嵇康的喜好打铁、武子的爱马、陆羽的嗜茶、米芾的痴迷奇石、倪瓒的洁癖,都是用独特的嗜好来寄寓郁积在胸中的不平之气,抒发俊朗飘逸之才。在我看来,世间那些言谈无趣、面目可憎的人,都是没有癖好的人。人如果真正有所嗜好,就会沉醉其中,全身心投入,将性命生死都置之度外,哪里还有工夫考虑守财、做官、经商之事呢?古来爱花成癖的人,一听别人说起某种奇花异卉,即便是远在高山深谷之中,也不惜颠跌奔波前去寻觅,隆冬酷暑的天气,皮肤皴裂,浑身汗垢,全都不在意。每逢花朵含苞待放之时,就携带枕头和被子,睡卧在花丛下守候,以便能够观赏花朵由初绽至盛开然后凋零乃至萎谢坠地的全过程,然后才肯离去。有人观赏千株万株花卉,以求能彻底探索花之千变万化,有人欣赏一枝或寥寥数朵花便感到无穷乐趣,有人仅凭嗅一下叶片便知花朵的大小,有人看一眼根茎就能分辨出花色是红还是白,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爱花,真正喜欢赏花之事。如果说起我个人养花的情形,只不过是聊以打发闲居时的孤独寂寞罢了,并非真有爱花的癖好。要是真正喜好,早已经成桃花源中的隐士了,哪里还会在俗世做一介小官呢?
〔明〕陈洪绶米芾拜石图
米芾拜石的故事,是众多画家喜画的题材。米芾爱石成癖好,据说他见到形状奇特丑险怪的大石头,便欣喜若狂,大呼道:“此石足以受我一拜。”遂整理衣冠,向怪石下跪,长拜再三。
此画中,米芾立于一块高大的太湖石之下,作如痴如狂之状,名士之高古风范呼之欲出。
【延伸阅读】
“好事”一词,最早见于《孟子·万章章句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 万章问:有人说孔子在卫国宦官痈疽家里主持私塾教务,在齐国时又在太监瘠环家里主持私塾教务,有这样的事吗?孟子回答说:没有,这是好事之徒捏造出来的。“好事者”在此处是贬义词,指喜欢兴风作浪的人。
司马迁在《史记》中也喜用“好事”,指爱生事端,喜欢多事。《史记·楚世家》中记载:“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爱折腾的君主,搭配喜欢攻伐打仗的臣子,自然是很糟糕的。《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指汉代南阳一带的民风,老百姓喜欢折腾,许多人以经商来谋生。
【名家杂论】
此段中,袁宏道提到了五位名士,嵇康、王济乃魏晋风度,陆羽、米芾是唐宋风骨,倪瓒则是前朝的神话(倪瓒为元朝人,距离明代最近)。所谓“真名士,自风流”,名士自然都是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往好处说,是个性风格,往坏处说,是性格里的瑕疵毛病。
比如倪瓒,这位元代大画家毛病就很多。他擅长用水墨画山水,敦厚简淡,意境幽远,落笔迅捷,堪称大家手笔。倪瓒只画山水,在山水中从不加人物。有人问他,为何不画人?倪瓒翻着白眼说:“当今还有什么人物可画呢?”
除了狷狂孤傲,倪瓒还有严重的洁癖。他每天穿戴的衣帽要拂拭数千次,连书房外的梧桐树与假山石,他都命仆人每天擦洗数次。据说有一棵梧桐树,因不堪忍受擦洗,竟然郁郁而死。若有客人来拜访他,待其离去后,坐的地方必须重新刷洗。曹雪芹大约是从倪瓒的故事里得到启发,写妙玉的洁癖,写得惟妙惟肖:刘姥姥到栊翠庵参观后,妙玉嫌她脏,贾宝玉体贴妙玉的心思,便命小厮打水来冲洗地板,以迎合妙玉的洁癖。
袁宏道认为,喜欢某物,应当做到极致,如痴如狂,爱而成癖,乃至将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否认便称不上是真正的喜欢。这一番言论,是极有见地的。出版过《明式家具研究》的王世襄先生,便是一个爱物成癖的人,他喜欢玩,玩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蟋蟀、鸽子、大鹰、獾狗、掼跤、烹饪、火绘、漆器、竹刻、明式家具等。他玩这些不为消遣,而是真心喜爱。为了得到爱物,他舍得花钱,舍得搭工夫,甚至长途跋涉、餐风饮露。为了穷究玩物的底里,又与许多平民百姓交朋友,虚心请教。沉潜既久,他于诸般玩技无不精通,最后却也玩出了名堂,使井市的雕虫小技登上了大雅之堂,因此被称为“京城第一玩家”。
〔清〕蒋廷锡赐莲图
其实自古以来,都有许多像这样出身世家、爱物成癖的人,王世襄可谓袭承了这种精神。民国的许多名士,也都存有这样的传统文化底蕴,所谓的“民国风骨”,大抵就是这样一种风范。一旦教育模式过于功利,只追求应试的结果,且对人的评价标准“一刀切”,扼杀个性化、差异化,便失去了培育名士的土壤,培育出来的人才面目雷同、想法一致,如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产品。这就很没意思了。
所以袁宏道感叹说:“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之人,皆无癖之人耳。”一个人,没有点癖好,生活平淡,言谈无味,面目可憎,真是无聊之极。
十一 清赏
赏花之高雅意趣,赏花之审美特色,既重视天时与良辰,亦讲究环境与配置,且突出花品与人品,更追求雅趣与脱俗。品茶赏花最为风雅,赏花时清谈则次之,边饮酒边赏花最差。
【原文】
茗赏〔1〕者上也,谈赏〔2〕者次也,酒赏〔3〕者下也。若夫内酒〔4〕、越茶〔5〕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夫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6〕,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雪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荫,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7〕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此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注释】
〔1〕茗赏:赏花时品茗。
〔2〕谈赏:赏花时清谈。
〔3〕酒赏:赏花时饮酒。
〔4〕内酒:宫廷作坊酿制的酒,亦可指用宫中方法酿造的酒。
〔5〕越茶:越州茶。宋代文同《北斋雨后》:“唤人扫壁开吴画,留客临轩试越茶。”
〔6〕命客:宴请客人。宋代陶谷《清异录》:“予过其居,知昨夜命客。”
〔7〕巉石:高峻的山石。
【译文】
品茶赏花最为风雅,赏花时清谈则次之,边饮酒边赏花最差。赏花时饮内酒、品越茶,乃至出言庸俗污秽,那便是花神所深恶痛绝的事了。赏花人宁可坐在一边,闭着嘴不发一言,也不要惹得花神恼怒。赏花需要有恰当的地点和时间,时机不对却随便邀请客人赏花,都是冒失无礼的行为。赏冬季之花,适宜初落雪时,或雪后天气放晴,或新月之夜,或在温暖的室内。赏春季之花,适宜晴朗的白天,或是天气微寒之时,以及在华美的厅堂中。赏夏季之花,适宜在新雨之后,或微风吹拂之时,或佳木笼罩的树荫中,或翠竹之下,或在临水的阁楼之中。赏秋季之花,适宜清凉的月夜,或夕阳西下时,或是空旷的台阶下,或是长满青苔的小路边,或是古藤山石之畔。如果不顾天气,不选择好的地点,以致花卉的精神气貌迟钝涣散,与周围环境完全不协调,这与在妓院酒楼中看花,又有什么区别呢?
〔明〕仇英春夜宴桃李园图
仇英的画作《春夜宴桃李园图》,题材取自李白的《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李白与堂弟们在桃李盛开的春夜,举行宴会,饮酒赋诗,所谓“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延伸阅读】
李白曾有《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该文作于开元年间,在桃李芬芳的季节,李白与自己的几位堂弟一起宴饮于醉柳清烟的园中,夜宴赏花,是为“酒赏”。李白在文中写道:“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赏花时宴饮、赋诗,是文士的雅好,仇英《春夜宴桃李园图》便描绘了这一场景。盛唐是一个热烈奔放的时代,豪迈激昂,奢华富丽,极尽耳目声色之娱。赏花时要广开筵席,聚集亲朋好友喝酒宴饮,显得热闹又有人情味,洋溢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若是大家枯坐花下,只喝一杯清茶,那便不是盛唐之风了。
仇英将这一诗意场景呈现在明代的园林中。庭院里,桃花、李花盛开,花团锦簇,春意正浓。众人在桃树下,点着灯烛举行宴会,场景温馨且浪漫,格调高雅之极。
【名家杂论】
赏花不仅有茗赏、谈赏、酒赏,还有曲赏、香赏、琴赏等。其中以唐代之酒赏、曲赏,唐末五代之香赏,宋代之琴赏,明代之茗赏最具特色。
唐代人以酒赏居多,赏花往往是文士雅集,众人饮酒赋诗,或挥毫作画,使一场花之盛事变为文坛盛事。如桃李花开时,李白夜宴赏花,并作文为记,这一场夜宴便也在文学史上流芳千古。唐代也盛行曲赏,即赏花咏歌,如李白的《清平调词》三首,便是赏牡丹之作。天宝初年,某个春日,唐玄宗和杨贵妃在宫中沉香亭观赏牡丹花,伶人们正准备表演歌舞以助兴,玄宗却说:“赏名花,对妃子,岂可用旧日乐词。”遂急召李白进宫写新乐章。李白奉诏进宫,即在金花笺上作了这三首诗,其中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写尽了贵妃的绝代风华与得宠之盛。玄宗大喜,当即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催促李龟年歌唱。
到了唐末五代,以香赏为盛行,赏花时焚香,南唐名士韩熙载便十分热衷此道,以花朵天然香味巧配燃香,对插花情趣之增进有奇效。宋代文人崇尚高雅趣味,赏花便有琴赏之风。赵希鹄《洞天清禄集》中道:“弹琴对花,惟岩、江梅、茉莉、荼䕷、薝卜。”这些花卉,色雅而香味芬芳,可配以七弦、阮咸等乐器,于清韵中领略个中美意。
明代盛行茗赏,因明代的文士推崇茶道。如文征明所作的茶事绘画作品众多,传世的有《惠山茶会图》《品茶图》《汲泉煮品图》《松下品茗图》《煮茗图》《煎茶图》《茶事图》《陆羽烹茶图》《茶具十咏图》等十数幅,可见当时茶道之流行。品茗赏花便显得十分高雅,而像唐代人那样在花树下宴饮喝酒,已经是非常庸俗的行为了。
〔明〕杜堇梅下横琴图
此画描绘文人雅士在梅下抚琴的情景。老梅虬曲如苍龙盘空,枝上梅花绽开,一位文士梅下抚琴,琴音清越,两位童子也悠然神会,凝神谛听。这便是“琴赏”,赏花抚琴,高雅之极。
〔清〕任熏博古图
任熏为清末海派画家,工人物、花鸟、山水、肖像、仕女,人物画师法陈洪绶,且富有创新。
此画中,以铁壶插杏花,铁壶刚毅雄浑,杏花粉嫩柔媚,刚柔相济,相映成趣。
无论以何种方式来赏花,都须择天时与良辰。古人常把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相提并论,认为四者兼而得之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只有在特定天时良辰的烘托渲染下,欣赏者才能获得赏花的最佳趣味。袁宏道认为,适宜赏花的天时,冬季是初雪、雪霁、新月,春季乃晴日、轻寒,夏季为雨后、快风,秋季则要爽月、夕阳。想来,雪花初落时,可赏寒梅初绽,雪霁之后,又见梅花凌寒独自开,新月之夜独赏梅花,更有“冷月葬花魂”之叹。春日景色清平,天气晴好时,杏花如画桃花如醉,若遇薄雾轻寒,更有一番情趣。夏季,在新雨后,凉风起时,荷塘菡萏花开,荷叶碧青如水,荷花娇艳映日,美得不可方物。仲秋时,一轮明月下,桂花幽香扑鼻,若赏芙蓉花,则须夕阳夕下,芙蓉临水而照,如天边的云彩飘落……
赏花也要讲究环境与配置。明代人赏花,往往在旖旎的园林之中,组成这种环境背景的各类园林造景因素,如山水、植物、建筑、飞禽走兽等,亦须精心布置与安排,方能衬托赏花的高雅韵致和诗画情趣。夏日的嘉木浓荫、青翠竹林、玲珑水阁,秋日的空旷台阶,宜青苔曲径,古藤巉石之畔,皆是赏花的上佳之所在。清溪畔、小桥边、竹旁松下、明窗疏篱……这些都是给赏花配上了优美的环境烘托,如李白说“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那样一种意境,付诸笔端,使读者亦心生向往,有如琴弦被人悄然拨动……
十二 监戒
赏花者须有高雅脱俗趣味,才可不辜负花的姿韵与品格。铭记瓶花快意之事十四条,避讳折辱花卉之事二十三条,仔细体会花卉传递的精神品格,赏花才可谓真正的风雅之事。
【原文】
宋张功甫〔1〕《梅品》,语极有致,余读而赏之,拟作数条,揭于瓶花斋〔2〕中。花快意凡十四条:明窗,净几,古鼎,宋砚,松涛,溪声,主人好事能诗,门僧〔3〕解烹茶,蓟州〔4〕人送酒,座客工画花卉,盛开快心友临门,手抄艺花书,夜深炉鸣,妻妾校花故实〔5〕。
【注释】
〔1〕张功甫:宋人张镃,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南宋临安(今浙江杭州)人。他能诗善画,诗集有《南湖集》,与著名诗人杨万里交情颇深。南宋时梅花文化兴盛,杨万里是咏梅诗人,张功甫则为赏梅专家,著有《梅品》一文传世。
〔2〕瓶花斋:袁宏道的书斋名。
〔3〕门僧:指约定为大户人家做礼忏、平时并有往来的僧道。宋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兴师幼年出宅门,见其门僧,传相国处分,七笞之。”
〔4〕蓟州:天津蓟县,在天津市北,燕山脚下,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春秋时称无终子国,隋代为渔阳郡,唐代称蓟州,民国时改为蓟县。蓟州自古便出产美酒,蓟州酒在明清两代尤其受欢迎。
〔5〕故实:出处、典故,指有参考或借鉴意义的旧事。
【译文】
宋代人张功甫有一篇《梅品》,写得颇有情致,我读后很欣赏,也模仿着写了以下几条,贴在我的书房瓶花斋中。
瓶花的快意之事,共有十四条:窗户明亮;几案洁净;有青铜古鼎;有宋代名砚;松涛阵阵;溪中流水潺潺;主人热情且有情趣,又能作诗;府上的门僧懂得烹茶之道;蓟州人送来美酒;座上来客擅长画花卉;花盛开时恰逢好友来访;亲手抄录种花的书籍;夜深时火炉上茶壶鸣响;贤妻美妾帮忙校对与花相关的典故。
【延伸阅读】
《梅品》由南宋张功甫撰于1194年,专门介绍如何欣赏梅花,与范成大写的《梅谱》互相呼应,成为南宋梅文化的两朵奇葩。《梅品》收集在宋末元初著名文人周密的笔记专著《齐东野语》之中,全文共六百余字。作者在自序中写到他在南湖之滨购置了一座废园,精心打理成一座梅花园,“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引来赏梅人络绎不绝。然而,许多人品梅不得要领,胸中空洞,甚至污亵附近,故而他特列出品梅的基本标准,张贴在梅园的玉照堂中。《梅品》中有“花宜称”“花憎嫉”“花荣宠”“花屈辱”等共计五十余条。袁宏道撰写《瓶史》,许多地方受了《梅品》的启发。
【名家杂论】
可看出古人赏花之高雅意趣,赏花之审美特色,既重视天时与良辰,亦讲究环境与配置,且突出花品与人品,更追求雅趣与脱俗。赏花,当从花的色香韵姿等审美客体的自然特征中,去把握和感悟审美主体所崇尚的某种人格精神,如梅花的高洁神韵、菊花的高标清逸、莲花的出尘脱俗,都需要欣赏者静心把握与体味。
为了不辜负花的姿韵与品格,赏花活动中审美主体——赏花人,亦须有高雅脱俗的趣味。比如张功甫认为,最适合参与赏梅活动的人有:林间吹笛者、膝上横琴者、石枰下棋者、扫雪煎茶者、美人淡妆簪戴者……上述人等,多属文人雅士阶层,有较高的文化素养,给赏梅活动增添了风采,赋予了韵味,所以命为“花宜称”。另有几种为他所嘉许的事是:王公旦夕留盼,诗人搁笔评量,妙伎淡妆雅歌……袁宏道则以为,“主人好事能诗,门僧解烹茶,蓟州人送酒,座客工画花卉,盛开快心友临门,手抄艺花书,夜深炉鸣,妻妾校花故实”,这些对于赏花而言,是风雅之事。
〔明〕唐寅东篱赏菊图
此画描绘东晋陶渊明赏菊的故事,画中长松茅亭,满地金菊,陶渊明与友人同坐于岩石上侃侃而谈,一童子正浇灌菊花,两童子在一旁伺侯。远处峰峦耸峙,烘托出“悠然见南山”的环境气氛。画左上题诗一首:“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
唐寅的《东篱赏菊图》,描绘的是文人所津津乐道的“渊明赏菊”故事,图中题诗曰:“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可知赏菊为高雅之事,非名士不能为之。
【原文】
花折辱凡二十三条:主人频拜客,俗子阑入〔1〕,蟠枝,庸僧谈禅,窗下狗斗,莲子胡同歌童〔2〕,弋阳腔〔3〕,丑女折戴,论升迁,强作怜爱,应酬诗债未了,盛开家人催算帐,检《韵府》〔4〕押字,破书狼籍,福建牙人〔5〕,吴中赝画〔6〕,鼠矢〔7〕,蜗涎〔8〕,僮仆偃蹇〔9〕,令初行酒尽,与酒馆为邻,案上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10〕等诗,燕俗尤竞玩赏,每一花开,绯幕云集。以余观之,辱花者多,悦花者少。虚心检点,吾辈亦时有犯者,特书一通座右,以自监戒焉。
【注释】
〔1〕阑入:无凭证而擅自闯入,指擅自进入不应进去的地方。此处指赏花的人群混杂,凡夫俗子掺杂其中。
〔2〕莲子胡同歌童:明代北京莲子胡同一带唱小曲的娈童。晚明官员士人狎男色的对象主要有两类:被私人占有的、以仆役身份出现的娈童;歌楼酒肆中以唱小曲为名卖身的歌童。莲子胡同,又称“帘子胡同”,是当时小唱们的集聚地。晚明小说《梼杌闲评》中,有一段关于“帘子胡同”的描写:西边有两条小胡同,唤作新帘子胡同、旧帘子胡同,都是子弟们寓所。只见两边门内都坐着一些小官,一个个打扮得粉雕玉琢,如女子一般,总在那里或谈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新帘子胡同,也是如此。
〔3〕弋阳腔:为南戏四大声腔之一,以弋阳为中心,主要在信州、部分饶州地域等一些地区传承延续,明代前中期曾流布及于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广东、湖南、湖北、云南、贵州及北京等地。
〔4〕韵府:按韵部编撰的字典,为作诗、词、赋、曲时检索韵字之用。元代阴幼遇著有《韵府群玉》,明代凌稚隆著有《五车韵瑞》,这两部韵书后来为清代沿用,清代官方在此基础上编撰了《佩文韵府》。
〔5〕福建牙人:福建籍的掮客、中间人。牙行为经营中介业务的商行,其从业人员称为牙人,联系买卖双方,促成交易,从中收取牙佣。明代商品经济发达,故而牙行盛行,一些牙人在交易中欺行霸市、强邀货物、肆意勒索,名声极坏。
〔6〕吴中赝画:苏州一带的赝品书画。明代中期以后,江南一带书画造假盛行,造假产业以苏州为中心,吴门画派名家沈周、仇英、文征明、唐寅等人的画作,被造假最多,许多赝画流传至今。
〔7〕鼠矢:老鼠屎。矢,通“屎”。
〔8〕蜗涎:蜗牛爬行时所分泌的黏液。
〔9〕偃蹇:骄傲,傲慢。《左传·哀公六年》:“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
〔明〕沈周落花图卷
沈周的画,在明代亦被称为“神品”,其格调高雅,气韵隽永,远非当时喜好绘香艳仕女图的画匠所能企及。
此画中,正是落花时节,一位文士独坐林中,眺望对岸的山色,而林花谢了,落英缤纷,满地皆是坠下的花瓣。于地清境绝之处赏落花,可见画家之格调,出尘脱俗,诚为一代宗师。
〔10〕黄金白雪、中原紫气:指诗中出现的以黄金对白雪、中原对紫气等庸俗之句。明代中晚期,以李攀龙、王世贞为代表的“嘉靖七子”(又称“后七子”)倡导模仿唐诗,认为古文已有成法,今人作文只要“琢字成辞,属辞成篇”,模拟古人就可以了。这一流派的弊端在于,末流从众者往往铸习成套,万口一声,诗中常用黄金白雪、紫气中原等词,袁宏道对此十分厌恶。
【译文】
令花受辱的事共有二十三条:主人热衷应酬、频繁见客;庸俗之人混入赏花之列;花枝被人为地弯曲;没有修行的僧人在花下妄言说禅;窗下有狗打架;邀请莲子胡同里的娈童唱小曲;座间唱弋阳腔;丑女折花枝戴在头上;赏花时谈论官职升迁;对花无所喜而强装喜欢;应酬的诗作没完没了;花盛开时家人催逼着算账;作诗时翻阅韵书来押字;室内书籍破损,一片狼籍;福建籍的牙人来推介买卖;出自苏州一带的赝品画作;花下有老鼠屎;花枝上有蜗牛爬行的印迹;奴仆傲慢无礼;刚开始行酒令,却发现没酒了;赏花之地毗邻酒馆,喧哗吵闹;桌上摆放着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一类词句的诗作;北京一带的风气,尤其盛行娱乐玩赏,每逢一种花开,总见很多人家搭起绯红的帷幕,有模有样地赏花。依我看来,这些人当中,折辱花卉的人居多,真正懂得赏花的人则很少。若是虚心检点自己的行为,我们这些人也会犯折辱花卉的错误,因此我特地写出以上文字,作为座右铭,以便提醒自己。
〔清〕马骀岁朝清供
这幅清供图用了蜡梅、南天竺,以及松树和水仙的盆栽,又点缀以佛手、红烛、鞭炮以及大白兔玩物,颇有清末民国的民俗之风。
【延伸阅读】
“吴中赝画”是明代的特色词汇。明代万历年间到清代中期,苏州一带书画造假规模宏大,这一时期,苏州山塘街专诸巷和桃花坞一带聚集着一批民间作画高手,专以制作假画为业,所造的假画后来被统称为“苏州片”。“苏州片”所用的材料是产于苏州虎丘、山塘等地的细绢,主要伪造唐宋及明代的一些名家名作,题材多为《汉宫春晓》《上巳修禊图》及《清明上河图》等青绿山水人物画,仿造其作品的画家如唐代李思训、李昭道,宋代赵伯驹,元代柯九思、赵孟 、倪瓒等。明代吴门画派的名家也是造假的重灾区,其中仇英画作造假最多,如《清明上河图》《桃花源图》等。据学者考证,仇英曾做过“苏州片”的画工,“苏州片”仿制《清明上河图》的祖本,就是仇英绘制的《清明上河图》。
吴中赝画也曾大量流入京城,其中的精品乃至进入皇宫内府收藏。以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沈周绘画为例,共收藏作品一百八十二件,其中伪作六十件,有些伪作还钤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等印玺。可见,这些伪作曾混入清宫,得到皇帝赏识。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沈周画作《石泉图》《东原图》,据考证,全系明代的伪作。
【名家杂论】
袁宏道列举出令花折辱的二十三条,与其说是写花,不如说是明代中晚期的社会纪实,其中有许多当时的特色词汇,莲子胡同歌童、福建牙人、吴中赝画,皆有明代特色。
〔清〕黄山寿菊花图
这幅菊花图,花瓶中插红、黄两朵长枝菊花,盘中摆放折下的花朵,远处以佛手为点缀。这是清代世家常见的瓶菊插法。
莲子胡同里唱小曲的歌童,是明代男同性恋之风盛行的表现。很难想象,当时的京城士人,不流行狎妓,而是好男色。不但有庸俗之辈,名士亦如此。如屠隆在京城担任礼部主事时,曾写下“两家肆筵曲宴,男女杂坐,绝缨灭烛之语,喧传都下,中白简罢官”的词句,可见当时之风气。名士张岱也曾这样形容自己的早年生活: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画蠹诗魔。
“好娈童”,这个爱好被堂而皇之地写了出来,张岱本人丝毫不觉得羞涩。可知当时的社会风气,并不以此为耻,反而是值得标榜和炫耀的。男同性恋在当时被视为一种普通的行乐方式,是名士风流、洒脱不羁的表现。
基于这种社会风气,明代的北京城中,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男妓市场,这便是莲子胡同里唱小曲的歌童,史料常被称为献曲的“小唱”。京师有“小唱不唱曲”之谚,指小唱们虽然名义上是陪酒唱曲,其实并不以唱谋生,乃是供人调戏取乐。小唱曾经一度在京城泛滥成灾,乃至朝廷不得不采取措施驱逐他们,却总是难以奏效。有个小唱因为得罪某官被驱逐出城,过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别人问他:“怎么好久不见你了?”小唱答:“我们这个行当的从业者,都很洁身自好的,没想到有新来的官员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以至将我们驱逐出城待罪。明明不是我们的错,现在不是已经有公论了吗?”
袁宏道虽然激赏《金瓶梅》,但是对娈童的兴趣却不高。他认为请一个莲子胡同的小唱来赏花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同理,赏花时遇到福建籍的招揽生意的中介人,或者产自苏州的落款唐寅、文征明之类吴中名家的赝画,乃至案上诗作中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之句,他都觉得很是不爽。
“中原紫气”是明代江南文坛领袖王世贞作诗时喜欢用的词。令袁宏道感到扫兴的并非是这个词,乃是王世贞本人。王世贞与李攀龙、徐中行、梁有誉、宗臣、谢榛、吴国伦合称“后七子”。李攀龙死后,王世贞独领文坛二十年,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嘉靖以来首辅传》《觚不觚录》等。王世贞在明代文坛的地位,是“高山仰止”的,他引领的复古风气,引来大批效仿者,一件事做到了极致,自然也带来了诸多弊端。当时人对前人的模仿,造成了一种误区,所谓矫枉过正,便是如此。袁宏道非常反感王世贞的文学主张,认为应当是文随时变,存真去伪,抒写性灵。客观来讲,王世贞对于明代文坛的贡献亦是很大的,尤其他作为江南文坛的领袖,在吴中一带影响尤为深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他:“才学富赡,规模终大。譬诸五部列肆,百货具陈。且曰: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过于世贞者。”
〔清〕陈嘉言瓶花图
陈嘉言是光绪己丑年进士,历任京畿道、江南道监察御史、工科掌印给事中、福建漳州知府。民国成立,受聘民国国史馆编纂,被推举为国会议员,晚年回湘主持衡阳书院。
这幅瓶花图当为初夏时节所作,花器为简朴的陶器,花材为蜀葵、花石榴、红叶苋,花艺整体造型朴素淡雅,又富有自然生趣,可知作者平素俭朴,不事奢华,且为人不拘泥呆板,常静观花木,颇得自然之趣。
总而言之,一部《瓶史》,不仅是言插花之事,更有袁宏道本人的人生经历、性格癖好、文学主张,乃至将明代的世事人情涵纳其中。
正如他在《戏题黄道元瓶花斋》中所言:
朝看一瓶花,暮看一瓶花,花枝虽浅淡,幸可托贫家。
一枝两枝正,三枝四枝斜;宜直不宜曲,斗清不斗奢。
傍拂杨枝水,入碗酪奴茶。以此颜君斋,一倍添妍华。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瓶花谱
序
品瓶
品花
折枝
插贮
滋养
事宜
花忌
护瓶
瓶 史
小引
一 花目
二 品第
三 器具
四 择水
五 宜称
六 屏俗
七 花祟
八 洗沐
九 使令
十 好事
十一 清赏
十二 监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