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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11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阿毛从小就生长在那荒僻的山谷。父亲是那样辛勤的操作,所来往的人,也不过是象父亲一样忠悫的乡下老人,和象她自己一样几个痴傻,终日勤着做事的孩于。没有事物可以使她一想到宇宙是不止就限于在她谷中的,也没有时间让她一用她生来便如常人一样具有的脑力,所以她竞在那和平的谷中,优游的度了那许多时日。假使她父亲,她姑母不那样为她好,为她着想,嫁到这最容易沾染富贵的西湖来,在她不是顶好的事吗?在那还依旧保存原始时代的朴质的荒野,终身做一个作了工再吃饭的老实女人,也不见得就不是一种幸福。然而,现在,阿毛是已跳在一个大的,繁富的社会里。一切都使她惊诧,一切都使她不得不用其思想。而她又只是一个毫无知识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姑娘,环境呢,又竭力去拖着她望虚荣走,自然,一天,一天,她的欲望加增,而掉在苦恼的里面,也就日甚一日了。

在新年里面,本是很快乐的,所接触的一些人物,也使她感到趣味。当然,她是只看到那谦抑,那亲热,那滑稽,而笑脸里所藏住的虚伪和势利,她却无从去领解。所以她终日都在嘻笑中,而带着热诚去亲近所有的人,连从前曾一度很扰着她的那城里的繁华都忘掉了。

直到有一天,天气不很冷,温和的阳光正晒在屋前院坝里。她和大嫂在那阳光处黏鞋底,三姐,阿招嫂她们也各自搬着小椅在屋外作活。几人谈谈笑笑的,也很不寂寞。大嫂又时时把她黏好的鞋底拿给别人看,大家又来打笑她。她是非常愧惭,很悔从前不学好这针线,现在是全亏了大嫂来教她。

正在说话很有劲的三姐,忽的把话打住了,阿毛看见她在怔怔的望到外面。阿毛也就掉过头来,原来从山门外已走进两个人来。那穿皮领的,那阿毛从前所看见过的美人儿,正被夹在一个也穿有皮领的美男人臂膀间,两人并着头慢慢朝山上走。于是:阿毛又随着三姐走到挨溪沟的这头,等着他们。终于他们也来了,他们是那样华贵,连眼角也没有望到她那边,只是那样慢慢的,含着微笑的一步一步,两种皮鞋谐和着响声往山上踱。不知那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于是女的就笑了,笑得是那样大方,那样清脆。柔嫩的声音,夹在鸟语中,夹在溪山的汩汩中,响彻了这山坳,于是连路旁枯黄的小草,都笼罩着一种春的光辉。笑完了,又把两手去互相抚弄那双玲珑的小手套。于是这手套,在阿毛看来,就成了一种类似敬神的无上的珍品。阿毛一直送着那后影登了山后,才怅怅的回转头来。阿毛看见三姐同样也显着那失意的脸,并且三姐又出乎她意料的做了个非常鄙屑的样子。

回到原位时,大嫂和阿招嫂正在谈讲那些时款的衣式。阿招嫂劝大嫂作一件长袍出门时穿,而大嫂称说她年纪已太大,不愿赶时兴。于是阿招搜又说阿毛顶好做一件。阿招嫂又夸说阿毛生得倒很体面,加意打扮起来,是顶不错的。大嫂也笑了她几句。

从此,阿毛就希望得一件长袍。其实她对于长袍和短衣的美,都不能分明的看出,只觉得在别人身上穿起总是好看的,阿招嫂既说长袍是时兴,那自然长袍比短衣好了。

并且,那女人的影子,那笑声,总在她脑子中晃。她实在希望那女人再来一次,让她好看得更清白点。她实在想懂得那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就是说她要知道那女人的生活。她常常想,既然那笑声是那样的不同,若煮着饭,坐在灶门前拿起火钳拨着火时,不知又是将如何的迷人了。但是她立即就否认了。别人那样标致,那样尊贵,怎么会象她一样终天坐在灶门前烧火呢?于是她又想起烧火的辛苦,常常为去折断那干树枝,把手划破,并且那矮凳的前前后后,铺满着的脏茅草,脏树叶,把自己的鞋袜都弄得不象样了。阿毛是简直忘掉从前赤着脚在山坡上耙茅草,而两寸来长的毛虫也常常掉在她的颈上,或肩上的往事了。

不久,阿毛所希望的事,就慨然的来了,并且还超乎她所希望的,实在她应从此得到快乐了!

许多人都沸沸扬扬,金婶婶一早就跑过来报消息。阿招嫂说:“看样子很有洋钿呢!”

“上海来的吧?”三姐很迷乱的发着话。

阿婆似乎降临了什么好事一样,眯着眼向金婶婶笑:“你们今年一定可以多赚几个酒钱了。去年住的那和尚,很吝啬吧?”

“是的,外面人手头大方多了呢。昨天看妥房子,知道我们是看门的,一出手就给了两块钱,说以后麻烦我们的时候多着呢,说话交关客气。转去时又坐了阿金的船,阿金晚上转来,喝得烂醉了,问他得了多少船钱,他只摇头,我总想至少也给了半块。早上我们还说,可恨上面住的黄家同老和尚又不搬,不然换几个年轻人来,好得多了。只有师宾师父还算比较好些。”

金婶婶这一番话,把个个人脸上都加了一层艳羡的光,都想到那两块钱去了,心也发着热。于是阿婆和三姐的娘又都拜托金婶婶,以后有生意,请也照顾点。金婶婶是俨然贵客一样又在这里坐了一个钟头,大家都不敢怠慢的陪着她。

一吃过早粥,在玛瑙山居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就出现了许多人,扛着箱笼的,抬着桌椅的。阿毛快乐癫了,时时偷着跑到金婶婶家去瞧。直到下午二点多钟了,那穿蓝竹布袍的年轻听差的东家才坐了洋车来。阿毛认得她,那就是她所渴于欲一再见她的美人,那男子也正是那陪着她来玩山的一个。不过这次她的衣服又换了一件,依旧是皮领,高跟缎鞋,然而却非常和气,一进门就对金婶婶一笑,看见戴破毡帽的阿金叔,也点着头。阿毛觉得金婶婶是也可爱了,仰慕的去望她,而在这时,那和善的眼光,带着高兴的微笑的眼光,又落到她自己脸上。于是阿毛脸红了,心跳跳的反不敢再去望人。那女人呢,也就接过一根很玲珑的棍子,是她丈夫给她的,一步,一步的踱上那通到小洋房的曲径去。那步法的娉婷;腰肢微微摆动的姿态,还是象那天游山时一模一样。

阿毛很想再随着走上去瞧瞧,又觉得非常气馁,无语的便退回家来了。

那久闭的窗,已打开了,露出沉沉垂着的粉红的窗帷,游廊上也抹拭得非常干净,放着油漆的光。

一到夜晚,刺眼的电灯光便射放过来,阿毛站在屋外,可以从窗帷里依稀看见悬在墙壁上的画,或偶尔一瞥的头影。阿毛想知道那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常常一人屏息的站着听。可是都寂然。直到有一夜,是夜深的时候,阿毛被一种高亢的,悲凄的提琴声所惊醒。阿毛细细的听,识出这正是从那二对刚搬来不久的新邻居所发出的,阿毛听到那琴声直想哭了。她悄悄的踱到屋外来。然而那声音却又低沉下去,且戛然便停止了。瞬即灯光也熄了,一切又都寂静得可怕。

阿毛真想不出那声音是从什么东西上所发出,而那年轻夫妇为什么到夜深还不睡,并弹弄出那么使人听了欲哭的歌调来。阿毛更留意到间壁了。

是有着明媚的阳光的一天,阿毛正在溪沟头清洗衣服,忽然听着一种声音,好象就从自己头上传来的一样,于是阿毛又跑上沟边的高岸。她看见那女人裹着一件大红的呢衣,把上身倾在栏杆上面,雪白的手腕就从红衣的短袖中伸出,向下面不住的挥着,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是那样的笑。而从玛瑙山居的门边,就转出几个同样的女人来,尖着声音在向上回报。这使阿毛恍然,原来那也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东西,也许有着成百成千在她们那社会里,就如同在阿毛的这社会,也就有着不少的正象阿毛,正象三姐的人在。

并且天气一暖和,山色也由枯黄而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所有的树都在抽着芽,游山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了。而来玩的,多半总又属于正象她邻居一流的人,这使得阿毛非常烦闷。纵然她懂得是由于她的命生来就不能象那些人尊贵,然而为什么她们便该生来命就不同,并且她们整天到底在享受一些什么样的福乐,是阿毛日夜都不安,把整个心思放在这上面的来由了。

去年的十月,是阿毛嫁到这里来,而现在才二月,这几家人家又忙着要吃第二场喜酒了。日子是选在清明那天把三姐嫁到城里去。三姐虽比阿毛嫁时更懂得离别的悲苦,时常牵着别人的手哭,然而在她脸上,却时时显着比她妈还焦急,默默的又隐藏不住那高兴的笑。三天,两天,母女俩又进城买衣料去,打首饰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两颗心也整天盘旋在热闹的街市里,早就不安于这破乱的瓦屋了。

三姐嫁得很阔气,在朋友中,邻居中很骄傲的就嫁到婆家去了。原来新郎是一个国民革命军中的军爷,新近发了点小财,而又似乎被神捉弄了一样,有一次逛湖,坐了三姐爸爸的船。凑巧那天三姐进城去转来,也一同坐着走了一程。那军爷本有老婆的,但却很看上了三姐,又欺着三姐爸爸的职业低,敢于开口要,谁知三姐一家人就都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等到三姐再回来,已变得不再是从前的三姐了。穿着一件闪光的肉红色花长袍,一双挖花皮鞋,虽然不是高跟,但走路时样式,也随着好看多了。特别是连髻子也剪去,光溜溜的短发,贴在头上,并垂在鬓旁,而且那意气,是比什么都变得使人惊诧。她不再同阿毛她们随意说笑了。走的时候,还同阿招嫂闹了点小气走的。三姐的娘也觉得阿招嫂竟敢开罪于她女儿,是可气的事,女儿走后,又数说了阿招嫂几句。大嫂则属于同情阿招嫂一边,借着毫不懂事的囝囝笑着说:

“好宝贝,你要安分些,你娘是不得靠你卖给别人做小老婆来过活的。”

阿招嫂也不时投出那带刺的话,不过在三姐第二次回来时,她们又都非常艳羡的同三姐很要好了。

只有阿毛是不能了解为什么别人要轻视她,同时又趋奉她。阿毛只觉得三姐已更可爱,而且是跑到比她自己很高的地方去了。她把三姐的骄矜,看得很自然。那比三姐穿着得更好的女人,不是更显得骄矜吗?她并且想,如若她得有三姐的那些好衣服穿,那她的气概,将也会变成三姐那样了。所以她始终都非常敬重三姐,还特别敬重那来曾见过面的三姐的丈夫。三姐又不倦的欢喜讲着他,那军爷的一些轶事,那轶事一到了三姐会说话的口中,就变成许多有趣味的事了。并且那主人翁似乎是一个神奇的人,一个十足的英雄了。

阿毛虽说很天真,但她却常常好用她的心思,又有三姐,阿招嫂等的教诲,所以也就早不是从前的阿毛了。这算是她唯一的损失。她已懂得了是什么东西来把同样的人分成许多阶级。本是一样的人,而竟有人肯在街上去拉着别人坐的车跑,而也竟有人肯让别人为自己流着汗来跑的。自然,这使他们不以为羞的,都是因了钱的缘故。譬如三姐近来很享福,不就是因为她丈夫有钱的缘故吗?再譬如那些来逛山的女太太们,不也是因为她们丈夫或者爸爸有钱,才能打扮得那么美吗?那末,自己之所以丑陋,之所以吃苦,自然是为的自己爸爸自己丈夫没有钱的缘故了。从前还能把这不平归之于天,觉得生来如此便该一生如此,在这把命运看为天定中,总还可以消极的压制住那欲望。然而现在阿毛不信命了。现在她把女人的一生,好和歹一概认为系之于丈夫。她想:若是阿招嫂不是嫁给阿招哥,而嫁给另外一个有钱的人,那她自然不必怀着妊还要终日操作许多事。假设三姐不给军爷去做小,而嫁到她生长的那山谷去,那三姐还能骄矜些什么呢?再譬如自己不是嫁给种田的小二,那总也该不至于象这样为逛山的女太太们所不睬,连三姐也瞧不起的穷人了。

当她一懂得都是为了钱时,她倒又非常辛勤的做着事,只想替她丈夫多帮点忙才好。

是养蚕的时候到了。阿毛从没有看见过,也没有作过这等事,不过她却比所有的人都高兴。阿婆本来只愿孵两张的皮纸就够了,但因了阿毛的劝说,也就孵了三张。从清早起来,到睡觉,都是阿毛在那里换桑叶。公公还说:“这孩子倒不懒呢!”

阿毛对小二是比以前更温柔了;总承着他的意思去做事。谁料得定小二将来不发财,不把他老婆打扮起来呢?阿毛总幻想到有那末一天,也许小二做了军爷,也许小二从别的方面发了财,那她就可以把这双常为小二亲着的手,来休憩着。或者也去做点别个有钱女人所做的一些事。想来那事体也一定各如其衣饰一样的恰合身分,那一定非常有趣。而小二呢,小二是做梦也不曾知道正有人把火样,无限大的希望来在他身上建筑,且越堆积得高起来。他是整天都和着大哥无思无虑的跑到十里路外的田地里工作,看到太阳下山了,便又扛着锄头走回来。回来后,吃完饭,洗了脚,就快是睡的时候了。他连同阿毛玩都没有时间,也振不起心情,那里得知他妻的耐苦的操作中,会压制得,有极大的野心?

其实阿毛真可伶!什么人——就是连她自己也决不会懂得,当她打起精神去喂蚕,去烧饭洗衣的那种想从操作中得到自慰的苦味!

阿毛已经消瘦了好多。大嫂总喊她歇一会儿吧,莫做出病来,她却总不愿住手,似乎手足一停止工作,那使她极感到焦躁的欲念,就会来苦恼她。她又认为这富贵之来,决不是突如其来,一定要经过长久的忍耐的。

一到夜晚,小二倒头就睡熟了。于是阿毛在黑暗中张着两眼,许多美满的好梦,纷乱的便来挤着她的心。有时想得太完全了,太幸福了,忍不住便抱着小二的脸乱吻,或者还吻在他身上,觉得那身体是异常热,自己也就发起烧来,只希望小二会醒来同着她玩一下,就仅仅用力来抱她一下,她不也就更可以象真的已尝着那福乐了吗?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推了几下都不醒,她就去拨那眼睛皮。小二是醒了,但立即在她光赤身上打了一下,并骂着说:

“不要脸的东西,你这小--!”

这能怪小二吗?小二是整天走了那么多的路,做了那么多的事,是疲倦使他躺下来的。而在他自己,一个正在年盛力强的男人,他又是那么喜欢阿毛的,岂有不愿去讨好阿毛,而让阿毛感到不满?譬如有几个夜晚,他被阿毛转侧的声音所扰醒,而他就抱过阿毛来,阿毛温柔的身体又鼓舞了他,他不觉就在他妻面前很放肆了。

若是阿毛是真的感到需要这性的安慰,那阿毛自然会很有精神的来回报小二了。但阿毛却又觉得小二是欺了她,可是她又不反抗,因为太忍受了,反更觉得伤心,这是当小二醒时,也许她正又在想到失意的事在很灰着心呢!

小二看到她冷淡,也无趣,有时又要骂着她几句。

并且常常当她一向他说起种田不好时,他也要骂她癫。他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事才好,她又答不出话来。

小二纵不必定要有那远大的志愿,而象他妻一样,是只企望在有那末一天也会被人看得起些,但总也该特为他妻生出一种超乎物质的爱来。这样,或者那正在苦咬着欲望的焦愁的心,会慢慢从另一方面得到另一种见地,又快快乐乐的来生活也可能的。然而小二是一个种田的人,除了从本能的冲动里生出的一种肉感的戏谑和鲁莽,便不能了解其余的事,连想使他能变得稍微细致点,去一看他妻的不好言笑了的脸,他都不会留心到与在新婚时有什么变异。自然,在这情形下,已成为一个有贪欲的他的妻,竞从此把他推远了去,是可能的事。

阿毛真的对于小二就起了剧烈的反感吗?不呵,无论她在她那种阶级中,那已是一个勇敢的英雄,不安于她那低微的地位,不认命运生来不如人,然而她却并不真真的认识了什么。她只有一缕单纯的思想,正如许多女人一样。她的环境告诉她不能恨丈夫,所以她依旧常常受人蹂躏,同时又因为她不了解人们定下的定义,背叛了丈夫去想到别的男人是罪恶,所以她又在不知不觉中落在那更其不幸的陷网里,而其不幸是更苦恼了她。

早先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建筑在小二身上。这根据可以勉力使她去忍耐做她已有怨懑了的事。但是,慢慢的,她便觉得这希望是比梦还渺茫。而且小二一点也不能鼓起她再有此希望于他的心。这根据既失了凭藉,她自然是深受到那失望的苦绪,而对于一切,又都彻底的灰起心来。现在是鸡生了蛋,也没人管,蚕子正在上山的时候,而桑叶总换不及。阿婆和大嫂几乎整天都在竹箔边,饭又弄得潦草,屋子又脏,所有的事都失了次序。有天晚上阿婆实在生气了,大声嚷着:

“别人养了儿子享福,我就该命苦,还要服侍媳妇!”

公公也知道是骂给阿毛听的。公公又不知道阿毛真懒散得怕人,只看到许久都是很勤快的,而忽然又那样骂着人,反替年小的阿毛有点不平,所以他淡淡的说:

“阿毛!你假使有了什么病,你就说吧!”

阿毛仍然懒于去回答。

“哼!病!在我们家很有着人去娇宠的小娘子,怎么不会有病!既然是那样娇嫩,就躺着去吧,横坚有人来孝敬的!哼!到底是害了什么病——莫不是懒病?”阿婆一口气说完了,又打着冷笑。

正在洗脚的小二,觉得母亲好象连自己也很着了恼似的,并且自己不来理这事,也决不会就停止的了。他讨好的也大声的嚷着:

“妈啦个B,不做事,就替我滚回去!”

阿毛把眼张开来望了她丈夫一下,又把眼阖下来。什么地方都于她一样,她想,回去也成的。

不过阿毛并没有回去,也许这又是错。不久阿毛又犯着从前的老病了,而且更甚,一没有事,就忽忽忙忙的站在屋外,看在山路上上下下的人。她左边那高处的房子里。也搬来两家象她右邻的人。他们进出又得走过她院坝,她常常等在那路口边去仔细看。现在她只看那衣饰了,她已不甚注意那脸蛋,觉得倒是走路时的姿态,反惹人爱慕些。所以在晚上,在黑的院坝里,她常常踮着脚尖去学,觉得似乎很象了,她就更不安。为什么自己就永该如此?阿拇嫂曾告过她,那些女人都是在学校念过书的。但阿毛一想,横竖也一样,未必她们念过书,就会不同于自己。未必她们会欢喜穿粗布衣,烧茶煮饭,任人看不起?未必她们也不会只希望嫁的丈夫有钱而自己好加意来打扮?并且阿毛也不自量;阿毛不懂得所谓书是如何的难念,她以为如若她有钱,她自然也会念书,如同她也会打扮一样。

现在她把女人看得一点也不神奇,以为都象她一样,只有一个观念,一种为虚荣为图快乐生出的无止境的欲望,这是乡下无知的阿毛错了!阿毛真不知道也有能干的女人正在做着科员,或干事一流的小官,使从没有尝过官味的女人正在满足着那一二百元一月的薪水,而同时也有着自己烧饭,自己洗衣,自己呕心呕血去写文章,让别人算清了字给一点钱去生活,在许多高的压迫下还想读一点书的女人——而把自己在孤独中所见到的,无朋友可与言的一些话,写给世界,却得来是如死的冷淡,依旧又忍耐着去走运一条已在这纯物质的,趋图小利的时代所不屑理的文学的路的女人。

若果阿毛有机会来了解那些她所羡慕的女人的内部的生活,从那之中看出人类的浅薄,人类的可怜,也许阿毛又非常安于她那能忠实于她的生活的一切操作了。

阿毛看轻女人,同时她就把一切女人的造化之功,加之于男子了。她似乎是这样以为;男子的好和歹,是男子自己去造成,或是生来就有一定。而女人只把一生的命运系之于男子,所以阿毛总是那样想:“假设他也正是属于那一流穿洋服,拿手棍的人,就好了。”

然而这希望是无望,阿毛也早就不再去希望了的,所以她现在只是对于每天逛山的男人,很细心的去辨认,看是属于那一类的男人,而对于那穿着阔气的,气概轩昂的,则加以无限的崇敬。至于女人呢,她已只存着一种嫉妒,或拿着来和自己比拟,看是否应不应有那两种太不相等的运命。慢慢的,她就更浸在不可及的幻梦里了。

白天,她常常背着家人跑到山上游人多的地方去,不过从始至终永久都没人去理睬她。她总希望有那末一个可爱的男人,忽然在山上相遇着,而那男人就爱了她,把她从她丈夫那里,公婆那里抢走,于是她就重新做起人。她又把那所应享受的一切梦,继续的做下去。她又糊涂,又少见识,所想的又脱不了她所见的一些根据,有时竟想出许多极不相称的事。然而她依旧在山上走,希望凭空会掉下什么福乐来,或者不意拣到一个钱包,那里面正装得有成千成万的钱,拿这钱去买地位,去买衣饰,要怎样,便怎样,不也是可能的事吗?但那钱包似乎别人都抓得极紧,而葛岭上也决不会有金窖银窖等着阿毛去挖。因之,阿毛失意极了,也辛苦极了,反又兴奋着,夜晚长久不能睡,听到枕畔的鼾声,更使得她心焦。性子不觉的也变得很烦躁。譬如,阿婆骂了,就乘机来痛哭,怄了一小点气,总要跑到院坝里大柳树下去抹泪,连公公也看不过,常常叹息。侄女们看见她没有一点喜悦相,也不去惹她。大嫂总嫌她懒,跑到隔壁家去数说。三姐再也不转来了。就是三姐转来,不也只能更给阿毛一些不平吗?阿毛是除了那梦幻的实现,什么也不能给与她的需要。

那梦幻,终于来到了,但于阿毛是得的什么呢?

一天,阿毛正穿一件花布单褂在垸坝里迎风坐着,那黑儿就汪汪的吠了起来。转过身来,阿毛正看见间壁洋房的那一对还和另外一个颇高的男人,从溪沟那边越过她这边来。她于是就站起身来看。那女人,只穿一件长花坎肩的女人,举着那柔嫩的,粉红的手膀,就朝阿毛摇了起来。阿毛不知那另外又送过来的笑脸是什么意思,心悸怦的跳,脸就红了,也不知怎样去回报才对。

三个人很大方的就走上她坪坝了,并朝她走来,她起先非常怕,看着几个异常和气的脸,也就把持住了。

“你姓什么?我听见别人叫你做阿毛,阿毛是你的名字,是不是呢?”女的那个更走近了她。

两个男人在互相说着阿毛连一个宇也不懂的话。

阿毛脸红红的点了几下头。

女的继续又来问着她的家里人,和她的年纪。

阿毛只觉得那两对正逼视到自己浑身的眼光的可怕。阿毛想躲回屋子里去。忽然她又想到莫非那男子,就是她所想象的那个,于是她心更跳了。她望了那人一眼,颇高,很黑,扁平的脸,穿着的却非常讲究。阿毛眼睛似乎正有着什么东西在烧着一样,焦痛得又垂下来了。她这时只想就随着那人跑去就好,假设那人肯递过一只手来的话。时间在她似乎非常走得慢了,她担忧着,深恐她会被什么人瞥见了会走不成。其实阿招嫂就在门边瞧,囝囝还在院坝那端玩。而阿婆这时也看见了。走出屋来就喊她。

她一听到喊声,就又朝那男人望了一下,好象含了无穷的怨怼一样。那女的呢。却反走在阿毛前边,在同阿婆招呼。阿婆也笑吟吟的走了拢来。阿婆又令她搬几张矮椅来给客坐。两个男人也同阿婆说得很熟了。

闲话说了半天,那女人的机伶丈夫望了阿毛一眼,才又向阿婆说

“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总要帮到这个忙……”

“总要竭力的,请说是什么事吧!”阿婆不等别人说完,插着来说话,显然很有兴味的样子。

那人又踌躇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其余两人都含着微笑在听他说。

“这位先生,”手拍了一下那黑高个儿,“是住在哈同花园,是国立艺术院的教授,是教学生画画的。现在他们学校想请一个姑娘给他们画,每月有五十几块钱。这事一点也不要紧的,没有什么难为情。我们觉得这位姑娘就很好,不知你们肯不肯答应?”

阿婆脸色变得很快,但又为了在阔人面前,依旧又装着笑,说是阿毛有丈夫的人,怎么能是他们又解释那做那样营生。于职业,且保证说那里的人都是规矩不过的。

阿毛自己是什么也不懂,只以为那男人一定是爱她,才如此说,听说又有钱,更愿意。及看见阿婆总不肯,心就急了,并且那几人觉得既无望,站起身也就预备走,阿毛忍不住就叫了起来:

“我要去的!我要去的!为什么不准我去?”阿婆一掌就把她打在地下了。当她抬起头时,她还看见那男人最后投给她一个抱歉的眼光。

连夜小二也非常咆哮的打了她,公公也骂,所有的人又故意给她看一些轻视的眼色,阿毛哭也不哭,好象很快乐的挨着打。

这能说她是一生来就是如此温柔吗?恐怕光靠性情不会撒赖,未必就能如是忍耐那接连落在身上的拳头。她实实在在咬着牙齿笑。有那末一种极蠢的思想正在鼓舞她去吃苦呢,她总觉得拳头越下来得重,她的心就跑去得越远,远到不可知的那男人的心的处所去了。并且这痛也好象是正为了那欢喜自己的男人才身受的,所以倒愿意能多挨几下也好。而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又唤起她的希望,朝山上跑去。

一口气就跑上喜雨亭。山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鸟儿还很安静的睡在窠里。湖面被雾气笼罩着,似一个无边的海洋。侧面宝石山的山尖,也隐没在白的大气里。只山腰边的丛树间,还依稀辨出是正隐现着几所房屋。阿毛凝望着玛瑙山居的屋顶,她把所有的能希望的力,都从这眼光中拂去。她确确实实在夜深时候;还听出他们所传出户外的笑声,而她又断定那笑声中是正有一个声音是她所想慕的那高大男人。她等着他来。她在喜雨亭呆等了许久,而他竞不来。雾气已看看快消尽了。白堤已迷迷糊糊在风的波涛中显出残缺的影。于是她又向绝顶跑去。她似乎入了魔一样,总以为或者他是已先上去了。既至跑过抱朴庐,又到炼丹台,还不见人影。她已微带了失望的心情,慢慢又踱上初阳台。初阳台上是冷寂寂的,无声的下着雾水,把阿毛的头发都弄潮湿了。这里是除了十步以外都看不清,上,下,四周都团团围绕着象云一样的东西。风过处,从云的稀薄处可以隐约看出一块大地来,然而后面的那气体,又填实了这空处了。阿毛头昏昏的,说不出、那恐惧来,因为非常之象有几次的梦境,她看见那向她乱涌来的东西,她吓得无语的躲在石龛子里,动也不敢一动。正在这时,她仿佛又看见那路上,正走来二个人影,并且象极了她所想望的人,于是她又叫着跑下去,然而依然只有大气围绕着她。她苦恼极了,她疲惫极了,却还打着勇气从半山亭绕到赤壁庵。庵里蹿出两条大黄狗朝她乱吠,她才又转到喜雨亭。到喜雨亭时,白堤已显出在灰色的湖水里,而玛瑙山居的屋顶是更清晰的,又被许多大树所遮掩的矗立在那路旁的山嘴上。她看着那屋顶又伤起心来,而且哭得很厉害,大声的抽咽着。

她想起昨夜的挨打,她不知这打是找不到偿还的。她很恨,又不知恨谁,似乎那男人也不好。而阻碍她的是阿婆,是所有人,实实在在确是小二阻碍了她。如若她不嫁,那自然别人不能藉口她是有丈夫的人而拒绝别人,她真有点恨小二了。她又无理由的去恨那男人,她为他忍受了许多沉重的拳头,清脆的巴掌,并且在清晨,冒着夜来的寒气;满山满谷的乱跑,跑得头昏脚肿,而他,他却不知正在什么地方睡觉呢。既然他并不喜欢她,为什么他又要去捉弄她?现在她是不知怎样来处置自己了。当她趁着一点点曙光跑出家门来时,她是没有料到她还该带着失望和颓丧又跑转家门去的。但是无论如何她总不能便留在这山上而不回去。假使竟象她所想的,那男人便在这有着浓雾的清晨而把她带走不是顶好的事吗?

雾还没向山顶退完时,纷纷的细雨就和着她的泪一同无主的向四方飘。葛仙祠的老道士在这时趿着草鞋下山来了,是往昭庆寺去买豆腐的,看见阿毛坐在石磴上不住的哭,就问:

“一清早,什么事跑到这里来哭?小心受凉了,要病的!”

阿毛觉得有人正在可怜她,反更伤心了。

道士等了她半天,不见她答应,而且哭得更有滋味一样的,便手套着竹篮,从石级上又走下去,口里一边说:

“好,我去叫小二来。”

“求你!不要说,我马上就回去。”她跳起了,一把抓住了那道士。看见他已点了头,自己才向山下蹿去,但立即又转过身来,加上一句叮咛:“青石师父!求你呵,不要说起这回事吧”

于是她一边拭着泪,一边连跑带跳的回到家里去。小二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到厕所,砰的一下,小二又打了她:“你这娼妇,又扯谎!我就刚从厕所来。”

她不做声,转到厨房去煨早粥。打开厨房的侧门,她看见隔壁那粉红窗榷还没掀开,依旧静静的垂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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