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阿毛姑娘》作者:丁玲【完结】 > 阿毛姑娘.TXT

第三章

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7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自从这次挨了打后,阿毛就不再挨打了。虽说阿婆还是不快活她,却找不出她的错处来。小二有时觉得她近来更其沉默了,又瘦得可怜,想去问问她是否有病,而又为她的冷淡止住了。说恨她没有讲话,又说不出口,所以小二只好也默着。常常当两夫妇单独在一块,阿毛就装睡着。小二也知道,有时受不了那静默,就站起身走到院坝去。在阿毛自己看来,或是在什么人跟中看来,她都太够柔顺了。然而在家庭的空气中,总还保留着一种隔阂,如同在平地上的一道很深的沟。就是说无论阿毛怎么在耐心的操作,那耐心却只能表白出她的心的倔强,而阿婆,大嫂……一切人都看出那倔强的心,是跑得离这家非常之远了。

其实在她自己呢,她是不愿再计较到这些事了。她也不再希望,她觉得一切都无望。她想:“也好,就如此过一生吧!象我一样的命运,未必会没有!”

然而她却并没有就不再继续她的梦幻。从前在这梦幻中是紧咬着一颗跳跃的心,极望她梦幻的实现,现在呢,现在却只图能在梦幻中味出一点快乐的甜意,作为在清醒时所感到的悲凉的慰藉就算了。但在夜静后,所现出的一丝笑意,能抵得从梦境里醒来后的一声叹息吗?那萦回流荡在黑暗的寂寂的小房中的叹息,使得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心悸,而又流着泪,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那叹息会发出那样悲凄的音。

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在一种追求中去生活,不怕苦恼得使你发颠,然而这苦恼却在另一方面又含有别一种力去安慰你那一颗热中的心。只是象这种,象阿毛一样,只能在无人去扰搅她时,为自己愿意找点可以暂时麻醉那悲苦的心灵,便特意使自己浸沉在一种已认为不必希望的美满生活的梦境里,真是想不出补救的可怜!

阿毛偶尔也一望那对屋的人,常常穿一件大衫在游廊喂鸟食的女人,不过瞬间她就掉转眼光来,似乎怕看见什么可以刺痛她心的事物。

更其使阿毛不愿常见的,还是住在阿毛左边山坡上的一个苍白脸色的年轻姑娘,她常常斜倒在一个世界上最和善的美貌男人的臂膀里,趿着一双嫣红拖鞋,在碎石的曲折的小径里,铿铿锵锵的漫步到阿毛她们的院坝边,站一会,或者坐在路旁的岩石上。两人总是那样细细柔柔的谈谈讲讲,然后又拥着,更其悠悠闲闲的走回去。并且几乎每天她和他都要并坐在一张大藤椅里,同翻着一本书,或又谐和着高低音在共唱着一首诗歌。也许阿毛是由于觉得她是太幸福了,所以怕看见她,怕看见了她,会相形出自己的不幸来,又感到伤心,阿毛总也愿意自己能快乐点才好。其实,那女人却正感到比阿毛更其应该的难过,因为她的肺病是很重了。不过在阿毛眼中看来,即使那病可以治死她,也是幸福,也可以非常满足的死去。

阿毛不愿出去玩,怕看见一些足以引自己又陷在无望的希望的悲苦中去,阿毛也不愿和家里人以及阿招嫂等谈讲,怕让自己更深切的懂得她自己也正是确定属于她们那阶级的人,并且还常觉出她们的许多伧俗处。所以她终日埋着头做事,做完事,就呆坐着,或呆躺着,简直不象从前终日都徜徉在这里,或又躲躲藏藏的在那里了。

阿毛病了,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发青的脸色比那趿着拖鞋的女人的苍白还来得可怕。她整夜的不能睡,慢慢的便成了习惯,等到灯一熄,神志反清醒了。于是又恣肆的做着梦去。天亮时,有点觉得疲倦了,但是事情又催促她起来。她不愿为了这些又去让阿婆骂她懒,她又并不觉得那些操作会有什么苦,有时又故意让柴去划破自己的手,看那红的鲜血一颗一颗的冒出皮肤来。又常常一天到晚都不吃一口饭。有天小二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她,辞色之间是非常现着怜惜的样子。

没有人去理会她,她也并不知道有病,但一有人去体惜她,她就又觉得真的已病得很深了。因为太悲痛了自己的得病,便又似乎应该去怨恨许多人,这病总不是她自己欢喜它而寻找得来的'她看着小二那忠厚的脸就怪声的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马上就死去的!”她那直向小二射去的两道眼光,却明明是显出那怨毒的意思,而且话也是如此话:“放心!总有一天我就会死去的!”

她自己毫不思量的把话乱投过去,小二自然正如她所愿的感出那话的锋芒了。而她自己就会好过些吗?当她未曾说话以前的心境,也许还平静点,为了那言语进出得那样伤心,又加上从空气中再传来那音调的抖颤,反把那种本不甚凄怆的情调,更加浓了。她好象真的又觉得没有一个人不乐意她死的。而这病就是所有一切人的对于她的好意,她忍不住又要哭,垂下头去抚弄那短衫的边缘。

小二本是一番好意问她,得来的却正是相反的恶笑,心也恨了,只想骂她,又看见她那低着头默坐着的样子,显得也很可怜,便制住他自己的怒气,大踏步跑出去了。

如果小二能懂得她的苦衷,跑过去抱起她来,吻遍她全身,拿眼泪去要求,单单为了他的爱,去山珍惜她的身体,并发出千百句誓言,愿为他们幸福的生活去努力,那阿毛又重新再温暖起那颗久伤的心,去再爱她的丈夫,去再为她丈夫的光明的将来而又快乐的来生活,也是不可知的事。无奈小二,他只是一个安分的粗心的种田的人,他知道妻是应该来同着过生活的,他不知道他却还应该去体会那隐秘着的女人的心思。也许这又是阿毛的幸福,因为在他那简单的,传统的见解上,认为更是他妻的不对,更去折磨她也有之的,那末阿毛就可以永远沉浸在她的梦幻中。

阿毛看见小二出去了,觉得他冷淡得很,简直是非常之狠心,因此她更大颗大颗让眼泪直抛下来。

后来阿婆也觉出她的病来,看见她茶不思,饭不想的,疑是有了喜,倒反快乐,也愿意宽待她些了。觑着在无语把一双手浸在凉水里洗衣服的阿毛,这老婆子就大声喊着说:

“放在那儿吧。今天你起得太早,去躺一会儿吧!”

家里人又都似乎对待她很和平了,不过她依然还是那样从不见一点笑容在脸上,让人放不进一点好意去。

是八月的一天了,阿毛病还没有好,她依然起得非常早,早得院坝里还没有人影来往。头是异常的晕眩,她近来最容易发晕,大约是由于太少睡眠,太多思虑的缘故。但她还是毫不知道危险的,任这情状拖长起去。譬如这早上,已有了很凉的风的早上,本不该穿着薄夹衣站在大柳树下,任那凉风去舞动那短发。而且她把眼睛就放在那清澈的湖水上,心更比湖水还荡漾在更远的地方去了。看见在天空中飞旋的鹰鸟,就希望自己也能生出两片强有力的翅,向上飞去,飞到不可知的地方去,那地方是充满着快乐和幸福。所以她又常常无主的望着天,跟随着那巨鹰去翱翔。鹰一飞得太远了,眼力已不能寻出那踪迹,于是又把那疲倦的眼皮闽下来,大声的叹着气。

她正凝望着那天际线出神的当儿,一只手却拍在她肩头,她骇了一大跳,原来是阿招嫂,也没有理好发,衣裳还是歪歪的披在身上。

她痴疑的望着阿招嫂,觉得她也瘦了些,她是自从七月—里分娩后就不常见了的。

“喂,你没听见吗,是那儿来的哭声呢?”

阿毛还没答应出她有没有听见,阿招嫂又用力拍了她一下,“听!”并且现着一副紧张的脸。

她觉得很可笑,什么事该值得那样去注意?然而同时她也听见了,那哭声真来得那样悲痛,那样动人!

慢慢她们都听出那哭声正是从她们左边那山坡上所传来,阿招嫂又拖着她向那哭声处走去。一直走到最后边的一所洋房了。她已不敢再继续去听那激昂的狂乱的痛哭,不过她又不知抵抗的随着阿招嫂走上那游廊。房里的听差巳看见她们,也没有来禁止,都木偶样的站着。从靠东边的纱窗望进去,她们看见那钢丝床上,平平的无声无息的躺着那苍白脸色的姑娘。她的脸色是比平常更苍白了,盖一床薄花毡,眼睛半闭着,眉毛和柔发,都显着怕人的浓黑。那美男人呢,就挣扎在两个年轻朋友的怀抱里痛哭,硬要扑到那死尸身上去。阿毛望了那女人半天,想不出什么来,只觉得那情景和哭声忽然变成了一种力,深深的痛击了她的心一下,便摔脱阿招嫂的手,跑回去了。

阿婆,大嫂听说那娇美的姑娘死了,都跑去瞧,都也带着叹息回来。整天,她们又都在谈讲到这事。

到下午,由几个人抬来一口白木棺材,又听到那更其放纵的可骇的哭声。不久,又由几个朋友送着那棺材出去了。阿毛坐在门边看着那匠人在不平的石级上,很吃力的走下去,好象她自己的心也消失在一个黑洞里面。

那棺材中,不就是睡的阿毛所怕见的最以为幸福的人吗?那病,那肺病,就真的无情的致死了她,使她不能不弃了她的一切福乐而离了尘世?可是她是不是象阿毛所想,她死是很满足了的呢?

阿毛望着那慢慢隐灭去了的棺材,就是那女人最后的一点影,阿毛真想哭了,觉得一切都太可悲。一切的梦幻都可从此打碎去。宇宙间真真到底有个什么?什么也没有!到头来,终得死去!无论你再苦痛些也好,再幸福些也好。人一到了死,什么也一样了,都是毫无感受的冷寂寂躺在大地里。那女人不是阿毛所最以为幸福的吗?然而到现在,她还不是毫无所知的一任几个穿短衣的匠人把她抬着,远离了她爱人的怀抱,而抬到不可知的陌生地方去了?

从此,阿毛不再嫉妒那死去的人了。她也没觉得那死有什么可怜,她只感到这个生是太无味。她想,假设她现在是处在一个很幸福的地位,她也不会不因了这女人的死而想到一切事去悲伤。

这一整天,什么人都该看出阿毛是完全浸沉在深思里过去了。

那可爱的苍白脸色姑娘的死,给与阿毛思想上一个转变,使她不再去梦想到许多不可能的怪事上去。不过她的病却由此更深了,而阿婆巳知道不是喜,好象很恼了她一样,时时要拿话来刺她。好在她自己并不在乎,也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直到她实在不能起来的霉天,她为了不愿把那空气弄得太不安静,她恳求的对小二说:

“拜托你,帮我一点忙,请阿婆原谅这个吧:我今天实在起不来,好不好让我静静的躺一会几?”

小二摸她的手,觉得异常烧热,又瘦。本来已起身了的他,又倒下去吻了她一下,并去摸她全身,身上也如手一样的热,微微的渍着冷扦。小二觉得她很可怜,又觉得自己很抱歉一样,好久都不很理会她了,只因她癖性怪,自己不好说话。小二抚慰的向她说:

“不要紧,你放心,多躺躺吧!我明天会替你请个医生来看看。”

她只凄然的一笑,又有声无力的回报了小二一个“呒……”

到第三天,她父亲,阿毛老爹也来了。老人家依然很健壮的走了来,同亲家还没交换上三句话就到阿毛床面前了。阿毛把手递给他的,两人都哭了,都说不出一句话。相别还不到一年,而他以为很可以放心嫁出去的活泼女儿,是变到他一眼已认识不清的一个无生气的瘦弱女人了。他哽咽的说:

“唉!……我害了你!现在我来接你,你跟我回去吧!呵,阿毛,同爸爸回去呵。”

阿毛紧紧的抓着她父亲,眼泪乱流,想能同着父亲回去也好。然而最后她又摇头,说什么地力都一样,又说父亲难得来,她病还不知会好不会好,来了就多住几天,让她多看看他也好的。

父亲很伤心的依着她的话暂时留下,不过,只住到第三天,他便发誓他宁肯死,他不愿住在这儿了,他受不了她那种沉默!他看她无声的流着泪,又找不到她的苦痛,问也问不出。于是他苦恼的忍着心回去了。

医生来过一次,看不出什么病,开了一个药方也就去了。

阿婆总说不出对于她的不满来。又疑心她向她父亲说了什么歹话去,所以他去时是现着那样不痛快的脸,又疑心小二也偏护了她,接连两个晚上都睡得非常迟。

其实,只过得两夭,小二仍然不很留心了。夜晚,黑寂寂的,她不由不再想起许多事,因之,只望天快亮,听到点外边的闹声,把心事混过去就好。但夜又长,等着等着,她说不出那苦恼来,她很希望那庵里的彻夜的木鱼声会传来,那单调的声音不是很可以催她暂时睡一下吗?或是有点别的什么响声也好,好把她不定的心又引开一下去。

有一夜,当她刚刚想到一个人死去的事,而伤心起来,而长长的叹了气后,那声响,那凄侧的声响,又传来了。那是她从前有一夜听过的,就是她右邻的人所弹奏出的提琴声,那歌调在那弦上是发出那样高亢的,激昂的,又非常委婉凄侧的声音,阿毛又想哭了。她从前懂不了那音节的动人处,为什么会抓着一个人的心,使你不期然的随着它的悲楚而留出泪来,现在呢,她觉得那音调是正谐和于她的曼声的长叹。那末,在那音调里面所颤栗着的,是不是也正同于她的那颗无往而不伤的心呢?

她怀疑得厉害,到底那对无忧的美夫妇,为什么要在这夜深奏出如许动人的哀音?她拚命挣起来,走到屋外,从玻璃窗望去,在明亮的电灯光底下,她把那女人望得清清白白的!那女人,她披着一件红的大衫,蓬乱着一头短发,手抱着一件东西,狂乱的摇摆着她半身。那声音便从那不知名的东西上所发出。忽然,那女人猛的又掷了那东西,只听见砰的一声,连女人也倒了下去。许久,许久,又都寂然。灯光从墙上反射出很明亮的光照到好远。

阿毛很想跳到对面去,抱起那女人来哭。那女人曾和她谈过一次话的,是如何的和蔼近人呀!为什么她也会独自在夜深如此的悲苦?她不是也现得几多幸福的吗?

阿毛在露水很重的夜里站了许久,心就盘旋在那间精致的,倒有一个美女人在地毡上的房子里,直到阿婆咳嗽,才又惊醒了她。她只得又勉强一步一步慢移回房去。她本只以为幸福是不久的,终必被死所骗去,现在她仿佛又以为根本就无所谓幸福了。幸福只在别人看去或羡慕或嫉妒,而自身是始终也不能尝着这甘味。这又是她刚从这个女人身上所发现的一条定理。她辗转思量了一夜,她觉得倒不如早死了好。

这夜过后的第二个夜晚,小二刚睡熟,便被他妻的转侧所扰醒。她揪着被角把身子弯成一团,不住的喘着气。小二也骇倒了,一摸她,满头浑是汗,身上也是的。而且刚当小二的手一触着她时,她从咬紧的牙关放出一声尖锐的叫。但小二再问她,她又默然了,且强制住那喘气。

小二起身去把煤油灯点亮了。她两眼直瞪着,两手紧箍住肚子。小二再三的问是不是肚子痛,她才点了一下头,立即又大声的喊道:“放心!不要紧的!”

一阵已比一阵厉害,脸色惨白得怕人,于是小二去敲前房的门:

“大嫂,大嫂,请起来一下,阿毛病得很厉害了呢!”

大嫂看见她时,直叫了起来,只喊:“怎么了,怎么了,你,阿毛?”

大哥也走了来看,阿毛把被角咬着,手扳着床缘,直望着他们摇头,意思是说不要紧的样子。

这时阿公阿婆都醒来了。阿毛也强制不住,时时大声的叫着。小二去替她抚摸,她猛然推开他的手去,并且叫道:“不用!不用!水!拿点水来!”

小二捧过水去,她一下就吸干了。但更呻吟了起来。大哥断定吃了什么东西,问她,她还是乱摇着头。

阿婆又嚷起来,说是好好的人,要吃什么东西来骇人,反威逼她说出。

不久,她又平静下去,弱得一点力也没有,小二走拢去握着她,她又哭了,她嘶声的说:

“原谅我吧!迟早我总得死,现在死了,免得长年躺着来折磨你。我不好的地方,你就忘掉了吧……”

她又把眼光望到大嫂去,微笑的点着头,说:

“谢谢你一切,阿毛死了,来生投报吧!”

大嫂倒被她的样子弄得也哭泣起来,劝着她不要焦急,病总有天会好的。

但猛的她又剧痛起来,她在板床上打着滚,口里叫着:“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小二用力的去抱她,扳着她问:

“说呀!你吃了什么了?”

她哑声的嘶喊着,又怪声的笑了起来,在垫被下抓出一大把火柴杆来抛出:

“是的,我吃了!我吃了!我现在就会死去!我现在就会死去!”

大哥拔上鞋就朝昭庆寺跑去赶医生。

但等不了医生来时,她已在狂乱的翻滚中,又把自己毫无声息的掼在床上了,大张着口,朝上面呆望着。

小二走上去:“阿毛!说,为什么你要寻短见?”

“不为什么,就是懒得活,觉得早死了也好。”

小二还想再去问,她作了一个手势,小二就停止了。这时从右邻又传出那动人的哀音。她咕噜着:“唉!什么事都从此完了!”

小二再去看她,她已死了。在肚腹间还不住的起伏着。

于是一片哭声号啕起来。同时,那提琴声就又慢慢低沉下去,且戛然便止住了。

原载一九二八年七月《小说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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