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
1
现在,这个叫李窗的男子从建筑工地回到家,他住在新闻学院旁一幢老式公寓的四楼。这是他当大学教授的父亲留下的房子,室内很暗,这是客厅,他推开了窗,户外没有阳光同时也不阴霾,室内装了许多灯,全部打开的话,房间就成了一个万花筒,这说明灯光的颜色是不同的,什么样的颜色配什么样的心情。李窗在这方面很内行,他打开了灯,天花板泛出一个绿色的涟漪,绿色代表一派安宁,李窗现在正需要这个。
他站在窗边,外面一丝风也没有,窗帘分挂窗户两侧,他把手心上的汗擦在衬衣上,闭上眼睛,有了要睡觉的意思。
火车的汽笛声唤醒他的时候,他感到了凉意,他睡得并不深,确切地说,只是打了个盹儿。离此处不远,是一个火车驿站,每隔刻把钟便有一次汽笛声响起,睡得不深的话,被吵醒是家常便饭,一旦被吵醒,要再入眠,就不容易了。李窗揉揉眼睛,看看墙上的钟,四点了,他舒展舒展双臂,冷意马上被祛除了。这是夏秋交接的天气,寒气只是随风而过,不能在身上久留。果然外面起风了,窗帘飘动起来,李窗出门前穿上了夹克,没有疏忽的是,他随手关上了窗。
现在,凉爽的风在月亮大街上吹过,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的男主人公很快就在某个街口消失了。
幼儿园要跨过两个街区,李窗去接女儿蕾丝。放学铃声响过,孩子们陆续走出来,被等候着的大人们领走。一个小男孩走到李窗跟前说:“叔叔,你是蕾丝的爸爸吗?蕾丝下午玩跷跷板的时候摔下来了,嘴巴出了许多血。”
李窗吃了一惊。
“蕾丝现在在哪儿?”
“她被送去治疗了,展老师送她去的。”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李窗身旁,是幼儿园王园长,“蕾丝的事是我们工作失职,我们会负责。”
“我要见蕾丝。”李窗说。
“我送你去。”王园长说。
两人在街道中穿行,李窗一路上心事重重,他在想象蕾丝嘴巴里的血。
王园长走进一幢宅子。李窗看见这样一块木牌:孔琳医师牙科诊所。他跟了进去。
他看见了蕾丝,她正仰着头坐在医用转椅上,一位女医生在为她治疗。
陪同蕾丝来的展老师看见了李窗。她是一个漂亮的青年教师,高个子,皮肤白皙,她有点慌张地回避了李窗的目光,把头移向墙上的一幅国画。
李窗看见那画上描绘的是古人对弈的场面。
他听见蕾丝口齿不清的呼唤。
“爸爸。”女儿正回过头来,红肿的嘴唇和充满泪光的眼睛令他心痛。
包扎停当后。女医生摘下了口罩:“你是女孩的父亲?”
李窗点点头,他一下子发现站在对面的女医生有着非同寻常的美貌,这使他愣了一下。
“她已经没事了,牙根没有什么损伤,不会有后遗症的,但还要来换几次药。”女医生说。
蕾丝从医用转椅上爬下来,钻到父亲手臂下哭了。
李窗说:“谢谢医生,我会带她来换药的,算一下今天的药费吧。”
王园长忙阻止:“事情是在幼儿园出的,费用应该由我们来承担。”
展老师也附和:“实在是太对不起了,都是我疏忽,费用应由我来付。”
李窗摆摆手说:“是蕾丝自己调皮,你们幼儿园历来清苦,费用还是我来,不要谦让了。”
王园长与展老师脸涨得通红,李窗把钱付了。忽然他看见展老师在一边抹起了眼泪,他一下子不知怎么才好,听见王园长说:“那我们先走了。”
李窗目送王园长安慰着展老师走出诊所,对女医生说:“那我们也走了。”
有着非凡美貌的女医生孔琳笑了,她看着那对陌生的父女跨出了门槛,把眼光移向墙上的那幅国画。
现在,我们的男主人公重新回到了月亮大街上,抱着受伤的女儿蕾丝步向家中。天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李窗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雨在月亮大街上被分割开来,一个普普通通的站立之地成了天气的分界线,即当你向前迈一步时,雨点便落在你的头上,而当你向后退一步时,地上则是干的。李窗注意到这一现象已有好几次了。他思考后得出的答案是,晴雨的分界是气候自己安排的。既然天空不可能同时下雨或晴朗,那么必然就会存在这样一个天然屏风。打个比方而言,两座相邻的小镇,一座阳光明媚,一座风雨交加,那么它们之间肯定就有一片这样的屏风,而这片屏风不是镇与镇之间的区域边界线,它由天气设置,就如同它眼下恰巧存在于月亮大街上罢了。
李窗抱着蕾丝,女儿小小的脑袋垂在他的肩头,李窗从雨中奔出来,行走在另一条无雨的月亮大街上。到家了,他放下蕾丝,打开了灯,在沙发上坐下来,蕾丝爬到他的身上,李窗搂住她,屋里是一片朦胧的绿色。一辆火车从驿站经过,传来了汽笛声。
晚饭后李窗哄蕾丝睡着了,他来到书房,研究他的设计方案,他点燃了一支烟,眼光落在图纸上,他是名建筑师,目前设计的项目是外商投资的眼影制衣厂。工程已进入内部装修阶段,他隔几天去一次施工现场,对一些实际问题予以解答。然而眼下他的情绪却进不了图纸,他捻灭了烟,干脆离开书房,他在被什么困扰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有着异乎寻常的美丽:她摘下了口罩,这个动作就等于一朵花突然在某个瞬间绽放,在一双惊讶的眼睛中定格,储藏在李窗脑海中,挥拂不去了。李窗走到卧房里来,蕾丝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屋里仍然是安宁的绿色,李窗听到了敲门声。
来人是幼儿园的展老师,她拎着水果来看蕾丝,李窗告诉她女儿已经睡了。为了不吵醒蕾丝,他们来到了客厅,展老师把一只纸袋交给李窗。
“蕾丝的医药费应由我来承担。”她说。
“不行,你真的不必那么客气。”
他们推让着,最后展老师说:“如果你不收下这些钱,我会内疚死的。”
面对这样的话,李窗不能再坚持。他收下纸袋,搁在茶几上。
展老师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我要走了却出了这样的事。”
李窗问:“你要走?不在幼儿园干了?”
展老师点点头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当班。”
说话间,他们走回了卧房,蕾丝醒了,坐在床上,把他们吓了一跳。
“展老师,”女孩口齿不清地说,“陪我睡一会儿好吗?”
展老师看了一眼李窗,脸上一下子红了。她走到床边,蕾丝爬了起来,抱住她的手说:“我不让你走。”
李窗对蕾丝说:“没有礼貌,快放开老师。”
蕾丝反而把展老师的手抱得更紧了。
“展老师你陪我睡一会儿好吗?就像幼儿园里那样。”蕾丝恳求道。
“蕾丝。”李窗在一旁制止,他的脸也红了。
女孩不依不饶,纠缠着展老师。
“陪我睡一会儿嘛。”
“展老师,求求你了。”
尴尬万分的展老师抚摸着蕾丝的头发为自己开脱。
“蕾丝睡吧,老师累了,该回去了。”
“如果你不陪我,我再从跷跷板上摔下来。”女孩开始威胁。
可怜的展老师去看李窗,李窗满脸羞愧。她对女孩说:“时间不早了,老师真的要走了。”
蕾丝说:“我不让你走。”
“太晚了,老师要回家了。”展老师回头说。
李窗和展老师走到客厅,李窗顺手关上了卧房的门,里面传出蕾丝摔东西的巨响。
“真对不起,都是我宠坏了她。”
“小孩子都这样。”展老师一笑了之。
“离开幼儿园后干什么呢,你?”李窗问。
“当一名时装设计师。”
“那是一份很好的职业。”
“当了三年多孩子王,马上就不再是老师了。”
“一直叫你展老师,还不知道你芳名呢?”
“我叫展香。”她说着把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幅结婚照,“你太太吗?她很美。”
“她是很美,可已不再是我太太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离婚了。”
“其实我并没有离婚,可她不是我太太了,她死了。”
展香发现李窗脸上有一种很凝重的东西在聚集。
“我不太懂。”她觉得李窗的话不着边际。
李窗说:“那你就把它当作一个谜吧。”
“那也该有一个谜面呀?”
李窗说:“既然你好奇我就告诉你两个字,洁癖,打一次失败的婚姻。”
2
当李窗还在城建学院当讲师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太太的杜歌。那是一次六年前的邂逅,当他作为影评交流小组的指导老师站在新闻学院讲台上发言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女大学生杜歌。
李窗的演说是从“音乐”这个话题开始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音乐称得上是电影忠诚的灵魂。在通常情形下,一部记忆中的影片与一段著名的旋律是息息相关的,我们的记忆常常在那些耳熟能详的乐曲声中苏醒,它们水乳交融,音乐在画面中流动,它并不自始至终贯穿银幕,只是在情节召唤时才犹如受阻于岩石的时断时续的山泉般涌现。电影的主题曲可能成为一个故事的概括,动人的旋律克服着人的遗忘本能,在恒河沙数的影片面前,我们或者无法用片名映照出那个已遭淡忘的故事,却能够从熟悉的旋律中获得猝不及防的灵感的恩赐,音乐扎根在内心深处供我们聆听和联想。音乐中,观众陶醉于梦境与现实中间,仿佛品尝着用幻觉酿成的昨天或今日的酒。在虚构的剧情中,音乐才是真切情愫的回声,作为影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既可指代甜蜜,又可指代苦难,在它如同倾诉的娓娓伴奏声中,幸福的阳光同噩耗的闪电交错而过,给观众的视听以一致,而在久违的用旋律编织的音乐片和歌舞片中,忧伤或美好的音符更是覆盖了几乎全部的镜头,它盛开在人们的耳朵里,仿佛移动的花丛。谁都可以发现,李窗的文字想象力并不亚于抒情诗人。大学生影迷都在仔细地听他的发言,台下的安静程度实在是学院里不常有的景象。李窗的注意力从最后一排慢慢移上来,在第三排那个女生身上降落,他却看见了她的冷笑,他的目光逃开了,像一只迷路的蝴蝶一样飞到了远处的一块玻璃上,当它再飞回来时,她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这使他在心跳之余,领悟到他与她之间已经筑起了一座可供沟通的桥。
发言结束后,李窗像明星一样被一拥而上的同学们围着签名,这样的待遇对李窗而言,简直是一种奢侈的迫害,他又感动又烦躁地签了不下二十个自己的大名(他在担心那座并不牢靠的桥会就此消失)。他终于从人群中摆脱出来,环顾四周,竟发现那个女大学生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下冲着他笑,他一下子脸红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他跟前说:“给我也签个名吧。”
李窗看着伸来的本子说:“你看那都是低年级新生在瞎凑热闹。”
“可是如果我想请你喝一杯咖啡,总得有表示感谢的理由吧。”
李窗笑了,在本子上签完名递给她。
“敢问芳名?”他问。
女大学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撕下一张纸交给李窗:毕业班杜歌
电影广场杂志社见习记者
基希咖啡屋主持人以基希命名的咖啡屋是新闻学院学生会主办的一个面向社会的休息场所。基希是世界著名的报告文学大师,出生于奥匈帝国铁蹄下的布拉格,做了一辈子记者;他是奥地利共产党员,作品在社会主义国家广受推崇,后来他成为“怒吼的新闻人物”的代表人物;他去过很多地方,上世纪三十年代来过中国,著有《秘密的中国》。
作为校园里的咖啡屋,“基希”给李窗的印象非常之好,首先是,它不寒酸,装潢得淳朴而优雅,与校园气氛十分合拍;其次是,它的整洁,桌面和地毯都很干净,甚至头顶上的灯光也显得一尘不染。
“我注意到你在谈论电影时不提具体的作品,像在宣读一份空洞的情书。”
“你不喜欢?”
杜歌笑了。
“不过你还是有讨人喜欢的地方。”
“倒是很不容易,愿意洗耳恭听。”
“我喜欢你说话的声音,还有你在演讲时用目光追女孩子时做贼心虚的样子。”
李窗故意伸了个懒腰,他在想笑又不能笑的处境里打哈欠,让笑在放大的口中化解掉。
“你把这个咖啡屋搞得真是不错。”他开始打岔。
“这是阿姨们勤于打扫的结果。”
“这也说明你这个主持人管理有方。”
“我有洁癖。”杜歌说。
“这个毛病倒很时髦。”
“你呢?你有没有。”
“洁癖吗?那倒谈不上,仅仅是比较爱干净罢了。”
“那就是洁癖的萌芽状态,等到有了适当的条件就能修成正果。”
“玄。”李窗笑了。
“对了,你平时喜欢哪些演员?”
“在这方面我绝对崇洋媚外,像罗伯特·德尼罗,阿尔·帕西诺,杰克·尼科尔森,女演员有谢丽尔·拉德,碧姬·巴铎,梅丽尔·斯特里普和《蒂凡尼早餐》中的奥黛丽·赫本。”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杜歌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分析这些影星和他们的电影,写成稿件给电影广场。”
“算是约稿吗?”李窗笑了。
“算是代为约稿吧。”
“我答应你抽空写一些。”
这以后,李窗为《电影广场》月刊写了如下标题的小品,共计十二篇,历时一年:马龙·白兰度在《巴黎最后的探戈》中
罗伯特·德尼罗在《喜剧之王》中
梅丽尔·斯特里普在《走出非洲》中
理查德·伯顿在《驯悍记》中
达斯汀·霍夫曼在《毕业生》中
汉娜·舒古拉在《玛丽·布劳恩的婚姻》中
阿尔·帕西诺在《教父续集》中
碧姬·巴铎在《玛丽亚万岁》中
杰克·尼科尔森在《飞越疯人院》中
奥黛丽·赫本在《蒂凡尼早餐》中
保罗·纽曼在《骗术》中
谢丽尔·拉德在《火车》中事实上,当李窗写到梅丽尔·斯特里普一篇时,杜歌已正式调入《电影广场》当了一名记者,李窗的文章被专门上了“银色笔记”的栏目,读者反映不错,杜歌和杂志社都希望他能把这组文章写下去,李窗却嫌查询资料比较麻烦,坚持了一年,放弃了。
李窗和杜歌的关系却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他们变成了一对形影难离的恋人。基希咖啡屋成了他们的栖息之地。他们相恋的绯闻像风筝一样在城建学院和新闻学院之间飘荡了两三个月,一直到杜歌离开新闻学院后才渐渐消失。李窗因为这次师生恋的缘故在城建学院的形象打了折扣,在评选副高职称时被筛选下来。这是他后来放弃教鞭,跳槽到一家建筑师事务所的原因。当然这已是他与杜歌结婚后的事了,那时蕾丝已经出世,但还不会开口说话。
3
现在,蕾丝会说话了,还生就了一副伶牙俐齿。可是今天去诊所的路上,蕾丝却一语不发,她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熟悉她脾气的李窗没有去哄她,他知道,越哄只会使蕾丝越来劲,所以他也像女儿一样板着脸,一声不语地往前走,使一旁的蕾丝变得像刺猬一样可怜而无奈,不住地用仇恨的目光乜斜他,使李窗暗觉好笑。
孔琳牙科诊所到了,蕾丝不肯进去,李窗和她僵持了一会儿,看见女儿的眼泪流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想妈妈。”
每当这个时候,李窗就输了,他蹲下来,用手去拭蕾丝的泪痕,蕾丝却把头偏开,哽噎着说:“你欺负我。”
“你不听话,”李窗说,“你看幼儿园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乖乖的。”
“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有爸爸妈妈,而我只有你。”蕾丝哭得很伤心。
“爸爸待你不好吗?”
“你凶我。不理我。”
“那你不是也不理我?”
“你大我小。”
“只要你听话,爸爸就不凶你,还给你买新的玩具。”
“我要一只电动鸭子。”
“看完病,礼拜天爸爸一定给你买。”
“那你以后真的不凶我了?”
“嗯。”
“你亲我一下。”
李窗亲了亲女儿的脸腮,抱起她走进诊所,时下是上午八点半光景,诊所里没有病人,女医生孔琳正专心致志地与一个老者弈棋,对李窗父女的走入一时未曾注意,直到李窗叫了声“孔医生”,才抬起头来。
李窗重又看见那张美丽非凡的脸,不禁愣了一下。
“我陪女儿来换药。”
“请稍等一会儿,这盘棋就快结束了。”女医生歉意地投以一笑,又把注意力转向弈局。
李窗握着女儿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在棋盘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危险的残局,女医生执红,存一马一炮双士,她的对手执黑,存一车一相双卒。李窗来了兴趣。
原来他也曾是棋迷,还是父亲在世时,培养了他对象棋的爱好,他父亲四十岁那年成了高教局的冠军并至死保持了这一称号。李窗子承父业,从少年组、高中组,直到高校组都一直所向披靡。最令他骄傲的是在大二时参加了“中日大学生中国象棋大赛”,他获得了友谊金杯,这是他在弈棋生涯中的一次丰碑,为此他还被推选为年度十佳大学生候选人,并且作为嘉宾与酷爱下棋的市长一决雌雄。在那次拘谨的赛事中,他以一胜二负的战绩败北。然而明眼人可以看出,他在最后一盘中故意频施错招,用合理的方式把体面和尊严留给了市长。此后不久,他正式当选十佳。
所以看到下棋,李窗有种本能的关注,特别是一个美人的棋,更使他有了好奇心。现在,两位棋手正在棋盘上厮杀。李窗干脆找来一把椅子,把蕾丝放在膝上,坐下来看棋。
几个回合看下来,李窗对两位棋手的技艺十分惊讶。老者的招式漫不经心,却透出杀机,女医生纹丝不乱,棋中暗藏乾坤,李窗的眼光慢慢从棋盘移到女医生的脸上,她的侧面同样美丽,是一种平静的美,远离尘世的美。李窗的眼光再回到棋盘上。老者走了一步好棋,女医生在思索中化解了它,老者陷入了思考,李窗知道这盘棋已没有了区分输赢的意义,果然老者说:
“和了。”
女医生笑了。
“这是今年第一百六十三盘和棋。”
“有那么多吗?”老者也笑了。
女医生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擦板擦去一块小黑板上的162,然后记下新的数字:163。
“一百六十三盘和棋?”李窗觉得不可思议。
老者抬起头来:“不奇怪,这是真正的棋逢对手。”
那一瞬间,李窗觉得那老者有些面熟,他未及细想,女医生已去水池边洗了手,招呼蕾丝道:“小朋友,来。”
蕾丝坐在了医用转椅上,李窗走过去守在女儿身旁。蕾丝张开嘴巴,小脑袋仰了起来,女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起旧纱布,伤口露了出来,蕾丝没有叫喊,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疼。李窗知道女儿的倔犟又开始了,他心疼地说:“医生,轻一些。”
女医生孔琳不知何时戴上了口罩,她会说话的大眼睛朝李窗看了一眼,李窗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善意的讽刺。
女医生为蕾丝敷上药,换上了干净的纱布,蕾丝爬下医用转椅,钻到父亲手臂下。
女医生又走到水池边,回头对李窗说:“女孩伤口已开始收口了,过两天可以再来换一次药。”
李窗谢了女医生,询问药费是多少。
手上都是肥皂沫的女医生说:“下次一起付吧。”
李窗想了想说:“也好,谢谢你了。蕾丝,向阿姨说再见,向爷爷说再见。”
老者在一旁向李窗父女微笑致意,李窗觉得他的笑很奇怪。
女医生也笑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对李窗说:“请等一下。”说着她跑进了隔壁的房间,马上又出来了,手里握着一封信,“麻烦你帮忙投进邮箱里好吗?”
“没问题,顺路就有一个邮箱。”李窗接过信。
“谢谢你。”
“举手之劳的事,何必客气呢。”李窗回头看了一眼,女医生的口罩拿掉了,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李窗很不熟练地笑了笑,牵着女儿的手走出了诊所。
走出去一段路,蕾丝忽然抬起头对李窗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谁?”李窗问。他在看那只信封。锁厢大街香湖巷6号3楼B室阿农先生收孔琳医师牙科诊所“那个女医生。”蕾丝说。
“为什么?”李窗把目光从信封上收回来。
女孩说:“她根本就没有妈妈好看。”
李窗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她虽然好看,但我不稀罕,我还是喜欢妈妈的模样”。
李窗笑了,重又举起信封看着,用讨教的口吻说:“没有人问你她好不好看呀?”
“你看她的样子那么特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孩幸灾乐祸地说。
“小孩子别瞎说。”李窗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偷偷看她我瞧见了,可她并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女孩一撇嘴。
“好吧,她不好看。”李窗说。
“爸爸,我下次不来换药了。”女孩说。
“好吧,不来。”
“爸爸,我要去幼儿园,今天是展老师的欢送会。”女孩说。
“你的伤口还没有好,别去了吧。”
“不,我要去。”
李窗只好送蕾丝去了幼儿园,他现在已懒得为这类小事去和女儿争辩,这除去显示了他对女儿的溺爱外,也多少反映了他性格中懦弱的一面。
幼儿园里,果然在举行展老师的欢送会。蕾丝挣开李窗的手,飞奔到大草坪上去了。在那里,小朋友们围在展老师身边,和她一起唱儿歌,王园长和其他女教师也在一旁轻声伴唱。蕾丝简直像一只离群的小鸟飞了出来,边跑边喊:“展老师,展老师。”师生们都回过头来,展老师敞开怀抱接住了俯冲过来的蕾丝,小朋友也欢叫起来,欢迎她的归队。
李窗向展老师挥了挥手,她便也举起手来向他致意,她的手里有一条流苏状的丝带,在风中飘动着,如同羽毛。
王园长走过来为昨天的事故再次向李窗打招呼,李窗客套着,走过去对蕾丝说:“爸爸去工地看看,下午来接你。”
蕾丝说:“你去吧,别忘了接我。”
李窗离开幼儿园,在月亮大街招了辆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他们聊了城里最近发生的几桩劫车案。司机满口牢骚,李窗附和着,一致对世风日下的现状表示失望。李窗到了目的地下了车,出现在眼前的是竣工在即的眼影制衣厂。那辆已离开的计程车折了回来,司机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封信:“先生,这是你的吗?”
李窗被自己的健忘吓了一跳,他感激地接过那封信。那一刹那,这封失而复得的信在他心中变得十分神秘,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冲动,他在司机掉转车头的时候突然决定:“送我回家。”
接下来我们的男主人公做了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他在沙发上谨小慎微地把信拆开抽出了信纸,他看到这样一行字:
我们的故事由棋开始由棋结束。
信的内容令李窗感到茫然,同时涌起了一丝轻松,从文字的表面来判断,绝交的意思很明显,女医生和一个叫阿农的人割袍断义了。这种诠释使李窗深感满意。他重新糊好信封,在下午去接蕾丝的途中把它投进了邮箱。
4
过了两天,李窗独自一人去了一次孔琳牙科诊所。他准备好的借口是:还掉上次欠的药钱。这是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既可让李窗获得目睹芳容的机会,又可以显示他作为知识分子的信用与修养。
但是这次,诊所的门却紧闭着。李窗敲门后,出来的是上次那位弈棋的老者。老者询问了李窗此行目的后,抱歉地说:“孔琳昨天遇到车祸,腿骨折了,现在在海滨医院里。药费的事我看就算了,也没几个钱,麻烦你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是这样,那我先走了,打扰你了。”
李窗怀着失落的心情回到月亮大街上,他在想那老者的容貌,他肯定见过他,不过他记不起来何时何处了。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来往的车辆一掠而过。他突然决定去一次海滨医院。不过他希望有一份好礼物作为探访的道具。他想到了象棋,他顺着月亮大街一直往西,来到著名的锁厢商业大街。他走进一爿文化用品商店,在柜台内几种普通货色的象棋前他摇头离去,接着他又走进一爿工艺品商店,他发现了一副蜡烛制成的象棋。蜡烛制成的象棋当然很特别(一定是圣诞用品),他满意地把它买下来。他去了海滨医院,他让自己相信仅仅是为了切磋棋艺而去见那位美人的,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李窗手握一束玫瑰,面带拘谨的微笑出现在女医生孔琳的病床前,那姿态在受伤的孔琳眼中是那么值得怀疑,以至于女医生在瞬间的惊愕后露出莞尔一笑:“我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顿使李窗不知所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来、来还药费的。”
马上他又改口说:“我是来、来下棋的。”
李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非常怪诞的感受:他的声音在变轻,身体同时也在缩小。
病榻上的美人说:“不,你是来道歉的。”
李窗的神情由于惊讶而警惕起来,他不明白女医生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我被撞倒了却扬长而去。”美人说。
“什么?”李窗大惑不解。
“前天晚上我在月亮大街上散步,一辆计程车把我撞倒了,你从另外一辆车里走下来,看了倒在血泊里的我一眼,转身重新上了车,你是去买烟的。”女医生说话的语气里蕴含着委屈。
而听完此段叙述的李窗却如同置身于云里雾中。他看着病榻上的美人,努力去回忆前天夜里回家途中的经过。他从工地离开时确实比较晚,这是因为一批从捷克进口的玻璃延误了运抵的时间,等到他验收完毕离开灯火通明的工地时,已是晚上九点左右。他招了辆计程车回家,司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通体墨黑的裙子,一路上保持着雕塑般冰冷的神色,一直把李窗送到楼下,中间没有发生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但是从女医生的眼神中,李窗知道她并未说谎,她看见了他,或者看到了一个酷肖他的男人,可是李窗却不敢完全排除自己不在场,他的表情变得像梦一样惺忪。自从那次死里逃生之后,他的记忆间歇性地出了一些问题,行为在某一间隙会遭到遗忘,在一本介绍罕见病例的小册子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医用名词:白日梦游。这种病仿佛一把锁一下子锁住了人的记忆(但是没有锁住时间),使当事者变得像植物一样浑然不知,李窗想起那天回家后口袋内多出了一包未启封的雾牌香烟,那么也就是说,他的确可能在半途中下过一次计程车,匆匆跑到一爿小店去买了那包烟,然后返回车上。这期间,他的白日梦游出现了,同时有一辆车把散步中的女医生撞倒,他在无知无觉中看了受害人一眼上了车,把亟待救援的女医生扔在了大街上。以上场面的发生对李窗来说存在着可能性,而一旦作为向女医生解释的理由则无疑会显得荒唐。基于此,李窗放弃了辩白,以一副谵妄的表情看着病榻上的美人。
女医生却说:“毕竟你还是来了。”
李窗把玫瑰递给病榻上的美人。
“我是来向你讨教棋艺的。”
“你对下棋也有兴趣吗?”
“我是个棋迷。”李窗说。
“我一般不和外人下棋,”女医生请李窗坐,“不过你既然来了,下一盘吧。”
“那真是非常荣幸。”
李窗把那盒蜡烛象棋拿了出来。
女医生笑了。
“就用它下棋吗?”停了停,她说,“在下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窗已经把棋纸摊开,让棋子各就各位,听到女医生所言,把头抬了起来。
“家父去世时曾有遗训,若我输棋给某位男子便要嫁给他。”女医生说。
李窗局促不安起来,他说:“我是有家室的人。”
美人孔琳笑了。
“我还没有输呢。”
李窗玩弄着一颗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是赢不了你的,我知道。”
“我们的故事由棋开始。”女医生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李窗吃了一惊,他想起了私自揭开的信,他的脸红了,但女医生并未注意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弈局。
“令尊大人去世了吗?那与你下棋的老人是谁?”李窗问。
“他是我哥哥。”
“你们的年龄如此悬殊?”
“不,他不过长我三岁。”
“他这么见老?”
“他是一夜间老的,他心爱的女人走了,那是一个有家室的女人,他却那么地爱她,他的孽缘毁了他,使他变成今天的这般模样。”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爱得如此深的人?”李窗感叹道。
“他是爱情的受害者,他为爱付出的不仅是年轻,还有他的才华和理想。他是一名化学师,发明的好几项产品都获得了国际专利,可是他现在已不再去研究什么课题了。他唯一有兴趣的只有下棋,其余的时间便是四处闲逛。”
“他和你一起住吗?”
“不,他住在锁厢大街的一条小巷里,他每天一早就来找我下棋。看到他苍老的面容,我不敢相信他曾经是那么英俊倜傥,有时候我想,他一定是用什么化学药剂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我实在不该这么想。”
女医生叹了口气停止了讲述,她的棋风温和而傲慢,使李窗很快陷入被动的局面。十余个回合后,李窗的头上出汗了,他的棋已明显受制于对方,他陷入了思考,发现反击已不可能,迂回也显得牵强,他没料到自己一个“中日大学生中国象棋大赛”的冠军居然在一位女子面前会如此不堪一击,这样的速战速决在他的象棋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他被这盘棋的结果惊呆了。
“你输了。”女医生显得很失望,“你的棋艺缺乏境界。”
“我以后还能和你下吗?”
“通常我一天只下一盘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破例。”
“可今天我只能落荒而逃了。”李窗自嘲地说。
“谢谢你的玫瑰,也谢谢你来看我。”女医生微笑着向他告别。
“如果你喜欢,每天都会有一束这样的玫瑰。”李窗回头对病榻上的美人一瞥。
5
次日是星期天,李窗带女儿去锁厢大街兑现买玩具的诺言。蕾丝嘴上已除掉了纱布,可以露出生硬的笑容了。父女俩一路上开着玩笑,蕾丝的撒娇使李窗感到满足,他们在商业街上闲逛了一个下午。蕾丝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只电动鸭子,她高兴死了,用受伤的嘴去吻李窗的脸腮,结果像触电一样疼出了眼泪,可她依然得意地说:“我也有这只鸭子了,太好了。”
李窗知道女儿是说她班里有个小男孩有同样的电动鸭子却不让蕾丝玩。现在女儿得到的不仅是一个玩具,还有一份虚荣心呢。
蕾丝拨弄着电动鸭子,提出要去眼影制衣厂工地看看,李窗想了想,答应了。李窗唤了辆计程车前往城市边缘的工业发展小区。李窗设计的金字塔形的建筑在一大片规范厂房中十分抢眼。李窗在距离工地较远的一块空地下了车,指着那幢正在拆除脚手架的建筑。
“那就是爸爸设计的厂房。”
“没有模型好看。”
“这是因为模型是假的。”
“假的就要比真的好看吗?”
李窗很难回答女孩的反诘,他从女儿茫然的瞳仁里看出了率真与诚实。只有这种时刻,一种切实的父亲的职责才不由自主地在他心中滋长起来,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向工地。蕾丝忽然挣开他的手,向前跑去,口中不停呼唤:“展老师,展老师。”
眼影制衣厂工地有一群伫立的人,李窗看见一个女子正缓缓转回身来,她修长的身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示出一派飘逸,轻风正在把她的裙裾扬起,如同一种湖水晃动的景象,看见飞奔而来的蕾丝,她那么动人地笑了,全体来人都在蕾丝稚嫩的声音的感召下回过头来。这些不约而同的回眸给李窗带来的是几张相识的容貌,他首先看到了展香,然后是工程承包商仇女士和投资眼影制衣厂的几位董事。使李窗感到诧异的是展香此刻的出现,她不会是来眼影制衣厂搞时装设计吧?李窗暗自思忖着走近那群人,他的笑意精致地挂在两腮,显得随和而有气势。这样的笑容不是普通的微笑,它来源于昔日的课堂,每次上课前他总会带着这种笑容向同学们问好,以换回同学们同样的问候:“老师好。”
现在,李窗的手忙碌不停地与那些伸来的手相握,作为一位建筑师,他始终受到合作者们高度的礼遇。的确,建筑师是一份很好的职业,相比作家、画家,或者医生、律师,它的艺术与实用的兼容性是显而易见的(当然,展香现在所从事的时装设计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李窗对建筑的要求也十分苛刻,他为数不多的作品都受到了各界肯定,使他迅速成为建筑设计行业的后起之秀。眼影制衣厂工程方案是通过招标形式产生的,李窗的设计以其大胆的构思从上百件方案中脱颖而出,甚至还淘汰了几家国外建筑师事务所提供的方案。此事在当时被传媒热炒了一番,李窗被公认为最有希望的年轻建筑师。这对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李窗以他的才华赢得了合作者的尊敬,他从那些伸来的手中看到了自己的光荣,而这份光荣在一位漂亮姑娘面前马上就能转化为虚荣心,他的脸因为光荣或者说虚荣心而显得神采奕奕,他握住展香的手脸也有点热了。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
展香抚摸着蕾丝的头发,她对此时此地遇见李窗也表示出惊奇。
“这么巧见到你。”她说。
一旁有人插言:“原来你们认识。”
李窗说:“我们早就认识。”
展香把蕾丝抱起来说:“我是这位漂亮女孩的老师。”
李窗说:“我是漂亮女孩的家长。”
李窗带着颇为严肃的口吻自称家长,很具幽默的成分,大家都笑了。
寒暄之间,李窗得知这拨人是来巡视工程进度的。他们对考察的结果很满意,对李窗独具匠心的设计赞不绝口。李窗面对来势汹涌的恭维保持诺诺而退的姿势,直到离开客套话的萦绕,和展香一起踱出了人群。
“蕾丝你下来,别累着展老师。”李窗说。
蕾丝说不,并朝他做鬼脸。
展香问蕾丝:“告诉老师,伤口还疼吗?”
“疼。不疼。”蕾丝用哽咽的声音喜洋洋地说。
展香笑了。李窗说:“今天你给我的印象有点不同,果然不像老师了。”
“那像什么?”展香笑着问。
“也不像时装设计师,倒是有点名模的姿态。”李窗说。
“有那么美吗?还是名模。”展香的面庞瞬间染上了一层绯色。
“展老师,你真的比名模还要美。”蕾丝说着返身问李窗,“爸爸,名模是什么呀?”
李窗和展香面面相觑,笑了起来,一边笑,李窗一边说:“名模就是穿漂亮衣服的漂亮阿姨。”
蕾丝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说的没错,展老师就是名模。”
展香捏了一下蕾丝的鼻子,李窗说:“展老师不会是来眼影制衣厂当时装设计师吧?”
展香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是你设计了我们的厂房。”
蕾丝在一旁调皮地说:“大家都没有想到。”
“都没想到。”展香又去捏蕾丝的鼻子,女孩把头一偏躲开了。不知不觉中,他们离开人群已有了一段距离。蕾丝要下来,展香放开了她,女孩举着电动鸭子模拟着鸭子的步态一摇一晃地打转。
“你看她多么可爱。”展香说。
“看得出你真的喜欢孩子。”李窗说。
“孩子们也喜欢我。”
“可你还是离开了幼儿园。”
“我学时装设计有许多年了,在师专读书时就开始了。我喜欢孩子,可那毕竟成不了一份事业,事实上,我一直梦想当一名时装设计师。”
“你会成功的。”李窗说。
人群那边传来让他们过去的呼唤,于是他们往回走。
展香说:“上次你的那个谜真是无从下手。”
李窗笑了。
展香说:“不过我还是蛮想知道它的谜底。”
李窗用注视的眼光向展香投去一瞥,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展香脸上充满了迷惑和羞怯的表情。
那个工程承包商仇女士走过来对李窗说:“李先生,我们晚上有个宴会,你一起来吧。”
眼影制衣厂的董事们也一同发出了邀请:“请李先生赏光。”
展香也用眼神希望李窗去,李窗十分为难地想起了晚上的弈局,他彬彬有礼地谢绝了邀请,他发现展香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他抱歉地笑了笑。
“以后还有机会。蕾丝,我们走吧。”
蕾丝却赖在展香身旁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