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结果,大大出乎少壮派意料之外:不是由杨虎城下动员令出击,而是立即派和谈代表李志刚到潼关去签字。但少壮派仍不甘心,认为这只是王以哲、何柱国破坏的结果;于是,不顾大局,决心除掉王、何。二月一日晚,街上已贴出“除奸”的标语,西安城内的情势急剧地紧张起来。二月二日上午,少壮派突然下手,由卫士营一批军人闯入王以哲住宅,开枪将王打死。何柱国由于躲在杨虎城公馆里,才没有被害。
接着,几个青年军官又冲入周恩来的办公室。周恩来一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便明白了来意。他霍地站起来,大声说:“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以为这样干就能救张副司令回来吗?不!这恰恰是害了张副司令。你们破坏了团结,分裂了东北军,你们在做蒋介石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你们是在犯罪!”〔38〕在周恩来的严厉训斥下,这几个青年军官气焰顿敛,低头不语。周恩来见他们平静下来了,又进一步开导他们认识错误。这几个青年军官自觉惭愧,流着眼泪跪下来向周恩来认错请罪。
这时,西安城内充满着恐怖气氛,谣言蜂起。有的甚至恶意挑拨说:少壮派是受共产党的指使行动的,共产党有一张黑名单,要杀一批军长、师长,打出红旗。但周恩来依然那样沉着。他完全置个人安危于度外,立刻带李克农、刘鼎赶往王以哲家里。这时离王以哲被害只有一个小时。王身中九弹,躺在血泊里。家中乱成一团。周恩来是最早赶到的。他安慰家属,迅速帮助搭起灵堂,料理后事。消息传出后,使东北军高级将领深受感动,解除了一些人对共产党的误会。
少壮派原以为只要杀了王以哲等“主和派”,就可以堵住和谈的路,可以同中央军打仗,可以救回张学良。结果却事与愿违。王以哲在东北军中是很有威望的高级将领。他的被害激起了广大官兵的愤慨。消息传到前线,驻防在渭南的东北军立刻调转枪口向西安开拔,前锋到达临潼。他们提出:孙铭九等必须离开西安。三日,杨虎城同周恩来商量后,派人找孙铭九等问他们何以自处。孙铭九、应德田、苗剑秋等这时也慌了,三人经过彻夜商量,在第二天提出三个方案:第一,他们三人引咎自戕;第二,自首投案,听凭处理;第三,将他们送到红军中去。周恩来在这样复杂而困难的局势下,经过权衡,考虑到少壮派在发动西安事变中是有功绩的,他们错误地刺杀王以哲的动机还是想拯救张学良,不能随便牺牲他们,毅然地决定不避袒护少壮派的嫌疑,把他们送到云阳红军驻地,再转往平津。〔39〕这些人一走,要替王以哲报仇的人便失去目标,从而避免了一场东北军内部大规模的自相残杀。
这几天,可以说是周恩来在西安事变期间最困难的日子。在他周围就像堆满了火药桶。各种对立力量之间的大规模冲突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而他们大都又是共产党的朋友。情况的发展常常是风云突起,瞬息万变。处理稍一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使已取得的初步胜利全部付诸东流。这几乎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当时正在西安的罗瑞卿、吕正操、王炳南后来回忆道:“那些天,周恩来同志忙到不可再忙的程度。他顾不得吃饭,顾不得休息,几天几夜睡不上几个小时,夜以继日地工作。眼睛熬红了,人累瘦了,舌敝唇焦。然而,当他出现在会场上,出现在客人面前,仍然是那样神采奕奕,谈笑风生。周恩来同志平易近人,对和战两派平等相待,尽力说服大家团结合作。”〔40〕他的态度是诚恳的,谈话是有说服力的,终于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使大局得到维持而不致崩坏,并且在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广大将士中赢得了信任,赢得了友谊。
但是,“二二事件”所造成的损害,毕竟是难以完全弥补的。西安内部的分化在这以前虽已开始,但还能保持表面上的一致。少壮派那种不顾大局的鲁莽行动,就把已有的裂痕完全撕开了,从而严重破坏了“三位一体”的内部团结,决定性地削弱了西安方面同南京谈判和营救张学良的力量和地位。“二二事件”以后,东北军内部人心涣散。渭南前线的东北军自动撤到渭河以北,给中央军让出进入西安的大路。一些高级将领在南京方面的政治攻势下进一步发生分化。军长缪征流等纷纷表示愿意东调,离开西北。南京方面也乘机施加压力,改变了原办法,提出一项更不利于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军事善后办法。
二月六日,杨虎城离开西安,到了三原。十七路军在西安的部队也全部撤到三原。中共中央在“二二事件”发生后,十分关心周恩来、博古的安全,致电要他们在紧急时立即移至三原。但周恩来很清楚:环境越危险,他就越不能离开西安。如果离开,正在建立的红军联络处就难以在西安存在,红军就难以在关中立足,国共正式谈判也难以进行。因此,他将大部分工作人员撤出了西安,要博古、叶剑英、李克农、刘鼎等转移到三原。他自己仍然坚持留在西安,并在七贤庄一号公开建立红军办事处。
当时西安的局面十分混乱,顾祝同率领的中央军即将开入西安,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周恩来从容镇静地留在西安,这个事实本身最有力地表明中国共产党是坚持国内和平、反对内战的,表明共产党和国民党合作的诚意,表明共产党要求一致抗日的决心,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二月八日,中央军一个师和平开入西安。“西安行营主任”顾祝同也在第二天到西安。国民党的政工特务在大街上张贴反动标语,宣传“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攻击西安事变。周恩来毅然去见顾祝同,严词质问:这些标语是谁贴的?想要干什么?迫使顾祝同不得不立即找来政训处长贺衷寒,当面“申斥”,并下令立即取消这些标语。第二天,满街的反动标语全部洗刷干净。十四日,杨虎城也回到西安。
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结束了十年内战,形成和发展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开始了国共合作的新时期。它成为历史转折中的重要关键。在张学良和杨虎城两位将军发动这次事变后,周恩来受着党和人民的重托,在极端复杂而紧张的历史时刻来到西安,一直置身于这个巨大风暴的中心。在充满惊涛骇浪的险恶环境里,他临危不惧,沉着机智,忘我工作,力挽狂澜,表现出对人民革命事业的赤胆忠心,也显示出一个伟大政治家的卓越才能。亲身参与这次事变的罗瑞卿、吕正操、王炳南这样评价:当时如果“没有周恩来同志在西安,毛主席、党中央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方针就很难得到贯彻,内战可能再起,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初步胜利就无法巩固。周恩来同志为党的革命事业,为中华民族建立了不朽的功勋”。〔41〕应该说,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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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张学良致毛泽东的电报,1936年12月17日。
〔9〕访问刘鼎谈话记录,1981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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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罗瑞卿、吕正操、王炳南:《西安事变与周恩来同志》,人民出版社1980年12月版,第48页。
〔15〕周恩来致毛泽东并告中共中央的电报,1936年12月18日。
〔16〕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的发言记录,1936年12月19日。
〔17〕洛甫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的发言记录,1936年12月19日。
〔18〕周恩来致毛泽东并告中共中央的电报,1936年12月18日。
〔19〕毛泽东致周恩来的电报,1936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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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西安事变简史》,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12月版,第83、84页。
〔22〕中共中央致周恩来的电报,1936年12月21日。
〔23〕《周恩来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0年12月版,第70、71页。
〔24〕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1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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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周恩来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0年12月版,第70—73页。
〔27〕周恩来,博古致中共中央书记处的电报,1936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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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周恩来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0年12月版,第73页。
〔30〕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161、163页。
〔31〕《周恩来书信选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88年1月版,第123、126、127页。
〔32〕《西安事变档案史料选编》,档案出版社1986年11月版,第3、4页。
〔33〕周恩来、博古致洛甫、毛泽东并告彭德怀、任弼时的电报,1937年1月15日。
〔34〕访问刘鼎谈话记录,1981年4月14日。
〔35〕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200页。
〔36〕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201、203页。
〔37〕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204页。
〔38〕罗瑞卿、吕正操、王炳南:《西安事变与周恩来同志》,人民出版社1980年11月版,第70页。
〔39〕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人民出版社1979年11月版,第207页。
〔40〕罗瑞卿、吕正操、王炳南:《西安事变与周恩来同志》,人民出版社1980年11月版,第72、73页。
〔41〕罗瑞卿、吕正操、王炳南:《西安事变与周恩来同志》,人民出版社1980年11月版,第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