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在埃及的宫殿中,有一个声音让每一匹叶子上的水都站立不住,每一滴天上的雨都落不下来。侍卫们用不同的版本齐声高呼,“法老就是埃及,埃及就是法老”。或者“没有法老就没有埃及”,“埃及出了个法老”;或者“法老是埃及的总设计师”,“法老是埃及的三个代表”。以法老和他身边的人为荣,以为奴的希伯来人为耻。
17年前,我的朋友冉云飞,和另外一些朋友,在院子头写出一幅标语,“邓小平不是中国”,走上成都的街头。17年前,丁子霖老师17岁的儿子在广场上被一伙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士兵,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枪杀。这样的事过去了吗,山东临沂的“乡村律师”陈光诚在被非法软禁200多天,被非法拘捕100多天之后,再次被法老的手下拘留。陈光诚离他的自由有多远,这样的事离我们就有多近。17年了,一个盲人用眼睛看不见的信心和勇气,为他的村民们呼吁着不被强制堕胎的权利。
读《出埃及》时,我曾想,面对上帝“让我的百姓走”的要求,人类史上恐怕不会有比法老更刚硬的掌权者了。但直到1949年后的中国,为奴的要出埃及,那看顾他们的让这片大地饿殍遍野,灾祸连连,甚至击杀了法老的长子,让他断子绝孙。可法老们的心仍旧一代比一代刚硬。他们附体在我的祖国,始终不肯放手。他们在自己祖先的土地上殖民,对自己的邻人殖民,不放过走上街头的,也不放过坐在家里的。不放过每一道怨怼的目光,不放过一个盲人的眼神;不放过一个右派的嘴巴,甚至也不放过一个母亲的子宫。
到底什么是中国?半个世纪来,中国就快要失传了。中国成了一个被绑架的符号,就像娼妓从此改叫母亲。人们唯有在和美国、日本的对照中才看出它的羞辱和卑贱,不愿承认的就激发出一个奴隶的爱国主义。法老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你们的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用你们的血肉筑成我的长城。中国在这世上从没有今天这么有钱过,但也从没有今天这么卑贱过。卑贱到了此地佳、不思蜀的地步。集中营就办在我们的故乡,到监狱的路多快好省。
我们看见一个又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连柔弱的陈光诚也进去了,监狱又要翻修扩建了。我们走得如此辛苦,却并没有走在出埃及的路上。而像歌手张楚唱的,我们穿戴整齐,“就当去送葬”。许多人跟着这首歌呐喊,“我没法再像个农民那样善良”。我们把祖先的国家弄丢了,做不成苏武;但我们不晓得真理,对自由的国度也没有信心。一百多年了,我们杀不完心中的仇敌,走不完那条从苏武到摩西的路。谁能来到法老的面前,说,让我的百姓走呢。谁能说,这是来自造物主的命令呢。
和许多维权者一样,陈光诚尽管尚未受洗成为基督徒,但他坚决地来到法老面前,以一种温柔敬畏的方式,在生命的一个根基上说出了这句话,为一年三千万被堕胎的婴儿,和其中一部分被迫流产的母亲说出了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共产党不再等于中国。因为这句话,大地正在向着它本来的意义回归。陈光诚尽管呆在看守所里,但在他眼前,中国也不再是一个殖民地。因为始终有这样的人,重新发现和占据了中国。
作为一个基督徒,我羞愧无比。在这黑暗的世代,无论面对人性、道德和政治的沉沦,站出来指责罪恶的人中,来到法老的面前说“让我的百姓走”的人中,那个最响亮、锐利、决绝的声音,如果不来自基督徒,基督徒们实在就亏欠了神也亏欠了自己的邻人。一切追求自由的人,无论他相信的自由是什么,却都有一个相似的信念,那就是这世界并非都是埃及。无论你信什么,因着你的信,中国是否不再是一个殖民地,不再是一个仅仅属于肉体的国度?
但愿人所信的,能给他带来力量。唯有真正的力量,是足以废掉我们和法老之间、以及我们彼此之间的冤仇的。也从此废除这世上的一个奴隶,就是我们自己。这力量要在受难者和为奴者的身上得着荣耀,使法老的子孙成为无有。这力量足以让陈光诚即使在监狱中,也走在出埃及的路上;即使在失明中,也终能看见永生的亮光。
2006-6-19,为因反对强制计生而入狱的盲人陈光诚而作。
行过死荫的幽谷
今天,读到余杰兄的文章,谈到南非的图图大主教访问台湾,与林义雄父女会面的情形。想起我18年前与18年后的祖国,不住地喉咙发疼。在饭桌上仍在流泪。母亲说你怎么呢。我说为什么那个日子,偏要离母亲节这么近呢?
1980年,国民党在林义雄律师被羁押期间,雇凶手刃他全家,灭门惨案惊骇了全岛。林夫人不在,凶徒残忍地杀死了林奶奶,和两个七岁的双生女孩亮均、亭均。林家的另一个女儿唤均被砍中数刀,终于救回性命。唤均女士对图图大主教说,小时候我真想报仇,一直叫爸爸要报仇。直到今天,每当我穿上泳装,那几道长长的刀痕,都会吓倒别人。但她说,如今我心里已平静如水。我原本是世上最不可能宽恕他们的人,但上帝使一切成为了可能。
血案发生当晚,长老教会的郑玉儿牧师和弟兄姊妹们赶去林家,陪伴林夫人。帮助他们,并恒切地为他们一家守望祷告。林夫人方素敏女士,最终也接受福音,成为基督徒。第二年,林夫人全身素白,抱着女儿唤均走上街头,在政治高压下参加议员选举。她说,“我不要复仇,我要一个美丽的台湾。请与我一道,打一场母亲的圣战”。
这一场“圣战”,是以被害者的饶恕,去战胜加害者的残忍。以母亲的柔肠,去对付铁的拳头。十年之后,林唤均在美国受洗,后与一位宣教士结婚,走上跟随基督的事奉之路。这桩血案直到台湾民主化的今天,也没有凶手和直接责任人被交待出来。林义雄出狱后,也写了一篇悼文,表示宽恕。他说,台湾的母亲啊,求你们眷顾这块土地上的子民,叫族群之间不再对立争执,不再有仇恨与偏见。林家放弃对此案的追究,林义雄从民进党主席退下后,一直致力于社会慈善与福利事业。
后来林家将那栋房子奉献给神,建立了义光长老教会的礼拜堂。去年3月,我曾在那里参加主日崇拜,遇见方素敏女士。之后,她特意安排我去参观林先生在故居建立的“台湾民主纪念馆”。那天的崇拜,从头至尾,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他们使用闽南语圣经。但在那里,我强烈感到上帝的同在。因我知道自己站立的地方,是一间教会,也是一座凶宅;是一座凶宅,也是一间教会。我知道地板上的血已被水洗得干干净净,而人心中的怨恨和苦毒,是被十字架上那羔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了。我就开口唱一首诗,“我要在这里赞美,我要在那里赞美,我在任何地方都是要赞美”。
我是一个异议知识分子,我反对一党专制,我反对马列主义的意识形态,我反对共产党以无神论和唯物主义作为政治的基础。我反对一切对信仰、思想和表达自由的禁锢,反对政府对教育的垄断,对孩子们精神世界的摧残。我也反对这个政府对私人财产和一切宪法权利的粗暴剥夺。我更加反对18年前的那一场屠杀,和18年来每一次对历史的篡改,对公众的愚弄。我在屠杀之后活了整整18年,我在屠杀之后读了4年大学,又做了11年大学教师。我一直看着他们对学生的一场精神屠杀,在天安门以外的整个土地上,从来就没有中断过。
但多年以来,我脑子里自以为冷静的自由主义信念,和我心里翻腾踊跃的怨恨,却从来那么的不般配。仅仅是我的国家,我那些并不认识的同胞遭到杀戮,我的心就如此被捆绑在了不自由的处境中。我的心就在每一年逼近这日子的时候杀气腾腾。我还怎能去想象一场满门抄斩的个人惨剧呢。当我在义光教会开口赞美主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一个异象,不但关乎我个人的生命,也关乎我身处的历史和族群。
我看见的,就是原来这世上有无数种力量,都可以推翻国民党,也可以推翻共产党。但这世上唯独只有一种力量,能够将一座凶宅变作祷告的殿。在那一场崇拜中,我确切地知道,我的一生,将要追随的是哪一种力量。在那一刻,我看见一个关乎国家的异象,就是旧约《历代志下》的一句话:
这称为我名下的子民,若是自卑,祷告,寻求我的面,转离他们的恶行,我必从天上垂听,赦免他们的罪,医治他们的地。
这个国家要被医治,屠杀者被医治,受害者和他们的亲人也被医治。专制者被医治,受压迫的人也被医治。也是在台北,龙应台基金会的外面,我在路的一边等王丹,看到他从另一边走过来。在红灯下停驻,从东张西望的人群中,神色淡然地向我走来。我站在咖啡馆门口,两个大陆人,一个89年的学生领袖,一个后天安门一代的知识分子,在匆匆忙忙的台湾人的身影中,脱颖而出。在一个又不是故乡、又不是异乡的地方,我仿佛看见一个时代向我走过来,看见一场苦难向我走过来,也看见一种挣扎和坚持向我走过来。在那一刻,王丹啊,我在天安门的弟兄,我们对这个国家的爱与恨,为什么都这么难?
在那一刻,王丹啊,我多希望你也是我在基督里的弟兄。当你越过马路,向我走来的那十几秒里,我真的忘记了中国。我对你的灵魂的关切,胜过了对一个地上国度的盼望,哪怕是一个我们都向往的民主中国。
在美国时,张伯笠牧师曾告诉我:每一回纪念“六四”,我若在场,他们就说,伯笠啊,你来祷告吧。他们尽管不信,但那一刻的人心有多柔软。唯有那一刻,对去者的怀念,胜过了对凶手的纠缠。平日,他们也许活在那一刻之外。但他们知道在那一刻,除了祷告,这世上没有第二种力量,可以亲自成为每个人的安慰。
屠杀。屠杀。一个多么尖锐和肮脏的字眼,一个连我们自己都被裹挟进去的旋涡。几年来,每一回听廖亦武的《大屠杀》诗朗诵,我就陷在一种大悲哀中。因为我这位朋友,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大屠杀的一部分,不但是作为见证的一部分,也是作为后果的一部分。如果18年了,这个字眼在六四这一天,永远都是最显赫的字眼;我们其实就还在被屠杀。我们就仍被共产党人的罪和自己的罪所宰制着。图图大主教在与林义雄父女会面中,讲述了南非寻求“真相与和解”的经验。他说,“如果受害人坚持加害人必须先道歉,才愿意宽恕。就让自己成为了被支配的一方;主动宽恕,意味着你是自由的”。
饶恕,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受制于加害者的客体,如果我们渴望自由,我们永远都有机会得到。一个专制者,一个凶手,一个受造之物,不可能成为我们与自由之间一种绝对性的障碍。是的,我恨恶共产党人在中国曾犯下和还在犯下的一切罪行,我也恨恶在我里头的一切恶念和软弱。我祈求一个真相,我要求一个屠杀民众的政府,终将承担他应承担的政治责任。这个政治责任不能是别的,只能是下台鞠躬,结束专制。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一种更高的力量,这力量让我们作为一个宽恕者和一个自由人去提出要求。我们的努力就是对他们的怜悯,是争取,而不是挣扎。
共产主义是邪恶的,共产党人却是活生生的邻舍。哪怕一个屠杀者,他也首先是我的弟兄,是天父的孩子,和一个失丧的灵魂。他若不悔改,他在末日的灾难,将是我今日苦痛的万倍。他的罪孽所带来的诅咒,将笼罩他的家族,“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这不是出自人的诅咒,而是那一位公义的上帝、以公义的方式宣告的、一个公义的事实。我怎能不为他哀伤,不为他着急。作为公民,我争取一个公平的政治结果。作为一个基督徒,我如怜悯死难者一样,怜悯广场上那些将士,也怜悯躲在中南海里面的那些人。
在世俗的国度里,我们有什么可以胜过独裁者呢。就是“远离虚假的事”,选择与丁子霖女士及“天安门母亲”们站在一起。“一场母亲的圣战”,就是一场行过死荫幽谷的圣战,一场以爱去成全公义的圣战,一场以善胜恶的圣战;一场反对者在道德上更谦卑、在人格上更尊贵、在灵魂里更慈爱的圣战;一场主耶稣已经为我们得胜的圣战。当你决意站在这一圣战中,你就知道,独裁者已经一败涂地。
我们不是作为臣民,作为奴隶,甚至不是作为一个反抗者,而是作为一个胜利者,带着我们对行将灭亡者的怜悯,用一生去参与将这一胜利呈现出来的历史。这就是我所看见一个时代的异象。我在异象中看见共产党人的墓碑,转而在历史中为他们祈祷。
碰巧今天,我看到下面这一份名单。若在以前,这只是一份声讨与审判的名单。然而今天,基督的灵感动我,将它放在我心里,成为一份代祷的名单。神说,他们杀人的罪,必要按着世上的公义受罚。但你却要为他们的灵魂祷告,因为基督是为他们死在十字架上,正如为你一样。
我就定意顺服,在六四纪念日到来之前的这两周,也第一次为他们提名祷告。为他们手下参与六四屠杀和各地武装镇压的所有解放军官兵祷告。祈求十字架上的那一位救主,施恩怜悯这些杀人者,在18年之后一一夺回他们的心意,叫他们悔改。赦免他们的罪,叫他们与那被杀的羔羊同在,得着永生的盼望。也叫他们的后代免于诅咒,更叫这块流淌着血与泪的、一意孤行的大地得着医治。
我也恳求,看见一个相同异象的中国基督徒,一起来为他们祷告。我也为每一位读者祝福,叫我们怀念那个夜晚,毫无保留地,支持“天安门母亲”;毫不妥协地,指责共产党人的罪。但是唯独,不让傲慢和自义,也不让一丝的怨恨和苦毒占据我们的心,轻易将我们击败。
我的代祷名单:
15军副军长左印生 ,1989年后任解放军空军第15空降军副军长,武警部队副司令员,济南军区空军副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
20军军长梁光烈 ,1989年后晋为上将,任陆军第54四集团军军长,1992年10月当选为中共十四届中央候补委员,1995年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1997年9月当选为中共十五届中央委员,11月任沈阳军区司令员。1999年12月任南京军区司令员。
24军副军长刘书明,1989年后任陆军第39集团军副军长,辽宁省军区司令员,沈阳军区联勤部部长。
24军政委张传苗,1989年后任陆军第39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副政治委员,沈阳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27军军长钱国梁,1989年后晋升上将。1992年10月当选中共十四届中央候补委员,1993年12月任济南军区参谋长,1996年11月任司令员。1997年9月当选中共十五届中央委员,1999年12月任沈阳军区司令员。
27军政委朱增泉,1989年后晋升中将。1994年12月任国防科工委政治部主任,副政治委员,1998年8月任总装备部副政治委员兼纪委书记,中共第十五届中央纪委委员,
65军军长臧文清,1989年后晋升中将,第63集团军军长,北京军区副参谋长,北京军区副司令员。
65军政委曹和庆,1989年后任北京军区副政委,二炮副政委。
38军军长张美远,1989年后任38军军长,中共第14届中央委员。
38军政委王福义,1989年后晋升中将,北京军区副政委兼军区纪委书记。
39军军长傅秉耀,1989年任新疆军区副司令员,兰州军区副司令员兼新疆军区司令。
40军军长吴家民,1989年后任沈阳军区参谋长。
54军军长朱超,1989年后任河南省军区司令员。
54军127师师长钟声琴,1989年后晋升中将,济南军区副司令员。
63军军长刁从洲,1989年后任内蒙古军区司令员。
63军政委曲继宁,1989年后任济南军区副政委,第九届政协委员。
北京军区政委张工,1989年后晋升上将。1990年4月任任军事科学院政委, 中共第十四、十五届中央委员,1992年11月任成都军区政委。
谨以此文,献给18年来寻求真相的130多位母亲和遗孀,献给那些温柔但是决绝的死难者家属们。谢谢你们打破沉默,以自己承担苦难的方式,18年来,为这个国家播下未来和平的种子。也曾在一个青年知识分子的心中,播下对这个族群的委身。18年来,我未曾为你们作过什么。今日,我以使徒保罗的话,为你们在上帝面前祷告:
我在基督里说真话,并不谎言,有我良心被圣灵感动,给我作见证。我是大有忧愁,心里时常伤痛。为我弟兄,我骨肉之亲,就是自己被咒诅,与基督分离,我也愿意。(罗马书9章1-3节)
2007-5-17于成都,为六四18周年而作。
六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1922年,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也是共产党兴起与法西斯兴起之间。艾略特写下了被誉为现代诗里程牌的长诗《荒原》。诗中采集欧洲文明的各种意象,来表达二十世纪初人类精神的幻灭与虚空。第一句就很有名,“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在死去的土地里,混合着记忆和欲望”。
全诗最惊心动魄的场景,是艾略特借用《旧约•以西结书》所记载的异象。当以色列民族因他们的罪受到上帝的诅咒,先知以西结割下他的头发和胡须,三分之一在城中用火焚烧,预示以色列人将有三分之一死于灾荒;三分之一用刀砍碎,预示着另外三分之一将死于战火;三分之一随风飘散,预示最后三分之一的以色列人将流离失所,被掳他乡。
如此绝望的时代,先知以西结被耶和华的灵引导,被放在一个布满骸骨的平原上。先知说,“他使我从骸骨的四围经过,谁知在平原的骸骨甚多,而且极其枯干。他对我说,人子阿,这些骸骨能复活吗?我说,主耶和华阿,你是知道的”。
到此为止,即使我不是以色列人,而是一个中国人,我也不可能不哭。三年前第一次仔细读到这一段,我想到出生之前死在饥荒中的我奶奶,死在青海劳改营的我爷爷,我甚至迄今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更加想到我的青春期,我在16岁那一年看见了“六四”屠杀。三个月后,是我的初恋。
好几年里,我曾被一个题目死死吸引,就是“1989年的爱情”。我一直无法把16岁的初恋,和一场屠杀分得清清楚楚。多少次我恨这个世界,为什么我的青春从一开始就显得那么卑微,甚至那么可耻。革命与爱情的相互纠缠,是我可以想象的。我从小就看这样的故事长大。小时候,曾跟父亲一起去电影院看郑义编剧的电影《枫》。那一个恋人跳下楼去的镜头,很多年来都会进入我的噩梦。这世上有哪一个少男少女,曾经幻想自己初恋那一年,有一场现场直播的屠杀呢。这些年有一些以六四为背景的作品,关锦鹏《蓝宇》中的北京故事,一对同性恋者的激情,屠杀不过被摆在一个冷漠的位置,甚至被可耻地摆在一个催情的位置。张艾嘉的电影《心动》,两个香港中学生,在他们初恋的一个回合里,回家刚好看好六四屠杀的新闻。但和他们的爱情比起来,北京的任何事也遥远得可以被忽略。
我想这两位香港导演,只当“1989年的爱情”是擦肩而过的噱头,但他们无法真的理解这件事。不错,六四屠杀,被说出的真相远远不够。但在另一层面,“六四”更多地是被作为一个政治事件或历史事件被言说,却很少被作为一个精神事件被探讨。“六四”对整整几代人心灵的影响和精神的宰制,六四之后,多少人的灵魂就从此活在一个布满骸骨的荒原上。叫我18年来,常常想到自己的灵魂就哭泣,想到这个世界的虚假就痛恨。我读过许多关于“六四”的宏伟叙事,但很少读到那些细微的、私人的精神创伤。近年来令我落泪的个体精神史,是一位基督徒作家施亮的小说《安魂曲》,和我朋友汪建辉的小说《十七年》,尽管读过的人可能不多。
一位老诗人曾对我说,我们都是89一代。“因为我尽管虚长几十岁,但我们一样是在共产党开枪之后,才彻底觉悟的”。我感谢这句话,但它指向的依然是政治层面的一场精神地震,而不是生命意义上的个体苦难。老先生,不是的,在六四面前,我们不是一代人。直到今天,我丝毫不了解“六四”对于赵紫阳是一种怎样的苦难,对于李锐又如何?对于天安门前的大学生和流亡者们,那种种苦难又有什么迥异。甚至我的父亲,他的灵魂在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几年我在海外陆续见过王丹、吾尔开希、封从德等流亡的学运领袖。我和他们有相同的梦想,但我却很清楚他们的89,和我的89是完全不一样的。作为一个“后天安门”的青年知识分子,我最想表达的,不是一种同仇敌忾的义愤,而是对一个当年的未成年人来说,屠杀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18年来纠缠不休的怨恨,不但针对共产党政权,也更加针对整个成年人的世界。从父亲,到老师;从校长,到县长;从统治者到反抗者,整个父权世界,在我面前所有道貌岸然的长辈。在那一场屠杀之后,联合起来糟蹋了我的青春期。这就是六四屠杀之于我的个体磨难。
近年来,我在文字上尖锐地流露着这种怨恨。在我的文集《美得惊动了中央》的后记中,我这样写下:
我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只因我在精神上是六四之子。有人说你才多大。我想说,我是谁啊,我是屠杀现场的一个未成年人。当初你们杀人,不能避着我这样的高中生吗。就像你们做爱时都避着我们一样。
没有。没有就要付出代价。”
大约两年前,我与89年的学生领袖任不寐有一场争论,在《一个人的反对党》中,也以一种傲慢的语气写下:
在谈论1989时,有一个尖锐的、至今未被理解和区分的事实,那就是——我这一代人当时是未成年人。有人曾问我你当时不过是一个高一学生,六四和你有什么关系?六四给你的创伤到底在哪里?我说,如果有人当街杀人,围观者中既有成年人,也有小孩子。你说这件事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大人津津乐道一天可能就把这事忘了,小孩子却要做一辈子噩梦。在1989年及其以后,整个社会没有人来顾及未成年人的精神史,没有人去考虑未成年人的灵魂。整个杀人现场没有把儿童清场。甚至整个社会合谋在整整一代孩子的面前作伪证。并用谎言一遍一遍地为我们洗脑。我花了多少年时间和整个青春期的流浪,来寻找正确的知识,来遗忘被强迫背诵的答案,来认识你们这一代被高举的苦难。所以当你说“我们”都应该忏悔,应该为十五年来的半吊子的言论而愧疚时,我想你说的“我们”是指89一代。我想你没有资格把我、把余杰、把这一代青年知识分子都囊括进来。你们在广场呐喊的时候,在屠杀之后无论选择的是谎言、沉默、转身或者流亡,你们都和共产党人一样,并没有对未成年人负责。就像吵架的父母,双方都没有残留对子女的责任心。因此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邀请与你一道忏悔,一道卑微。你的忏悔仅仅是你的,不是我的。我甚至也可激愤的借用你的口气,说在1989年,除了未成年人,没有人是无罪的。“连一个义人都没有”。
这就是我内心的一种情结,一种在屠杀面前对整个成年人世界的愤懑。而不仅仅是对共产党的仇恨。这是我的89情结与你不一般的部分。如在今年,我起草了那封“六四”十五周年的公开信。但我内心极不愿意起草。从三月份和余杰谈好由我执笔开始,我就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五月。不是我害怕,而是我内心的这种情结,强烈地盼望有当年的成年人、当年德高望重的知识分子,比以前更勇敢的站出来说话做事。可到5月中旬我仍没看到丝毫动静。对我来说,动笔写这封公开信是我内心深处一次极度的失望和再次的受伤害。我愿意起草这份信,这是我自己89情结的一次舒解,也是在中共面前的一种尊严。但在我内心,我一直对这件事无法释怀。因为我觉得这是一桩真正的耻辱。就是由一个当年十六岁的孩子,在十五年后执笔这封信,去邀请你们签名。对不起,这是你们的耻辱。不是我的。
1989年春天,我在四川的一个县城读高一。到4月份,街上出现了零散的游行队伍。师生们都兴奋的摆谈着国家的局势。我是班上一份油印《语文小报》的主编,我父亲是我的语文老师。那时候我读了点刘宾雁、苏晓康,一度想写报告文学。先写了一篇明查暗访学校食堂的,指名点姓骂了校长。我的英语老师偷偷对我说,骂得好,最好把报纸贴到办公室外面去。他的怂恿使我的胆子更大了。五四游行以后,我就开始筹划北京学生运动的专刊,准备采访校团委书记,其他老师和同学,让他们谈谈对反腐败、要民主的看法。我自己刻钢板,叽嘎叽嘎就干起来了。
那个晚上,父亲跟我谈话,要我停止那一期专刊。我不同意。他也许是第一次如此语重心长的,企图以一种平等的态度说服我,一直说到半夜一点。大意是我们过来人,知道政治的可怕,你不可能知道。我们不能让你这么小就被卷进去。卷进去一辈子就完了。
但我很倔。从小父亲对我实施棍棒式教育,成绩不够优秀,拿不到第一只有第二,都可能挨打。有一次家里买了苹果,放在床下。父亲说每天只能吃一个,不能偷吃。他们走后我就趴到床下,爱不释手的看啊,一会拿出来,一会又放回去。终于不敢吃。父亲回来后,叫我过去。问我是不是吃了苹果。我说没有。父亲不相信,因为他发现苹果被动过了。随后,他用一顿鸡毛掸子叫我开口承认偷吃,并写了三遍“我为什么要撒谎”的检讨书。这样的童年一直延续到初二,终有一次我伸出手,把父亲的胳膊抓住,警告他不要再打我。从那之后,我对父辈及教育者的逆反一发不可收拾,父母也渐渐管不住我的言行。
所以1989年的春天,父亲已不可能说服我。最后只好强行没收了油印室的钥匙。那个春天是一个转折,因为一场屠杀,我对父亲的仇恨,转变成对国家的仇恨。因为邓小平和李鹏是四川人,好多年我都为此感到羞耻。打心里觉得四川人是中国的败类。我甚至在那一年也立下一个志愿,以后要洗刷川人的耻辱。我对当时四川省委书记杨汝岱在“六四”之后批判赵紫阳的言论,更是感到无地自容。1989年6月,整个世界忽然就在我眼前崩溃了。你所有的老师在那一天之后,就变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不要脸的说谎者。你所有的父辈在那一天之后,就变成了只敢在厨房里发牢骚的胆小鬼。这是个什么世界啊。还值得长大吗,还值得高考吗。我在16岁之前被养成的价值和道德观,几乎没有什么被剩了下来。
6月底放假,我去成都,在舅舅那里看见了一千多张成都、重庆等地民运和镇压的照片。舅舅是一位摄影师,他叫我和表哥拿着这些照片,到七楼顶上,统统烧掉。他说,不然要按着这个抓人。我被这些照片彻底震撼了,图片的尖锐和真实,超过了我在老家能看到的一切文字和画面。我悄悄的留了大约两百张,放在我的书包里。几天后我的外婆趁我不在,搜查我的行李,把这些照片找出来销毁了。当时我实在恨不能把她扔下楼去。这个怨恨甚至一直持续到两年前外婆去世。我刚刚信主,跪在地上祷告,说这件事我不再埋怨外婆了,如同我的父亲一样,其实她保护了我。他们在一个崩溃的世界里面,以一种世俗的智慧和家长的权柄,伤害了我,也保护了我。
但对当时的我,这一切都是成年人世界的合谋。他们不惜把从小教导我的那个世界撕碎了。那个夏天我彻底陷入了虚无主义,尽管那时我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在每一座县城里,有多少中学生在那个夏天经历了世界的虚空与荒凉。9月开学后,我和一个外地转学来的女生开始了一场闪电般的早恋。就像邓小平说的,这一场风波迟早要来,晚来不如早来。长大后我常常反想,我的青春期的性冲动,我对异性的憧憬,和对成年人世界的绝望与反叛,在朦胧的爱情中到底占据着一个什么位置。也许我永没有答案。我只知道,在1989年,我16岁,从此成了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除了爱情,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是垃圾。爱情是我的偶像崇拜,直到它在我十年的婚姻中被不断破碎,直到我成为基督徒,逐渐把我的爱情重新摆在一个看起来最恰当、也因而最美的位置。
可怜啊,在1989年,我的初恋竟然不是对一个完整世界的向往,而是对一个破碎世界的顶替。所以我对学校和家长的藐视,也在那一场早恋中达到了极限。如果我必须忍受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在课堂上唧唧歪歪,必须忍受在考试中一遍又一遍地背诵党的伟大决议,甚至考上大学后还必须接受军训,老子谈个恋爱凭什么就不可以呢。
所以我像一个坏孩子那样谈恋爱了。我甚至不在任何同学和老师面前避讳我的爱情。我爱那个女孩,胜过爱这个肮脏的世界,胜过爱我的父母。我甚至就为了反对“不准早恋”而偏要早恋。直到她被父母带走另一个城市。我的青春期轰轰烈烈的死掉了。那一年末尾,我听到黑豹乐队的摇滚,“无地自容”。我就躺在床上哭得一塌糊涂。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我的生命无地自容,几个月前的事遥远得就像一场梦。连真实的记忆也无地自容。这个被谎言和鲜血所遮蔽的国家,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我身边的每个人,连我父母都是那无情转动的齿轮。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在那个时刻,我对自己说,我不要你们教育,从此我要自我教育。大学毕业以后,我看到弗洛伊德乐队的MTV专辑《迷墙》,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我的1989年。
最近几年,我总要在课堂上给学生们看六四的纪录和图片。海外有报道说,有人拿着王维林站在坦克前的照片,给大学生们看,问知道这是什么吗。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了。有人答,是行为艺术吧。前天,我给学生们讲到六四,才想起他们大多数只有18岁,他们中的一大半都出生在屠杀之后。18年后,他们已18岁了。18年后,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每年接触这些学生,我很清楚“六四”对他们而言仍旧是一场苦难。就算对“六四”一无所知,这种一无所知也是他们的精神世界继续被“六四”主宰的一种方式。但我却越来越不了解了,对他们新的一代来说,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个人精神史?他们的荷尔蒙,和那一场18年前的屠杀和18年来的谎言,又有着怎样的牵连?
六月,仍旧是这个共和国最残忍的月份。“六/四”不是历史,“六/四”也不仅仅是一件国家罪行。“六/四”是一场持续至今的全民族的精神创伤。今天,六/四构成了统治的一部分,构成了怨恨的一部分,也构成了怯弱的一部分。两年前,我被一所大学申请调动。在所有手续中,有一个学校出具证明我“没有参加过六/四,没有练过法轮功”的文件。我也的确两样都没沾边。但当我拿着这张纸,我的屈辱就和18年前那个晚上一样强烈。不同的是我已成年,不能再将怨恨单单发向一个大人的世界。可世俗的念头还是使我犹豫了,反正我又没有说谎,反正这个证明又不是我要求出的。我把它塞到文件里面,假装忘了它的存在。就像当年我痛恨的父母、老师和政府一样,假装忘了孩子们的鲜血。
后来,我的调动因为安全部门的干预,在最后一刻被取消了。受洗之后,我非常庆幸这件事,当我内心软弱,甘心接受一种屈辱的时候,警察竟然帮了我。这件事也叫我知道,我所怨恨的里面,明明也包括了自己。我当自己是无辜的少年,除我之外,长胡子的人里“连一个义人也没有”。从此这18年的怨恨和重担,甚至一刻也没有真正在我里面消停过。然而其实我是谁呢,我并不是一个与屠杀无关的人。那个夜晚北京开枪的时候,我的确不在现场。但当那一纸证明递给我,我拿着它去办理调动手续。那一刻我却回到了现场。我瞧不起的人,我和他们一模一样。我甚至轻易地就抛弃了18年前的那个少年,也背叛了自己这些年来的言论和坚持。
在我里面若没有自由,每一刻我都可能活在当年的屠杀现场。我就是那临阵脱逃的人,就是那卖友和撒谎的人。就如每一个基督徒,都在两千年前基督被钉死的那一刻有份。我碰巧只有16岁,我有什么可自夸的呢。因为先知以西结的时代,诗人艾略特的时代,以及我们的时代,其实就是同一个时代。也都是同一个荒原,同样地布满了骸骨。《传道书》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痛恨的可能是人行出来的种种恶行,但上帝痛恨的,永远都是人心里的恶,人心里对善的亏欠。
曾经在那片灵魂的荒原上,先知以西结对着骸骨发预言,叫他们复活。他说,“主对我说,人子阿,你要发预言,向风发预言,说主耶和华如此说,气息阿,要从四方而来,吹在这些被杀的人身上,使他们活了。于是我遵命说预言,气息就进入骸骨,骸骨便活了,并且站起来,成为极大的军队。主对我说,人子阿,这些骸骨就是以色列全家”。
先知的这一异象,在民族的灾难和诅咒中预言了将来的复兴。20世纪初的艾略特,却在诗中悲伤的回应说,“人子阿,你不能说,也不能猜。因为你仅仅知道一堆支离破碎的意象”。从异象到意象,就是从满有盼望的图画,到支离破碎的片段。当斯宾格勒写下《西方的没落》,艾略特回到古典时代,去寻找荒原的救赎。在这首长诗中,他将人类永恒的苦难,化作当下的灵魂处境。在诗的末尾,他引用《新约•腓立比书》一节著名的经文,反复诵唱:
“出人意外的平安,出人意外的平安,出人意外的平安”。
几年后,艾略特重返基督信仰,成为了英国圣公会的一名基督徒。
今年,最残忍的月份还是六月。因为它一开始是儿童节,屠杀纪念日之后,又是连续三天的高考。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个预言。关于怨恨和慈爱,关于少年人和成年人,关于谎言和记忆,关于骸骨的复活,荒原的拯救,和“出人意外的平安”。
两周前,我收到一封中学生的信,叫我想起18年前的自己。18年来的个体苦难,甚至在下一代人身上仍在继续。我将这封信摘录如下:
王老师,我是一名高二的辍学学生。初二的时候是我的启蒙期,那时候看翡翠台香港的新闻,发觉和大陆这边的的报导模式很不一样。就这样连续看了一个暑假,然后从各种渠道弄到了一些书.从此改变了认识事物的方法,知道了新闻自由,民主,看到了国内教育的动机。初三那年,我在试卷的作文题提到了“六/四”,里面骂了共产党。试卷发下来后被学校开除了。那时我就在家里待了一学期。初三第二学期找了家学校参加了中考,上了高中以后听不下政治和历史课,一塌糊涂,整个高一和高二第一学期都在茫然中度过。高二第二学期就是年后,我就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去香港看了几天。回来后我又进去学校了,我不想回去,我在里面坐不下去,但是刚好这时喜欢上了一个女生,于是我立刻表白,被拒绝了,再看看教室里的学生,看看讲台上的教育者,我心灰意冷,把心一横,离开了学校,到现在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在学校时很反感,离开这段时间整个人又不知去向,真的很茫然,昨天晚上看了你的文章《在作弊中慢慢成长》,我感受良多,如果我现在在学校,这篇文章一定能激起我的激情,但是离开学校后整个人没了底气,看到你这篇文章觉得字字珠玑,可就是"狂"不起来了。这些日子我自己有了更深的体会,我不是否定你们,我坚决拥护自由,民主,思想独立.但是以我现在的体会,在中国年纪越小的人,越早接触这些东西对他在这个社会的立足越不利啊。明白的越多,书越读不下,成绩越烂,上不了大学,或者干脆没读完高中,出来社会。这样的人在中国可有立足之地,如何挣钱,没有钱如何生活。矛盾,一百个矛盾,王老师你说你在大学启蒙,现在我自己意志消沉,总爱往偏处想,有时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上了大学以后才接触到这些东西,因为那时已有了资本。哈哈,我这人现在一摊泥.想不明白,确实很矛盾,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
最后我想说,我不后悔接触到这些真理。
这是我收到过最椎心、也最沉痛的一封信。老实说,这个世界我们负不了责。我们需要呼喊,也需要宽恕。需要被建立,也需要被医治。每一个人的“六/四”都是一场个别的苦难,从垂垂老矣的流亡者,到这个辍学的高二孩子。但是人子阿,骸骨能复活吗,罪人能被挽回吗,这个国家还要把多少人的青春期,拿来献给这个纪念日啊。
我说,主耶和华阿,你是知道的。
2007-6-3子夜,为下一代的孩子们祷告。
祈祷
天父上帝,创造万有的主,我生命的君王,和全地的审判者,孩子将这些文字交托在你手中,求你用牛膝草来洁净,求你使用它,如使用交在主耶稣手上的五饼二鱼。连那谬误和不讨你喜悦的地方,你也洁净了,按你美好的预旨,用得合符你的公义与慈爱。孩子也把每个阅读者交在父的座前,为他们灵魂的益处恳求。求你坚立那些认识你的人,叫我们将一个被贪污的天父的世界还给你,以一个完整的圣经世界观来更新我们的全人。也求你亲自吸引那些尚未认识你的人深深切慕你。你无限的爱与全能,透过这地上最卑微的文字,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微小的部分,时光中最寻常的段落。但在圣父的恩惠、圣子的宝血和圣灵的感动中,却也成为向你悔改归正的一个足迹,和你所施奇异恩典的一个音符。并叫读到这些文字的每一个生命,终在基督里相遇,在你万事相互效力的世界中相隔遥远,却彼此相爱。叫你的荣耀、叫认识耶和华的知识都遍满地面,在地如同在天。如此祷告,依靠基督耶稣的名。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