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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这个下午,村中又是一片宁静。六莲去村井边洗了衣服回来,在屋檐下的铁丝上晾好。见时辰尚早,就独自坐在门坎上,想刚才在井边听来的一件事。

霍村的这口老井,古朴而又别致,要低于地面许多。相当于在地面上挖了一个方形大坑,用麻石砌了护墙和台阶,人可以下到坑底。坑的中间才是一眼六角石井,伸手就能舀到水,省却了轳辘井绳。女子们喜好凑到这井边来淘米洗衣,于是此处就成了女人聚会的场所。

六莲家中本有一口小井,但她也性喜凑热闹,若要洗衣,是一定要到这里来的。刚才听到人讲到,小姐妹亚娟已经去了海口。这个鬼精灵的丫头,招呼也没打一个,就泼泼辣辣地闯世界去了,这使六莲很感意外。回到家中,想想心里不平,但转念又想,友情的事说浓可浓,说淡也就很淡了。亚娟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毕竟不是同胞姐妹,平日里玩得再好,到了抉择生死贫富之时,又怎能指望事事都捆绑到一块。这次亚娟不声不响的走了,对六莲倒是一种极大的敦促。六莲这样想着,疙瘩解开了,便又在心里默祝亚娟此去成功。这样的闯荡,对乡村女孩来说,好比是投一回胎转一回世,她六莲迟早也是要走这一条路的。

六莲在门坎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门前碧绿的莲塘里暮风乍起,一池的残荷霍霍地摇摆,心里竟有些落寞,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友。那是白助理来家里吃饭后的第三天,美芬在镇照相馆告了假,回家来歇息两天。这大嘴姑娘回到家,床还没坐热就跑来串门,神神秘秘地告诉了六莲一件惊天的大事——她们共同的校友,镇税务所所长的公子蒋天海,托美芬向六莲致口信,想要正式向六莲求婚了!

当下六莲听了,脸涨得像块红布,心里知道,这十有八九是真事。嘴上却只嗔道:“死美芬,你出去才几天,就拿我开心!”美芬指天发誓地说:“谁骗你,谁是乌龟好不好?天海还来找我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包点心送我,一本正经的。”六莲只是望着天,不说话,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了白助理,像是又闻到了他衬衫上的那股清香味儿,手心里又感觉到那只温厚有力的手掌,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美芬望望六莲,只以为那沉默是害羞,就说:“看你和天海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情意,又不说破,让我来跑腿儿。我先也不想传话,让他自己当面来说。哪知他一个五金店的经理,脸皮却薄,只会红着脸说:‘老同学帮个忙。’我只得应下。”六莲便吁了一口气,把散漫的目光收回来,对美芬道:“我是不可能嫁他的。”美芬有点惊诧,忙问:“天海有什么不好?老爸有权势,自己又会挣钱,嫁给他不是享福?”六莲苦笑了一下,语气幽幽地说:“享什么福哟?”美芬略一怔仲,叹口气,噘起嘴说:“我看你是倒颠了。天海的条件,在镇上数一数二的,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六莲不言语,伸手摘了一片木瓜树叶,一点点在撕。美芬气了,一把夺下木瓜叶扔了:“你倒是说话!”六莲忽然就涨红了脸,大声质问道:“咦,我不懂。天海有什么好?他究竟有什么好?”美芬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奇怪地望着六莲,站起了身:“好吧!算我胡乱操心。”说罢,扭身便走了。

第三天上,美芬回镇里去上班,没有来跟六莲告别。

两个好友,就这样为一个本不相干的男孩子闹反了脸。照常理说,六莲心里本应难过,但她却没有,倒像是出了一口很大的恶气。尤其是质问美芬的那两句,竟像是当面质问了天海似的,痛快得很。

此时日头眼看斜了,不一会儿阿爸就要从香蕉园返回,六莲慌忙收起心思,从门坎上跳起来,钻进了灶房。

她把米下了锅,在灶下点燃柴火,又坐下来拣菜。柴草在灶洞里毕毕剥剥地烧着,火光映红了村姑沁出汗珠的脸。在这个狭小黑暗的灶房里,六莲就这样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晨昏。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乡里的女人一落地就是跟灶房结了缘的。从黄毛丫头直到弯了腰的农妇,谁都要在柴烟中送走一生。但是,这段时间来,她心里不由自主要生出些白日里的幻想。在亚娟借给她的那些画报里,六莲看到过城里厨房的样子,那种光鲜的布置,不像是做饭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了。六莲自己就是这梦幻中的主妇。而家中的男人呢,就该是像白助理那样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她想,只要肯去追求,这个梦大概有一天就能够变成现实。如果现在放弃努力,那就永远与这样的梦无缘了。因此,她抱定了主意要去海口。

将夜饭端上桌时,六莲便又对吴老伯提起了进城的事。老伯放下烟枪,沉吟了一下道:“进城?能去做什么呢?”六莲说:“先打工嘛,当服务员。”吴老伯笑了:“你志气倒是不小。不过,去了也就知道了,在城里,想做些什么,那是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的。”六莲反问道:“乡下难道就能吗?”吴老伯道:“乡下就是千般不好,脚下这块田土还算是自己的。就是失败了,饭总还是有的吃。城里人就不会有这样的退路。”六莲道:“我是乡下人,做不成就回来。”老伯就笑:“只怕你那时既待不下去,又回不来。”老伯看看六莲,觉得女儿近来心事多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那神态,使他蓦然想起几是年前的女友。他们恋爱时,也就是六莲这样大,那女孩子也有六莲现在这样神不守舍的惶然。老伯轻轻地摇了摇头,像要把这念头驱走。他不愿承认,十几年来对六莲的关爱,实际是是别有寄托。

老伯想起来,问六莲道:“昨天是七夕,你晚上去找你的姐妹了吗?”六莲摇头说:“没有啊,我的姐妹,都出去打工了。”老伯就说:“奇怪,我怎么听见有门响?”六莲说:“你累了吧,睡觉做怪梦。”

爷俩儿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老伯吃着饭,与六莲说起家常,渐渐说到香蕉的长势。说来也是侥幸,今年的几场台风都擦边过去了,一场暴雨也没下过,眼见得转过年就会有好的收成。老伯一边说,一边就朗声笑起来。饭吃得很香,小院里蒸腾着白日留下来的暑气。

这农家的日子,只要人心一踏实,凡俗的生活也能显出一种殷实的意味来。六莲觉得此刻的心情很好。也许是阿爸的乐观影响了她,使她觉得,一个很大的梦想,很快就要伸手可及了。

饭吃到一半,听小白呜哇一声欢叫,却见领居翁哥晃悠悠地走进院来。吴老伯连忙招手:“来,一起吃吧。”翁哥赤膊披着布衫,趿着噗托噗托响的木屐,走近前来道:“已经吃过了,我过来坐坐。”吴老伯就说:“那就陪我喝点酒。”说罢,吩咐六莲拿来了剩下的米酒。

两人闷闷地喝起了酒。六莲在一旁只低头扒饭,也不言语。吴老伯看看,就说:“怪啊,你翁哥来,你怎么就成了木头?”六莲本来就觉得有些扫兴,听阿爸这样说,便眨了眨眼睛,直直地说:“我肚子痛。”这“肚子痛”是女儿家每月遇到尴尬事的隐语,老伯自然知道。此时听六莲这样说,不觉有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得回头去与翁哥聊天。

两人渐渐聊到了打鱼的收益,翁哥就叹气:“不成啦,鱼越来越少了。”老伯问道:“是什么道理呢?”翁哥闷了一忽儿,突然冒出一句话来:“那鳖场的人,都是该遭天杀的!”这话就如炸子扔在了饭桌上,老伯和六莲一下都僵住了。六莲的一双筷子哗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俯身拣起来,气鼓鼓地说:“你不要把人吓死!”老伯也问:“鳖场有什么问题吗?”翁哥知道自己说重了,苦着脸解释道:“那鳖池用过的水,都排到渠里,最后还不是流进了湖里。湖水浑了,鱼还怎么活?”吴老伯想想说:“你先别下结论。养过鳖的水,微生物是多,但还不至于把鱼都搞死吧?”翁哥又叹口气道:“你们哪里知道,鳖场老是在消毒,谁知道用了一些什么药?”吴老伯点头道:“这倒是,但说话还是要有证据的。”翁哥苦笑了一下,说:“我哪里有钱请人来化验?”吴老伯听了便默然,只是埋头喝酒。

六莲对这些本来不感兴趣,这时却插了句嘴说:“湖里的鱼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莫要胡乱怪人。”吴老伯便抬眼看看六莲,说:“你若是吃好了,去听收音机吧。”六莲也不作声,放了筷子,拿起收音机,到后廊上去了。

饭桌上剩下一老一少,老伯便单刀直入地问:“彩礼的钱,攒够了一半么?”翁哥摇头道:“还没。老爸看病,花销实在太多了。”老伯便笑笑说:“莫急。你年轻,还有资本,过日子就是要讲一个熬字。”翁哥凄然道:“我也只能熬,但总要有一点点光亮。”吴老伯又一笑说:“光亮总会有的。二十年前,大家看我,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如今怎么样,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老伯的话音刚落,村中忽然响起了爆竹声,先一处两处,后来越来越多,竟似过年节一般,直响得排山倒海。小白惊叫了一声,躲到了饭桌底下。吴老伯与翁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顾向村中方向张望。六莲却从后廊走了过来,见两人张望的样子,噗哧一笑,说:“没什么事。是刚才新闻里说,前些天的台风,广西广东的香蕉都受了灾。”老伯听了方才释然,但想想又生了气:“两广受灾,我们就要放鞭炮?”六莲说:“那有什么?等下说不定还要舞龙灯呢。”吴老伯就斥道:“胡扯!”翁哥见老伯动怒,便有些坐立不安,蹑嚅着说:“也就是高兴一下啵。”老伯摆摆手道:“天下农民是一家呀,这有什么可高兴的?老天爷难道会永远照顾我们?”六莲却扁扁嘴说:“阿爸,现在天下的农民,可不是一家了。”吴老伯听了一怔,不由得有些颓然。少顷,长叹一口气说:“幸灾乐祸,是要遭天谴的啊!”

这时,翁哥起身告辞,又对六莲说:“你都快半年没去湖上玩了。”六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哪天高兴了,哪天就去。”“那也好。”翁哥神色有些黯然,整了整披在身上的衣服,歪歪斜斜地向院门走去了。

鞭炮声炸雷似的响过几轮之后,渐渐地稀落下去了,但是这里那里的仍然持续了很久。村民们里把准备在“鬼节”里放的鞭炮都拿来提前放了,居然有了一种过节的气氛。一声声的,却说不上是喜是悲,只给人一种时空倒错之感。六莲从地上抱起惊慌失措的小白,立在廊下,感受着漫天的夜气。她看着翁哥走远,不知为何心头一片茫然。就在翁哥来过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黄昏时的那种美满感觉忽然间就消失了。城市,白助理,美仑美奂的厨房,一下都遥远得无法再触及。拥塞在她身边的,是农家日子实实在在的愁苦与无奈。她想走近白助理,牵住他温厚的手掌,走在平平坦坦的一条路上。这样的念头在梦中都缠着她,让她不能安睡。但是现在她忽然发觉,她和白助理之间,竟好象隔着千山万水,一个小女子怎么才能越过去呢?她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睛,转身去了灶房。此时,翁哥的身影已经远了,隐没在黑黢黢的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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