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略带神秘的边缘处,蕉林中那所老宅子,与全国各处的民宅都不相同,整个布局是横向里呈扁长状,共有两进,每进七间大房。全宅坐落在一个三尺高的基座上,且又坐西朝东。不知这家的祖上造房时,采用这种朝向是何用意。由此地向东,走十六里路便是海,也许是想多拢些海风的鲜味进来也未可知。外人到村里来,都称奇。村人们看了这宅子许多年,倒也不以为奇了。
白若川来到公司设在这儿的养鳖场,就与这老宅做了邻居。一墙之隔,两下里鸡犬相闻。从这一天开始,山村里的这个夏秋,与老宅有关的若干人物,就发生了一些故事。
这白若川年纪四十尚不到,在海口的公司做了多年的助理,早些年跟老板一道打拼,吃了不少苦。后来日子好了,坐进空调写字楼里办公,早晚挨不着风雨,因此面相尚嫩,说是三十出头也混得过去。不知何故忽然一日就做得厌了,跟老板提了请求,要下乡来监管这小小的鳖场。老板与他相处数年,已俨若兄弟,知道此君常会犯些古怪,便忍住笑,答应了,让他且去鳖场散淡一回。琐事还是让场里的主管小郭管着,不用他若川负什么责。但叮嘱他凡事多留意,莫叫那个鬼精灵的湖南人小郭在钱上做手脚。
白若川领了命,当下由公司派奔驰车送了过来。他戴一副无框钛金架眼镜,斯斯文文。到鳖场几日,除了与小郭私下聊了几回,跟其他人都不大言语。日头毒时,就躲在住处读书。这鳖场围墙的四角各有一幢值班岗楼,是夜间防贼用的,一丈见方,两丈多高,二层上四面皆有窗,以备瞭望。鳖场的湖南籍工人见这四个东西实在像日本兵的炮楼,索性就叫了“炮楼”。其中一座,临时清扫干净,给若川做了住处,正好闭门读书。那些书,都无甚正经书籍:野史、政治家传记、侦探小说,还有一两本流行的科普读物。偶或,薄暮时吃罢夜饭,暑气不那么烈了,他才踱出鳖场院门,在山野间左趟右踅,逍遥好一阵儿。说来也是,在蕉叶错落、鸡豕当道的乡间,有这样一个衣冠整齐的人物游来逛去,在那村中也应是罕见的奇景了。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子的生活很奇异,飘飘忽忽的。
一般地说,知识人从商,大致能分化成两类。一类是精明型,眼快心狠,极易入道,抓住个机会蹿将上去,就大功告成。另一类则是糊涂型,老顾着良心尊严,负担极多,老一套思路怎么也甩不净,有许多事,不能抹下脸来做,因此也就总无长进。白若川属后一类。不能说他不聪明,上下左右复杂的关系他都能理得清,办事也干净,但就是骨子里还是有些浑噩。公司里几乎人人都在捞黑钱、吃回扣,若论这些,白若川应是比谁都有条件,但他就是死不肯做。人劝他:“那么愚忠有什么用,老板还能跟你平分天下吗?”若川充耳不闻,只说任何事都有报应,不落在自己身上也会落在儿孙身上,仍是不肯揩公司的油。职员们便不把他视为同道。老板知道这一点,则对他信任有加。但若川毕竟从文人脱胎而来,一天不摸那些杂书,就嗒然若失。老板对他这无用之癖又甚为不满,以为他还不够尽全力,用话敲打过几回,见他不省,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