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南国舒服的日子就开始了,天气不再暑热难当。白日虽也是艳阳高照,但总不至于汗流浃背了。鳖场的鳖儿食量大增,一天天狠命地长,堪堪已有六、七两重。一个个顶盔贯甲,越发的乌黑油亮,捉一只掂在手上,竟是肥肥厚厚的一坨了。再过个把月,上市绝无什么问题。眼看收获的季节将至,工人们心里也有喜气,虽然鳖场的收入与他们实不相干,但经过数月的劳作,总算有了成效,人人都觉很安慰。
若川的伤,养了二十多天,肿痛早已消失。只觉得骨头芯子里痒痒的,知道伤处已经长好,可以拆夹板了。一日,他与小郭说了一声,叫一个工人骑摩托带他去了镇医院。医生看了看,就恭贺他恢复得好,吩咐去了夹板,但中药还是要接着吃。再过十天半月,就全无问题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养还是要养一阵儿的。护士取掉了夹板,若川的精神就一振,直觉得重新做了一回人。他把右臂慢慢的活动了一回,又忍不住笑了一回:早先并不知,原来手臂能自由活动,是天赐的一种优待。医生对病人这种孩子气的神情见得多了,也就淡淡的,不大理会。若川忽然想起,赶紧拿出了三百元钱,权且充做红包。医生倒是无所谓,推拒了一下,但禁不住若川强塞,就收下了。若川见他并不看重外快,心想,幸亏乡下风俗还算淳厚,若在城里遇到心狠的医生,小费未给在前头,不把你骨头乱接一气才怪。那个霉,就倒大了。
出得医院门,见到天清气爽,街上人的眉目都很有神。想自己吃了快有一个月的闲饭了,若川就生出来马上要做事的愿望。他推说要去看一场录像,先将拿工人打发回去了,自己慢慢踱进了市场。
一路走来,就把建材店、五金店、杂货店、鳖饲料店逛了个遍。在一家五金店,看到里面老板是一对小夫妻,都干干净净的,仿佛是受过教育。两人见若川逛进来,竟有些愕然,光是直直的看着他,也不热情招呼。若川不禁纳闷,向他们点了点头,看了看,觉得无甚要问,便走出去了。在街上几个店里,他把想了解的物品价格打探了一回,做了记录。又向鳖饲料店的伙计请教了一番,知道了多少鳖应该用多少料。一切打听好,心里便有了底,招手叫了一两三轮摩托往回返。车路过刚才那家五金店门前时,见那小夫妻又在望他,神情很神秘。两人年纪不过才是中学生般大,居然也就撑起了门面。在乡间也算较为体面,不至于栉风沐雨。女孩子的神气有些像什么人,若川便连想到在乡间烈日下劳作的六莲,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回。
回到鳖场,工人们见若川不再是伤兵模样,都欢呼起来。小郭更是问长问短。若川全不露声色,只与大家打着哈哈。午饭后,睡了一觉,就爬起来算帐。他把往日所做的帐目摘要翻出来,细加核对,又拿起笔在纸上乘来除去。一个下午算下来,结果有了,竟惊出他一身冷汗。原来这小郭在搞钱的事情上,是个很手辣的人,不仅虚报了物品单价,也虚报了进货数目。从眼前帐目上显示的花销看,就是两个鳖场,也断然用不了此数。至于在建鳖场之初,所用的水泥、红砖、涵管与机械诸项,埋伏就更大了。粗粗地估计,落到小郭腰包的浮钱,大概有十万左右。照此,若有一年下来,这家伙捞走二十几万没有任何阻碍。面对这个数目,若川不免目瞪口呆,随即抛了笔,呆呆的立在了窗口。
他想,如今的世道,已不再是大鱼吃小鱼,而是虾米来吃小鱼的肉,小鱼去吃大鱼的肉,一层层的吃上去,最终真不知是吃掉了谁?就像这公司里,老板在吃银行的贷款,小郭就在吃鳖场的费用,人们各自有活路。
对小郭的胆大妄为,若川心里愤愤。他知道,当初老板与小郭签合同,大致已经算准,如果鳖场经营正常,小郭每年的分红不过就是十多万。公司早估计小郭要做些手脚,因此这一笔也估算在内了,充其量不过两、三万而已。哪知小郭是个绵里藏针的人,才六、七个月时间,公司分文未赚,小郭倒先把一年的钱捞足了,今后的旱涝他全不在乎,而且还要捞下去。到年终分红,另外又有一笔合法收入。如此,鳖场岂不成了他小郭的摇钱树?
若川在窗口呆了一回,又推磨似地在炮楼上转起了圈子。想想这事情真是棘手:若将情况汇报上去,鳖场马上就会天翻地覆,老板自然要赶跑小郭。在这里,若川又多想了一层。他想,若是小郭一走,几个湖南工人即便不随他去,一时也难找到能当场长的人。几千只鳖业已长成,下月就要售卖,批发的销路全在小郭手里。若小郭一走,鳖场即刻就是个死!若几千只少爷似的鳖万一有个病祸,他若川自己怎么收拾得了?鳖场若是顷刻间瓦解,影响到银行贷款,进而危及公司前途,老板肯定要找一个人来怪罪,自己又怎能脱得了干系?想想本来不过是跑到乡间来逍遥,却要担起这天大的罪名,岂不是很冤枉?
在炮楼上转了半晌,若川渐渐平息下来。想来想去,只有先将此事压下,忠不忠于老板已顾不得了。事情若是摆不平,大家都是要死。只有先自己出面,警告小郭立刻收手,甚或吐出一部分钱来更好,将鳖场无论如何维持下去。这样大家都好。于是,若川就把前前后后要说的话斟酌好了,准备到晚上跟小郭摊牌。
吃罢夜饭,若川抽空去了一趟老宅。白天在镇上,若川想到,自摔伤后,叨扰六莲一家之处真是不少,光是送莲子粥六莲就跑了五六次,这人情总要回一下。于是,就在镇上商店里买了两瓶上等的广东米酒,还有几袋“德芙”糖果,打算给父女俩送去。到了老宅,却不见六莲,只有吴老伯一个人坐在廊下,听着收音机。见若川来,老伯连忙让座,又砍开一个红椰子请若川尝椰子水。老伯眼花,过了一会儿,才看到若川是提了东西来的,就问:“这是什么?”若川讲明来意,老伯就把那头摇得波浪鼓似的,说:“乡野人家,你不要讲那些礼数,邻里相帮,不足为怪。东西拿回去退了吧。”若川说:“一点心意,不算什么。再说这东西卖出来,商家如何肯退?你还是收下。”老伯笑笑说:“我生平不受无功之禄,你不要破我的例。酒我决不能要,你买给六莲的糖果,也就罢了。”若川只好答应,他四下看看,六莲不像在家的样子,想问,又怕唐突,就陪着老伯乘凉。老伯说道:“这些年,乡里的人情也淡了许多,你若帮了别人,倒像是有所图似的,人心早隔了一层。”若川就说:“城里就更是了,若讲人心纯朴,还是乡下好些。”老伯说:“那当然,不过,乡下的日子还是艰难了一点。”若川说:“政府就没有一些救济么?”老伯冷冷哼一声,说:“下面的和尚你不是没见过,能指望他们念出什么好经?我们这里,是穷地方,上面救济款是年年有的,下面半途就给你拿走了,几个人一分,农民哪里知道?你想,他霍半靠刨土,如何就能刨出个小洋楼来?”若川一惊,说:“现在还有这样的事?老百姓也就忍了?”老伯说:“古人说的话,有的到现在还是好用的。一是‘山高皇帝远’,二是‘官官相护’,你不忍又怎么办?”老伯砍开的红椰,汁水格外清甜,若川喝了,通体凉爽,便感慨道:“农村若是没有这些贪人,该是很不错的。”老伯说:“乡村这样下去,怕是留不住人了。六莲最近也在张罗去海口,你觉得怎样?”若川说:“城里,也是难。”老伯说:“我最近想想,去城里,于她也许是好事情,就让她去碰运气罢。”若川明白老伯的意思,连忙说:“若六莲非要去,我自然会尽力帮她。”老伯吸了几口水烟,红光映得面庞更是苍老,他幽幽地叹了一声:“我就是怕她一步走错,误了一生啊!”若川就说:“哪里会?六莲也是聪明的。”
聊了一阵儿,若川总觉老宅里没有了六莲,意趣减弱了不少。这样一想,又惭愧自己太自私。坐了一会儿,还是想走,便起身告辞。老伯叮嘱把酒带走,又说:“你等等。”说罢去檐下摘下一串咸鱼,递给若川说:“农家吃不起大肉,只有这个好下饭,你拿些去,省得口淡。”若川不忍,想推辞,又怕老伯埋怨他讲究虚礼,只得接了。
出了院子,若川回头看看,见老伯仍坐在廊下,如黑黢黢的岩石一般。为了省电,全屋灯也未点一盏,只有那烟火一明一灭。若川想想,心里就难过,若六莲真的去了城里,老伯该怎么办?
回到鳖场,见时候不早,若川急忙约了小郭,对他说有事要谈,两人就相跟着上了小楼顶层的天台。天台上摆着茶几和椅子,平日里工人们无处消遣,夜饭后就上来,乘凉、喝茶、聊女人、数星子。小郭把几个工人赶了下去,两人相对落坐,心内都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
若川是头一回上来,便望望四周,见皎洁月光下,山川形胜,林木苍郁,心说这鳖场的选址,端的是个好地方。就问:“这地方当初是怎么找到的?”小郭说:“我和老板两人,在琼海、文昌一带跑了四天。老板什么也不懂,偏要指手画脚,我却是要考虑交通、水源、饲料供应这些问题。只有这一处,是我们两人都看好的。”若川点头说:“好地方!卧虎藏龙了。可惜了你一身本事,窝在这里。”小郭看看若川的神情,说:“助理,有什么话,就说罢。”若川拿出两张纸条,一张记录着小郭报的若干虚账,另一张,是所购物资的实价和实际用量。小郭接过,借着明晃晃的月光,看了个大概,但却一点也不张惶,看看,又想想,只说了句:“你都知道了?要怎么办呢?”若川说:“人要讲良心。老板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这样?”小郭说:“助理,你其实还漏算了一笔账,我在这里打点关系、安抚工人,还有零星用度,都是自己垫的钱,拢一拢,也有五万多了。”若川说:“就算是罢,但公司职员卖一年的命,所得才多少?你却一拿就是几万!”小郭就摇头说:“那不一样。我是吃技术饭的,每年少不了要拿十五万。进了你们公司,反而要搭钱进去,这又是什么道理?鳖场这个样子,年终又哪里能指望分红?”若川见小郭错也不认一个,就有些强硬地说:“我做人有个原则,饿死也不能做贼。”小郭听了,一怔,忽然就有了些气:“那公司又在干些什么?我、公司,不过是联手在骗国家罢了。”若川一摆手,冷冷地说:“那是两码事,你不能对不起公司。”小郭却驳道:“那也要公司能够对得起我!”
两人一时僵住,都无话。小郭就拿了若川一枝烟,点燃闷闷地抽。四下里,月光清冷,水池中的鳖儿跳跃不止,溅水声彼起此伏。通道上,有个巡夜的工人无聊地在走动。
若川想,讲了这半天,竟听不出小郭有一丝愧疚,真真是岂有此理。不由得就一阵恼怒,想明天就把情况跟老板讲明。鳖场的事情,即使重打锣鼓另开张也无不可,只是不能让小郭这样嚣张。
过了一忽儿,却听小郭说:“助理,你是个有城府的人,比我懂道理。公司需要贷款,也就需要鳖场,需要我这个场长。我如何做,你尽可装聋作哑,公司再不会有第二人能这样认真。你、我、老板,都各谋些财路,有什么不好?”若川就微微一笑,说:“小郭,你要逼我离开鳖场么?”小郭摆手道:“哪里,你尽管在这儿修身养性。就像银行看我们公司是个规矩的公司;公司看我这鳖场,也是个规矩的鳖场。人,不会都活得像你那么清白。”
这场对话,显见得小郭是在占上风,若川知道,他谋划了也不止一日,不是一下就能震慑住的。于是就说:“你说的是一种理,但也有另外的理。老板们行事,多不按常理。你不要以为,公司非要这个鳖场不可。我劝你还是收手,好好地经营一下,赚也要赚个干净钱。或者你想走,也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小郭听了,若有所动,感到了隐隐的压力,沉默了半晌,便说:“也罢,就算我流年不利,少赚了十万八万。但是,鳖场这样子,如何就能赢利?”若川说:“我们一块儿来维持罢,不见得山穷水尽了。只是,两败俱伤的事,我劝你不要再做了。”若川的话,柔中带刚,意味小郭是听得出来的,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人在世上活,却不能好好的做事,还有什么活头呢?”若川听他慨叹,竟也牵起了同感。抬头望望上苍,黑夜里是一片空漠和混沌。若川自然是知道,世间不会有人回答得了这问题。忽然就联想到,人的聪明才智,几千年了,大多都没用在正当地方。所有的人,好像都在胡乱的活着。有头脑的人,反而是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