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因日前连连下过几场雨,秋凉日显一日。燥热一过去,村人的心境也不再烦乱,看山水索然如旧,但却是安谧得多了。所有的人都不可能意识到,从这一日起,小村的平静就要被接踵而来的灾难所打破了。
早饭后,美芬家里一个小男仔跑来给六莲送口信,说美芬已经回到了家,为出嫁正忙得焦了头。邀六莲赶快过去商谈,请六莲做为伴娘“八姐妹”之一,出嫁那天要担大任的。六莲闻听,心情很复杂,本不想去充伴娘,但姐妹之谊又不好推却,只得匆匆打扮一下,赶了过去。美芬家里,已是忙成一团,筹办各种嫁妆。“八姐妹”已来了四个,正做着女红,缝衣缝被。乡俗里,八姐妹这一日,要在美芬家忙到晚,中午就在美芬家吃了。事多得像乱麻,尤其是如何想出古怪法子刁难新郎家人,还须细商量。
上午,小郭约了若川,一起去镇上买物资。前一晚的谈话,明显是起了作用,小郭审时度势,不想把事情激化,决定了隐忍下去,当务之急是与若川平安相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昨日里,村中的劳力已如约将鳖场新的排水沟挖好,今日去镇上,就是为了买水泥做涵管,一并再请了泥水师傅来。此外最重要的,还要买个磅秤,把那个假的替下来。
若川是北方人,不大耐热,入秋后心情就舒爽得多了。加之困扰了他两个多月的财务“黑洞”已经搞清,局面暂时控制住,所以一时无忧,心里很平和。坐在小郭摩托车后座上,一路只讲笑话。他说:“你不要心存歹意,再把我掀到沟里去。”小郭自是乖巧,打个哈哈应着,说:“我哪敢?再把你掀到沟里,六莲就要把我吃了。”若川见他说得暧昧,便只好装糊涂说:“六莲倒不能怎么样,小心回到海口,我老婆要拿你问罪。”到了镇上,两人一路看货、询价、雇人、雇车,忙得一头汗。看看中午赶不及回去,就在小店里吃了碗面,下午又接着忙。
中午六莲未回家,老伯从地里喷药回来,感到十分劳累,手脚麻木得厉害,将昨日的剩饭热了热,胡乱吃些,就躺下歇了。这一觉睡得昏沉,到得下午三点钟,才朦胧醒来。仍感浑身酸乏,于是就躺在床上假寐。想来想去,疑心自己得了什么病,决意过了中秋去镇医院看看。看看自己身体不行了,再想到今后的日子,老伯忧烦甚多,感叹人终究不能胜天。五十多年来,头一次感到意志消沉。
正思虑间,忽地听见门外有人声嘈杂,气势汹汹。心里不免一惊,想难道是镇上的黑帮闹到这里来了?连忙爬将起来,走到堂屋,便看见院子里已涌进若干人等,制服俨然,表情严肃。还有些乡邻,是相跟来看热闹的。
霍半嘴叼着洋烟,从人丛中走出来,朝老伯假意笑笑,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说:“老吴,这是镇上的清欠工作队。这两位,是蒋所长、黄所长。镇上的行动,嘿嘿,我拦不住的,有话你跟他们讲吧。”
吴老伯见这灰灰黄黄的制服人员一大群,心下早已明白,暗咒了霍半一句,就说:“你们先等等。”说完回身进屋,拿了烟枪,搬了个竹椅,坐在堂屋大门外的廊上,方才又开口说:“我今日做田,累了,只能跟你们坐着说。”那体态肥硕的蒋所长,本以为乡民无有敢阻拦公务的,见此不由一惊,打量吴老伯,知道不是一般老农,心里奇怪,就低声问霍半:“这一家欠了多少?”霍半说:“五百多。”蒋所长就对吴老伯说:“看你年纪有一把了,我愿跟你讲讲道理。不过才五百块,不多么,我看就不要拖了。今日镇里统一行动,一个也不能少的。”老伯点燃烟,慢慢吸了一口说:“没有。”老蒋说:“去借么。”老伯说:“借不到,银行又不是给我开的。”老蒋有些恼火,说:“你这是什么话?”老伯说:“人话,我只讲事实。就像你们今日要钱,不就是镇里过节要用么?”老蒋闻言大怒:“放屁!跟你先礼后兵,你还敢顽固?”老伯抬头瞟了老蒋一眼,仍是慢悠悠的说:“你这话,三十年前我也对别人说过。能吓倒谁?”老蒋说一声“好”,心里发了狠,回头与派出所黄所长交换了一个眼色,把霍半拉到身边问:“这是个什么东西?”霍半谄笑一下,说:“你莫气。他是老知青,当年打瘫了人家大队书记的那个。”老蒋听了,脸上皮肉动了一动,说:“怪不得,劣根性不改。”说罢看一眼黄所长,黄所长会意,一摆头,四个灰制服联防队员冲出来,齐齐围住老伯。蒋所长正了正大盖帽,一本正经的说:“我们执行公务,你不配合,怨不得我。拔锅!揭瓦!有什么拿什么,以财产抵欠款。”四个联防诺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要向屋里冲。看热闹的村人惊呼起来,嚷成一片。却见老伯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蹬翻了竹椅,又把烟枪狠狠摔到地上,伸臂拦住了联防:“你们敢动!我活了五十多年,光天化日,没见过敢当面拔锅的。你们要进去,我们当中先死一个再说!”
这时老金听人说老宅出了事,已带了几个人,携了铁锨、十字镐赶了来。见是穿制服的人在追債,就未贸然动手,看了一会儿,实在耐不住,喊了声:“要抢劫么?”几个联防回头,见是几条虎视眈眈的壮汉,便哗啦抖出手铐,抽出电棍,喝道:“想干什么?”老金就说:“要打老蒋!”老蒋一听,脸上皮肉抖了一下,问道:“什么人?”老金说:“湖南人,专打老蒋。”老蒋气极,骂了句:“妈的,都给我拿下!”霍半见势,连忙上前对老金说:“地方上的事,你们鳖场不要插手。”话音刚落,只见翁哥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掂着老伯家的波兰伐木斧,在石阶上“当”地敲出火花来,说:“你一个村长,为何吃里扒外?”霍半说:“哦,你也要说话?这关我什么事?”翁哥说:“老伯这样的老实人,你们也要欺负?要逼命么?”
见事态要闹大,黄所长便掏出手枪,在头顶晃了晃,吼了声:“无关人员,都让开,不要妨碍!”老金冷冷一笑,哗一声敞开前襟,露出带伤疤的胸膛,拍拍说:“哦,你也敢毙人?”这时老伯已气得浑身颤抖,喘息着说:“让他们抢,我看他们敢不敢!”说着双腿一阵剧烈麻木,眼看着站不稳,就向地上瘫下去。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翁哥连忙弃了斧子,弯腰去扶老伯。
正僵持之间,人群后面又起了骚动。原来是在美芬家忙碌的六莲,听到人报信,与美芬一道赶回家来。六莲面色苍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分开人群一看,见阿爸瘫坐在地上,哇一声就哭将出来,忙上前跪下,抓住阿爸的肩膀。老伯喘着说:“你莫怕,没有什么的。”美芬也跟上来,一眼见到率众来讨债的,却是自己未来的公公——税务所蒋所长,顿感万分尴尬,脱口而出说:“爸,你,你怎么在这里?”那老蒋一怔,说:“咦,美芬,你来做什么?”美芬跺跺脚,急得要掉泪的样子:“这是我同学的家呀!”六莲听见两人的对话,抹抹泪,抬头看着老蒋,说:“你就是天海的爸爸?”老蒋一时也是尴尬,退了一步,对霍半埋怨道:“你,怎么搞的么?”六莲站起,慢慢走近老蒋,一指他鼻子,说:“天海原来还有这样的爸爸!”老蒋脸涨得紫红,哼了一声,回身就走。
黄所长在一旁看得清楚,连忙出来收场,对众联防说:“不要激化矛盾,都撤!”说罢把枪也收起。那些联防平日里只会在镇上饭店舞厅白吃白玩,极少经历这场面,本就心虚,生怕闹出人命来,巴不得有这一声,忽一下就都退走了。霍半朝老伯鞠个躬,说:“我也是没办法呀。”一边就驱赶着围观的村民:“都散了,散了。”翁哥却是跳起来,提了板斧,要追上去:“霍半,你不让人活,我操你个老母!”众人就纷纷说:“连老实人都逼成了这样子。”一边拦住他,夺下了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