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月不黑,风也不高,是万家团圆之后。若川的梦,却不那么平稳。恍惚中总听到有女子在饮泣,断断续续的,像山林里哀哀的狐鸣。梦里出现了许多人,都看不太清面目。一忽儿,又都不见了,慢慢的浮现出一片荷塘。那红白荷花开得璨然,荷丛中走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模模糊糊的像是六莲。小姑娘神情痴痴的,只顾朝前走,直走到一片白雾中去了。接下来梦到的人与事,又是头绪纷繁,混沌不清。
这样似梦似醒地到了后半夜,忽然一阵嘈杂声在院中响起,若川被惊醒,侧耳听去,听见有人在呼喝,有人在奔跑,间或还夹杂着爆竹似的响声。若川一开始还在懵懂,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晃了晃头,猛地一下醒悟了,知道大事不好——是鳖场出事了!那爆竹似的炸响,不就是枪声么?他一咕碌爬起来,抢步到了窗前,远远看见院墙上搭着一架梯子,几个黑影正攀着梯子越墙而去。原来是贼又来了。只见那几个贼人从容不迫,一面在收拣东西,一面在放着枪。用的是火药枪,喷出的火光很大,照亮一片。小楼那边,已经出来了几个工人,赤身露体的连衣服也不及穿,正呐喊着朝贼子们甩砖头、石子。若川也连忙在窗口大喝了几声,就急急的下了炮楼,抄起两块石子,赶了过去。
待得他和工人们冲到梯子下面,众毛贼已尽数跑掉了。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料定中秋之夜鳖场一定防范不严,所以搬了一架梯子翻了进来。可巧值夜的工人也多喝了少许,后半夜撑不住,偎在水泥包上打起了磕睡,全不知门户已经失守。毛贼们拿了捞鱼的大网,不知网了多少鳖去,装在尼龙袋里,一袋一袋抛到墙外。看看鳖场除了亮着灯之外,人都是死猪一样没有动静,贼们知道此番得手,不禁放肆起来,叮叮咣咣弄出了些响动。瘟头瘟脑的值夜人总算是被他们吵醒,三魂被惊出了窍,没命的喊叫起来。毛贼们见不可久留,乒乒乓乓放了几枪,唬得那值夜工人不敢近前,就撤走了。
众人们去查看鳖池,见池边有贼们未来得及拣走的鳖,死伤狼藉。那些被弄走的,起码在百斤以上。小郭见损失不小,有些慌了,只连连说:“这怎么交差?这怎么交差?”再检点人员,所幸一个未伤,若川就手抚额头说万幸。老金却说:“上次抓到的那个,就该打断他腿,让他们再不敢来。你看今日他们得了手,往后我们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众人被惊嚇了一回,也都是愤愤,鼓噪着要去追。老金说:“狗日的带着偷的鳖,跑不快,眨眼就能追上。”若川就与小郭商量,也觉得若是轻易放走了那些贼子,怕是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于是就同意去追。但若川又顾虑贼们手中有枪,老金就拍了拍裤裆,说:“怕的甚?那鸟火药枪,还不及我的这杆枪好用。”若川就说:“好吧,但是如果擒到了贼,千万不可下死手打。”那一众工人整日在院墙内劳作,了无生趣,见今日可以痛打贼子,无不欢欣鼓舞,发了一声喊,就各自抄起铁锨钉耙,涌出了院门。
此时,月儿虽然已斜,但清辉依旧,夜里也可以看得很远。山路上,远远可以看见贼子们负了重在走。众工人不禁恶向胆边生,拔步就追。堪堪离得不是十分远了,却不料贼子们发一声怪叫,四散奔逃,都隐入了路边茂密的树丛中。再看,就影子也不见了。鳖场众人也钻进树丛中去搜,哪里还找得到?胡乱找了一通,毫无结果。若川有些丧气,对小郭说道:“算了,这样子,算是白天也难找到,先回去再做打算吧。”小郭叹了口气,也只有同意,就招呼众人收兵。唯有老金心有不甘,抡着一把柴刀殿后,模仿着美军的心理战,不断吆喝:“出来吧,狗日的,老子看见你了。再不出来老子阉了你!”
一行人在杂木林里拨开枝叶,慢慢朝大路上走,胸中都有难解开的愤懑。互相看一看,又发觉彼此原是赤条条的跑了这大半夜,就不禁失笑。几条汉子,强弱肥瘦各个不等,追贼追出了一身汗,脊背都在月色下油光光的发亮。如此才走了十几步远,忽然身后一声枪响,火光一闪,接着就是一声哀叫。众人慌忙回头,见走在后面的老金张着双手,铁塔样地缓缓倒下了。原来是一个毛贼躲在草丛中,待老金走过,跳起来抵住他后脑就是一枪。枪声与老金的叫声在山野间回荡,令人心胆俱裂。众人呆了一呆,纷纷返身去看老金,也顾不得去追那跑走的毛贼了。
老金仰倒在草丛里,两手攥的紧紧的,一味在抽搐。小郭忙把他扶起,用变了调的声音唤着:“老金,老金,你说句话。”老金喘了半天,才说了句:“狗、狗日的,打黑枪……”小郭又问:“你怎么样?”老金睁眼看看,又喘着气说:“白、白助理……你慈悲,你做什么要这样慈悲?”说罢,眼睛一闭,便没了声息。若川听了老金埋怨,心如刀剜,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家也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只一叠声“老金、老金”的叫。还有的人号啕不止。小郭看看,就说:“你们快把老金抬回去,我去村里找车,先到镇医院,然后再送县上。”众人便手忙脚乱抬了老金,小郭则跑去了村里。若川与众工人把老金抬进小楼,放在了床上。见老金双目紧闭,已无知觉,后脑上的血仍汩汩在流。若川忙唤工人找了块干净毛巾来垫住。此时大家的感觉,都是一日长于百年,只顿脚等着小郭寻车回来。
那小郭倒也是快,不一忽儿,就带着一个专搞运输的村民开了手扶拖拉机来。那拖拉机是运鱼用的,腥臭难闻,众人也不顾了,扯了一张凉席铺上,把老金抬上了拖斗。小郭跳上去,蹲下,将老金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匆忙间,血已染了一襟。若川急忙叮嘱:“钱要带够。”又说:“你尽管去救人,我等天一亮就去报案。”随后又叫一个工人跟去照应。说话间,拖拉机突突一阵吼叫,跑出了院门。
老金此一去,生死难卜,工人们望着,就有兔死狐悲之感。若川想想也是后怕。此时众工人全没了睡意,有的悄悄流泪,有的恨恨有声,还有的木头一般的发呆。若川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毛贼怎的又来了?”大家就七嘴八舌的讨论开来。都说,贼子们在工作队下乡后第二天就来,幕后捣鬼的,不是霍半,就是黄所长。霍半的嫌疑要更大。这家伙吃人不吐骨,不是他,又是谁?几件事他是脱不了干系的。上次鳖场不要他推荐来的鱼贩子,贼子们随后就来捣乱,村民们也跑来挖路。挖路那天,吴老伯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工作队就单单找上他的门。而工作队要掀瓦的那天,老金打了抱不平,就有贼子今晚再来。这不就是在搞鬼?然而,这一切,又都是水过鸭毛,不留痕迹,直叫人把牙根恨得痒痒的。工人们说,像霍半这般阴险的人,世上也难得碰见几个,将来不断子绝孙才怪。若川在一旁听着,觉得工人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他更疑心黄所长也在搞鬼。没有老黄的默许,那些贼子敢来么?鳖场轻视他这地头蛇,治安费没有给他,老金又在老宅讥讽了他,他这所长怎肯善罢甘休?若川于是就在心里叹道,人心险恶,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一点事,居然就可以朝死里逼人。这乡村哪里是什么洞天海地,简直就是大大的一个陷井。刚才若是自己落在后面,岂不是也要吃枪子?
说到老金的挨枪,众人又都触景伤情,各个起了身世之慨。先是一人哀哀的哽咽道:“命苦啊,这一世,真太苦了!”其余人也难撑得住,一齐欷嘘起来。若川想用不出什么话来劝慰,就只说道:“大家还是歇息罢,明日一早还要做活。”话音落下,只听有人说:“做活,做活,活成这个样子,还做什么鸟活?”若川无言以对,只摇了摇头,回炮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