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一个工人用摩托带了若川,去镇上派出所报案。一出院门,却见路上六莲正匆匆赶来。小姑娘头戴斗笠,拿着绳索与柴刀,是要上山砍柴的样子。若川见了,忙叫工人停下,吩咐说:“你去前面等我,我跟六莲说句话。”那工人很知趣,说了声“我就在小卖部等”,一踩油门便先走开了。
六莲几步赶上来,急急地抓住若川的胳膊,说:“老金挨了黑枪,村里都传得翻了天。你没怎样吧?”若川见她鼻尖儿上沁出汗珠,知道她急,就故意轻松地笑笑:“我没事。”六莲把若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要验证似的,嘴张了两张,欲言又止。若川就奇怪,问她:“有事情吗?”六莲摇摇头,脸忽地涨红,说:“你到我家去住吧,这些贼子,太狠毒了。”若川就笑:“那就不必了,我不会有事。”六莲又问:“老金怎样了?你们现在要去哪里?”若川说:“老金送去县医院了,我们是去镇上报案。”六莲这才松开了手,说:“向他们报案有用么?”若川说:“那也要报啊。”六莲左右看看,就又说“等下回来先到我家,我有话跟你说。你们去镇上,可要小心。”若川点点头,说“好”,就拔脚去赶那工人。走了几步,回头看,六莲仍然立在路边,痴痴地朝他望,心下就一热,连忙向她挥了挥手,硬起心肠,扭头走了。
到了镇上派出所,黄所长正与人在茶楼喝早茶,所里也听说鳖场出了大事,便有人去茶楼唤所长回来。过了好半天,老黄才剔着牙齿,慢慢踱回来。若川讲了情况,老黄却毫无所动,一副无风无雨的样子,听完了,又跟手下人开了几句玩笑,这才说:“叫你们交治安费,你们就是不交,赚了大钱,还像个铁公鸡。我们的经费才有多少?抓贼,连汽油费都不够。好吧,等下午我去看看。”同来的工人就有些急:“都要出人命了,你倒不急!”老黄脸色就一变,喝斥道:“急有什么用?你以为抓贼那么容易?出了人命,县里自会来人,案子倒还好破了。”若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想抓到那打枪的。”老黄说:“也好,你再说一遍,我叫人来记录。”这时,一个书记员模样的年轻人过来,若川就又复述了一遍,那人记了。若川又问所长:“你什么时候去呢?”老黄说:“去不去倒不打紧,放枪的左不过是镇上那几个烂仔,可现在怕是早跑光了。我来慢慢想办法吧。”若川也有些气,便说:“人不死,就不算要紧的案子么?”老黄翻了翻眼睛,像见了乡下人的愚笨,不屑地说:“这在你们是大事,在我们,不过是家常便饭。”若川看看无法,只好带上工人走了。
到了街上,工人忿忿地说:“说是他背后捣的鬼,看来没错。你看他不慌不忙的样子!”若川也叹了一声:“求他破案,是与虎谋皮啊。”
回到鳖场,小郭那一边仍是音信皆无,叫人心里悬悬的。工人们无心做活,都懒懒的在应付。若川不好催促,也就随他们去。见时候尚早,就先去了老宅。
正当此时,六莲已从山上砍柴下来。回到院里,却见盛妆的亚娟正坐在廊下等她。原来亚娟在家中歇了几日,今天就要回海口去了。六莲放下柴捆,诧异地问:“怎么不过了国庆走?”亚娟把一双媚眼一眯,喜喜的说:“我那老情人,要带我去三亚玩。”六莲听了,不知为何自己的脸反倒红了一红,笑笑,也不言语。亚娟看六莲一身汗,裤脚上还有灰土,就心疼起来,起来替她拍了拍,说道:“你真要在乡下当一辈子黄脸婆了?”六莲叹口气说:“老爸离不开我。”亚娟就说:“傻瓜,你将来把他接出去么!我不信,还有放着城里的福不愿享的?”六莲抹抹汗,拉着亚娟一同坐下,说:“我的命,原本不如一棵草。哪里有你的这福气?”亚娟撇嘴道:“福气,是自己争来的!人活一世,就好比上山,有爬坡的,有坐轿子的,还有坐吊吊车的,顶数坐吊车最快最舒服。但是坐吊车的票,不是人人都有。你我年轻姑娘,脸蛋就是车票,不用也就白不用了。”说着,她拿出一个平平整整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衣服。“诺,那件吊带装,送给你啵。”六莲像烫了一下,说道:“我穿不得的呀!”亚娟把衣服朝六莲怀里一塞,说:“将来穿给情人看么。”六莲笑着说:“我的情人?还没生出来呢。”亚娟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六莲的耳朵,神神秘秘的说:“姐妹们都说,那个白助理对你不错。你就给他当二奶啵,一切不都解决了?”六莲脸陡地一红,擂了亚娟一下:“哪有这事?”
这时间,白若川远远的走过来。亚娟见了一怔,接着又一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你们谈情说爱吧。将来咱们海口见。”说着,就跳起来,花蝴蝶一般跑开了,与白助理擦肩而过时,朝他做了个鬼脸。
若川走进这小院,就感到一股温温的亲情,心里不由一松。六莲刚才被亚娟一说,反倒是不大自然,她让若川在廊前坐下,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待若川问起老伯的身体,六莲才想起,急忙把那天去镇上给阿爸看病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说:“你看那医生,话只说了半截。我担心,阿爸得的是大病。”若川说:“先莫急,你再去打听一下。”六莲迟疑着说:“我,我怕听不懂。”若川说:“这好办,我陪你去。你看哪一天好?”六莲说:“那就下午吧。”
说完了正事,六莲才想到忘了给若川泡茶,便进灶房烧了水,沏了一壶金钱草出来,给若川斟上了,说:“鳖场的事,搅得你睡不好了吧?喝这个草药茶,可以清火。”
此时,小院寂寂,秋后的太阳不再似猛虎,而是温温的照在树上、瓦上和石墙上,显出日子的安宁。若川见六莲经一夏的日晒,原本白白的面庞也有了些黝黑,心里就有些怜惜,说:“我一天天的闲着,你有什么活儿,可以来帮你做。”六莲眨眨眼,笑了,说:“你会做什么?你在城里能做大事,若是落到了乡村来,怕连翁哥的日子都混不上。”若川想了想,倒也是真的,再看看农家满院的秋阳,便有一丝懊恼涌出来。
只听六莲又说:“鳖场你不要再待了,快回城里去吧。我看霍村凶多吉少。”若川说:“拿了人钱,就要为人谋事。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六莲就说:“你跟我阿爸一样,正直得都有些愚了。凡事不先为自己打算怎么成?”若川听了一惊,随即又笑笑,说:“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辈子,今天叫你这样做人,明天叫你那样做人,都搅糊涂了。发不了财,升不了官,那是命中注定的。”六莲说:“我不要你升官发财,你只在城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若川静了静心,细想想回去的事,竟一时不能想象如何能舍得离开这村庄。便脱口而出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六莲闻听,心头一热,知道若川已拿她当情人看待,就低下头,抓住若川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喃喃的说:“我今生今世,都记着你。”说着,眼睛就潮润起来。
若川也明白,自己已是陷在儿女情中无法自拔了。他摆不平身边种种的人事,也看不清前路是平坦还是委曲,只本能地默祷着:这满院的秋阳能够地老天荒。想着,心里就一阵酸,俯下头,在六莲的头发上吻了一下。他嗅到那柔柔的头发上,有山野、树叶、溪水的悠远气息,令人沉醉。
下午,若川与六莲在村外的山路上会齐,搭了过路的小卡车,到了镇上。在镇医院,若川朝六莲要了老伯的病历,让她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自己去了骨科。给若川接过骨的那老医生见若川来,以为他手臂出了反复,神色便有些惊异。若川就说;“今天不是为我的病来。”说着将病历递过去,问道:“这个病人你可记得?”老医生戴起花镜看了看,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一老一少,连忙点头。他收过若川递的红包,对若川这亦商亦文的知识份子颇有好印象。今日见若川郑重其事地跑来询问,不知与那父女俩是什么亲戚关系,遂不敢怠慢,便详述了老伯的病况和病理。若川本不懂医,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要害,就问:“老人这病,若不开刀,会怎样?你如实说罢。”老医生略一踌躇,说:“不好说,但多半会有危险。”若川一惊,知道这话的份量,急忙问:“莫非要死人么?”医生说:“那一日,病人也是这样问的我。不好说就会死,但你想,骨刺越长越大,一点点压迫中枢神经,危险当然很大。”
若川明白了,强抑住心头的忐忑,又问了手术费所需多少,县医院能否胜任等细节。问毕,向医生道了谢,起身就要出来。医生又叮嘱了一句:“这种病,即刻间不会有什么,但乡下人缺钱,往往就是拖,反而拖成了绝症。所以早做手术,早了事。”
诊室门口,六莲正望眼欲穿的等若川,见他沉着脸出来,便有些慌,急急地问道:“怎么样?”若川此时心事重如山,也不回答病情的事,只说:“我们回去,路上慢慢商量。”
这一日并不逢集,一条石板街分外地清静。商铺的生意照常做,但气氛却很悠闲。若川与六莲在街上慢慢走,一时间都无话,谁也不愿先去碰那个刺心的话题。小镇的店铺,一家挨一家,门前摊上摆列着水果、杂货、农药与服装诸般货品。阳光斜斜地照进黝暗的店堂,恬静得恍似一百年前的景象。当下都市里的那种杂沓与焦躁,在这里竟是不能想象了。凉茶摊上,有紫铜大壶冒着白汽,小裁缝的缝纫机“轧轧”地飞转,生活平静而又蓬蓬勃勃。若川看了这些,不禁羡慕起这小生意人家的日子,不松不紧,一日日地过。流一分汗,换得一分钱,既不受人驱使,亦不为驱使他人而劳心,两方面的苦都没有。
他扭头看看走在身边的六莲,脑海里就生出一个幻想:若能与六莲在这小镇上一道过生活,当垆卖酒,布衣粗食,那不也是好?一生中虽不会有大光彩,但也没有大忧愁。待到有了子孙,后人也是这样过下去,免去了无数的争斗与煎熬,这样的简朴才是福。
如此走了一程,六莲见若川心事重重的不说话,猜到担心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了,便一下觉得很无助,路也没有力气走了,不由得靠近了若川,紧紧挽住他的手臂。若川此刻,也像与六莲有了一种血缘之亲,无论前程如何,他都要拖曳着六莲闯过去。想起上午她攥着自己的手,所说的“今生今世”的话,心头猛地就有伤感“轰”一声涌上来,竟感觉万念俱灰。他停住了脚步,见路边紫荆树下有个茶摊,就说:“我们去坐坐,再走罢。”
这是个海南遍地都有的“老爸茶坊”,完全露天,桌椅就散放在树下。镇上有些人做小生意解决了衣食,但又发不了大财,遂泯去了上进之心,一天里有半天泡在这茶坊里,喝茶、聊天、看报纸、侃彩经,把后半生就这样随意虚掷了。若川拉着六莲进了茶园,拣一处清静地方坐了。抬眼看看,此时斜阳正透过树叶照下来,木桌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阳光,不时还有硕大的树叶飘落到桌上,景象一派怡然。若川叫了一壶土制的兴隆咖啡,就在想如何向六莲开口。不料六莲刚才的那一阵沉默,早已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想了许许多多。此刻已参透了任何的人间祸福,抱定了一颗绝决的心,反而先开口问道:“阿爸的病,治不好了么?”若川用勺子去调杯中的咖啡,故意轻松地说:“哪里就治不好?只是一定要尽早开刀。”六莲早意料到病情会如此严重,就挺直了身子说:“我下月就进城,拼死也要赚钱。”若川连忙摆手说:“这个时候,你心要定,听我慢慢讲。开刀的钱,不是你当一两年服务员就能凑足的。”六莲就说:“我不信。我去给人当二奶!”若川当下脸色就变了,心里一阵作痛,说道:“六莲,你不要赌气。老伯开刀,要花一万五。我这里还有一些存款,是够用的。”六莲连连摇头道:“你不知道么?你的钱,阿爸是不能要的。”若川说:“我这不是施舍,以后你们可以慢慢还,现在开刀要紧。阿爸把你养大,吃尽了辛苦。他固执,你不能固执。对他,只好撒谎了,就说手术费很便宜。”六莲说;“可是,我家里是连几千块钱也拿不出的呀!”若川说:“就说一两千块钱是我垫的,你阿爸想来不会拒绝,先哄他开了刀再说。”六恋低头沉思了片时,想想也是无法,只好同意:“我先跟他说罢。”若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舒了口气说:“过三五天,我们就一起陪阿爸去县里,不能再拖了。”六莲就叹了一声,说:“你的钱,能随便乱花么?”若川想不到六莲会考虑得这样细,便说:“这怎么是乱花?我家的事,我自会应付。老人家看病要紧,穷倒不怕,好好的活着,才是个道理。”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心酸,各自在心里感叹。
小镇上的茶园,是个随意的处所。吃茶的闲人个个不拘形迹,有赤了膊的,有光着脚抠脚丫的,还有为琐事争得面红耳赤的。乡风恬然,越发显得人心里的凄楚积重如山,无法散发。若川见六莲眉头紧锁,就逗她开心说:“六莲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生还有好几十年哩,你不要现在就愁白了头。”六莲只是木木地坐着,半晌才说:“人和人真是不同。我们这些乡下人,真不如当初就不生下来才好。”若川笑笑,说:“小小年纪,怎么学会了厌世?三十年风水流转,谁敢说你将来没有好日子过?只要阿爸的病一好,明年你就到海口来,我来帮你安排。”六莲感激地望了望若川,嘴上却故意说:“你就安慰我吧!”若川就说:“难道要让我气你不成?”这下,说得六莲也开颜一笑。她盯住若川看着,一面就说:“你真好。你的老婆,你的女儿,真是有福的人啊!”若川听了,呆了一下,而后说:“她们?跟我离得太远了,在家里也是没多少话说的。老婆是个赚钱的机器,一天到晚忙着拉广告;女儿是个学习的机器,从早到晚做不完的习题。城里的日子,哪有乡下有趣?”六莲说:“我不信,城里哪有那么坏?城里人总还做的都是体面的事,哪像我们,出门就要碰见牛鬼蛇神。”若川听了,忍不住开怀地笑起来:“你知道什么叫牛鬼蛇神?”
这时,茶园里又进来两个人。六莲抬眼一看,原来是美芬和天海。
按这里的乡俗,马上就要做新娘的美芬,这几日是不能到婆家去的,但是美芬放心不下天海五金店的生意,时常要抽空来看。两人就经常携了手一起到茶园来坐坐,说上一阵话,美芬再回村里。这一日,不想就撞见了六莲与若川正在这里。
那美芬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六莲,不由就呆住了。六莲站起身,直望着他们两人。若川看到,这原来就是他曾经在五金店打过照面的那对小夫妻,猜想是六莲的熟人,便也跟着站了起来。美芬只得硬着头皮,拉天海一同过来。她给天海和若川互相介绍了一下,两个男子握握手,都不知说什么好。美芬见六莲脸色灰暗,就担心地问:“你怎么操劳成这样?阿伯的身体怎样了?”一句话,触到了六莲的痛处。六莲的眼圈顿时就红了。美芬一下慌了,急忙说:“六莲,我对不起你。”六莲摇摇头,说:“美芬,没你的事。你嫁到什么人家,不是你的错。好日子是谁都想过的。”美芬听罢,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把紧紧抱住了六莲,说:“六莲,六莲!不管将来天塌地陷,我们都是姐妹啊!”话未说完,两人就不禁抱头痛哭。一旁的若川一下明白了,这对小夫妻原来就是蒋所长的儿子和儿媳,心里就有万分的感慨,连忙对两个女孩子温言相劝。那天海更是悲从中来,扭了头,止不住地落泪。哭了一阵儿,美芬就抽咽着说:“天海也是恨他爸爸,他开这五金店,意思也是要独立。我们已经商量好,今后再赚了钱,暂时不盖房了,先借给你用,给你爸爸看看病,让他过得好一点儿。”六莲又流了一阵泪,抓住美芬的手说:“你不要管我,好好过你们的。我阿爸干不动活儿了,还有我,没有事的。”美芬拭了拭泪,看看若川,说:“你们谈吧,我们没事,就先走了。”又回头对六莲说:“再有几天,我们就要办喜事了,不方便请你。以后你到镇上来,到我们店里去,我们单独请你吃席。”六莲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小夫妻回身就走了,六莲坐下,仍然直直地望着他们。若川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劝道:“别伤心了,一切都会好的。”六莲一面擦泪,一面就说:“助理,你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没娘的孩子想的是什么……”说着又要哭。若川心头一阵酸楚,拉过了六莲的手,紧紧地攥着,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努力吧,老天会有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