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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六莲在茶园里大哭了一场,把多日的积郁宣泄出来,胸中清明了许多,心境也就渐渐平复。若川与她返回村里时,一时搭不到便车,两人就在山路上走。一路言笑,甚是轻松。

若川心里虽还怀着近忧,不知老金伤势如何,却因解决了一个远虑,不用再为老伯的病挂心了,此时便也松了口气。在山路上沐风而行,抬头只见秋山如画,突然就有了一番家国之慨。想自己年轻时,也有老伯做知青时的一股豪气,每逢登临高处,必然生出廓清天下的大抱负。如今,望望那苍翠的山峦,峰头个个都高不可及,想攀登上去,怕也没有脚力与心力了。再看看六莲,年华正好,五官与肌肤无瑕无疵,像吸纳了绿野间的灵气,新鲜得势不可当,他就觉得一代人已经过去,而另一代人已经要来接替了。

六莲的精神一好,神采也马上就恢复了。走过一大片开得蓬蓬勃勃的簕杜鹃丛,她向若川回眸一笑,眉间竟是一派新露欲滴的样子,美得令若川心痛。

在这无拘束的空山中,六莲完全卸下了俗世的愁苦,思想也跑起野马来。她忽然问道:“哎,你说,人的梦想能实现吗?”若川答道:“当然能。”“那么到美国去呢?”“只要你想,就不难。”“那么到月球上去呢?”“不是已经有人去过了?”六莲就粲然一笑:“那么,我有一个梦。”若川心里满是欢欣,想也不想,就说:“我也有一个梦。”六莲顿然停住脚,脸颊绯红,直直的望着若川,情不能禁。若川心头也是一阵热流,就一下把她抱在了怀里。两人交颈而拥,彼此的体温透过衣衫,只觉得天地都不存在了。两人身后,如火的簕杜鹃红得直冲秋空。朗朗晴空中,似有无声的歌吟在悠悠飘荡。

待回到霍村,走到岔路口,两人该分手了。看看远处有人,不便再亲热,便四目相对,都似有无限的话要说。默立了片刻,六莲却只娇羞的一低头,淡淡说了句“再见”,就扭头跑了。刚才二人虽都没说出惊天动地的盟誓来,却都觉已把两条性命合成了一条,永世难分开了。若川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见六莲也正停了脚步,远远的在回望。恋人的心灵感应竟能到如此程度,若川此刻亲身体验到了,才真正相信了。火红的夕照中,他望见六莲的飘飘衣袂,已与那苍然的山河融在了一起,顿然觉得生命的根柢就在自己脚下的这片厚土里。

他一步几回头,终于进了鳖场,看见小郭已经回来,心里马上就一悬。见小郭虽是满面愁容,却不像是死了人的样子,便把心略放了放,上前去探问。小郭有气无力,只是摆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两人便寻了小板凳,在伙房门口坐下,听小郭把一天的经历从头道来。原来,老金虽拣回了一条命,但医生却说,即便治愈怕也是失去了劳动力,等于废人一个。这件事情,轰动了县城,偷鳖的贼敢拿枪杀人,这还叫什么清平世界?案子在省报上曝了光,县里马上就插了手,派出刑警队四处抓拿。基本认定是镇上黑七那一伙烂仔干的,通缉令已雪片般的撒下去了,抓住真凶不成问题。但是黑七那一伙虽然又偷又枪,家中却也是一贫如洗,擒住也不过是坐大牢,赔偿则想也不要想。如此,老金的医疗费就成了问题。而且,伤愈之后,全家人怎么过,小孩子吃甚喝甚?小郭早想到了这一步,在县里就与公司老板通了话,请老板开恩,补给老金一点活命的钱。哪知老板却发了火,说公司并没指令要工人去追贼,出了事,公司一分钱也不会出。老板还质问道,鳖场到现在分文未赚,却要搭些冤枉钱进去,又是什么道理?小郭见这完全是在讲蛮理,就坚持说,追贼是为保护公司财产,受了伤,就是工伤,当老板的也要讲一点良心。最后,老板自认倒霉,答应出一万补偿,此后生死不管。小郭便打了长途电话,找到了老金的老婆,报了信,叫家属赶快过来照料。不料,老金那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电话里左问右问,弄清了情况,就说,老金是小郭带出来的,受了伤,小郭倒是应该出钱。公司的那一万够什么用?拿来贴墙还贴不满一整面墙。老金如今成了废物,全家就断了吃喝,他小郭不负责怎么行?那婆娘说,她马上就带孩子们过来,吃他小郭的喝他小郭的,她本人也要靠小郭养老。

小郭说着,牙齿就仿佛痛起来,皱紧了眉,一声声叹气说,本来到鳖场来就是亏,若再赔给老金工伤费用,岂不是要白忙一年?若川听了,也是一筹莫展,说:“我明天去镇上,跟老板通个话,再为老金求求情。”小郭连忙摆手说“那可不行,风头上你不要多事。本来老板对我们就一肚子火,说我们纵容了工人,你去说这个,不是找骂?”若川当然清楚,在公司里干,错误都是下属的,老板撒个屁也是真理,哪有道理可讲?于是就不再说什么,只拿出烟来闷闷的抽。

他看着眼前鳖场宽大的院子,依旧十分堂皇,但那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了。他有预感,这事业,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大厦将倾,落得一片狼藉。

快要吃夜饭时,六莲忽然跑来,对若川说:“阿爸要请你去喝酒。”若川一怔,忙问:“看病的事,你对他说了吗?”六莲说:“说了,但他没有说话。”若川疑疑惑惑地站起身,与六莲一同去了老宅。

出得院门来,见晚霞正照红秀娘山,漫山如火,半空里云团五色斑斓。一切都和三个月前初识六莲的那个黄昏一样,但是人的心里面,却起了大变化。若川在这些时日里,经历了另外一种人生,看见了另一群人的生活。对于人世的苦与甜,他已有了新的认识。

路上,若川问六莲道:“你说,你阿爸会不会答应去看病?”六莲叹口气道:“不知道。他认准的道理,谁也说不动。还是你去劝他罢。就说为了我好,他也该去看病。”若川点头应允了,而后又感叹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阿爸这样做人,日子就是再苦,心里也是甜的啊。”六莲便假意嗔道:“你还说这样的话!阿爸一辈子活成这样,就因为他做人不活络。”若川说:“那不是错。世上人有百样,有渣子,也有金子。你阿爸,就是金子。”六莲娇嗔地一笑,举起拳头捶打了若川一下说:“你们是一路,你就吹捧他吧。”

到得老宅门口,六莲却不进去,说道:“阿爸要自己与你喝酒,我已经先吃了饭,现在去邻居家坐,等下回来。”说罢,妩媚地看了若川一眼,就跑开了。

老伯招待若川的酒菜,仍是很简朴,不一样的是,这次的饭桌是摆在了堂屋里。若川一坐下,就发觉自己正面对着墙上的赤脸关公像。

老伯这样郑重其事,显然是有话要讲。但是酒过三巡,若川倒有些疑惑,老伯只一味寒暄,并不切入正题。他细细询问若川的家世。一面听,一面感叹人世的沧桑。若川几次想把话题拉到老伯的病上面,却被老伯轻轻岔过。待两人渐渐都有了些醉意,老伯便端起烟枪,吸一口,吐一口,沉思半晌,才慢慢说道:“白助理,莲莲对我说了你的意思。我想,你们一定是去打探了我的病情,并且商量过了。”若川忙想辩解。老伯却制止道:“我活了半世,识人就多了,相信你是个正派人。你的心,我领了,但医生的话,只能听一半。老天给我一条命,它什么时候来索命,那是天意。我自会小心。今天请你来,是谈谈莲莲的事。”若川闻言,不由一惊,以为自己与六莲的隐秘被老伯所察觉,不知会是什么后果。正惶恐间,听得老伯又说道:“阿莲虽不是我亲生骨肉,我却一样待她是掌上明珠。这几年,唯一让我愁的,就是她的事。我没有给她好日子过,是我一生中最恼恨自己的事情。现在,她想去海口,我依她。但是她就这样去闯,我不放心啊!”说罢,就住口了,只一口口地抽烟。

若川知道,老伯摆酒请他,为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想也没想就说:“这个你放心,我力量虽薄,但可以尽力。六莲到海口,就来找我罢。”老伯看看若川,略一迟疑,又说:“这个孩子,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呀。”若川就说:“这我了解。其实,我也当她就是自己的亲人。”老伯听了,先有些诧异,想想,就满意地笑了,说:“人,总还是要靠自己,你能从旁帮助,就可以了。我就是怕她走错了路。”若川便趁势说:“六莲年轻,好光景在后头。倒是您,不可大意了。”老伯断然做了个手势,指指头顶的关公像说:“我做人,就这一个榜样,穷死也不讨吃。借钱看病的话,你不要再提了。”顿了顿,他又说:“女儿的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决定向你开口求助,也是几晚上没睡好觉啊。”说罢,样子就有些黯然。

若川心头受到触动,忙起身敬酒,说:“我到这乡下来,才知自己白活一世。想说的不敢说,想做的不敢做,枉为男子汉。”老伯昂头把酒喝了,泰然一笑,说:“哪里!要活得洒脱,光身一个还行,有了妻子儿女,那是不得不苟且啊!”两人渐渐说得投机,就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却说那六莲遵老爸之嘱,将若川请到家,自己就回避开了。山野里,暮色已降,她在村中石板路上走,忽然就感到很失落。要好的姐妹都去了城里,村里连个能说话的好友都没有了。老井旁的阿婆阿姨,此时都回了家,榕树下又是男人与小孩的世界,她竟然无处可去了。在“侍郎牌坊”下徘徊了许久,见家家都在绿荫的庭院里摆了桌吃饭,更觉无味,就转了回来。不觉间,走到了翁哥的家门前。翁哥一家也正准备开饭,院中扯了一盏二十五瓦灯泡,从院墙外看进去,能看清人。此时翁哥正把那多病的老父从屋里背出来,在竹椅上安顿好,又一口口的喂他饭吃。翁家老母仍在狭小的灶房里忙碌。那个老父亲,说话与动作都很困难,抖抖颤颤。翁哥一边喂饭,一边就说着些家常,逗他开心。

秋夜里,有草香阵阵,丛林间的萤火虫针尖儿似地在闪。昏暗的灯光下,那老父艰难地动了动手臂,示意叫翁哥先吃。翁哥摇摇头,哄了几句,仍是一口口地喂。此情此景,勾起六莲遐想,她想到了自己与阿爸的未来,猛然心头就有一种不忍,走进了院子去,对翁哥说:“让我来给老伯喂饭罢。”翁哥一家霎时都很惊异,翁哥急忙起身来迎。那老父露出一些笑意,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话来。翁哥忙说:“你是稀客,好久都没来过了。快来一起吃。”六莲说:“我吃过了,让我来罢。”说着就抢过了碗。那老母从灶房出来,也是一阵惊喜,忙不迭地说:“阿莲,你是难得来的,就坐着罢,让仔自己来。”六莲说:“不要紧的。”过了一会儿,翁哥又讷讷地问:“六莲,有什么事情么?”六莲答道:“没事,家里来了客,阿爸在喝酒。”翁哥听了,好像明白了什么,默默的不作声了。那老母端详了一回六莲,喜喜地说:“阿莲,你的命真好。老爸身体好,家里不愁。你又生得漂亮,将来嫁到城里去,有多么好。不像我们家,只一个男仔,苦啊!”六莲就摇头说:“不是那样简单,我家也有难处。”说着,想到了阿爸的固执,心又悬了起来。

一家人吃罢了饭,老母收走了碗筷,又过来为那老父扇蚊子。翁哥就与六莲拣了小板凳,到院门外坐了。翁哥望望东山上的月儿,就叹气说:“又是半月过去了,鳖场如今遭了殃,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排水管装好。”六莲就问:“你包下这湖,总不会亏吧?”翁哥苦笑说:“难讲,这样下去,肯定要亏。”六莲说:“那就退掉去做田罢。”翁哥摇头道:“你想的好,包到半途又退掉,要交罚金的,那就铁定是亏了。”六莲想想,又说:“你是男仔,心要野一点才好。为什么不出去闯一下?”翁哥道:“老爸这样子,我怎么能走?人若不做孝子,天都要罚的!挣回了金山又怎么样?”六莲听了这话,心里不由一震。联想到自己,就感到有些惭愧。她忽然想,自己这三个月来,是不是太执着于一个念头了呢?翁哥穷到这样地步,尚且舍不得抛开老爸去冒险,自己是不是非要去闯海口不可?农民的命,真的是一出娘胎就由天定了?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够挣脱吗?

过了一忽儿,翁家老母又砍开两个椰子,送了出来,让两人喝椰子水。六莲谢了,捧起椰子仰头喝了几口,椰子水清清的甜味,让六莲感到温暖。她望望自家的方向,灯火被丛林遮住了,不知酒桌上是什么情景。她的心,忽地又跑到白助理身上去了,止不住要去想他的音容笑貌。坐在这里想白助理,六莲就多了几分冷静。她想,自己起了念头要去海口,一多半就是为了他。要是白助理至今还是独身一人,也许两人真地就能成就一段姻缘。但是天不遂人愿,白助理是有家、有老婆的体面人,自己若去了海口,又能寻到什么?难道真的只能做个二奶么?几个月来,六莲有意忽略了白助理身后的那些东西,没怎么去想那个傲慢的、有文化的女人。但是,那女人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出现在她眼前的,拦住她的去路。自己和白助理在山路旁的杜鹃丛中的热吻、抚摸,是她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梦。但是,这梦终究有一天会醒。醒了又怎么办?

六莲开始郁闷起来。当理智一旦降临,世界就不再那么美好了。翁家的困窘,阿爸的沉闷,就是梦醒后的世界。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六莲惆怅地望着夜空,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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