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日,老金的老婆果然就坐长途车赶了来,还带了三个孩子、一个侄儿。她把侄儿和大儿留在县医院照看老金,自己带了两个小的,住进了鳖场。这女人倒也不是像小郭说的那样凶悍,反倒是整日哀哀的,见人就诉说:“我们老金成了废物,往后几十年怎么办呀!”这样单调重复的诉说,成了一种咒语,压在工人们心上。人们无精打彩地干活,仿佛见了不祥之兆。到吃饭时,她和两个孩子凑上来也算一份,摆出了要心安理得吃小郭十年的架势。女人平时倒也不闲,帮助工人洗衣煮饭、打扫卫生,见了小郭,就只说要钱的事。小郭被缠得头痛,连活计也没心思分派了,整日里牙疼的样子。
两个小孩子全然不知父亲的厄运,在鳖场的开阔地方嬉戏,只觉天高地阔,开心得不得了。众人见了,只是心酸。若川见不是法子,就劝小郭出点血,让那妇人早离开为好,但小郭并不开口。若川又劝那女人到海口,去找老板再说一说,那女人却咬定,若没有小郭的蛊惑,老金哪里会到这鬼地方来?只要小郭不拿钱出来,她是不会走的。若川见两方面都说不动,也心灰意冷,只得买了些糖果点心,安抚两个小仔。小仔就更是欢天喜地,见了若川就“伯伯、伯伯”地叫,满脸都是期待。
若川那日与老伯喝罢了酒,知道自己的计划落了空——老伯终究是老伯,不会接受施舍,于是心里越发郁闷。场里的麻烦缠住身,未得空闲与六莲再商量,人就像走到了穷途,只觉得世事简直是一团乱麻。
却说国庆节后两日,美芬终于出嫁了。迎亲车队开进村来,阵势不亚于唱大戏的那天。鞭炮声密如炒豆,汽车音响哇里哇啦放着喜庆音乐,全村老小都跑去看热闹。娘家的亲戚坐了满院,不慌不忙地吃着席,几个迎亲代表毕恭毕敬的发着烟,敬着酒。“八姐妹”团团围住新郎天海,想尽古怪法子刁难。众人起哄的喧闹声震屋瓦。
这一日,没有人来请六莲。六莲听到了喧闹声,知道是美芬的好日子到了,很想去看,但又知道不应该去。她走到莲塘边上,听那欢欢喜喜的吵闹声音。秋光里,满塘的荷叶都已黄了,只有那株睡莲开得正好,红红的好似烛炬,直指青天。六莲拉了拉衣服,手触到了口袋里的一颗巧克力。她摸出来,剥开,放在口里含着。那味道,有梦幻样的感觉。想着送给她糖的那个人,六莲不知为何就想哭。
美芬出嫁,村里像刮起了一场风,都说“生男哪有生女好”。紧接着,老井边的谈议又刮起了另一场风,原来是亚娟又一次回到了村里。这一次,没有轿车来送她。这一次,是她独自一人回来的。六莲知道了消息,忙跑到亚娟家里,见到亚娟,不觉吃了一惊。国庆节前后不过数日,花蝴蝶似的亚娟竟然光彩尽失。她头也没梳,妆也没化,呆呆地坐在树下。见了六莲,木然地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六莲慌慌地问:“你怎么啦?”亚娟的眼泪就断线似地流下来。六莲忙挨着她坐下,一面就劝慰,又问道:“跟情人吵架了?”亚娟仍是哑口不语。六莲急了,拉过亚娟的手狠命摇晃:“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要这样好不好?”亚娟这才抹抹泪,讲出了原委。原来,亚娟早就怀了那中年老板的孩子。当初在发廊,那老板对亚娟一见倾心,立即租了房子包起来。不知不觉怀孕快三个月了,亚娟却因是初次经历,浑然不觉。去三亚游玩回来后,情形越发不对,老板带她去诊所看了,才知道有了喜。亚娟很高兴,那老板却沉得住气,找熟人去做了B超,知道是个女婴,立刻就冷了脸。不几日,扔下一点钱,就甩掉亚娟不管了。人找不见,手机也换了。亚娟的房钱到了期,海口马上就呆不住了,只好回来。六莲是个姑娘家,听这些有如听天方夜谭,只发急地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亚娟说:“天下男人,都一样的。我能怎么办?”六莲说:“你去告他。”亚娟说:“我们并不是夫妻,法律又怎么能保护二奶?”六莲想想,也是没有主意,便问:“那,孩子怎么办?你总不能……”亚娟看看六莲,叹了一声,说:“就生下来啵。”六莲睁大了眼睛:“生下来?那不行的呀!”亚娟说:“医生说,小宝宝都有人形了。做掉,我不忍心呀。生下来,再送人罢。”六莲一惊,捂了脸,内心里翻江倒海。亚娟的这个命运变化,她一下接受不了。所谓女人的命,过去她也会说说,如今却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好友的身上,犹如利刃一点点切入自己的皮肉。她忽然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好像意识到,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妈妈,当年也许就有亚娟这样的遭遇。自懂事以来,她在心里曾有过怨恨。到今天,才恍然明白,无情的母亲,总有她的无奈呀!想着,就伤起心来,陪着亚娟默默流了一回泪。末了,六莲又担心起来:“在家里生,那怎么行啊?”亚娟看着她,神情很凄然:“现在,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从亚娟家里出来,六莲失魂落魄。几个月来,亚娟的成功,村人们有口皆碑。这个成功,也给了六莲不少的信心,城里的大门不是打不开的。但不料想,一切转眼成空。六莲的心里,此刻有东西在坍塌。那迷宫一样的海口,决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以亚娟那样的泼辣,尚且碰得头破血流,轮到自己,又会怎样?她恹恹地往家里走,走到莲塘边,停住了,痴痴地望着水面。回想起满塘荷花的时候,不就是几个月前吗?那时候白助理刚到霍村,夕阳西下时的初次见面,令人难忘。可是这样快,就花落了,叶败了,满眼是凄凉。一个女人的青春,不也是这样的么?
此时的若川,被鳖场的事缠住,想抽出空来见见六莲,又不敢长时间离开鳖场,生怕再出乱子。想匆匆抽身见一面,又怕言不尽意,彼此徒增痛苦。这样拖下来,就是几天没出院门。
这一日早上,若川醒来,躺在床上还未及起来,就听几个工人在炮楼底下喊他。若川几天来早已是惊弓之鸟,听那呼喊声异样,心里就是一阵狂跳,忙滚下床,冲到窗口。只见几个工人在楼下一脸惶急,七嘴八舌地嚷道:“助理,快下来,郭场长不见了!”若川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知道大事不好。胡乱套上了衣服下来,与工人一起去了小楼。平日若在此时,小郭早在场里派好了工,并在各处巡视,今日他楼上的卧室却是大门紧闭。开初工人当他偶尔醒迟了,乐得晚出工一会儿,也就未唤他,只聚在院子里胡聊。后来看看时间不对,有人上去敲门,半晌未有动静,推推门,居然没锁。进去一看,里面不见了小郭,床上地下一片狼藉,私人细软全不见了。工人们慌了,便踉踉跄跄去喊若川。
若川在小郭卧室里细看了一遍,发现桌上有一串钥匙,用来开了抽屉,里面未及做账的上月票据都还在,经费还剩得有万把块钱,清点一下倒也不少,知道小郭并未把款卷走。若川这才稍稍心安。这时老金的老婆听得众人喧哗,也上来看,见小郭跑掉了,就一屁股瘫在地上,捶胸大哭,不住地咒骂道:“天杀的郭场长哟,叫我们娘母子怎么活哟!”若川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才好。工人们拥在门口,只拿眼睛盯牢他,指望他拿主意。他无知无觉地下了楼,呆呆地望着几个大鳖池,闷声不响。工人们又渐渐围上来,似是受了他凝重情绪的感染,个个咬住嘴唇。好半晌,若川才长吐一口气,返了魂似的,喃喃道:“跑了,跑了!”
鳖场终于塌了天。这样的结局,若川万万没有想到。小郭被逼得没了退路,就跑了。可是他若川却不能跑,也没有地方可跑。原本是来散心的,现在却成了顾命大臣。秋风起了,几千只成鳖马上就要销售,销售商的线索都在小郭手里。小郭跑了,财路也就断了,这一个烂摊子,他若川如何能扛得起来!
良久,他才回头对工人说:“郭场长跑了,我还在。鳖场还要办下去。你们先选个头儿,按平日安排的活儿去做。我到镇上去给公司打电话。”若川平时待工人和善,此刻工人虽然五心不定,却也听话,商量了一回,就分头干活儿去了。若川又自己上楼去,在小郭的卧室里呆呆立了半晌,才下来,向工人要了摩托车钥匙,自己骑了去了镇上。
电话里跟老板一讲,老板果然大怒,叱道:“你是怎么管的!”若川知道,出了问题就都是自己的错,便也不申辩,默默无言。少顷,老板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就说:“你先稳住工人罢,我下午就到。不要再大意了。”
从镇上回来,渐渐的看得见鳖场了。往日若川回到鳖场,都觉得有家一样的亲切,此时见了,却如望见陷阱一般,竟陡然生了恐惧心出来,半步也不想朝前走,便减了档,将摩托慢慢开着。待到得莲塘旁边,索性停了车下来,一人坐在塘边上,无声无息。眼前满塘的枯叶,正应了他的心情,萧萧索索,万事都无趣味。来鳖场三个月,只这一个月里,竟像是老了三年。想想身边事,世上人,如意的少,作祟的多。锦绣世界,也似豺虎出没的荒野,让人无个去处。惟有六莲、老伯,和他们的老宅,能给他最需要的抚慰。否则真不知如何解脱。看到塘里的睡莲,正一枝独秀,在一片衰落当中绝然、凄美。看着看着,若川眼睛里就有幻化,见六莲笑盈盈的朝他走来。他心里打了个旋儿,忽然就不想再这样苟活下去了,只默默祈求:天地间的日月就停在这一刻吧,无冬无夏,无悲无愁,能够让他永世坐在这软软的草上,看水看山,看清清的莲花。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身后有草响。若川一下就辨出是六莲,心里的暖意就涌上来。但他并未动,没有回头去看。脚步停了,他感觉到六莲慢慢地靠过来。片刻,两只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两人都默默无言,一站一坐,呆望着水中倒影。良久,若川才说了声:“六莲……”六莲也应了声:“助理……”于是又久久无话。若川抓住六莲的手,感觉有些凉,他就用手掌温着。又过了半晌,才问:“你都知道了?”六莲说:“听说了。那,鳖场还能办了么?”若川叹口气说:“能吧。”六莲又问:“你还能在这里么?”若川默然许久,说:“能。”六莲脱出手来,与若川并排坐下,说:“我看你还是回城里去罢。”若川略感诧异,问道:“为什么?”六莲便又说:“还记得你头一次到我家么,你说过,人拗不过命。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猫有猫命,狗有狗命。你是本不该来这里的。”若川听得六莲出此言,心里一动,端详了六莲一忽儿,便问道:“你为何要说这话?日子慢慢会好的。我什么时候回海口,你也就去罢。阿爸的病,我们慢慢来劝他。”六莲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痴痴地忘着一塘秋水,并不看若川,轻轻说道:“阿爸的病,是命。老金的伤,也是命。我没有妈妈,也是……我的命。”说罢,眼里就有晶莹泪光。若川见了,心乱如麻,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觉得喉头哽塞,无法言语。忍了半天,才说了句:“你还是去海口吧。”六莲凄楚地一笑,摇摇头说:“海口,那只是我前世的家啊。”若川一呆,心头像蓦然压上巨石,悲愤莫名,恨不能跳起来,向着远处的青山狂吼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