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里,在本地经常会有连日的艳阳天,是个农人做活儿的好季节。吴老伯一早就下了地,去伺候坪地上那两亩香蕉园了。刚满十七岁的村姑六莲,照旧留在家里做杂活儿。她屋前屋后的走动,像个当家的主妇,手脚麻利,一刻也不停。
农家的家务活,粗砺中也带着一些情趣,六莲从小做惯了,并不以为琐碎。她先从锅里淘出鸡鸭食,把小家伙们喂了,将它们放到前院去。接着,又从柴捆中挑出粗些的树枝,劈成尺长的木柴条,在院中整整齐齐码好。六莲劈柴禾,用的是一柄很大的伐木斧,这东西还是当年阿爸做知青时的旧物。往常夜里乘凉时,不管六莲愿不愿意听,阿爸总爱摇着蒲扇,讲一讲古。他说起,那个年代的知青,不过也就是六莲这般大,中学都没读完,懵里懵懂,在城里不知乡下是甚样,还以为遍地是原始森林呢。下乡前,就去五金行买了这柄斧,想着要来劈山开路。这斧头,是当年罕有的波兰进口货,经过特殊淬火,表面有一层“烤蓝”,发着蓝幽幽的光。斧子用了三十年的光景,仍是钢火不退。六莲今日拿来劈柴,还是顺手得很。邻家的后生仔翁哥对这斧子很欣赏,每次见六莲劈柴,都要在院墙外看上一会儿。
劈完了柴,便可歇一口气了。于是就搬了小板凳,到门前场子上坐下。几日前刚刚收下的稻谷,此时正摊开在席子上晾。谷子亮亮的白,小风无声无息地吹。六莲一面轰着馋嘴的鸡鸭,一面就悄悄想自己的心事。
刚才干活儿时,白毛小犬倒很老实,只蹲在那儿看。现在闲下来,它就有了精神,蹿上六莲的膝头,闭目,张嘴,做一副讨好的样子。突然,小犬机警地嗅了嗅,跳下地去,朝远处吠叫起来。
是有人来了。
莲塘边的小路上,远远的响起一阵木屐声,是翁哥扛着他的独木舟,又要下湖去了。翁哥年纪有二十六、七岁,因为父亲老病,家又贫,至今还没讨上老婆。前年年底他狠狠心借了些钱作抵押,将一片大湖承包了,每日打鱼去镇上卖,收入虽不算丰厚,但多少要强过做田。眼下,他正为赚够聘新娘的彩礼钱而奋斗,整天忙得不知日出日落。为了积累那六千块的礼钱,倒让他吃了两年的清汤寡水,人也黄瘦了不少。六莲看了,只觉得太可怜。如今的年轻仔,谁不是天天去镇上吃茶、打桌球,还有玩卡拉OK,仅仅在农忙时留在家里帮把手。哪个像他,像牛那样做活,年纪轻轻的,额上倒起了老农似的几条皱纹。
翁哥走过小路,从木瓜树叶的缝隙中看见六莲,就停下来问:“今年莲子熟了,怎不见你去湖上玩?”六莲说:“没有心思。”翁哥就逗她:“那你心思在哪里呢?”六莲一时答不上,便低头去摩挲小白犬,然后又抬头,把眼睛亮亮的一睁说:“想早点去做新娘子,省得人家娶不到心急!”翁哥一听,嗬嗬的笑了,说:“你这鬼女子,敢讽刺大哥,看我去告诉你爸!”开这样尖锐的玩笑,看着翁哥讷讷地脸红了,六莲并不以为有什么冒犯。与翁哥这样的对话,让她有点开心,便接着问道:“最近鱼多吗?”翁哥叹口气说:“一年比一年少罗。”“为什么呐?”“农药哪,化肥哪,还有污水,把湖水都糟蹋掉了,鱼都跑罗!”说完,摇摇头,摆了下手,就又踢踢踏踏的走了。
小院恢复了寂静。此时日头已经当顶,阳光有些毒。晒过的新谷,味道香得直打鼻子。六莲起身,把谷子统统翻了一遍。再坐下时,脊梁已经湿透了。
连着几日,六莲就觉得自己心思晃悠悠的,稳不下来。像有人在一面湖上投了石子,密密的涟漪抖个没完。这个投石的人,她心里知道,就是那个白助理。六莲从小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个城市人走得离她这么近。阿爸年轻时虽也是城里人,但岁月已把他彻底乡村化了,除了能讲讲古,其余的都是地道的老农习气。白助理就不同。他简直就是从书上走下来的,衣服是那样合体、新鲜,有股刚洗涤过的清香味。还有那言谈,那种斯文气,把活生生的城市气息带到了面前来。十七年来,六莲在山村里长大,只去过两趟县城,那地方不过六七条街,就已使她很留恋了。在她的意识里,人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这小小的霍村,另一个就是大得无涯的城市。这城市,不是海口、广州,也不是伦敦、纽约,不是哪一个具体的城市,而是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就是那么一个光鲜热闹的地方,矗立在在看不见的远处。
村里的小姐妹中,只有亚娟去过海口。从亚娟的叙述中,海口简直和北京一样神奇,一百个白坡镇也没有它大。一百个镇子哦!这完全超出了六莲的想象力。那次亚娟从城里带了些过期的时尚杂志回来,六莲借来翻过。这是城市生活的蓝本,每一页上都闪着光芒。她一页页的仔细看过:摩天楼、迪厅、过山车、麦当劳、美容院……知道了它们是什么样子。往日从广播里听来的词儿,变成了真实可感的彩图,就在这些图画之上,六莲构筑了一个她想象中的城市——光洁、鲜艳、神圣,既复杂,又便利。唯一不能想象的是,在这样精致的一个殿堂里,人们怎么来过日常的生活?他们是如何吃饭穿衣,如何工作的?如果换成六莲自己,那么除了站在街上狂喜之外,别的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啦。直到前几日,白助理在老宅的后园出现,六莲才明白了:城里人也是平常人,不是什么神仙。但是,却又那样地不同,不同啊!这不同让六莲的心都有些痛了!
大约在十岁时,阿爸就告诉了她有关身世的秘密。在她的襁褓里,她那可怜的母亲留下有一张纸条,写了她某月某日生于哪里。她知道了自己的根,是在那遥远的海口。但过去,她从不把自己的城市血缘当回事,那时候还小,没有很强的出身意识。她自幼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她的家不就是在霍村吗,如果不在霍村,不生长在这里,还能够住在哪儿呢?然而,这个原本不成问题的概念,自前几日起,就被大大的动摇了。潜藏在六莲生命深处的东西,被那个姓白的先生给唤醒了。
烈日下的六莲心猿意马,终于放下了手边一切的活儿,进屋去,找出了赶集时买的化妆品带上,去亚娟家里了。小姑娘六莲心里有话,要找人说。
亚娟的家境在村中应是上等。因为她哥哥在镇里的地下赌场当保安,领的月薪不低,所以家中日子过得宽裕。亚娟已有好几年脚不沾泥了,真正是“待字闺中”。你看她这会儿,正躺在两株椰树间的棕绳吊床上,晃荡着,听收音机呢。
椰树叶子在风中刷啦啦响,收音机里正在讲歌星谢霆锋的事。六莲想,这小丫头现在就会享受,将来一辈子恐怕也会是享受的命罢。
六莲走上前,“嗨”的招呼了一声。亚娟吓一跳,梦醒似地跳下吊床。见是六莲,禁不住的欣喜,忙把六莲拉到门坎上坐下。两人叽叽咕咕的聊开来。见六莲神采焕发,亚娟便问:“有好事么?”六莲说:“什么好事?天天干活儿,哪像你,光享福。”亚娟便矜持地一笑。六莲拿出化妆用品说:“你给指点一下吧,现在流行的是什么式样,免得我闹笑话。”亚娟很惊奇:“你想知道这个?还说没好事,一定有什么秘密了。”六莲摇头说:“哪里有。想到了就来问你么。”
亚娟果然是内行。她从屋里取来镜子,边讲边在六莲脸上演示,腮红如何打才不土气,下唇要画厚些才性感,眉又怎样,眼梢又怎样……三下两下,镜中的一张脸就灵动了起来。六莲捧着镜子端详,有些陶醉。这镜中人,是我么?她觉得自己跟想象中的世界,像是又距离近了些。
搞好以后,又把妆洗掉。两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儿,六莲就问:“你天天这么闲着,物色好嫁人的对象没有?”亚娟撇撇嘴道:“这地方,哪里有?不是懒汉,就是翁哥那样的。”六莲说:“是想嫁镇上人吧?”亚娟说:“镇上人也不嫁,要嫁就嫁给城里人。”六莲听了,像被子弹击中,心中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她急忙问:“为什么?”亚娟说:“人在世上就一回。我不想将来做烧饭婆。”六莲笑了:“嫁到城里也是要烧饭的呀。”亚娟横了一眼,奇怪六莲的迟钝,便说:“咳呀,你知道城里女人现在怎样生活,穿什么衣?背什么包?擦什么香水?”六莲摇头,亚娟接着就说:“只说穿的吧,城里女人已经是……只要不露屁股就行啦。”六莲皱起了眉:“说得难听。”“是真的呀,我们落后了多少哦!”六莲迟疑着说:“嫁给城里人也可以,但要碰上中意的才行啊。”亚娟便问:“是感情重要还是面包重要?”六莲答不上。亚娟就又说:“知道什么是面包吗?男人就是面包。我们女人呢,就要做切面包的刀。这把刀要找个地方下手。嘻嘻,比方,靠上个大老板,给他生个仔……”六莲的脸猛然涨红,捶了亚娟一下:“去,我不是来听你说这的。”亚娟做个怪脸,点了一下六莲的鼻头:“傻瓜,还想什么?快一点磨刀吧,不然,怎能在城里呆一辈子?”
六莲不作声了,仰头望着天上那些无根的浮云。亚娟提出的这个问题,她是从来没去想过的。过去,她曾经羡慕过那个繁华世界。但是,为何那世界距离她如此遥远?如果想去那儿生活的话,将有怎样的路可以走?她的确没想过。亚娟的话令她震动,现在若去想,一时也想不清。六莲只是凭直觉知道,这问题很重大,关乎她的一生。
从亚娟家里出来,已经到了做晌午饭时间,熟悉的炊烟味在小村里弥漫。鸡鸭在道边懒懒的叫,树丛间有猪狗出没。这霍村啊,日子真像是要万年不变呢。
石板路上,有个人摩托车熄了火,正蹲在那里检查。走近看,是鳖场的郭主管。六莲这几日,见到鳖场的人,感觉都很亲。她打个招呼,凑过去。郭主管没顾得抬头,鼻尖冒着汗,忙着检查车子。六莲就冷不丁的问:“你们那个白助理,在公司里是很大的官吗?”小郭说:“是啊,权力比副总还要大。”“他家在哪儿住?”“在海口啊。”六莲又问:“你去过他家吗?”小郭在路边拽了把草,擦擦油污的手,抬起头说:“没去过,只在公司里见过他老婆和孩子。”“噢!”六莲心里略略一沉,淡淡地应了一声。小郭却接着讲起来:“白助理那老婆,是个大文化人,大编辑,比白助理还要有文化。见了我们,话都不说的。”六莲惊讶了:“不会的啵,比白助理还要有文化?”“是啊。”小郭终于把摩托发动起来了,便招呼道:“走,带你一程。”六莲却立即走开了,扔下一句硬硬的话:“不用。”小郭看看她,闹不清这姑娘怎么突然就冷了脸,便跨上车自己走了。
近午的阳光照在胳膊上,像是针在扎。村路两旁的一切,一下变得很丑陋,被毒辣辣的阳光照着。在这亚热带的太阳下,走在回家路上的六莲,感觉到嘴里是苦的。非常苦。这是怎么啦?她强忍着好像马上要掉下来的泪,觉得全世界都欺骗了她。可是走到家门的时候,又想到并没有谁欺骗了她。一切都是命。她看看家门里黑洞洞的堂屋,打心眼里不愿跨进去,头一扭,一串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