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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这是第一回坐在电视台里,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就想,我要.4

作者:倪萍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她说:“我这是第一回坐在电视台里,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就想,我要.4

了司机之外,人人都是屏住呼吸坐在那儿,生怕一使劲儿,车轱辘一偏,车

就翻下万丈深沟里了。在这样的山路上行驶,你最盼望的就是能遇见行人或

是村庄,哪怕是看见一只飞翔的麻雀,只有看见了他们,你才相信你还活着。

车上的人个个都要吓死了。而在那样的地方,山以外的人很少,山以外的车

就更少了,只要我们的车停下,不大的工夫就会有人神奇般地出现。他们并

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他们也似乎是因为看见了我们,才能相信自己

是活着的人。

“你说这山上根本就没有水,那山下的‘红旗渠’当年从哪儿引水呀?”

我问摄影师。摄影师想了半天:“大概是从北京引来的水吧,弄不好那是中

南海的水。”我自然知道他逗我,但我又觉得从意念上讲是很有道理的,没

有毛泽东思想,林县人会想到修“红旗渠”?

太行山盛产优质煤,我们所走过的那些山路几乎都是深灰色的。路边的

树、草也被黑灰常年裹着,远远看去灰蒙蒙的一片,毫无生机,难怪画家画

太行山一般都是画国画,水墨是那里最标准的色彩。在这样的山景里,偶然

见一眼红,就觉得分外妖娆。车子行在半路上,不知是谁在车上先喊了一声:

“快看,结婚的,停车,停车!”美工师要求停车下去拍点资料。于是我亲

眼目睹了那桩至今让我想起来都心酸情涩的婚礼。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户的村子,村里竟有十五户是不出五服的亲戚。由于

山里穷,男儿家娶不上媳妇,到了年龄,长辈们就相互托媒,把邻家的表妹

娶过门来,一辈儿一辈儿的近亲繁殖,许多后代都有残疾,但是他们并不痛

苦,贫困使人麻木,女人家更不知道如何能挡住孩子的降生。在那里一家几

个孩子是普遍现象。在这里,人类繁衍处于最原始的自然状态。

结婚的这家姓董,住在村头的一个山坡上,新娘是这个村里头近年来唯

一的一个从外村娶来的媳妇,所以,婚礼格外的隆重。

我们下车的时候正赶上董家摆喜酒,不大的院子放着四张八仙桌,每张

桌子周围有四条长板凳,院子中央拉了一条绳子,绳子上挂着各家送的彩礼,

有毛巾,有扁担,有水桶,有袜子,有笤帚,有饭盒,有筷子,还有布料,

绳子最中间挂着一团约有一斤半的红毛线,大概是在这些礼物中最值钱的一

份了,主人很看重它,故而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上。

由于我们这些陌生人的到来,新娘新郎格外兴奋,特别是新娘有意无意

地在我们面前走了好几趟,惹得我们那位美工师拿着相机围着她直转圈儿,

吃喜酒的人们看看新娘,再看看照相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奇,他们弄不

懂这位美工师在干嘛?

新娘子很大方,到底是外村来的,见过世面。“这叫照相机,把我照下

来,我就上相片了。”她向村里人介绍着。

我注意到新娘竟然是一个烫了头的摩登山妞,那头发烫得实在吓人,估

计是电烫的,已经烧焦了,头上抹过很多油,也许路上是坐拖拉机来的,反

正头发上足足沾了一斤黑土,本来那已经烫开了花的头上又撒上了那些灰不

溜秋的尘土,简直像个狮子头,新娘子不断地用五指拢着头发,那副得意样

真是由衷的。此时,她一定觉得自己是最美的女人了。新娘子确实不丑,年

轻的脸上有一对儿乌黑的大眼睛,个子不高却很灵秀。我们都挺喜欢她的,

包括她的得意样子都是那么自然。

溜秋的尘土,简直像个狮子头,新娘子不断地用五指拢着头发,那副得意样

真是由衷的。此时,她一定觉得自己是最美的女人了。新娘子确实不丑,年

轻的脸上有一对儿乌黑的大眼睛,个子不高却很灵秀。我们都挺喜欢她的,

包括她的得意样子都是那么自然。

喜宴一共有六道菜,最后一道是鱼,我暗暗担心,大人们千万要小心,

别让鱼刺扎着孩子的喉咙,只见桌子上的鱼迅速被脱去了一层皮,里面竟是

一条木头假鱼。原来,当地人从不吃鱼,但又希望年年有余,所以结婚生子

就一定要有鱼。

风卷残云,一阵烟的工夫,喜宴就结束了。让我不能忘记的是当吃喜酒

的客人离开桌子的时候,每个人的脖子上,后衣领上都沾满了这六道菜的菜

汤儿,实际上,大人们肚子基本上是空的,孩子们也饱不了,但他们都一脸

的满足,一脸的愉快。

我试探着问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这儿生活那么苦,你想不想到城里

干活?到我家帮我做饭,我给你钱。”女孩像我真要带走她一样,跑着离开

了我。

给我们带队的那位县里的同志说:“这儿的人死活也不走出这个山沟,

你说山外面多好,他都不信。”

“那真可怜!”

“一点儿也不可怜,这儿的人最懒,山里到处都是煤,他们放着钱不去

挣,往外运煤就比种地强!关键是一种观念,山里人鼠目寸光,没法子。”

县里同志越说越气愤,内心分明可以看出对乡亲们的爱怜,对乡亲们如此低

劣的生活现状忧心如焚。

我们的汽车又上路了,望着那根本走不出的大山,我又想到了这里的乡

亲,这么远的路,他们运出一车煤要走多少天呀!他们要想彻底救自己,或

许只有举家迁走,离开这太行山!或许真的要改天换地,让太行山给予他们

收获。

那一段行程是静默的,我们车上的人谁也没说话,婚礼的情景已经刻在

了我们的记忆中了。晚上开碰头会的时候,导演激动地说:“咱们这部片子

首先要生活化,演员不要化妆,我们不能总在银幕上粉饰我们的生活。”编

者不同意了:“我剧本描写的不是这里,我写的是河南一带富裕后了的农

村..”导演和编者的争论就像太行山一样遥远了。

我低头沉思,心里已开始了我的案头工作,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

将要塑造的这个“白雪花”未来呈献给观众面前的是什么样,我内心有一种

按捺不住的创作冲动离开太行山的最后一站是住在一个镇上的招待所。终于

结束了这段感慨万端、沉重艰苦的采访,就要回家了,心里轻松得像要飞起

来。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把那双已经张开了口子的皮鞋扔在了墙角,换上一

双新鞋,我们返回了。

将要塑造的这个“白雪花”未来呈献给观众面前的是什么样,我内心有一种

按捺不住的创作冲动离开太行山的最后一站是住在一个镇上的招待所。终于

结束了这段感慨万端、沉重艰苦的采访,就要回家了,心里轻松得像要飞起

来。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把那双已经张开了口子的皮鞋扔在了墙角,换上一

双新鞋,我们返回了。

打开邮包,霍然看见了我那双扔掉的皮鞋躺在了一个纸盒里,原先开口

子的地方被黑线缝上了,因为又涂上了黑鞋油,所以看上去很新。抱着邮包

我站了很久,太行山那黑色的行程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太行山人那善良淳

朴的样子让我忘不掉。我的心再一次被触动了。十四年后再写这段往事,已

经不那么沉重了,我坚信人们已经走出了那世世代代生活过的大山,那祖祖

辈辈没有给他们吃饱过的土地。我也坚信三中全会那强劲的风一定会吹进山

里,吹开那山里人的心田!我更相信那个烫头的董家媳妇会有不俗的表现,

一定会的,我坚信。太行山,我真的对你有了一份说不出的感情,每次山西

那边来人了,我都会仔细打量他们,穿得怎么样,头发烫焦了没有?每次小

香玉来北京我都问她,太行山那边怎么样了?有考你们豫剧学校的山里娃

吗?她指给我看:“瞧,这几个小个头,那几个傻小子都是从山里来的,山

里娃嗓子特别亮。来,给倪萍阿姨喊一声。”“哎嗨哟哈哟..”听到孩子

们脆亮的喊声,我又像回到了太行山,那些山里娃高亢明亮的喊声确实有睥

睨一切困难的气概,我心里佩服极了,不由赞道:真是好样的,太行山的娃!

入党

入党

——自题

我和母亲是同年入党的党员,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母亲五十岁。那时,

我一直不太理解党在母亲眼里怎么会那么重要,她不仅自己要求入党,而且

一天到晚要求我和哥哥申请入党,多少次妈妈写信,好像只为这一件事,三

张信纸有两张半要我如何向组织靠拢,如何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

己,如何吃苦耐劳,认真工作。就连舅舅每次从淄博来青岛休假,妈妈都少

不了要与他长谈关于入党的事,在妈妈眼里,入党是一个人幸福光荣所在,

是生命真正付出了代价又能体现的一种尊严,是一个人社会位置最显著的标

志。

1983年

11月

6日,我在济南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的消息是

我用电报的形式通知妈妈的。为了给妈妈增光,我把电报打到她的单位,我

其实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些母亲为什么把入党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经历过文

革时代的人都会记忆犹新:政治面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那个时代人的精

神面貌的同义词。谁都怕精神面貌受到压抑,做为情感已经不幸的母亲,就

更较之他人渴望精神上的平等,人格上的尊严。

小学毕业那年,我们要向三十九中学交一份升学表,表格上要填写父母

的政治面貌,我回家问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党员?”“他从前是,现在

不是了。我,也算是个党员了。”妈妈说的声音很小。于是在那一栏,我填

写了母亲一个人,政治面貌:党员。很快,班主任就找我谈话了。“你是个

一贯诚实的孩子,你不应该欺骗学校,据我们了解,你母亲不是党员,这是

很严重的问题。”直到现在我也没回忆起来,当时写妈妈是党员,是因为虚

荣心还是妈妈说的话我听错了。我思前想后,回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只告诉了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哥哥懂事地说:“你千万别问咱妈了,咱爸的

事就够她心烦的了,咱妈不是党员就不是呗,咱俩长大了,使劲儿争取入党

不就行了。”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表格上政治面貌这一栏是空的。我也就是从那时候

下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入党,省得以后我孩子填表那么难受,有一个共产党员

的妈妈,孩子是多么光荣。

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多少次看见她在灯下写入党申请书,她从春写到夏,

从秋写到冬,年复一年,没完没了地写着。有时一边写一边哭,我和哥哥都

不明白,写入党申请书,不是只要表决心就行了吗?怎么还要哭?妈妈一边

哭还一边骂爸爸,说爸爸那说不清的问题害了她。那时,我和哥哥都盼着妈

妈早点入党,入了党就再也看不到妈妈写入党申请书那份遭罪的样了,没完

没了的泪,没完没了的忧伤。妈妈一写入党申请书,我和哥哥连大气都不敢

出,小心翼翼的。也不知为什么,每天起早贪黑上班努力工作的妈妈,始终

没有入党。慢慢我长大了,常劝慰根本没有希望入党的母亲别递交申请书了,

母亲从来都是一脸的怒气回答我们:“你们懂什么!”

现在的孩子决不会理解,父母不是党员在那样的时代意味着什么,我和

哥哥在班上从来都特别老实,总觉得自己家里政治上不过硬,凡事都要格外

小心。我曾一度被老师从班长的位子上撤下来,理由只有一条:你家庭有问

题。那一年我被选上在市里代表红小兵讲演学习毛主席语录心得体会,也因

为母亲不是党员而被刷下来了,这一切母亲都知道,莫非母亲要求入党是为

了我和哥哥能在表格上填写家长的政治面貌是共产党员?我至今不知道。母

亲从二十二岁开始写入党申请书,一口气写了二十八年,在女儿入党后的第

二个月,她也终于入党了。

为母亲不是党员而被刷下来了,这一切母亲都知道,莫非母亲要求入党是为

了我和哥哥能在表格上填写家长的政治面貌是共产党员?我至今不知道。母

亲从二十二岁开始写入党申请书,一口气写了二十八年,在女儿入党后的第

二个月,她也终于入党了。

妈妈终于入党了,也成了五十岁的老太婆了。

妈妈的性格决定了她一定会这么要强。

年轻的母亲曾风华正茂,二十四岁就担任了青岛工艺美术公司的团干

部。就在她即将入党的前夕,就在她已经填写了入党志愿书的时候,父亲出

问题了,组织上不能原谅党一手培养起来的二十六岁的煤建公司党委书记的

父亲,母亲的入党志愿书也就随之被抽走了,所以妈妈会说自己“也算是个

党员吧”,其实,妈妈的灵魂也早就是党的人了。

这一口气妈妈憋了二十八年,这一口气用了妈妈二十八年的心血和祈

望,我相信妈妈再次填写入党志愿书的时候是不会激动的,因为心已被时间

占满了。我相信妈妈在填写入党申请书时,一定会感慨的,“千淘万漉虽辛

苦,吹尽黄沙始到金”。一个人能实现自己的信仰,这是人生的幸事啊。

我和妈妈成了同志了,妈妈觉得她有义务教育我这个年龄不大的党员,

只要有机会见到我,就会很不客气地指出我身上的毛病,从前那些属于女儿

的毛病,如今都变成一个党员的毛病了。妈妈会小题大作,认真得让人刮目

相看,她太正统了,有时候我和哥哥都觉得她这样做太过分了。但是几十年

形成的东西也很难改变。我们家很有意思,哥哥没有按照母亲的愿望加入共

产党,而是按照他自己的志愿成了民建在青岛市的一位年轻常委,母亲对此

一直不表态。在她看来,儿女长成了,想管也管不了啦,不过,我倒是把妈

妈当成了党内最知心的朋友,也曾很苦闷地对她说:“如今在我们这一代人

中,人们对有些要求入党的人没有什么太好的看法,有时在公共场合我都不

太愿意说自己是个党员,你看怎么办?”母亲当然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激动了,

但她也确实为我的变化吃惊:“你以为入党是一件棉袄,你需要的时候穿上,

不需要的时候你就脱了?有些党员有问题这也正常,你千万不敢随潮流,人

总得有信仰。当今的经济建设不正是党在领导我们吗?糊涂!”和母亲这个

同年入党的老同志相比,我确实感到羞愧。面对一位对政治信仰比对生命还

要执着追求的母亲,我只有汗颜。

在主持人的岗位上工作,母亲对我就更关心了。她总担心在这个追求名

利双收的年代,我会发生质的变化,每次打电话都少不了罗嗦那些重复了几

百遍的话语,许多时候我真是不耐烦,特别是在我忙的时候,妈妈长篇大论,

苦口婆心,我常常敷衍她,心烦的时候我就会听不了两句话,谎称我要开会

了,或找一个别的借口,而佳断电话。

人在顺境的时候,那种自我膨胀是下意识的,每天生活在无数的赞美声

中,全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人的仰视有薄云天,立足之处仍是尘

寰。天地之距或许也反映了理想与现实的尺度。我全身心地投入着我的工作,

匆匆忙忙地过着日子。知名度越高被社会琐事缠绕得越厉害。我的呼机不停

地响,电话不断地叫,做为人已经方方面面地超负荷了,我形容自己是在高

速公路上驾车,既没有加油站,也不能随心所欲。在外人面前,我使劲儿地

撑着,但在家里我常常控制不住地烦躁,感到极度疲惫。母亲离我最近,感

受也最深,我们常常在灯下对坐着,她与我在思想上一次次相遇。

寰。天地之距或许也反映了理想与现实的尺度。我全身心地投入着我的工作,

匆匆忙忙地过着日子。知名度越高被社会琐事缠绕得越厉害。我的呼机不停

地响,电话不断地叫,做为人已经方方面面地超负荷了,我形容自己是在高

速公路上驾车,既没有加油站,也不能随心所欲。在外人面前,我使劲儿地

撑着,但在家里我常常控制不住地烦躁,感到极度疲惫。母亲离我最近,感

受也最深,我们常常在灯下对坐着,她与我在思想上一次次相遇。

“妈,你觉得我做了主持人后,这些年变化大吗?”

母亲说:“变化不仅大,而且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好像我变得多不好了,你说说,我都哪儿变了?”

母亲没有回答我。

“说说呀,你们党员之间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吗?不是可以随

时随地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吗?”哥哥在一旁逗我们。

“有你什么事?妹妹再不好也比你强,我看你就是入不了共产党,才要

去加入你们那个民建。”母亲把气撒向了哥哥。哥哥不干了,他反驳说:“我

看你们这些党员对我们民建太缺乏了解,我们入党比你们还严。咱别争了,

其实,共产党、民建都是为老百姓做事的,咱们目的一样,还是说说妹妹的

变化吧。”看来家人都对我有意见。我慌了,“那我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们

快说出来让我听听呀。”我急了。

母亲说:“瞧,就你现在这个态度吧,就是变化。急什么呀,这一年来,

你什么时候听我们说完过一回完整的话,总是听一半就说知道了,你从前是

这样吗?”

母亲的话一针见血。工作忙固然是实事,更不能回避的是自己的心浮,

一个人如果内心不平静,走到哪里也得不到安宁。与其说忙,还不如说欲望

太多了。我真感谢母亲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我敲响的这声警钟。谁说母亲仅

仅是溺爱,我的这位党员妈妈在政治上一直非常严格地帮助我。写到此,我

又想起了母亲刚入党那会儿哥哥说的话:

“都是要退休的人了入党有什么用?

能为党做什么?退休在家就意味着社会不再需要你了,你还占这个名额干什

么?”谁说退了休,党员就失去了作用?母亲她不一直在为党工作吗?

母亲是离我最近的一个党员楷模。她用她的行动告诉了我:一个人可以

离开一切,但不能离开信仰,信仰是与生命同在的。

爱花

爱花

相传说:紫罗兰的紫色,秋牡丹的艳色,玫瑰的红色,都是花神用自己

的鲜血染成的,我相信这类悲壮的传说中蕴含了人对大自然,对人类在生命

与生命的辉煌中那份更深刻的哲理。

少年时,那首“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

雨”,像一幅画,不断地在我的眼前浮现,在一个被如此想象的世界里,我

对花的想象也蒙上了感情的色彩,我是从对花的认识中更深切地感知这个世

界的。花以它独有的灵气浇灌着我的灵性,与花在一起,我感到一种难得的

踏实,花实在是给了我太多的慰藉。

小时候,我们家住的那个院子很大,据说这里当年是一个姓木的大资本

家的宅子,解放后公私合营时,他被赶走了,从此音信渺茫。院里只留给木

老太太一间半地下室的屋子,其余的大部分被街道派出所占用。后来我们几

家是怎么搬进来的不知道,但邻里之间相处和睦,是那个院子留给我的深刻

印象。

至今,我都非常怀念那个大院子,怀念院子里那各式各样的花。大院内

筑有石头墙,墙内砌成木头的花栏。冬天,当山海连成一片灰暗的时候,当

你叹息秋高气爽已不再的时候,我们院子里却有着葱绿的冬青和开着红花的

“耐冬”。“耐冬”树很大,立在院子中央,天气最冷的时候也是它的花开

得最旺的时候。我们院儿的孩子都爱护花儿,即使树上的“耐冬”花开满了,

开烦了,我们也决不伸手摘一朵,只等它开透了,开累了,自己落在地上了,

我们才捡回家,泡在水里。我们管这叫“水花”。

春天一过,我们院儿的花就像接力赛一样,一捧接一捧地紧挨着开放。

先是那白色的玉兰花,叶子还没长出来,花就先怒放了。海风中,白玉兰摇

曳着它那圆润肥厚的花瓣,孤傲典雅地挺立着。玉兰的香是香中之香,它就

20世纪音乐界最响亮的托斯卡尼尼一样,它香得浪漫和富有传奇。我常常

在树下转圈儿,幻想着忽然有朵花飘落在我的头上。或许玉兰花嫌我太小,

还没有到爱美的年龄?它始终不肯在她最丰满的时候落向我。玉兰是对生命

的准则强调得最准确的花,它开得大彻大悟,它开得像海浪一样气势磅礴。

它尽着自己的性子开放。就算偶尔有花落下来,只要一着地,即刻就变得面

目全非,忽儿就蔫了,萎了,让你无法再捡起它。现在我想,莫非玉兰花生

性烈骨,活是玉兰花,死是玉兰鬼?可那时我不懂,只知道树对花很重要,

花在树上,花是活的,花离开树,花就死了。

我们院里最漂亮的花是紫藤萝,藤萝树攀附在院子的西大门上,这是一

个黑色的雕花大铁门,门很高很宽,却常年关闭着。门外是一条由几百磴石

头台阶连成的“路”,我们叫它信号山支路,那是通往山顶的一条近路。从

外面看,紫藤萝自由自在地骑在铁门上,像骄傲的公主一样任意地舒展着四

肢,仿佛天下都是它的。

每到夏天,我和哥哥洗海澡回来,我们都先不回家,买一支冰棍坐在藤

萝架子上歇会儿,藤萝架子很软,很有弹性,坐在上面像摇篮一样。哥哥常

常推着我在上面晃,我晃,花更晃,一串串,一片片的紫藤萝像荡秋千一样,

在空中和我们一块儿欢笑。

常推着我在上面晃,我晃,花更晃,一串串,一片片的紫藤萝像荡秋千一样,

在空中和我们一块儿欢笑。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

在雨的哀伤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叹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戴望舒在诗中把“丁香一样的姑娘”寓为美好理想的象征,同时也道出

了丁香朦胧而不晦涩,低沉而不颓唐、情深而不轻佻的品格。在我的心目中,

丁香又是顽强的花朵,是让人敬重的花朵。我真是偏爱丁香树。放学回来,

围着丁香树绕一圈,嗅嗅它,看看它,摸摸它,再回家做功课,心里就踏实

了许多。我也曾在作文中多次写过我家门前的这两棵丁香树。

丁香花开得最茂盛的时候,无论是谁,走到它身边都会停下来,那样的

时节,我只要有空,就拿小板凳坐在树下看着花,生怕被人折断枝子,我忠

诚地护着它,我天真地以为花开在谁家门口,就是谁家的花。

有天夜里,我被窗外的风啸声惊醒了,又是那讨厌的台风,虽说住在海

边的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但那一夜,我痛恨台风,我诅咒台风。因为它把我

家门口那两棵丁香树害苦了。风太大,妈妈不准我出门,我只有趴在我们家

门上透过两片玻璃望着我的丁香树受罪。狂风夹杂着暴雨,肆意地摧残着那

瘦弱的丁香树,它没有哭声也没有喊声,只是一阵狂风过后又悄悄地挺起了

树干,继续等待着下一阵狂风的肆虐。丁香已经熟知了台风的秉性,天不亮

太阳不出来,它的本性是不会收起来的,黑暗勾结着狂风暴雨,在无人知道

的夜晚吞食着我家那两棵丁香树,扫荡着那盛开的丁香花。

我对妈妈说:“要早知道今晚有这么大的台风,咱不如天黑之前就把花

全摘下来,用瓶子、脸盆生在咱们家,免得让它们受这么大的苦。”妈妈说:

“孩子,你错了,花生在树上长在大自然里,它有天生的抵抗灾难的能力,

抗不住风雨的就不是丁香了。你要是把它摘回家,就等于把花的血管砍断了,

血流完了,花也就死了。”我相信妈妈说的话,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花生长

在家里就活不长。

全摘下来,用瓶子、脸盆生在咱们家,免得让它们受这么大的苦。”妈妈说:

“孩子,你错了,花生在树上长在大自然里,它有天生的抵抗灾难的能力,

抗不住风雨的就不是丁香了。你要是把它摘回家,就等于把花的血管砍断了,

血流完了,花也就死了。”我相信妈妈说的话,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花生长

在家里就活不长。

好像我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丁香树安然无恙地立在那里,只是树下落

了一些叶子,而多数也都是快要脱落的黄叶子,只有靠近墙的一个不大的枝

子被折断了,我和哥哥用胶布为它包扎了伤口,又抚着它回到原处。经历了

这场暴风骤雨,我开始佩服我的丁香树了,我也开始懂得了为什么妈妈总说:

“风使树的根扎得更深。”它们比我强多了,丁香树给我做了榜样,这些年,

每当经历人间的风雨,我就常想起我家门口的丁香树。

长大了,离开丁香越来越远了,心里对丁香的思念也就越来越珍贵了。

我爱花爱得出奇,最初的审美意识几乎都是花给予我的。我生长的城市

曾是日本、德国的殖民地。殖民地意味着城市的风物有些畸形的美丽。的确,

青岛的许多建筑,街道的走向,花草的品种无不显露出当年侵略者的阴影,

他们一边践踏着人的血肉之躯一边充当着欣赏风花雪月的行家。随着年代的

久远,德国那古堡式的尖楼顶上的红瓦开始脱落,那石块铺成的马路已被今

天的人们踏平,唯有那年年怒放的樱花向人们昭示着这座海滨城市与日本几

十年的恩恩怨怨,复杂矛盾的历史现实。

据说青岛的樱花是当年日本人带进的种子,树的主人是想和这树一样永

远地、世世代代地霸占着这块地球上最美丽的三面环海、一面依山的宝地。

甚至更想在这“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好地方抢占一席荣耀。

爱花的我独独不爱樱花,我受不了樱花的矫揉造作,甚至有些许轻贱模

样。日本的国花是樱花。可能正是因为樱花象征了日本,日本曾给中国人民

带来的深重灾难,整个中华民族对那一段历史在骨髓里难以抹去,于是,樱

花无辜也只好无辜了。我不喜欢樱花,还因为它性格中很有些虚张声势的缺

陷,樱花的所谓“佳讯”,显出的迫不及待也是我所反感的。它开得没头没

脑的,一点都不含蓄。也许樱花占据了我家乡最美的八大关,占的地方太多,

太显赫了;也许花开得太娇艳,太繁茂了,太碎,太拥挤了,总之,我是真

的不喜欢。那年到日本访问,日方专门安排我们代表团去赏樱花,我没去。

可能我太陕隘,太小气,也不啊,梁实秋比我还要讨厌青岛的樱花!他对樱

花都达到憎恶的程度了。和郭沫若先生的《樱花赋》相比,我真是一个小女

子。但郭老先生写的《樱花赋》是在日本留学时写的,是做为礼仪之邦的中

国人一种贯有的客套罢了,我不相信“卢沟桥事变”后的郭老还会喜欢什么

樱花之流的东西。即便是从纯粹花的意义上来说,我不喜欢樱花还因为颜色

太嗳味,既不红又不白,那么不明朗,我很少穿粉色的衣服,都可能与我不

喜欢樱花有关。

我爱花不分贵贱,如果必须选择的话,我更爱那无名的野山花。和很多

在城市长大的孩子相比,这一点上我比他们更幸运些。

我从小就在大自然里土生土长过几年,至今,我也叫不出那些本来就没

有名字的山花。但童年留给我的却是根深蒂固的山花烂漫,那时候,山上一

年四季都有花,花和草生长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有时一片花地里竟没有

一朵花是重样的,也从来没有人给它浇水,给它松土,它就是那么自然地活

着,不争名份,不争位置,自然谢落,自然生长。

着,不争名份,不争位置,自然谢落,自然生长。

我爱花。

即使在十年动乱那会儿,生活中已经没有了色彩,我依然爱花,我会动

手自己做花,五颜六色的绉纸常被我做成各种各样的牡丹花。长大以后开始

挣工资了,生活上一贯比较节省的我,对买花却出手大方。但是什么样的花

只要是从店里用钱买来的,在我眼里鲜色和味道就差多了。我喜欢大自然里

的花,喜欢自己从泥土里看到的花。许多人问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都说:“今生若能有一个房子是带花园的,早起能让我拿着剪刀从自家花

园里剪上一把鲜花放在我的餐桌上,死而无怨了。”

1994年在洛杉机我曾住在友人一个带有花园的房子里,我一度有过这种

感觉。早起她上班了,陪伴我的就是那满院子的花。花很细心,只要你安静

下来与它交谈,她一定会和你推心置腹,有时周围安静得使人害怕,花就会

悄悄地随风给你送来一丝清香,一阵骚动,让你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生命

存在。离开洛杉矶的日子,除了思念那如同姐妹一般的友人,也非常思念那

一园子的花。

花带给我的不只是好看,也不只是香,花是我生命的颜色,是我生命的

祝福。

1993年,中国体育代表团即将远征巴塞罗那,在为他们壮行的《奥林匹

克风》的晚会上,服装设计师郑增霞为我专门订做了一件特殊的旗袍,旗袍

上面除了醒目的五环之外,我要求绣上一串花朵,我有一个“情结”,这就

是鲜花会带去我的祝福,保佑为国争光的兄弟姐妹,我相信在巴塞罗那的体

育盛会上,这串花的神灵一直都会替我为他们加油。

我喜欢花,却不喜欢穿花衣服,或许是个子长得太高了,或许是花在我

心里都装满了。

我爱花,我视她如生命。

前年夏天我难得有空,便约了哥哥、嫂子、侄女、表弟、表妹,七个人

回了一趟姥姥家。如今的水门口变化得让你都认不出,山不再像从前那么宽

了,河也变得窄小了,姥姥家的五间大瓦房如今塌得像一堆小草房,村前村

后都盖起了二层楼,唯独山上的野花儿不曾变,黄的依然是黄的,红的依然

是红的,站在山顶上我泪水盈眶,是啊,只有这些小花懂得我回故乡寻找的

是什么。

现在山里的地已经全部分给个人了。舅舅家人口少,只分了一片在西山

顶上的地,舅舅全种上了花生。我们回去的时候,整个齐鲁大地正遭受干旱

袭击,几个月滴水不见,舅舅家那片花生地刚开了花,地面就龟裂开了一道

道口子,干枯得让你心痛。

花生是在地上面开花,地里结果,花生的花沁黄的一包,小得像星星,

零零散散的,不那么茂盛。表妹、嫂子都是在城里长大的,没有见过这么好

看的花生地,于是她们像在公园一样一会儿在花生地里躺着,一会儿坐着,

拍了许多照片,小侄女更乐了,一会儿唱一会儿跳,不一会儿许多花生秧子

就倒下了,我心疼之极又不好说,舅舅看出了:“不要紧,踩吧,这块花生

地今年算瞎了,一粒也别想收了。”

零零散散的,不那么茂盛。表妹、嫂子都是在城里长大的,没有见过这么好

看的花生地,于是她们像在公园一样一会儿在花生地里躺着,一会儿坐着,

拍了许多照片,小侄女更乐了,一会儿唱一会儿跳,不一会儿许多花生秧子

就倒下了,我心疼之极又不好说,舅舅看出了:“不要紧,踩吧,这块花生

地今年算瞎了,一粒也别想收了。”

我决定救它们。

山顶上的那片花生地距离山下的那湾水足有一里地,我们一行七人每天

黄昏的时候就排起队用水桶往山上挑水、浇地,年龄小的用脸盆端,一直到

太阳下山,我们才收工。那几天,我们几个人的行动成了水门口的一景了,

大人孩子都围在山下看我们这七个城里来的人,舅妈一个劲儿地做好吃的,

舅舅感动得不知说啥。

山上那片花生地得救了,花以生机勃勃的姿态告诉我们,最困难的时候

过去了。

我以无比幸福的心情离开了水门口。

秋天,舅舅把那片花生地收的花生,分成七份,分别寄给了我们。三斤

花生的价钱和邮费也差不多了,但我懂舅舅的心,打开邮包看到滚落出来的

那饱满的花生米,表妹说:“真好看,花生米都长得一模一样,个儿的大小

也一样,真逗!”只有我知道舅舅和舅妈是一颗一颗拣出来的,一颗花生一

颗心,花生怎么会都长成一样的哪!

我爱花,她短暂的辉煌给了我许多的启迪,生命的色彩是否艳丽,最终

要看是用什么来浇灌。在中央电视台做主持人的这几年,得到的鲜花多了,

鲜花在我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了,得到了一束鲜花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份期待,

久而久之,我开始远离花了,害怕被鲜花包围,更害怕的是当我被鲜花包围

的时候会失去我那天然的嗅觉,失去那份天真的纯度,失去了花在我生命中

的位置。

愿花保佑我。

扎耳朵眼儿

扎耳朵眼儿

——自题

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在两只好端端的耳朵上凿两个眼儿。耳朵一打

穿,我就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一定要戴上耳环才像个女人?才有女人味?是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一定要有耳朵眼儿?这两个耳朵眼儿可把我害苦了,当

然,这话只能这会儿说。如今高科技这么发达,也没人能研制出后悔药来。

俗话说女人的不幸就是总以为想做的那件事是一次决不能错过的好运。于是

一次次地做,一次次地错。女人哪,女人!

我的这一对儿耳朵眼儿,从扎上那一刻开始就生疼,以后是不断地发炎。

耳朵肿了戴不上耳环,好不容易用金霉素药膏消肿了,却又发现耳朵眼已经

堵死了,没有了耳朵眼,这不挺好吗,索性不戴了。不戴?耳朵上留下了两

个发黑的小疤痕怎么办?于是,你又得想法儿把耳环重新戴上,不是为了好

看,而是遮挡那两个耳朵眼。我现在逢人就说,千万别扎耳朵眼儿,千万别

扎耳朵眼儿!原原本本的、完完整整的一对儿粉红耳朵垂儿多好看哪!

有了耳朵眼儿,无事便生了非,无忙便添了累,再去商店就一定要去卖

耳环的柜台看一看,什么样的耳环最好看?最适合自己的又是什么耳环?真

是挺挠头的。金光闪闪的肯定不要,太怯!但所有柜台上都是闪闪的一片,

买几副造型独特的,戴上它照照镜子,却怎么看都不顺眼;造型简单一点儿

吧,戴上去一点儿光彩也没有。买真货,几副可以拿得出钱,几十副呢?耳

环是要根据不同的服装来配戴的,最根本的是,不是什么样的耳环戴在自己

的耳朵上都会好看,耳环是最能针砭美丽与丑陋的。戴上不好看,耳环的意

义就全没有了,耳朵眼儿就更没有用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去扎上两个耳朵眼儿?说不出准确的时间,好像很

早就有这种愿望,要不就是天生的?随着年纪一天天地增大,这种愿望也一

天天地逼近。直到扎耳朵眼儿前,都好像成了一个放在心头去不掉的事了,

在我的记事本上常有这样几个字:“下星期要不要抽空把耳朵儿扎了?”“要

不要”三个字说明我潜意识里还是犹豫的,还是斟酌的,但是这种事被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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