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这是第一回坐在电视台里,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就想,我要.6
“皮球,咱们得快离开这儿,瞧你这胖样别被人挤爆了。”她知道我逗
她,一脸的憨笑,我一开始就喜欢上她皮球的到来,使我这个原本井然有序
的家全乱套了,就像燃烧的煤火中洒了一把盐,劈里啪啦地跳出了许多恼人
的火星。她一心想把家务做好,使我能够长久地留用她,在青岛我妈妈家,
活儿虽然轻快,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终日陪着两位老人,她觉得闷得慌。
在我这儿可好,活虽然多,但家里热闹,对于皮球来说,这里每天遇到的人
和事都怪有意思的,她在这里做活不拘谨,我这样的人又比较好说话,所以
她活干得特别卖力。但皮球毕竟还是个孩子,每天都会做出一两件让你哭笑
不得的事,诸如,你发现炒菜的锅用完了她不刷,你问她为什么,她说上面
还有好多油明天接着炒;花瓶打破了她不告诉你,当你要盛水插花时才发现
她是给你临时粘合在一起的。你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你看得出她确实是想
努力做好,罢了,罢了,慢慢来吧,每次看到皮球惹了祸,我都这样安慰自
己。妈妈说为了让皮球有一个良好的基础,买菜应该让她记帐。
于是,我给她买了帐本,告诉她如何记。一个月之后,差点没气晕我,
三页的帐上找不出几个写对的字,香菜她写成“杳采”,菠菜她写成“皮菜”,
食醋她写成“皮粗”,你真是气也不成,乐也不起,满纸的错字,满张的错
帐。于是,我跟她做了一次认真的谈话。
“皮球,你这样恐怕在我这儿干不长。”
皮球有点怕了,倪萍阿姨认真了。
“怎么办?”
“我改。”皮球哭了。
“你不认字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你得去上学才行。”
“上了,也学不下去。”皮球抬起头跟我说。看得出她既不想离开我这
儿,也不想去上学。去上学大概也不现实,十七岁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我
犯愁了,没有文化,很多道理是跟她讲不通的。我更替她日后着急,总不能
在我这儿待一辈子,将来认不了几个字能干啥?能嫁个什么人?孩子怎么教
育?我像个母亲一样替她打算着以后。
在我这儿待一辈子,将来认不了几个字能干啥?能嫁个什么人?孩子怎么教
育?我像个母亲一样替她打算着以后。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朱自清的散文《春》
是皮球在我家学的第一课。她那朗朗的读书声,那带有浓重山东口音的普通
话,使我倍觉亲切。我不也曾有过皮球的年龄?同样的嗓音,同样的语调,
却读着不同的理想。我决心好好待皮球,如同一家人一样好好过日子,使她
将来成为一个能独立生存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姥姥虽说是和皮球来自一方土地,却是完完全全的两种山东人。姥姥的
干练,姥姥过日子的本事,姥姥的知情达理,是皮球下一辈子也赶不上的。
这样两个人在我家里操持着家务,矛盾就有了。首先,是姥姥看不上皮球,
姥姥像个监工一样,时时刻刻地盯着皮球:油放多了,盐放早了,先放姜后
放葱..她干的活姥姥没有一样能看上眼的。时间长了,姥姥就来我这儿“告
状”,总嫌我太宽容皮球。其实,我也能看出,皮球身上有很蔫淘的一面,
她略有欺负姥姥的意思,反正你都八十九岁了,耳朵也不好使,你说什么我
就装着听不见,我想干什么把门一关你也没办法。于是,我就两面调和,“姥
姥,皮球还是个孩子,过几年大了就好了,你想你孙女、外孙女儿要在人家
家干活,你不也心疼?”转身我又嘱咐皮球:“老奶奶可是咱家最要保护的
人了,对老人,做晚辈的只有孝顺两个字,而且顺比孝更重要,老人没什么
对与错,我们只有顺着她,她才能长寿。”
其实,姥姥和皮球又是一对无法分开的伙伴。多少次,晚上我在电视台
直播,姥姥就全靠皮球照顾了。她们的许多兴趣点是相同的:看电视都喜欢
同一类的节目,诸如《天仙配》、《孟姜女》。还有姥姥那说不完的往事,
皮球是她最好的听众。姥姥教皮球擀面条,包饺子,恨快,那肉丁大白菜发
面包子,就成了皮球的拿手饭了,凡是来我家吃过的人都说好,以至于我们
的朋友都执意让皮球和姥姥在北京开个山东包子铺。看到这一切,我感叹道:
莫没办法,皮球的厨艺进步得比学文化快多了,莫非皮球这辈子就是干活的
料!
姥姥和皮球的到来,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一些麻烦,却也带给了我许多快
乐。多晚回家,她们都在等我,多么情绪不好,见了她们就平息许多。我的
生活也有了变化,不管去哪儿出差,我一定把当地的土特产带给她们,过去
习惯了空去空回的我,现在总是大包小箱的,我总想尽我的所能去弥补她俩
各自的缺憾,不是吗?姥姥一辈子都在付出,含辛茹苦,最远也只到过北京。
深圳是什么样,上海什么样,她只能在电视里看看。皮球更不用提了,这次
来北京还是头一回坐火车。我渴望所有的人都能过好,都不白来世上走一回,
可是我的力量多么渺小,我只能帮好我身边的人。其实她们也在帮我,不是
吗?姥姥和皮球今天给我过的这不同寻常的生日,我终身不忘..
深圳是什么样,上海什么样,她只能在电视里看看。皮球更不用提了,这次
来北京还是头一回坐火车。我渴望所有的人都能过好,都不白来世上走一回,
可是我的力量多么渺小,我只能帮好我身边的人。其实她们也在帮我,不是
吗?姥姥和皮球今天给我过的这不同寻常的生日,我终身不忘..
我们仨人围着蛋糕,开始了我的生日晚宴。
我边吃饺子边说:“好吃。”说得那么由衷。
姥姥欢喜地:“那就多吃点。”
皮球反对姥姥,“让阿姨留点肚子吃蛋糕。”
“好,好!”
“阿姨,你说这蛋糕怎么样?”皮球等着我回答。
“挺好。”
“那你猜多少钱?”我还从来没买过蛋糕,真不知价钱。
皮球和姥姥一副得意的样子。
姥姥又说,“你猜这蛋糕多少钱?”蛋糕多少钱今天怎么那么重要?我
瞎说了一个数:“三百!”姥姥和皮球吃惊地看着我。
“你看,我说你该买个再好点的吧!”姥姥怪皮球。
皮球说:“这是最好的了。”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时,我才知道桌
上的这个生日蛋糕着实不容易来到我家。
离着生日还有好多天,姥姥就和皮球商量好了,要用姥姥自己的钱给我
去买一个北京最好的蛋糕。初八那天,她俩见我没什么反映,也没有什么安
排,显然是把生日忘了,她们俩要给我一个惊喜,于是就有了早晨那一幕。
我走后,姥姥就开始让皮球好好梳梳头,穿上过年买的新衣服,按姥姥的思
维,皮球不打扮好点,人家不会卖给她最好的蛋糕。可是皮球很快就回来了,
原因是商店的蛋糕最贵的也才八十块钱。姥姥又给她出了个主意,“你就和
人家卖蛋糕的同志说,这个蛋糕是给你阿姨过生日的,你就说你阿姨是电视
上的那个倪萍。”皮球又骑车去了。
皮球跟服务员说她是我家小阿姨,人家自然怀疑。皮球急得脸通红,是
啊,她拿什么证明她和倪萍有关系?“那你说说,你阿姨是不是和×××吹
了?她现在和谁好?是不是又结婚了?她有没有孩子?她有没有汽车?她到
底多大了?”凡是能想起的,大概都问了,皮球如实回答了。很遗憾,关于
我的私生活,皮球知道的不多,我估计卖蛋糕的服务员也很失望,但也帮了
这个乡下小姑娘的忙,把她手里攥着的那二百块钱全花出去了。
这些年,这样的事我真地习惯了,就连我母亲有一次都从青岛打电话问
我:“怎么,你和×××在杭州蜜月旅行结婚了?”弄得我哭笑不得,家人
都不知道的婚我都敢结,我成什么人了?!
我就这么生活着,习惯着我的生存环境。一个曾经最怕被别人议论的人
今天成了个最不怕别人议论的人,职业改变了我,年龄帮助了我,我庆幸,
内心深处的那些我本质的东西没有改变,我庆幸我一直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我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家庭主妇
家庭主妇
“同学们,我实在没有资格来讲这个题目,因为在我看来,一个成功的
女性她要有两个不可缺少的条件,第一是她建造了一个成功的家庭,第二才
是她有成功的事业。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了,还在婚姻的跑道上转圈儿,我
怎么能说自己是成功女性呢?”同学们哄堂大笑——为我的坦率,也为我
的亲切。我继而告诉大家:“我其实是一个更适合于做家庭主妇的女人,有
个丈夫,再生个健康的孩子,养上些鸡鸭狗兔,搞块小自留地,那样我一定
活得出色,我向往自己是个母亲,虽然我已经体味到了母亲的全部光辉在于
奉献,但我依然钟情母亲——这个社会中最重要的角色。”看得出,同学们
听了这一番开场白后煞是惊奇。一个整天在电视里露面的女人,一个忙起来
恨不能昼夜都不回家的女人,一个拿着话筒到处跑的女人,一个曾做为杰出
妇女参加过两届全国妇女代表大会的女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声称自己想做个
家庭主妇,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决不能理解我的话,他们的心正是要飞翔的日
子,这个时代也正是崇尚独立经营自己,成为职业妇女的进步年月。
我的生活节拍总是落伍于时代。
小时候,母亲对我们要求很严,小活计都得自己动手,衣服当然要自己
洗,肥皂从来都是用她剩下的小得不能再小的肥皂头。看着妈妈手里的大块
肥皂,我多少次地跟自己说,快点长大吧,等我到了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一
定买好多大块的肥皂。直到如今,我见了大块的肥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感!我喜欢那淡淡的皂香味,像清晨的云,清冷而温润。我的衣橱里也放进
了各种各样的香皂,遗憾的是如今的香皂太香了,香得失去了本真,香得不
那么正统,像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虽然花枝招展,却只能让你畏而远之,
没有什么好感。喜欢肥皂是因为爱洗衣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放上一大盆
清水,再拿出一块上好的肥皂,家里该洗不该洗的衣服都会被我翻出来,洗
一份畅快,洗一份舒心。
我母亲说,小时候我还喜欢布,各种各样的花布我都爱不释手。每次母
亲去布店,我总是要求跟着,她在柜台上选布料,我就踮着脚尖用手扯着布
角。上小学时,我用攒了几年的碎布头做成的很讲究的椅子垫,很多同学见
了都眼红。
1968年,柬埔寨国家元首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莫尼克公主访问
青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国人。当时,我荣幸地代表青岛市小朋友给贵宾
献花。我清楚地记得当西哈努克一行刚一下火车,我和另外一个男孩就被老
师推出了队伍,按照我们事先练了无数次的路线跑到了他们面前。谁是西哈
努克?谁是莫尼克?我们一下子都傻了,我拿着花跑到那个圆头圆脑,红光
满面的外国叔叔面前,不知该把花献给谁。那时候,中国是一个对外封闭的
国家,那时的孩子特别是首都以外的孩子都像个小傻瓜,既没有电视,也没
有画册,靠什么能认出哪个是柬埔寨元首呢?这事怎么也不能怪我,好在西
哈努克这位多年流亡在外的高棉人早已熟悉了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中国人民那
份热情,那份兄弟般的友谊,他主动上前,接过了我手中的花,并在我那几
乎不曾被谁亲过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我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像是一棵
丽日照耀下的小青果,羞涩而荣耀地挺直了腰板。随后,我们就被老师拽进
了人群,一切就像梦一样转瞬即逝。那一次我得到了一份精美的礼物,一个
用丝带捆扎好了的大块布料。老师说,这是西哈努克亲王送的。我手捧着这
块宝贝般的布料蹦蹦跳跳由新建礼堂跑回了家。这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社会
性的获得,莫有一种快要做大人了的感觉。妈妈很喜欢这块来自柬埔寨的花
布料,晚上,我们俩在灯下扯开来,好家伙,比我们家床还大,妈妈从上面
拽下来一根布丝,用火烧了一下,布丝即刻团成了一个硬疙瘩,她又放在鼻
子下闻了闻,一股怪味,“嗯,好料子,不打褶,不起皱。”我生怕妈妈把
这好看的大花布给剪裁了,“妈妈,这布我留着长大做裙子穿吧。”妈妈说:
“当然,这是你挣的。”于是,这块西哈努克亲王送的布料就一直压在我家
那樟木箱子里了。
乎不曾被谁亲过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我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像是一棵
丽日照耀下的小青果,羞涩而荣耀地挺直了腰板。随后,我们就被老师拽进
了人群,一切就像梦一样转瞬即逝。那一次我得到了一份精美的礼物,一个
用丝带捆扎好了的大块布料。老师说,这是西哈努克亲王送的。我手捧着这
块宝贝般的布料蹦蹦跳跳由新建礼堂跑回了家。这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社会
性的获得,莫有一种快要做大人了的感觉。妈妈很喜欢这块来自柬埔寨的花
布料,晚上,我们俩在灯下扯开来,好家伙,比我们家床还大,妈妈从上面
拽下来一根布丝,用火烧了一下,布丝即刻团成了一个硬疙瘩,她又放在鼻
子下闻了闻,一股怪味,“嗯,好料子,不打褶,不起皱。”我生怕妈妈把
这好看的大花布给剪裁了,“妈妈,这布我留着长大做裙子穿吧。”妈妈说:
“当然,这是你挣的。”于是,这块西哈努克亲王送的布料就一直压在我家
那樟木箱子里了。
那时,不打褶不起皱的布,实际上就是我们如今所说的化纤布。时代变
迁得真有意思,起先我们守着大堆的棉布却想方设法地去研究化纤布,当化
纤布已经把人们缠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我们又开始怀念那原本就属于我们的
棉布,这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人们啊,你永远是喜新厌旧,但又不
自觉地在怀旧,其实,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新旧轮回的圆圈里。就像这几天
家里装修房子,我把两面墙装成了那种最原始的石墙,姥姥说这墙就像她们
老家还没有抹过灰的院墙,我却很欣赏,坐在家里,煮上一壶咖啡,看着砖
墙,一切都那么亲近,又那么实在。
那年月,对于中国人来说,长久的贫困把人们推入了一个麻木的天地,
生活的热望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渐渐地削弱,甚至消失,贫穷变成了理所应
当,人们甚至害怕说出自己想过好日子的愿望,用妈妈的话说,那时候也真
不觉得有多么苦,可见人要的是精神,是一口气。那场革命的刚刚开始就是
要消灭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人们也好像心甘情愿地过一样的日子,吃一样
的饭,穿一样的衣服。这些在我的脑海中,当时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朦朦胧
胧的意识,因为每次妈妈发工资回家总是给我和哥哥买一些好吃的,最高级
的食品就是桃形的蛋糕。松软的蛋糕让你舍不得嚼,油油的,两层纸袋子都
会浸出来,回家托在手里哪都不敢放,现在的人都怕油,那时香是第一。每
回吃这样的好东西,我们都是藏在家里悄悄地吃,连油纸都消灭得让人看不
见,好像这不是买的,而是偷的。家家都这样,大人们不让说,孩子可有炫
耀的天性,小朋友们说的情形和我们家一模一样。
我痛恨那个时代,它夺走了本来属于我们的多彩童年,但我又有些庆幸,
我晚出世了几年,使自己在那个疯狂的时代里受的伤害还不大,许多人说文
革是人生的一笔财富,我倒觉得这样的财富不要也罢,代价太大了。
对于孩子来说,多么苦的生活都如同流水,多大的愁事也无所谓,倒头
睡一觉,天亮起来又是欢快的一天。妈妈对我整天用碎布头给娃娃缝制各种
各样的衣服从不夸奖,她怕我日后对做针线活上瘾,长大后真的成了裁缝,
她一面鼓励我们劳动,又怕我将来只会做家务。
随着渐渐地长大,我做家庭主妇的才能也日渐显露。过年时,我会把我
们家窗户的八块玻璃,用纱布做成褶皱均匀的半截窗帘装饰一新,上下用铁
丝横拉,既从外面看不到家里的情景,又使家变得雅致而温馨。那时可不像
现在,能用鲜花来装点冬季的暗淡,即使塑料花也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的。为
了增添春节的喜庆,年年我都自己动手做腊梅花,上山折几枝枯枝子,买几
根蜡烛在炉子上化开,用一只鸡蛋在热的蜡水里轻轻一蘸,一个梅花瓣就成
了。四五个花瓣粘在一起,中间再点上三四粒小米当花蕊,一朵栩栩如生的
梅花就开放了,最关键的步骤是整枝梅花你怎么布局。我好像对此有天生的
创造力,谁来我们家串门都夸那几枝腊梅花,腊梅花装点我家的每个春节,
也为我的童年增添了无数的乐趣,在塑腊梅花的过程中,也塑造了一个平凡
女孩的傲骨。为此,我深爱我塑的每一枝腊梅花,就像爱我的生命一样。上
中学那会儿,我们班上几个爱美的女孩的裤子都是我给她们由肥改瘦的,我
们家的床单破了个洞,我会用布剪个枫叶贴上去。母亲说,我做家务是个天
才。
随着渐渐地长大,我做家庭主妇的才能也日渐显露。过年时,我会把我
们家窗户的八块玻璃,用纱布做成褶皱均匀的半截窗帘装饰一新,上下用铁
丝横拉,既从外面看不到家里的情景,又使家变得雅致而温馨。那时可不像
现在,能用鲜花来装点冬季的暗淡,即使塑料花也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的。为
了增添春节的喜庆,年年我都自己动手做腊梅花,上山折几枝枯枝子,买几
根蜡烛在炉子上化开,用一只鸡蛋在热的蜡水里轻轻一蘸,一个梅花瓣就成
了。四五个花瓣粘在一起,中间再点上三四粒小米当花蕊,一朵栩栩如生的
梅花就开放了,最关键的步骤是整枝梅花你怎么布局。我好像对此有天生的
创造力,谁来我们家串门都夸那几枝腊梅花,腊梅花装点我家的每个春节,
也为我的童年增添了无数的乐趣,在塑腊梅花的过程中,也塑造了一个平凡
女孩的傲骨。为此,我深爱我塑的每一枝腊梅花,就像爱我的生命一样。上
中学那会儿,我们班上几个爱美的女孩的裤子都是我给她们由肥改瘦的,我
们家的床单破了个洞,我会用布剪个枫叶贴上去。母亲说,我做家务是个天
才。
家庭主妇的存在意义,是你有一个对你负责的丈夫,有需要你养育的儿
女,我这两样都没有,为谁做主妇?可悲的是我依然在细心料理我的家,只
要出国总是抽空去家具店转转,不买看看也过瘾,家里的许多小装饰都是从
很远的地方花大价钱买来的,去年,我还从澳大利亚带回四块西班牙线毯。
我用心地装饰着这个家,家也在修补着我。快乐的时候,我会在厨房里
给家人做一堆好吃的,让大家分享我的快乐;痛苦的时候,在那火红的厨房
里也一定能找到我自己。厨房分担着我的痛苦。
在认真而随意的家务劳动中,我渐渐地发现其中的奥秘,做家务除了其
一般的意义以外,它还可以让你在躁动的都市里得以平静,在你疲惫的奔波
中给你以适当的休闲,它能使你纷繁的思绪得以冷静的清理,使你紧张的灵
魂得以放松..在自觉或不自觉的家务劳动中,人们都会感觉到生命的意
义。
在许多都不那么真实、不那么可靠的今天,只要动手做做家务,便仿佛
可以揭去几层虚伪的面纱,感到真实的存在。不是吗?玻璃窗你不动手擦,
它就不会明亮。菜得一根一根地摘,叶子要一片一片地洗,聚精会神地做着
这一切的时候,名与利就会像云轻飘飘地在天空游荡,虽然也存在,但对过
日子的人来说,阴天、晴天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不那么重要。
一个那么渴望做家庭主妇的我,这些年却苦干争取不到这么一个每个女
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的角色,这真是人生的悲剧。我知道这错在于自己,
生活的理想化使我在事业与家庭之间划了一条银河,我冷冻了自己做女人的
生命,当青春不再有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些年抛弃了的是什么。莫扎特曾说
过:许多人是用青春的幸福作成功的代价的。
当年,我和哥哥睡上下床的时候,我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屋
子,而今这个愿望实现了,房子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面对四壁,我心里
常常会袭来一股巨大的孤独,但我井没有哭。我打起精神来把这个属于我的
屋子像小时候过年一样认真地装饰起来,在清扫擦拭的过程中,也清除着自
己情感上纷纷瓢落的残埃,使自己已经成熟的心明亮起来。我只想找回原来
的我,童年的我,真切的我,我以最质朴的方式等待着那两个可以和我构成
一个家的人进来——丈夫、孩子!这一回,我要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庭主妇
了。
屋子像小时候过年一样认真地装饰起来,在清扫擦拭的过程中,也清除着自
己情感上纷纷瓢落的残埃,使自己已经成熟的心明亮起来。我只想找回原来
的我,童年的我,真切的我,我以最质朴的方式等待着那两个可以和我构成
一个家的人进来——丈夫、孩子!这一回,我要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庭主妇
了。
在等待的日子,也是我体验家庭主妇的日子,感谢表妹、姥姥和小皮球
加入了我的生活,每天她们都能听到我欢快的笑声。每到周末,我也常常到
自由市场买菜,也和小贩讨价还价,赚了便宜,也赚了一分喜悦。秋天,我
给家人泡一坛子酸脆的四川泡菜;冬天,我又腌上一坛子白菜心做料的朝鲜
辣菜。山东发面大包子,滚圆的大肚薄皮饺子,还有那宽窄均匀的手擀面都
是我的拿手好戏,每天变着花样地做,表妹说她的腰一天一天地变粗,小皮
球也开始吃减肥药了,就连姥姥都说她的皱纹减少了。我的心从来不曾这样
快乐过!
我真的愿意做一个家庭主妇,我崇尚的是这份劳动的本质。
过年
过年
一说过年,就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妈妈。那时候一年中最盼望的事就
是过年了。对于我来说,过年不只是又长了一岁,重要的是又可以穿新衣服
了。
我记得,只要旺旺的鞭炮声一响,那浓浓的喜兴就弥漫在天地间,那种
快乐真无法形容。过年的头几天,我妈妈总是整夜地不睡,趴在我们家那架
“蜜蜂”牌的缝纫机上,给我和哥哥赶制新衣服。深夜,隆隆的机器声把我
们送入梦乡;清晨,隆隆的机器声又把我们唤醒。无论妈妈熬到多晚,初一
早晨一睁眼,我们的枕头边上总是放着一摞叠好的新衣服,从头到脚连口袋
里的小手绢都是新的。那一时刻,我感到母亲把憋了一年的疼爱一古脑儿给
了我们。
穿着新衣服走在大街上,我和哥哥总能听到有人夸我们:“瞧,谁家的
孩子,爹妈真会打扮,看那小手套戴的!真俊啊!”我和哥哥心里总是美滋
滋的。可是在我童年的印象中,我妈妈不爱穿新衣服,年年过年穿的都是那
件蓝条绒外套。过年穿几天,年过了又洗洗放回箱子里。上小学时,我曾特
别认真地在作文中写到:“我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她既不爱穿新衣
服,也不爱吃好饭。我们家的鱼骨头,鱼尾巴,鱼刺都是我妈吃,我和哥哥
只吃鱼肉。”直到上中学了,我才懂了,不是妈妈不爱吃,而是不舍得吃。
要不三年自然灾害出生的我,如今怎么会长得这么高,一米七十二,真是因
为妈妈矮了我才长高了呀!
十七岁离开家就很少在妈妈身边过年了。妈妈却还像我小时候一样,一
到过年就给我做新衣服。我常在电话里说:“妈,别再给我做衣服了,我已
经长大了。”其实,我是觉得她做的衣服样子越来越土气了。一直到我长到
二十六岁,妈妈才不再给我做衣服了,因为那一年我出嫁了。在妈妈眼里,
女儿成了家,有了男人,做母亲的就算完成任务了,日后穿的如何就看自己
了。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过年时我不再穿新衣服了。
1990年我从山东到北京,第一个年就是在中央电视台过的。过年的头几
天,妈妈又托人给我捎来了过年的新衣服,并特别在信里说:“如今你又是
一个人了,我很惦记,这件淡黄色的丝绸棉袄是今年青岛最流行的,我给你
做了个活里子,你尽管穿,脏了可以洗。”那时,春节晚会正在紧张地彩徘,
在明星相聚、群芳争艳的演播大厅里,我觉得自己是最漂亮的,因为我身上
穿的是母亲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新衣服。于是,过年穿新衣服的习惯又悄悄
地拣起来了。只是妈妈的眼睛一年不如一年了,新衣服越做越不好了,我丝
毫不介意;妈妈的新衣是一片温暖的世界,我永远离不开它。于是,一年又
一年,我年年都欢喜地把妈妈做的新衣穿在身上,一来,慰藉母亲的心,二
来,我需要母亲的关爱。
来到北京的七年,七个春节我都是在电视上和大家一起过的。过年的新
衣服自然就是那些漂亮的演出服了。从旗袍到晚礼服,从连衣裙到职业装,
母亲都给予极大的夸奖。总说她委屈了我,说我从小到大一直穿着大一号的
衣服和裤子,从来没有可丁可卯地合身过。在那个经济匮乏的年代,母亲已
经成了习惯了,总怕做了合身的衣服,我又很快长大了。她说如今好了,电
视台年年都能给我做最合身的衣服,省了她一件心事。
经成了习惯了,总怕做了合身的衣服,我又很快长大了。她说如今好了,电
视台年年都能给我做最合身的衣服,省了她一件心事。
而今,过年的概念在我的生活中越来越淡了,取而代之的仅剩下春节晚
会了。年前忙于排练,年后蒙头大睡,过年的乐趣全都没有了,潜意识中已
经害怕过年了。生活的懒散,情趣的麻木,过年便成了火车的过路站,无论
你愿意或是不愿意,它将准时准点地从你身旁掠过,它并不因为你是否有兴
趣而看你的脸色行事,时辰一到,钟声一响,年就来到了。你可以不过,但
它存在,年是无论如何也抹杀不了的,于是你发现自己是那么渺小,在这个
世界上的力量是那么薄弱。
今年春节不同了,姥姥的到来使我又找回了过年的那一份欢乐,那一份
幸福。
年二十三,姥姥就张罗忙年了,她像指挥官一样把我家小阿姨皮球指使
得满地滚。洗衣机从早到晚响动着,地板打了蜡,姥姥嫌不够亮,玻璃窗擦
得足以当镜子用了。每天姥姥都有说法,年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去汇报这一年
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年二十四开始发面蒸枣饽饽了,年二十五开始蒸
年糕了,家人步步高,年二十六,二十七一直到除夕,姥姥和皮球都兴致勃
勃地忙乎着。
虽说那几天我基本都是日夜在电视台忙碌,但心里始终携着一份期待,
我知道这份期待决不单单是春节晚会,更期待的是春节晚会后的那个年。于
是我也悄悄地忙里偷闲给姥姥和皮球准备过年的新衣服。城乡贸易中心三楼
那个制衣店我跑了三次,一次选料,一次送尺寸,一次取衣服。多少年没有
了这份欢乐,多少年没有了这份忙碌。我去银行把旧钱换成了新钱,去燕莎
后面的那个鲜花市场搬回了上百支鲜花。我拿出了久藏不用的新窗帘,新桌
布,新床单,新毛巾,就连皮球用的头绳我都备了新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
那个年,为了那个日子,为了那份欢乐。
初一零点后,我从亿万观众的那个大家回到了我们这个小家,年一直在
等着我过。饺子包好了还没有下锅,姥姥和皮球穿得漂漂亮亮地坐在沙发上
看电视。电视中正播放着我们刚录制的那首
MTV《难忘今宵》,屏幕上的我
用那娓娓道来的歌声“共祝愿祖国好”祝福着我的祖国,祝福着我的人民,
也祝福着姥姥和皮球。
过年到底过的是什么?吃吃喝喝忙忙碌碌的,过的不就是这份喜悦吗?
为什么如今的人们那么渴望拥有喜悦,却忽视了身边这份最容易得到的喜悦
呢?用姥姥的话说,这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人变得太贪心了。姥姥虽然
不是哲学家,但她用一辈子的生活经验一语道破了我的核心问题。
太贪心了,我们早已忘记了过年时门迎百福,岁纳十祥,四时吉庆,八
节安康的祝福,我们甚至不需要爆竹一声辞旧岁,桃符万笺喜更新了。什么
日子都不觉得幸福,只因拥有得太多,物质富裕了,精神却贫穷了,我们到
底是失去了还是得到了?生活在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们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
头看,我们所追寻的不是贫穷的日子,而是那份穷欢乐。
儿时过年的情景使我至今不能忘怀。六、七十年代的水门口,连电灯都
没有。年三十晚上,只是油灯换个比平时大点儿的捻,全家人围坐在炕上,
七八口人扯着一床大花被,被上放着苹果、花生、瓜子,那份幸福劲儿,现
在真是不见了。
儿时过年的情景使我至今不能忘怀。六、七十年代的水门口,连电灯都
没有。年三十晚上,只是油灯换个比平时大点儿的捻,全家人围坐在炕上,
七八口人扯着一床大花被,被上放着苹果、花生、瓜子,那份幸福劲儿,现
在真是不见了。
那样的年为什么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想做母亲
想做母亲
———自题
你将十次活在世上,通过子女几十次地重复你自己。在临终的时刻,你
将有权,欢庆你战胜了死亡。
这首诗是莎士比亚留给我们的。
好多年以前,我曾无意中翻阅那本发黄的诗集时,鬼使神差般把这段诗
活活给记下了,这么多年,愣没忘掉。
如果真要是有人问我:倪萍,你现在最想做的、胜过一切的一件事是什
么?我会不加思索地告诉他(她):我想做母亲。
几天前,我还对一位同事说:我真是不可救药了,想做母亲搞成“情结”
了!
我知道从生理上来说,从家庭角色的分工来说,女人的任务是生儿育女。
女人最神圣的使命是做母亲。对母亲来说,生命是以创造的姿态出现的。人
们可以从子女身上看到自己已经成为现实的不朽。我有时嘲笑自己,干嘛?
把想做母亲的这一心事搞成“悠悠万事,惟此惟大”。
我小的时候没有洋娃娃,我不可能从摆弄洋娃娃的时光中,获得一次演
习做母亲的机会。书上说,通常越是纯女孩的女孩,在对洋娃娃的痴迷中越
能感受到扮演母亲的喜悦和快感。我对这类似是而非的话是不敢苟同的。我
的母亲留给我印象中最深的一幕就是多少年来,不论春夏秋冬,天一黑,她
就把家门牢牢插死,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安全感几乎与我家的那扇门一起永久
地镶嵌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母亲———门———锁。
我的身世恨像逆流而上的船,母亲是最艰辛的纤夫,她用单薄的身躯和
坚忍不拔的意志指引着我生命的航程。因此,在我的性格和人生观念上,我
都是以母亲为楷模,为记忆的。我对于抽象的理念上的“母亲”理解几乎是
朦胧的,遥远的,我对于直觉中认知的“母亲”却是那么具体,那么实在:
即公众舆论认可的那种好母亲。
青岛别离,使我离开了母亲。济南别离,又使我离开了丈夫。“不敢告
别,流离所爱的爱只身去了远方。”来到北京,平添了“珠箔飘灯独自归”
的叹喟,在北京站住脚的日子,是我把自己的身躯全部削成竹矛往地下扎的
日子。所谓的个人奋斗其实就是体验生命的苦难,体验现实的残酷。一个异
地他乡来到堂皇京都的女人,担任那么一份“抛头露面”的工作,可想而知,
精神的压力是巨大的,在饭没吃,就饱了;觉没睡,就醒了;悲没来,就哭
了的日子里,我体验再体验。
我在中央电视台工作之后,生命的生机是通过不同的侧面展现在我的眼
前的。在我渴望情感慰藉的日子里,想做母亲那种欲望在我生命湖泊中,是
否产生过涟漪我都不能肯定地答复。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做母亲是一个
不成问题的问题,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离开母亲庇护的初始,我就像第一次离巢觅食的鸟儿,我不可能体会
生活的艰辛。当我逐渐地意识到母亲的庇护是何等的宝贵时,我已经痛失了,
这种痛失并不是庇护本身,母爱一如继往。而我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生命
走向成熟,我不忍心再让头发已白的母亲牵肠挂肚了。我对母亲的庇护感到
不安、汗颜。我想:在我还无法回报母亲恩情的时候,至少该让母亲少操点
心,而最让母亲为我操心的一件事莫过于我何时才能有一个孩子。
心,而最让母亲为我操心的一件事莫过于我何时才能有一个孩子。
生存的苦恼源于你对生存的未来不能把握。我为了寻找爱情,获得爱情,
保卫爱情走进了猝不及防的一条生活窄巷。不知为什么,我嘴里的一切都是
强烈的泪水味道,可我的眼睛却干涸了,我胆怯又沉重地生活着,当憧憬早
已变成了痛苦的祷告时,我已经搞不清自己究竟恋的是什么人!
现在许多新潮的夫妻都崇尚着“两人世界”,享乐主义变成了一面流行
的大旗。在有了一纸契约后,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示拒绝自然的支配,不理
睬人类繁衍生息的时代里,我徘徊于婚姻之外。设想农民被剥夺土地,渔民
被剥夺大海,蓝天被剥夺白云,万物被剥夺阳光会是什么样?我没有怨言,
是我自己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失去了做母亲的地位。
我是一个充满强烈爱心的女人,这种爱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无论是同事的孩子还是朋友的孩子,只要见过,我就喜欢,只要离开,
我就多多少少会有些牵挂。就说宋丹丹吧。她大肚子的时候,我们就是无话
不说的好朋友。我盼着她快把孩子生下来的那种急切之情比自己生孩子还强
烈。我甚至好奇,那个聪明透顶,那个满身幽默的女才子,那个大额头的宋
丹丹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小丹丹?孩子出世了,活脱脱的一个小英达。
我替丹丹这个小母亲不平,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儿子一落地竟把母亲
抖落得干干净净。丹丹却无比地欢喜。欢喜她为英达复制了这个无与伦比的
儿子,丹丹每次见到我都抑制不住地说:“儿子连狗脾气都随他们英家。”
这就是母亲的自豪。
我对宋丹丹、英达的儿子巴图有着说不出的感情。那一年丹丹有事要去
美国待上四个月,临行,她嘱咐我有空儿去家里看看巴图。我那时也特别忙,
要去也只能是晚上。有一天,天气特别冷,我路过国际饭店先给巴图买了一
大堆好吃的东西,然后去了他们家。两岁多的小巴图欢喜地围着我转了好几
个圈儿。然后找出了几根小绳子,把门上的插销捆得紧紧的,小阿姨告诉我,
他这是怕我走了,鬼聪明的巴图又把床底下的拖鞋、小阿姨的睡衣都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