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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萍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就穿上它在院子里接雨。我把家里能盛雨水的盆盆罐罐都接上雨水了。姥姥

说不管你种了什么,浇上雨水就会旺兴。

的空气,接着就是那凉爽的风。你要是贪凉不快点回家,大雨就从你头上泼

下来。有些孩子故意慢点儿跑,让雨水浇到他们身上,这样的孩子,回家少

不了挨一顿打。因为那时家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张,孩子们仅有一套遮体的衣

服,湿了就只好脱光了在家里用被子盖着,等待大人烧把火在锅台上烘干了

才能穿。就是这样,孩子们也认了,被雨水浇透了的痛快劲儿,大人们永远

体味不到。我比别人的孩子优越得多,我有一件塑料小雨衣。每到下雨,我

就穿上它在院子里接雨。我把家里能盛雨水的盆盆罐罐都接上雨水了。姥姥

说不管你种了什么,浇上雨水就会旺兴。

夏天可吃的东西也特别多,杏、桃、瓜、果,姥姥家院子里全有,最好

吃的是那刚爬上架子的黄瓜,花还没掉姥姥就摘下来给我吃,邻居们都说姥

姥太惯我,姥姥却说,不在妈跟前的孩子格外让人心疼。

夏天村里的货郎也特别多,满街的吆喝声搅得你在屋子里待不住。卖碱

的,卖胰子的,卖茄子的,卖蒜的,甭提有多少种了,不管什么货,摊前都

围满了孩子,不买看看也过瘾。最吸引我们的还是那冰棍箱:“冰棍冰棍,

三分钱一对儿。”卖冰棍的小贩吆喝得又冰又甜。三分钱一对儿,用如今的

价来算就是白给,可那时三分钱也不是家家都有的,姥姥常常跟卖冰棍的商

量,用鸡蛋换吧。货郎笑了“大娘,我拿着这个鸡蛋还要跑几个村,天黑到

家不就全成汤了?”姥姥说:“那我给你上锅煮一煮”。于是,一个煮鸡蛋

能换俩冰棍儿。货郎走了,冰棍我也吃完了,姥姥却说不上算。

夏天在记忆中不是热,而是热闹。

天气一凉,姥姥就说立秋了。秋天,乡下就更忙了,舅舅每天从山里回

家都不空手,不是一把山草莓就是一串野葡萄,偶尔也从地里拔一堆花生回

来放锅里烧烧。舅舅说,花生地要收准日子,收早了不熟,收晚了刨的时候

掉粒儿。

姥姥家的院子,秋天最好看。西院墙上挂满了即将成为瓢的葫芦,大大

小小十几个,错落有致地挂在那枯干的枝蔓上,很像一幅画。院子的大部分

地方都被两棵苹果树占据了,果实累累,常压弯了那树枝子。姥姥最怕起秋

风了。秋风在姥姥眼里像打劫的,于是秋风也就鬼鬼祟祟躲着姥姥,总是在

夜里刮。清晨一觉醒来,一地的落果、一地的落叶,一地秋风做案后留下来

的痕迹。

秋天,姥姥家的大院子就显得很小了,摘掉了花生的蔓子、掰了玉米的

秆子,紧靠墙堆成了两大垛,切成片儿的红薯,打成丝儿的萝卜晒了半院子,

还有那满院子飞跑的鸡,争先恐后地给姥姥下蛋;前来串门聊天的麻雀,启

程南飞的燕子也都发福似的,圆滚滚的,像子弹一样在半空中射来射去,真

是一片丰收的景象。

我印象里的秋天,家家都很富裕,孩子们手里总有吃不完的东西,大人

们手里也有了些零花钱了,于是,赶集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事儿了。早起上

路时小推车上装得满满的农产品,待赶晌午回来的时候,空车上又换上了一

串用草绳穿着的红白相间的新鲜猪肉,推车的人脸上自然是绽开的笑容。亲

戚之间也开始走动了,隔三岔五的家里就会来客,客人一走,小孩的小肚儿

就滚圆了。我爱秋,大概就是爱这种气象,爱这种富裕的日子,爱满眼满心

就滚圆了。我爱秋,大概就是爱这种气象,爱这种富裕的日子,爱满眼满心

已经变味了,是逐渐逐渐变味的,当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时,我知道我丢失

的是我那童年最清纯的感官,是那没有长大的一颗童心。

红皮鞋

红皮鞋

一位心理学家曾经说过:作为孩子,如果他有福分有一个真正女性的母

亲,他亦会受了她的教诲,在生命初步即懂得河谓毫无保留而不求酬报的爱。

在母爱之中,他幼年便知道人间并不完全是敌害的;凡是乐观主义者,虽然

经过失败与忧患,而自始至终抱着信赖人生的态度的人们,往往都是由一个

温良的母亲教养起来的。我的母亲用她完满的情操,养育着我和哥哥。在我

的记忆中,蓝裤子洗得发白了,母亲就把它翻个个儿,熬过多少不眠之夜后,

里子朝外,又是一条新裤子了。驼色的条绒衣服穿小了,母亲就给我接上一

条咖啡色的滚边,缝之前把衣服边放水里反复洗几遍,为的是让它们颜色贴

近些。经过母亲的巧手,那外套看上去倒像一件天生就设计成两种颜色的新

衣服了。

妈妈给我们买鞋,也总买大一号的,既怕挤了我们正在成长的脚,又怕

鞋没穿破,脚就长大了。妈妈买的鞋穿起来不会像船一样晃荡,她不委屈我

们,不像有的家长给孩子买大好几号的鞋,鞋都穿破了,还大好多。妈妈恨

重视鞋,不知为什么,或许她知道“没好鞋,穷半截”的老话?

我清楚地记得我五六岁在农村姥姥家住的时候,妈妈给我寄来了一双红

皮鞋。那时,农村孩子真可怜,穿新衣服的几乎没有。一年四季总就那么一

件,穿在身上也就不脱了。大部分孩子都不穿鞋,撒丫子满世界走,只有到

了冬天,他们才在脚上挂那么一堆叫做鞋的烂棉花。在姥姥村里,我自然是

水门口的公主了,穿的、吃的都比他们好得多。

胶东的农村人特别讲面子,出门走亲戚,大人孩子都穿得挺体面,即使

旧衣服,也用淀粉浆子浆一浆,平平整整地穿在身上。新衣服、旧衣服都没

有的人家就管邻居借,我那时的衣服几乎都被人借过。不管是比我高半头的,

也不管是比我矮半头的,合身不合身的,都穿着我的衣服走亲戚。当然,还

的时候,人家也总是在衣服里包两个鸡蛋或大白馒头什么的。对于我来说,

最不高兴的事就是姥姥把我的衣服借给人家穿,干干净净的衣服,她们只要

穿一天,衣服上就留下一些汗渍,菜汤一类的东西,有的走亲戚好几天也不

回来,等还你衣服时,边边角角就有磨破了的地方。在我们家里这样的事从

来都是大人们说了算,孩子敢怒却不敢言。

那天,当我打开邮包,看到妈妈给我寄来的那双小红皮鞋时,我高兴地

举着鞋满院子跑。这是一双中间有根鞋鼻儿的娃娃鞋。妈妈真细心,一只鞋

里放了一双小花袜子,另一只里边塞了一包糖,我吃着糖穿着新鞋在姥姥家

的炕上来回走,生怕下了地会踩脏了新鞋,晚上睡觉前,我把它摆在了炕里

边的窗台儿上,刚躺下又忍不住地爬起来再看看,也不知看了多少回之后我

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我一醒来就发现窗台儿上的那双小红皮鞋不见了,我光着

脚跑到了院子里。院子中央站着邻居爱丽姐的妈妈,我知道坏了,这双红皮

鞋要借给爱丽姐穿着走亲戚了。“我不嘛,这是我妈妈刚从青岛给我捎来的,

我还没穿哪,我不给..呜..呜..”我哭着,上去夺我的红皮鞋。

“这都是我惯的,拿走,我就不信我管不了她。”姥姥,一个小脚老太

太,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提溜着我就回到了我们家的东房。那是一

个专门推磨,堆放粮食的地方,窗户暗暗的。姥姥让我站在墙脚,把我狠狠

地说了一顿..

“这都是我惯的,拿走,我就不信我管不了她。”姥姥,一个小脚老太

太,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提溜着我就回到了我们家的东房。那是一

个专门推磨,堆放粮食的地方,窗户暗暗的。姥姥让我站在墙脚,把我狠狠

地说了一顿..

太阳一偏西,我就跑到村口,去等我那双红皮鞋。一直等到太阳下山,

爱丽妈才领着爱丽姐回来,远远的山梁上,爱丽姐手提着那双红皮鞋,一瘸

一拐地向我走来。天哪,走近了我才看清楚,爱丽姐那双脚上全是血泡。再

看她手里的那双红皮鞋,前后的红皮子都不见了,鞋上露出来的像木头颜色

一样的皮子,鞋的原样已经没有了。我拿着这双少皮没毛的鞋哭着跑回了家。

我病了,为这双红皮鞋病了,姥姥自然心疼。爱丽妈过意不去,送来了

六个大寿桃馒头。姥姥用大红纸泡了一碗红颜色把我那双皮鞋又染红了。姥

姥一边抱着我,一边给我讲道理:“做人就要心眼好,你帮了人家,人家就

会记你一辈子,哪一家不是靠人家帮才能过好口子,人哪,就得心眼好,不

管你做好事还是坏事,老天爷从天上都能看见。”我从来没有见过姥姥这么

认真,这么有耐心地反复地给我讲这个道理,我是从姥姥的表情中揣摩这一

席话有多么多么的重要,于是,那一幕永远刻在记忆里了。

我记得,冬天,姥姥家要是来了要饭的,姥姥也总是把饭放回锅里,烧

一把草热热,才给他们吃,临出门,姥姥也总是让他喝碗热水再走。我总问,

为什么对要饭的还那么好?姥姥说,他们穿得少,吃了凉的就会更冷,肚子

里一口热水,有时候能抵得上一件棉袄,人哪有不要脸面的?要饭的也实在

是没法儿。

姥姥以她最质朴最善良的品质影响着我,而今我长大了,才知道这是多

么宝贵的一笔财富。没有多少文化的姥姥,改造了我身上的许多弱点,这些

年来,我一直记得姥姥说过的话,“帮助别人其实就是帮助你自己。”

去年,台里新闻评论部邵宾鸿找我借衣服,说她要主持一个欧美同学会

的联欢会,想让我帮帮忙。我说,没问题。马上就选了四套不同类型的礼服

给她送去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她却很感慨,她在给我的信里说:“虽然事

情本身不大,但可以看出你为人的一个侧面,这是进入影视圈里名气愈大的

人愈难得的,我为你高兴。”

我和邵宾鸿至今也没有见过面,都是彼此在电视上认识对方的,借衣服

这件事在我看来真是小事一桩。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什么都不是,你一定要把实际上并不属于你的东西看得那么重,你从生活中

获得的快乐就会少得多,充其量,你只是物质的奴隶。对于我来说,这四件

衣服虽然属于我,它们曾经在屏幕上打扮过我,观众看过了,喜欢过了,价

值就已经体现了。不是什么东西都是越多越好,也并不是什么东西越多地属

于自己就越好。邵宾鸿一再说感谢我,我却想说要感谢姥姥,如果说我今天

身上还存有一些质朴、美好的东西,也是那些曾经向我借衣服穿的乡亲们所

给予我的。

我感谢曾在水门口的日子,是姥姥告诉了我慷慨待人才不枉一生的为人

之道。

水晨哥

水晨哥

——自题

小姨从山东来,吃过晚饭和母亲坐在桌边闲聊天,我坐在一旁翻闲书。

无意中听见她们提到了“水晨”两个字,随后就是姐妹俩的叹气声。“水

晨哥怎么了?”我忙问。

“你小姨说他快不行了,正在威海医院做手术呢。”母亲说。

“得的啥病?”

“肺癌。水晨这孩子一辈子都不舒畅,心里憋屈啊!”母亲很沉重。

我手中的那本闲书竟再也翻不下去了,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上涌,不知是

什么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可分明又知道那是什么!我静静地站起来,离开客

厅,来到阳台上。1996年北京的夏天,奇热无比,面对万家灯火,我却感到

心里冰冷。

水晨哥是我儿时的伙伴,那时,一到假期,我和哥哥便来到姥姥家。姥

姥住的那个村子叫水门口,那真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三面环山一面临

河,山不高却透迤起伏。西山是大片的果园,东山是梯田式的耕地,北山几

乎是树林连片,村口的南边是一条长三华里通县城的土路,和土路并行的是

一条河。夏天,我们几个小伙伴在河里嬉戏,洗澡,网鱼。冬天河上结了冰,

我们就用木头板做成最简易的冰车,在河面上滑冰。我们的小脸、小手都冻

得通红,可头上却冒着热气,摘了帽子、头巾,脑袋就像蒸锅,那会儿,我

们的笑声、喊声都给了冰河。

姥姥家地处村口最南头,一排溜五间大瓦房,还套起了一个大院子,门

口就是那条河。水晨哥家和姥姥家是一墙之隔,鸡犬相闻的邻居。姥姥家院

子里的两棵国光树是我母亲出生那年栽下的,等我出生了,这两棵果树就长

成了每年都结

1700多斤苹果的老树了。苹果树梢有一半伸到水晨哥家的院

里,而水晨哥家的伏苹果树枝又有一半伸过姥姥家院墙,远远看上去,简直

就是一家人。

1966年,文化大革命刚开始,城里生活秩序就全乱了,山雨欲来的形势

连我们这些孩子都感觉到了。但农村依然那样平静祥和,虽说日子紧点,可

家家都过得安静和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的心绪好像没有受到任何

晃动。至今,我都特别怀念那段穷欢乐的时光。

夏天,天刚擦黑,一家人就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桌旁吃饭。苯果树的叶

子、果实、枝杈都有它们各自的香味,互不干扰的香味,香得可以分出谁浓

谁淡。这时,姥姥会把掺了豆面的玉米饼子从大铁锅里铲下来,盛在一个大

盘子里端上桌来。玉米饼子黄焦焦的一面,松软软的另一面,简直能把你香

得翻跟头。姥姥做的饼子个头特别大,“哥,咱俩抬着吃一个!”我常和哥

哥开玩笑。其实,根本不用抬,我自己就能消灭一个,甚至还不够呢。太好

吃了,太香了,一把刚从菜地里拔回来的小葱,蘸着姥姥自己用黄豆磨的大

酱,再加上一碗用鸡蛋葱花蒸的猛子虾,让人吃的真不知怎样才算是饱了。

吃完饭,姥姥还没来得及拾掇,水晨哥就会跑到我家院子里逮葫芦蛾子。

院墙上的葫芦正在开花,散发出一团团诱人的清香。葫芦花是白色的,花心

是黄色的,葫芦花开到最巅峰的时院,傍晚每朵花上都会有一只葫芦蛾子盯

着。我和水晨哥常常掐下一朵葫芦花,高高地举在手里,然后屏息敛气地等

待着葫芦蛾子来盯。蛾子一旦盯上,我们就趁机把它逮住。记忆中,我们每

天举着葫芦花满院子飞跑。我们跑,花跑,蛾子也跟着跑,满院子的尘土,

满院子的欢笑,满院子姥姥的嗔怪声..

待着葫芦蛾子来盯。蛾子一旦盯上,我们就趁机把它逮住。记忆中,我们每

天举着葫芦花满院子飞跑。我们跑,花跑,蛾子也跟着跑,满院子的尘土,

满院子的欢笑,满院子姥姥的嗔怪声..

我这个城里来的孩子,对天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所以,每次玩藏

猫猫时,我都紧紧地抓住水晨哥的衣服不撒手,嘴里不住说着:“水晨哥,

水晨哥,我跟着你,我和你一帮。”

“我是装坏蛋的,你家出身好,你装好人吧!”水晨哥推开我。

“你装啥人,我就装啥人!”整个晚上,我跟水晨哥在一块玩得快活极

了。

那天早晨一醒来,我就问姥姥:出身是什么?姥姥说:小孩子家,别瞎

问。

伏苹果是苹果树中最早熟的一个品种,伏天七月就完完全全熟透了。和

国光不同的是伏苹果周身都是绿色,典型的青苹果,摘下来,放上几天会特

别面,最大的特点是香。摘苹果的时候,水晨爹骑在树上,果树下,水晨妈、

水晨及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人扯一头线毯子,翘首等待。水晨爹一摇晃

树,果树发出籁籁声响,满树的苹果就会僻里啪啦地往毯子上掉。我像个苹

果蛾子一样飞来飞去。

俗话说青山不碍白云飞,苹果树并没有因为水晨哥家出身不好而少收,

满树满枝的苹果密密实实,树枝都像弓一样弯着,好多熟透了的苹果还没等

你用毯子去接,自个儿就从树上跳下来,摔得“鼻青脸肿”。那一刻,我最

开心了,满地捡着,满地跑着,满地笑着,满地看不够,长大了才悟出来,

那其实就是丰收的喜悦。

水晨哥家摘苹果的那天晚上,用姥姥的话说疯狠了的我天没黑就睡着

了。一觉醒来,却不见姥姥在炕上。我用食指蘸点唾沫,在窗户上悄悄地捅

了一个纸窟窿。姥姥的院墙脚下,堆着两筐绿绿的伏苹果。水晨妈手里拿着

两包“大众钙奶饼干”。(这是我妈妈每月从青岛给我寄来的“补品”,一

般来说,都被姥姥用作打点人情了,在姥姥眼里,鸡蛋、苹果就能把我养好。)

这样的情景我已经遇见过好多回了,两家的礼尚往来总是在天黑之后,

你送给我这,我递给你那,神神秘秘的。六岁的我无法知道这是为什么,好

多年以后姥姥才告诉我:水晨爹被村里定为坏分子,而姥姥家是军属,村里

干部开会说了:如果两家来往,就是阶级调和。

我七岁回青岛上学了,但是,年年暑假我都跟哥哥一起回到水门口姥姥

家。那里有我们最好的伙伴水晨哥。村里的孩子没有人理他,我和哥哥不怕,

我们也不是被水门口管的人。水晨哥为此感激得不得了,在他那幼小的心灵

上,我们是把他看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平等待他。

那几年,水门口还没有电。我最怵磨面了,窝憋在小小的碾房,推着碾

杠一圈圈走得没完没了。姥姥一让我推磨,我就把水晨哥喊来。“我来推,

你来扫。”每次他都这么说。我在前面用笞帚扫碾盘上的粮食,他与我保持

磨盘半径的距离,走得又稳又匀。

“水晨哥,你赶不上我。”

“水晨哥,你总是落我一段。”

“水晨哥,咱俩要能并排走就好了。”

“水晨哥,咱俩要能并排走就好了。”

面磨好了,我和水晨哥也都满身满头白面了。我笑水晨哥,啊,你成老

头了,白胡子老头。他也笑我,却并没有说我是老太太,他事事都让着我。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文化大革命已经搞得翻天覆地了。

全国各地都在闹革命。青岛因为是沿海城市,各显要的机关、单位、街道都

挂上了大幅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大

人们都在说:要打仗了,台湾老蒋要打过来了。我们家当时住在信号山的半

山腰上,有消息说市里决定要把这座山挖空,将来好住人,藏人。整个青岛

人心惶惶,政府提出疏散人口,我妈妈担心万一打起仗来,我和哥哥没人照

顾,就把我们送回了水门口。

我和哥哥又回到童年的天堂,开始了乡村小学生活。这次回去,我发现

水晨哥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么爱说话了。最不能让我理解的是他十几岁了,

却不上学,偶尔在学校门口遇见他,他也总是躲闪着。好几次我想问他,又

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天暗灰暗灰的。在农村,下雨就不上课了。我

从小就是个急性子人,去找水晨哥,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上学!我把自

己最心爱的小人书《三毛流浪记》送给他。我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水晨

哥,你们不认字的同学,只能看小人书上的画了,这本书送给你吧!”谁料,

水晨哥站起身扭头就走了。我气哭了,“人家好心好意,真不知好歹!”打

那以后,我和水晨哥的来往就少了,我从心里瞧不起他了,不认字,胸无大

志,将来有什么用?没出息。至今我都不能原谅自己:多讨厌多浅薄的小姑

娘。因为不久我就知道了,不是水晨哥不愿意上学,而是村里不让坏分子的

孩子读书!真对不起,水晨哥,原谅我那时的不懂事吧,我那时太无礼了,

我一定真正地伤害你了。

经历了和水晨哥那次“别扭”之后,十二岁的我仿佛突然长大了,再见

了水晨哥,我总是迎上前,亲热热地叫他。我竭力做出在我们之间任何事都

没发生过的神情。水晨哥却不再抬头看我。

阴历的七月初七,相传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农村是很

讲究的。姥姥因为我在,格外重视,头天晚上就把面发好了。姥姥东家跑,

西家借,把村里最好看的卡花模子都借来了,有小鱼的,有莲花的,有小猴

小狗的。姥姥一边烙花饼,一边把它们串起来,卡花可以染成五颜六色,煞

是鲜艳。串在一起挂在脖颈上,那感觉真比当今女孩子戴的项链还好看。姥

姥给我做的这个“项链”是可以美也可以吃的,那一天,我真是美得不知姓

什么。

夜幕下,凉风习习,我和姥姥一同趴在院墙上和水晨哥一家叙闲聊杂。

我手里拿着一个大鱼卡花,我指着鱼肚子上的两个字告诉水晨哥:“这两个

字念

feng(丰)shou(收)。”我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又犯了,水晨哥的脸一

下子暗了,他倔犟地走开了。

后来,我听小姨说,在他家的厢房里,水晨哥写了满满一墙的:丰收。

1969年的农村,还是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舅舅在村里当第一生产队的

队长。秋收大忙的时候,他们一整天都在地里。到了中午,各家都派人上山

送饭,那时的我已经算姥姥家有用的人了。每天晌午,太阳的影子就要和苹

果树对正时,我就抄起扁担,一罐水在前,一个小藤筐在后,挑着上山。舅

舅的午饭通常都是一碗萝卜菜,三个玉米面饼子。上山送饭是我最喜欢做的

一件事。一路上,肥嘟嘟的蚂蚱猛飞起来跌跌撞撞的,总往我脸上、身上冲。

老鸦无所顾忌地呱呱叫着,一起一伏地飞远,还有秋凤吹动杂草的簌簌响声,

都好听极了。

舅的午饭通常都是一碗萝卜菜,三个玉米面饼子。上山送饭是我最喜欢做的

一件事。一路上,肥嘟嘟的蚂蚱猛飞起来跌跌撞撞的,总往我脸上、身上冲。

老鸦无所顾忌地呱呱叫着,一起一伏地飞远,还有秋凤吹动杂草的簌簌响声,

都好听极了。

再后来,我回青岛上中学了,就很少回水门口了,但我常常惦记着水晨

哥,他不认字将来怎么生活?放一辈子牛,一辈子就耗在农村?不知怎么了,

我心里就是放不下他。

上高中的那年暑假,我又一次回到了水门口。水晨哥竟然结婚了!天啊,

他结婚了!他才二十二岁!

我一下子愣了。姥姥却说挺好的,省得一辈子打光棍。水晨哥会找一个

什么样的媳妇?我急于想知道。

水晨哥的新房紧挨着水晨妈东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洁,利落。四床

簇新的被子摆在炕上最显眼的位置,一辆新自行车摆在屋子中间,此外,就

没什么了。

水晨哥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黑红的脸,小平头,一身石头般硬的肌

肉,他穿一件深色的背心,背厚厚的,只是堂堂一米七八的个子不那么挺拨,

他的背有些驼了。水晨哥见我来了,眼睛里全是高兴:

“小萍妹,你越长越高了..”

“嫂子哪?”话都出口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从来没叫过谁嫂子..

“你嫂子上山了。”水晨哥回答得很自然。

“哪个村的?”

“咱村后街的。”

“谁啊?”

“等子。”

“是喜来家的那个等子?”

“嗯。”

我简直不敢相信,等子会成为水晨哥的媳妇。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皮

肤又黑又粗,鼠灰的头发天生有些卷,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只有一只眼,

另一只眼是因为她小时候得麻疹时弄瞎的,现在装了个玻璃球假眼。我无法

接受这一事实。

水晨哥为什么要娶她呢?我痛苦地问姥姥。姥姥认定菜里虫菜里活,命

跟命不一样,姥姥又告诉我等子是带着特殊的“嫁妆”来到水晨家的。等子

的叔叔是村干部,她爹又是大队会计,当时提亲时就把条件讲好了,贫农的

女儿嫁给富农,水晨哥家的弟弟妹妹就可以上学。

水晨哥所失去的,或者毋宁说是被人剥夺了的基本生存权利使他默默地

忍受成习惯了,他对生命有了另外一种随遇而安的平静。他还是他,没早没

晚地干着活。

晚地干着活。

再见到水晨哥,是十几年后了。我已调到中央电视台做了主持人。也是

一个夏天,我和哥哥一起来到了水门口。因为村里这时家家早有了电视机,

我的到来在村里就成事了。人们奔走相告,不大的工夫,舅舅家的院子里就

站满了人,许多孩子和年轻的小媳妇我根本不认识,只是一些上了年纪的,

或是当年姥姥的邻居我还有些面熟,大多都叫不出名字了,只有等子嫂我一

眼就从人群中认出来了,她还是那么不好看,却一脸的善良、淳朴。

我上前从人堆里把她拉出来,“等子嫂,你好吗?”

“萍妹还记得我,瞧我这脏样。”

等子嫂变化不大,岁月几乎没有给她特别的印记。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女

孩,脸盘、身架都像水晨哥,一双女儿穿得干干净净,小脸洗得白白的,头

发梳得光光亮亮的,我一见便有说不出的喜欢。看到孩子如同看到了水晨哥

现今的生活。

“你爸爸呢?”我问十岁的大女儿。

“爸开拖拉机上崖头了。”我心里再一次感受到一阵阵不可名状的失落:

这次又见不到水晨哥了。没成想,就在我若有所矢要离开水门口的时候,水

晨哥回来了。

水晨哥老了,看上去像一个小老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心皱着,因

为风吹日晒,皮肤又粗又黑,再也看不到水晨哥当年光亮的额头了。他见到

我显得非常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那儿放似的,我心里一酸,霎时眼泪盈满

了眼眶..我忘不了儿时我喀嚓喀嚓大嚼着水晨哥家伏苹果的情景..

我和水晨哥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看我的脸,水晨哥童年时留

给我的印象太深了,这会儿见到他,有那么一种隔开了的,疏远了的感觉。

我和水晨哥又能聊些什么呢?说的全是没用的废话,记忆里留下的是我离开

水门口时,水晨哥站在村口送我,他像钉子钉在那里。

回青岛的路上,我们的话题全都是关于水晨哥的。舅舅告诉我水晨哥太

有福气了,水晨媳妇家里地里一把手,一年到头忙,水晨哥和孩子一天三顿

麦子面,偶尔吃个地瓜就算尝“鲜”了,水门口没有像水晨哥这么享福的了。

大家都知道,水晨媳妇这些年没吃过一顿好饭。水晨媳妇穿的绒裤,补的补

丁都把原来的绒面盖住了,没人见她扯过一身新衣服,可水晨哥这些年穿得

板板正正。等子以她的美丽爱情浇灌了水晨哥那多年受伤的心灵,一对好人

哪!

我的心完全可以放下了。

是啊,多少年来我一直忘不了水晨哥,我只想让从不间断的惦念陪我到

永远。真像季节与季节之间的交替那样自然,我极其渴望为水晨哥做一些什

么,这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心病。

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默默地祈祷上苍:愿好人一生平安。

我的祈祷没有奏效,好人也不能一生平安。今年春天,母亲又从青岛打

来电话,水晨哥在青岛最有权威的山大医院被宣判了死刑,最多也只能活两

三个月了。医院劝他们早点出院,省得人财两空。水晨媳妇哭着向主治大夫

说:“我就是去要饭,也要保住水晨。”母亲说,送他回家的时候,水晨连

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脸流个不停。他是放心不下他的两个孩子和他那

可怜的媳妇。母亲安慰他:“放心吧,孩子有我们大家,还有她小萍姑姑,

她一定会帮她们。”水晨哥点了点头。

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脸流个不停。他是放心不下他的两个孩子和他那

可怜的媳妇。母亲安慰他:“放心吧,孩子有我们大家,还有她小萍姑姑,

她一定会帮她们。”水晨哥点了点头。

这不能算是初恋

这不能算是初恋

——莎士比亚

这真的不能算是我的初恋。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姓谷,因为个子高,同学们都叫他谷风机。我那时

在班上的女生中也是个子最高的,所以班上站队的时候,我俩总是站在最后

一排,胳膊靠着胳膊,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有时做广播体操伸展运动时,

手臂总是碰到一起,我们从来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到老师那儿告状,我们

彼此笑笑,好像都嫌自己胳膊太长了。

谷风机的数学很好,数学老师就特别喜欢他。数学老师姓冯,白白胖胖

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满眼的智慧,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冯老师有一对

特别细小的辫子。有一次,我看谷风机上课不注意听讲,在桌子上画冯老师

那两条小辫子。干嘛注意女老师的辫子?一向不爱告状的我,就莫名其妙地

告诉了冯老师,结果冯老师把我批了一顿,“你不用管人家上课画什么,你

看看人家考试的分数,你再看看你,整天马马虎虎,不是落一个小数点就是

忘了填得数,我倒情愿你也画,你给我考个一百分。”从那个时候起,我心

里就暗暗下决心,数学一定要超过谷风机,但终也没能超过。浑然不觉之中,

谷风机开始在我心中有位置了,时不时我也爱瞟上他一眼。

夏天来了,我们班野营拉练,谷风机被分配在炊事班,据说是他自己要

求的。那是个又苦又累又不讨好的差事,为此我们老师还表扬了他,说他专

捡重担挑在肩,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知为什么,谷风机竟然站起来,当

着全班同学的面儿说,他到炊事班,主要想学学做饭,回家好照顾他奶奶,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生气了。

谷风机和我们同学都不一样,他的父母在很远的三线工作,青岛只有他

和年迈的奶奶住在港务局大院的一栋楼里。他平时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

在教室里愣神,下了课,同学们都出去疯一会儿,他总是不动,班上的集体

活动他也很少参加。我只记得他放了学后,老爱一个人拿着球去操场,一玩

就玩到很晚。那时我就想,如果太阳永远不下山该有多好啊。每次看到他只

身独影的样子,我小小的心灵竟会涌出一股同情感。

五年级我开始当班长了。有一次班会开晚了,班主任让男生送女生,谷

风机提出要送我,我当时又慌又窘。那会儿我们班上只有我一个不住港务局

大院,对于十一岁的孩子来说,我们家和学校的距离简直是太远了。因为学

校在观象山,我们家在信号山,我每天都要从这个山头走向那个山头。那晚,

走出学校的门,我的心就开始怦怦跳。谷风机跟在我后头大约有十几米。一

路上,我一直低着头走路,好像马路上的行人都在看着我们。现在想来多可

笑,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送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真要遇上什么事,那十二岁的

孩子又能干嘛?可那时不一样,我骄傲地在前面走着,谷风机勇敢地在后面

跟着。快到我们家门口了,我停下来等他:“你回去吧!”谷风机脸上都出

汗了,“你们家这么远,你干嘛不转学,江苏路小学不更近吗?”他还没等

我回答,转身就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真觉得他很像个大人。

这以后,只要班会晚了,就一定是谷风机送我。对此,同学们竟有反映

了。说我们手拉着手走路,说谷风机还到我们家吃过饭。哪有的事?我觉得

委屈,因为那个年月的小孩不能承受这些,我不让谷风机再送了,但是日后

班会结束时,他还是照样跟在我后头,好像从来没听到过同学们议论一样。

“你真的别再送我了。”我跟他急了。他却慢条斯理地低着头说:“我不是

送你,我从这儿爬爬山路锻炼身体。”就这样,他一直送我送到小学毕业。

班会结束时,他还是照样跟在我后头,好像从来没听到过同学们议论一样。

“你真的别再送我了。”我跟他急了。他却慢条斯理地低着头说:“我不是

送你,我从这儿爬爬山路锻炼身体。”就这样,他一直送我送到小学毕业。

上初中,我和谷风机没有分在一个学校,我去了三十九中,他去了十一

中,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面。后来,我上高中时听说他就业了,因为家里有

一个接班的名额,考虑到他父母不在青岛,就照顾他了。时代真是个大魔方,

人的命运在这个大的背景下显得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呀。也许谷风机的奶奶

盼望孙子早点挣钱,早点成家立业,做奶奶的也就可以安详地闭眼了;也许

谷风机没有前瞻的目光,没有想到今日中国会对学历做出这么严格的规定,

总之,谷风机因为只念到初中毕业而奠定了他日后在这个社会中所承受的苦

难,我的痛心在于他本该是一个读完大学都轻松的男儿啊!而今,他只能在

码头上做一名普通的工人。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1987年,在我们离开观象二路小学将近二十年的

时候,我们小学同班的同学竟然开了一次同学会,地点是在金到来家。通知

我的时候,我正在哈尔滨拍《雪城》。青岛——哈尔滨,遥遥千里,我却一

刻也没有停,三天的火车颠得我浑身都散架了,我的心比火车还快,早已飞

回了我的童年。我怀念那些纯洁的友谊,似懂非懂的情愫,甚至包括男女同

学之间稍稍的“亲近”..我真的想不出谷风机现在什么样子了。

“三岁看老,播地看苗”,我们班上的同学基本上没有变化得让你认不

出来,只是不能仔细看,因为越看越不像。我在三十几个同学中一眼就看到

了谷风机,他个子还是我们班最高的。我们握手的时候,我突然脸红了,同

学们都看到了,他们起哄了:“坦白,坦白,你们俩当年好过没有?”

我坦白:“绝对没好过,不信问谷风机。”

男同学又起哄:“让谷风机说,说说没关系,我们也不告诉你媳妇。”

“也算好过吧,因为我觉得她比别的女同学好。”噢,女同学们起哄了。

这起哄的声音又让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那会儿下了课,男生女生都各

凑一堆玩,好像谁也不理谁,其实谁都在意谁。淘气的男孩子常把谷风机往

女生堆里推,一边推还一边喊着我的名字..现在想来可笑,可那时候真觉

得委屈。我好几次因受不了这样的场面,而跑回教室哭。为这,谷风机还和

推他的男同学打过架。我常想,谷风机上中学没有和我上一个学校,是不是

不想再让我受这份罪了?!

晚上,我们几个当年要好的同学没有回家,而是一起去了八大关,总觉

得有许多话还没有说,许多想知道的事还不知道。谷风机也在里边。路上,

金到来悄悄问我:“你说实话,你后来要是不去济南,你要是不当演员,你

就留在青岛和我们一样,你会不会嫁给谷风机?”

说实话,我没有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我沉默着。我想,爱应该是既能感

知,又能记忆的。而此时,我只能从金到来的假设中窥探出自己可能的境遇,

它让我发出了一种叹喟,这种叹喟是不能抵达另一颗心灵的。境况的差异,

决定了人的差异,也决定了这种距离成为魅力时,情感的无私与无价。

同学们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一排,夏天的海风吹得人都醉了。海水爬上

了礁石,每一朵浪花都是新的。我们一声不响,我们微笑,我们静静地合上

眼睛,风一动不动,月亮悄悄地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童年在这里重新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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