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都主妇
第三次面临审查
延安杨家岭修建大礼堂,人来人往,大闹太杂了。
一九四二年夏初,毛泽东和江青迁往延安枣园。毛泽东住在靠山的一排窑洞里,
江青则在枣林中一幢平房里居住。她和毛泽东分开住,据说是因为毛泽东工作忙,
生活没规律,常常通宵达旦工作,而她则严格地按规律作息,不愿让毛泽东扰乱她
的生活规律。
延安的整风运动开始了。那是从一九四二年二月一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党校
开学典礼上作了《整顿党的作风》重要讲话开始的。
毛泽东处于风华正茂的年月。紧接着,同年二月八日,又在延安干部会上作了
题为《反对党八股》的演讲。
五月二日起,延安召开文艺座谈会。很少露面的江青,出现在文艺座谈会上。
毛泽东讲话时,她坐在前排显眼的座位,在她的往昔的同行们面前显示了她今日的
地位。
整风运动从整顿“三风”,即整顿学风、党风、文风开始,逐步深入,转向审
查干部、消除内奸。
在审查干部时,干部们要回顾自己的历史,清理自己的思想。
江青作为一名干部,自然,也要过这一关。对于她来说,这是第三次接受组织
的审查了——第一次是刚进延安时审查党籍问题,第二次是为和毛泽东结婚审查她
的历史。前两次审查,都很顺利地通过了。
这一回,她却遇上了麻烦,虽说她已是毛泽东的妻子,还是审到她的头上。
事情的起因,恰恰正是在于她跟毛泽东结婚,变得引人注目:共产党人从爱护
自己的领袖出发,向组织上报告江青的历史问题,表明江青不宜也不配作为毛泽东
夫人;国民党报纸则借江青的历史问题做文章,指桑骂槐……
各地的共产党人,通过不同渠道,向中共中央反映了江青的历史问题。
其一是来自新四军军部的电报,明确地写着“此人不宜与主席结婚。”
伟斯、兆琼的《“神剑”与沉镣——杨帆传略》①一文披露:
“一九三九年,杨帆来到皖南新四军军部。副军长项英有次看了一张报纸上登
载蓝苹(江青)在延安时的一些新闻报导,他指着报纸问杨帆:‘蓝苹在上海的情
况怎样?’
①一九八九年第四期《大江南北》杂志。
“杨帆如实谈出了他的看法,还声明:‘蓝苹被捕是实,是否自首不清楚。’
项英则要杨帆把讲的情况和意见写一份书面材料,并拟了一份电报打给康生,电文
末尾他加上:‘此人不宜与主席结婚。’”
杨帆,五十年代曾以“潘杨案件”震惊全国,“潘”即潘汉年,“杨”即杨帆。
杨帆原名石蕴华,江苏常熟人氏,一九一二年生。他出自名门,自幼喜爱诗画、
一九三二年以初中文化水平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九三五年夏在南京国立戏剧学
校任训导处秘书,介入戏剧界。
一九三七年三月,他改名殷扬来到上海,八月加入中共。
杨帆在上海影剧界活动,跟唐纳等均熟悉,所以知道蓝苹。他也认识蓝苹。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杨帆自述》①一书中,他这么谈及往事:
①《杨帆自述》,群众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
那是在一九三九年,第三战区国民党办的一个报上登载了蓝苹(即江青)在延
安的一些所谓新闻,我当时担任军部的秘书,和项英同志经常接触,项英同志问我
是否知道蓝苹其人,我如实地说明我在上海时认识她,而且和她原来的丈夫也认识。
唐纳曾是《大公报》副刊编辑,也是电影演员,经常写电影评论和介绍话剧等文艺
活动;唐纳还参加了我任主席的“上海影评人协会”的组织,我们每周都要碰一次
头或在一起聚餐。江青是一名影剧演员,原是党员,被敌人逮捕过,但是否自首我
不清楚。我也讲了关于她个人生活作风等情况和一些看法。项英同志要我把讲的情
况和意见写一份材料,并拟了一份电报给延安的康生。电文上他最后加上“此人不
宜与主席结婚”的一句话。这件事,我再也没有对别人讲过。
当时项英打电报给康生,是因为康生兼任中共中央社会和情报部部长。
为了这份电报,杨帆后来吃尽苦头,这将在后面述及。
除了项英、杨帆的告发之外,其二是当时的中共江苏省委,也发来电报。
一九三七年杨帆在上海影剧界从事地下工作时,是受沙文汉领导的。沙文汉在
解放后任中共浙江省委书记,也曾受“潘杨案件”的株连。沙文汉夫人陈修良,曾
任中共南京地下市委书记。她在一九九○年发表《刘晓在上海》①忆及刘晓的情况:
①一九九○年一期《大江南北》杂志。
一九七九年,他到上海治病,我几乎每星期都去看望他一二次。在这期间他还
能记起旧事,断断续续地同我谈了他的遭遇和历史上的一些问题,从他的谈话中我
了解了不少过去不太清楚的问题。
他说:“我们弄到这种地步(引者注:指刘晓在“文革”中被整),是同江苏
省委时期反对毛主席和江青结婚的事有关。”一九三九年周总理(引者注:这是人
们对周恩来的习惯称谓,尽管他在一九四九年才成为总理)曾打来一个电报给省委,
问江青的历史情况。我们省委负责人联名回电,一致反对,认为江青历史上不清白,
生活腐化,毛主席不宜同她结为夫妇。这个电报落在康生手中,江青当然会知道,
于是种下了深仇的根。
刘晓是湖南辰溪人。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参加过三次武装起义,和周恩来颇熟。
此后他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多年。一九三二年被派往福建,曾任中共福建代理书记。
他参加了长征。一九三七年五、六月间,奉中共中央之命,前来上海,重建遭到严
重破坏的中共上海党组织,建立中共上海临时委员会。“临委”之下,设立群众工
作委员会。“群委”由五人组成,其中之一便是陈修良,另一位则是王洞若——江
青正是通过王洞若这一关系,得知徐明清在西安的地址,从上海来到西安的。一九
三七年十一月,鉴于上海已被日军占领,根据中共中央指示,成立了中共江苏省委
(当时上海市属江苏省),刘晓任中共江苏省委书记,张爱萍、沙文汉、王尧山为
领导成员,周恩来为了了解江青的政治历史情况,理所当然发电报给中共江苏省委
书记刘晓,刘晓等中共江苏省委负责人也就联名回电,反映了江青的问题,同样认
为“毛主席不宜同她结为夫妇”。刘晓还注意到了江青在上海时跟崔万秋的来往。
第三个向中共中央反映江青历史问题的是严朴。
笔者采访了严朴之女严昭①(严慰冰之妹)。严朴是江苏无锡人,出身望族。
生于一八九八年。他反叛家庭,于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共。一九二八年曾赴莫斯科出
席中共“六大”。回国后,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一九三三年进入江西中央苏区,
参加了长征。一九三五年秋和潘汉年一起去莫斯科向共产国际汇报。一九三八年三
月回到延安。
①一九八八年十月三十至三十一日,采访于北京。
严朴在上海工作多年,曾通过各种途径得知江青的情况,向中共中央作了反映。
此外,原在上海影剧界工作的中共党员周扬、袁牧之也先后进入延安……
康生成了江青的“护身符”
江青的日子,变得不大好过。而对着组织上的审查,她唯一的王牌那就是求助
于毛泽东。
毛泽东卫士长李银桥,目击了这一幕①:
①李银桥,《走向神坛的毛泽东》,中外文化出版公司一九八九年版。
不久,三查、三整运动开始了②。那天,我服侍她吃饭,盘子里有一条贺老总
送来的鱼。她吃一筷子,给我夹一筷子,我不吃,她不依。我只好吃了。那时天天
吃黑豆,吃口鱼真是极大的享受。我有些感动,可心里也嘀咕:今天是怎么了?
“见他妈的鬼了!”江青忽然愤愤地骂了一声。我一怔,她安慰说:“不是说你呢。
我是说有些人呢,对我的党籍发生了怀疑。我明明是一九三三年入党,硬说我是一
九三五年!”
②此处似应是延安整风、审干运动,不是三查、三整运动。三查三整即查阶级、
查思想、查作风,整顿组织、整顿思想、整顿作风,是从一九四七年冬开始的,而
江青受到第三次审查是在她生了李讷后不久。
我什么话也没说。长期为首长当特务员和卫士,我知道首长都有这个习惯,心
里有不痛快的事总要找人一吐为快。和同样的首长不便发牢骚,有时是可以朝我们
这些贴身卫士发发的,我做出认真和同情的表情听她说。
江青自己仍在那里嘀咕,发泄郁积心底的愤懑。说三查运动查来查去竟查到她
的头上,查起她的历史来了。有人就是想搞她。她说:“那时,是个姓王的介绍我
入党的③,名字我忘记了。现在这个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见我始终不吱声,
即忽然望着我说:“对了,他们还说我对你好,给你衣服。我给过你吗?”
③此处指王弢,当时青岛大学中共地下党支部书记。解放后在天津工作,改名
王林。王弢是黄敬的入党介绍人。江青似乎不是王弢介绍加入中共的,因为中共中
央文件(中发一九七七年十号)《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罪证之
二》中明确指出:“一九三三年二月,江青在青岛由俞启威(黄敬)介绍加入共产
党。”
“没有!”这下子我憋不住,叫喊起来:“谁说的?”
“你看,这不是造谣吗?”江青没讲是谁说的,她只是为了证明其他事也都是
造谣。她咬着牙说:“有些人吃饱了不干事,整天琢磨着整人。运动一来就上劲。
整么,这次你整别人,下次别人也可以整你!”
那天饭后,江青询问了毛泽东近来的生活情况。她是生活秘书,管我们卫士组
这一摊,按理说我应当随时向她汇报主席的生活起居。这一次江青问得很细,可以
看出,她是想摸清主席近来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愉快?我隐隐感觉到,江
青担心她的历史问题传到主席耳朵里去。
第二天早晨,我送工作一夜的毛泽东回卧室休息。进门时,发现江青夜里睡在
毛泽东的房间里,拥被而坐,还没起床。
我便退出屋,侍立在走廊里。
屋里隐隐约约传出他们两口子的谈话声。开始声音不大,是江青向毛泽东诉说
什么,毛泽东的声音显出不高兴,不耐烦。毛泽东有几句声音很大:“按组织原则
办,谁也不能特殊!”“你在上海既然那么革命,还要我讲什么话?”“心里没鬼
还怕审查吗?”
后来,嘀咕变成了争吵。江青嚷道:“国民党反动派造谣还少吗?他们多次登
报说你和朱德被击毙了,也有照片,不止一张照片,能相信吗?”又听到说:“这
些人跟国民党反动派唱一个调子,他们想干什么?”我听到毛泽东声音很大的话:
“你这个人混……”江青还在哭嚷:“我不过一个小小的行政秘书,犯不着他们兴
师动众,他们搞我其实为了整你,矛头是指向你的……”
毛泽东吼起来,打雷一般:“滚!你给我滚!”
我慌忙走远几步,距门稍稍拉开点距离。刚站稳,江青已经披衣冲出窑洞,哭
哭啼啼,从我身边一阵风似地走过去,直奔周恩来的窑洞。她跟毛泽东闹别担总是
找周恩来哭诉。那天她在周恩来那里一直呆到中午十二点。出来时,恢复了平静。
周恩来是解决矛盾的能手。
午后,我去服伺毛泽东起床,毛泽东心事重重。皱着眉头抽烟,良久,叹了一
口气:
“唉,江青是我老婆,要是我身边工作人员,早把她赶走了。”
这种时候我只须听,无须讲话,毛泽东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心里烦闷时,希
望有个人听他诉说,说一说心情可以好受一些。
“没办法,跟她凑合着过吧。”毛泽东吸一阵儿烟,想一阵儿心事,冒一两句。
“我跟你说,我现在有些事很难办,当初结婚没搞好,草率了。唉,草率了。”
李银桥的这一段回忆,非常形象地勾画出当时的情景。
江青无法求助于毛泽东,就求助于她的那位同乡——康生。
康生这人,向来心狠手辣。他领导的“抢救失足者运动”,不知制造了多少冤
案,制造了多少人间悲剧。可是,他对江青却截然不同,因为他知道,有这么一位
女同乡在毛泽东身边,对于他大有好处。
康生又一次保江青过关。用朱仲丽的话来说,康生成了江青的“护身符”!
后来,康生甚至把谁告发她、告发些什么事情,都告诉了江青。当江青“露峥
嵘”的时候,那些曾经向中共中央反映过江青历史问题的人,也就一一受到了狠狠
的报复。
变娇变骄了
生了女儿李讷,又过了政治审查大关,江青的地位日渐巩固,日益得意起来。
小心翼翼的“新媳妇”的日子过去了。
她开始呵斥身边的小保姆。
她在屋里装了电铃,动不动按电铃,支使公务员、警卫员做这做那,服侍她。
她对伙食要挑挑剔剔了,关照炊事员该这么做,该那么烧。
她越来越娇,也越来越骄。
她不再那么“腼腆”。她像得意的“公主”一样,出现在延安的舞会上。她不
论地面如何高低不平,总是能够保持优雅、熟练的舞姿。这时,她成了全场的注意
的中心,人们在悄悄议论着:“呶,你瞧,到底是上海来的电影明星!”她显得益
发得意了。
她喜欢骑马。本来,她不会骑马。正因为这样,她在从西安到洛川途中,连日
降雨,汽车不能通行,她不得不骑马时,显得神情异常紧张。如今,她把骑马当成
一种很好的消遣,喜欢在延安招摇过市。
新西兰人路易·艾黎曾回忆,在延安城外,“一个女孩骑着白马过来了,有点
快,使人感到有点紧张。我不知道她是谁,回去一形容,人们齐声说,嗨!那就是
主席的新夫人。”
她很得意。她所企望的,就是引起人们的注意,引起人们的羡慕:“呶,那是
主席的新夫人!”她觉得过瘾,犹如当年在上海舞台上成为众目睽睽聚焦的目标一
样。
周恩来的右臂,只能弯曲六十度。在众多的照片上,周恩来总是曲着右臂。他
的右臂骨折,是坠马所致。坠马之际,江青在侧。
关于周恩来坠马,有着种种传说:
其一,“在延安,有一次江青要跟着周恩来出去。一条狗突然从路边窜出,吠
叫着扑过来。江青惊慌失措,拨马便逃。那田埂小路又窄又弯,她的马撞到周恩来
的马上,周恩来一头摔下来,右臂就摔断了。在延安医治无效,党中央决定让周恩
来去莫斯科治疗。”①
①一九九○年二期《啄木鸟》。
其二,“有一天下午,周恩来要去党校上课,江青建议毛泽东让她一块去。她
想骑马,也可能想让听众看到她同周恩来一起来,她认识毛泽东之前,在那里是谁
也不注意的普通一兵。两人骑马回来时,周恩来和江青沿河岸走,周在前,江在后
紧跟。比周恩来小十五岁的江青(引者注:应为小十六岁)不像周讲了那么长的课
很累,图痛快,非要快跑不可。江青的马多挨了鞭子,突然,前蹄踩住了周恩来坐
骑的后蹄。周的马直竖起来,把中国未来的总理摔在硬实的地上,右臂折断,落了
终身的缺陷。”②
②罗斯·特里尔,《江青正传》,世界知识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其三,“有一种说法是,周来找毛,毛有别的事要做,不愿那天晚上去中央党
校讲马克思主义。毛让周代他去,并让他的夫人江青陪同。在去党校的路上,江青
用力抽打她的马,跑在了前面。当他们来到一片玉米地时,田边的小路非常窄,只
能通过一匹马。突然,江青勒住了马。这样,紧随其后的周,要么撞上她,要么践
踏庄稼,要么也突然勒马。于是周就紧紧勒住了马缰,马的前蹄腾空而起,周摔下
马来,为保护头部,他伸出右手,于是右臂在地上折断了。肘部凸出的骨头清晰可
见,鲜血喷涌而出。江青却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似地回到了延安。周说毛一直不知道
这件事与她有关。”③
③迪克·威尔逊,《周恩来传》,解放军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