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江青传(出书版)》作者:叶永烈【完结】 > 江青传.txt

其四,据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的《周恩来传》第二十四章《到苏联疗伤》载,

周恩来坠马,是到中央党校去做报告。因为延河水涨,他们就骑马。途中,周恩来

骑的马受惊,把周恩来摔了下来。他的右臂撞在石崖上,造成粉碎性骨折。警卫人

员立刻赶上去,周恩来已经自己站起来,用左手扶着骨折的右臂,痛得咬紧着牙关。

警卫人员扶着周恩来步行到党校会客室。中央卫生处立刻派几个大夫赶来,给他先

作了简单的包扎。”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周恩来传》这一段记述,是根据当时在场的警卫

人员蒋泽民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日致胡耀邦的信以及当时在场的另一警卫人员王来

音一九七九年六月口述材料而写成的。这一段记述,没有提及江青。

其五,一九九二年四月五日,笔者在延安革命纪念馆访问了该馆研究人员米世

同。他在此馆工作多年,据他回忆,一九六五年成仿吾回延安时,他曾问及关于周

恩来惊马事。成仿吾的回忆,谈及一些重要史实,似乎比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的

《周恩来传》更准确些:

周恩来惊马,是在一九三九年七月十日晚。他去中共中央党校,为的是给“华

北联大”师生送行。

“华北联大”即华北联合大学,一九三九年七月七日在延安宣告成立。该校由

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校、工人学校、安吴青训班等部分师生组成,共约一千五百

人,由成仿吾任校长兼党团书记。中共中央决定,该校到晋察冀根据地办学。因此,

该校一宣告成立,师生们便准备离开延安,前往晋察冀根据地。

七月七日是“七七事变”纪念日,“华北联大”在一九三九年七月七日宣告成

立,那天毛泽东前去作报告,号召:“深入敌后,动员群众,坚持抗战到底。”

七月十日,周恩来前往“华北联大”作题为《中国抗战形势》的报告。“华北

联大”在延安无校址,借用中共中央党校,那时,中共中央党校设在延安城西北处

小沟坪。毛泽东、江青、周恩来都住在杨家岭。杨家岭离小沟坪不远,中间隔着延

河。

那时,延河水涨,周恩来骑马,江青骑骡,带着警卫员,过了延河。过河之后,

遇一小沟。周恩来在前,江青在后。周恩来的马已过小沟,江青的骡过沟后,习惯

地往前蹦达一下,正好撞上周恩来的马屁股。马受惊,一下子把周恩来摔下。摔下

处是石岩,使周恩来右臂骨折。

警卫员火速前往中央党校,一边派人救护周恩来,一边打电话向毛泽东报告。

毛泽东对江青大为恼怒,在电话中责怪江青不慎使周恩来受伤。当夜,江青吓得不

敢回杨家岭。直至翌日毛泽东气消,她才敢回去……

成仿吾是重要的当事人。他的回忆,可供参考。他于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七日在

北京逝世。

除了喜欢跳舞、骑马之外,江青独自在家时,抽起烟来。她在上海时,已经会

抽烟,不过偶尔抽抽。这时,遇上烦闷之际,她便抽烟,只是不大在人前抽烟,因

为当时陕北年轻女人很少抽烟的。

江青并非“贤妻良母”型的东方女性。她的个性倔强。在“新媳妇”的日子过

去之后,她渐渐显露“本色”,不再对“老板”言听计从了。那时,她在陕北,一

直称毛泽东为“老板”。她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断跟毛泽东发生口角。

本来,夫妻之间,意见不一,争几句、吵几句,也不足为奇。可是,江青往往

不顾场合,在工作人员面前,跟毛泽东争吵。毛泽东毕竟是领袖,江青这样哗啦哗

啦地当众吵架,使毛泽东甚为不快。当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时,毛泽东会大喊一声:

“闭嘴!”一听这话,江青才收敛了一些。

最使毛泽东不悦的是,她骂他“士气”、“土包子”。其实,这句话倒是反映

了她灵魂深处对延安的鄙视,她还是向往上海那十里洋场的“明星”生活。

在充满“土气”的陕北生活了将近八个年头,江青终于有机会重返那灯红酒绿

的所在……

借牙病飞往重庆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一时半,重庆九龙坡机场上热闹非凡。事先采取

了严密的保安措施,前来机场接客的人是经过周密研究的。内中国民党代表张群、

邵力子、王世杰、周至柔、傅学文、陈诚等,也有民主人士,有郭沫若、章伯钧、

张澜、潭平山、左舜生,还有那位沈钧儒……几十位摄影记者在那里摆弄着照相机

镜头。

下午三时半许,一架银色专机从天而降。舱门打开之后,一位穿着蓝灰色中山

服、个子魁梧的人物,手持白色巴拿马帽,挥动着,向人们致意。

“毛泽东!毛泽东!”他的出现,使机场沸腾了。

陪同毛泽东一起由延安飞往重庆的,有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有国民党谈判代

表张治中先生,还有中共代表周恩来、王若飞。

毛泽东此行,为的是和蒋介石举行国共和谈,史称“重庆谈判”。当晚,蒋介

石便在歌乐山山洞林园举行宴会,为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洗尘。

宴会结束之后,毛泽东便下榻于林园。

林园有三楼三底的西式房子四幢。毛泽东住在二号楼。蒋介石也住在林园,跟

毛泽东比邻而居。据云,为的是便于保证毛泽东的安全。

毛泽东去重庆进行重大政治活动,与江青无干。可是,她竟在毛泽东去重庆之

后,也去重庆了!

江青去重庆的借口,乃是“牙疼”。她的龋齿发炎,这本是小毛病罢了。不过,

“牙疼不是病,痛起来要命”,她哼哼卿卿不已,非要去重庆治牙病不可。毛泽东

总算同意了,只是说好了条件,即在重庆不能公开露面。

于是,她搭上飞往重庆的飞机,带着女儿李讷,从延安飞到了重庆。在她来到

重庆时,毛泽东已从林园迁至红岩村第十八集团军驻重庆办事处,而江青则和李讷

一起住在张治中家桂园。

她,“穿一件短袖上衣和裙子,挺像大专女学生的制服,短发没有烫,只留着

前刘海。她不像刚从窑洞里出来的人,是一位标致的青年妇女。”虽说她不在公开

场合露面,毕竟引起张公馆里知道内情的人的注意。她结识了张治中夫妇,逗着张

治中的四小姐张素秋玩。”

在重庆,她的身份当然瞒不过中共方面的工作人员。她逢人便要指指牙齿,说

自己是为治牙病而来,似乎也生怕别人议论。

她在重庆既兴奋又遗憾:兴奋的是,毛泽东成为万众注目的人物,成为和蒋介

石平起平坐的谈判对手。她感到她的地位随着毛泽东而猛然升高,已成为中共“第

一夫人”。特别是听张治中手下的一位内勤说了一句“她比宋美龄漂亮”,使她兴

奋了好几天;遗憾的是,宋美龄作为蒋介石夫人,在各种公众场合出尽风头,而她

却不能公开露面,不能出现在记者们那照相机镜头前。

她当然明白毛泽东为什么不许她公开露面。

一个多月前——七月一日至七月五日,中国民主同盟和国民党的六位参政员,

即褚辅成、黄炎培、章伯钧、左舜生、冷御秋、博斯年,由重庆飞往延安参观、访

问。内中的左舜生,曾向毛泽东提出见一见江青,被毛泽东婉拒。

左舜生此人,跟毛泽东同庚,湖南长沙人。早年曾加入少年中国学会,这是五

四时期左翼团体,李大钊为会刊《少年中国》编辑部主任,左舜生为评议部主任。

不久,内部分化,左舜生倒向右翼,提倡国家主义,反对共产主义。一九二五年,

左舜生成为中国青年党首领之一。一九三○年与陈启天在上海创办《铲共》半月刊。

他和崔万秋颇熟。一九四一年中国民主政团同盟成立时,他出任秘书长。他是作为

中国民主政团参政员访问延安的。

从延安归来,左舜生写了《记民主同盟政团延安之游》一文①,内中谈及希望

见江青一面:

①左舜生著,《近三十年见闻杂记》。

“我本来向毛泽东提议,要见见他的蓝苹的,但毛说她生病,不能见客。七月

五日那天,我们离开延安的时候,毛带着他们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引者注:即李讷,

当时五岁)来送我们,两只美秀活泼的眼睛,看样子似乎和我在战前见过一次的蓝

苹有点像,可是蓝苹本人依然没有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当我们的飞

机起飞以后,我还是感到这是此行的一点遗憾。”

毛泽东托辞江青生病,不让左舜生见她,显然不愿让左舜生回重庆后张扬他和

江青的婚姻。从左舜生的文章中亦可看出,“江青”之名的含义,他在当时便已知

悉。

毛泽东婉拒了左舜生会见江青的要求,理所当然,不让江青在重庆公开露面。

然而,江青却悄悄背着毛泽东,约见正在重庆的唐纳!

唐纳拒见江青

江青进入延安之后,仍与唐纳有过联系。

“据当时与唐纳比较接近的一位苏州同乡说,蓝苹曾有一个短时期逐月从延安

托人捎送十元钱接济唐纳。每当唐纳收到此款,照例必先从中抽出一元,与贫困的

知友们聚首‘打牙祭’,权且在国难中相德以沫,苦中作乐。”②

②程宗骏,《关于唐纳与蓝苹》,一九八九年三期《人物》。

这“一个短时期”,是指一九四二年唐纳在重庆颇为潦倒的时候……

当江青离沪去延安时,唐纳成为《大公报》战地记者,沿沪杭线采访。这时,

他改用笔名“罗平”,发表了许多战地通讯。他在一九三七年底到达武汉。

那时候,上海影剧界群星汇聚武汉。唐纳仗着他在影剧界人头熟,又有组织才

干,倡议组织附属《大公报》的“大公剧团”,得到热烈的响应。导演郑君里、应

云卫,演员赵丹、白杨、舒绣文、张瑞芳、顾而已、金山,都参加了“大公剧团”。

唐纳自己编剧,写出抗日话剧《中国万岁》,由应云卫导演,于一九三八年夏

在武汉维多利亚纪念堂及大光明戏院上演,轰动全城。

就在这时,唐纳爱上了话剧女演员陈璐。

一九三八年十月,唐纳与陈璐一起,经香港返回上海。

在上海,唐纳改用笔名“蒋旗”,发表多幕话剧《陈圆圆》,又写出多幕话剧

《生路》。

这时,陈珊进入电影界,在金星公司出品的《乱世风光》中,饰演舞女柳如眉。

《乱世风光》由柯灵编剧,吴仞之导演,罗从周摄影。

唐纳为陈珊取了个艺名叫“红叶”。据云,“红叶”和“蓝苹”相对。

虽和陈珊结合,唐纳仍怀念蓝苹。这时,唐纳所写的《干里吻伊人》歌词,据

云是为蓝苹而写。这首歌当时由蔡绍序演唱,走红上海滩:

天苍苍,海悠悠

鸿雁在飞鱼在游。

人面不知何处去?

绿波依旧东流。

虽说唐纳人在上海,他的话剧《中国万岁》由中国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排演,

在重庆搬上舞台。一时间,山城关注,对此剧颇予好评。

唐纳和陈璐在沪生下了儿子红儿。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唐纳离沪赴重庆。

陈璐和红儿留在上海,据云陈璐改嫁盐商。一九四八年,陈璐曾在《国魂》一

片中担任角色。《国魂》由上海永华公司出品,吴祖光编剧,卜万苍导演。

据夏其言告诉笔者。解放后陈璐曾带红儿找他,求他看在老朋友唐纳的面上,

给红儿安排工作。夏其言把红儿安排在《文汇报》资料室工作。后来。转到了安徽

工作。

唐纳来到了重庆,曾在应云卫的中华剧艺社做点工作,算是有碗饭吃。后来,

剧社解散,唐纳陷于困苦之中。唐纳一度心境烦闷,又一次自杀而未遂。

江青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唐纳的困境,她托人每月捎十元钱给唐纳。

一九四四年,唐纳在重庆成立“中国业余剧社”,和冯亦代分别任正、副社长。

只是因上座率不佳,剧社又陷于困顿之中。

不过,当江青来到重庆医治牙病之时,唐纳却已从困苦中解脱,凭借他流利的

英语找到新的得意之职。

据当时《电声周刊》的《唐纳楚村晋用》一文报导:

“蓝苹的前夫唐纳,他原名马骥良,笔名罗平,现已易名耀华。他原先是圣约

翰大学的高材生,精通中英文,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是一位意识正确的影评人。也

曾加入过明星、艺华及电通等影片公司主演过几部片子。”

“他和前进影人蓝苹,曾在杭州六和塔下举行过集体结婚,然而,也许是为了

他个性的懦弱,终于遭了蓝苹的遗弃,他一时曾恋恋不舍,闹了几次自杀的活剧。……”

“现在,唐纳已在重庆,他得了友人介绍,荣任苏联大使的秘书常追随于苏大

使左右,有时同搭飞机,甚为得意。今日唐纳,倘使想起往昔一度自杀于济南的情

境,心中也会觉得哑然失笑吧!”

不过,另据报导,唐纳是受英国驻华大使馆之聘,在英国新闻处工作。

那时的唐纳,又另有所爱。唐纳在蓝苹、陈璐之后,爱上了女演员康健。

事情会是那么凑巧:在电影《中华儿女》中演刘二嫂一角的,正是康健(演刘

二哥的是赵丹)。《中国电影发展史》版,把康健误为蓝苹,以至造成蓝苹经重庆

进入延安的误传。

唐纳和康健,在重庆一度打得火热:

“据当时在重庆‘中国工矿建设协进会’工作的话剧导演张铭(现侨居美国洛

杉矾)回忆:一九四五年上半年,唐纳穿着高档入时的全白西服,借其女友康健

(上海业余剧人协会成员)登门造访张铭,请张专为康健推荐并排演一出话剧,冀

以作为她在重庆的‘打炮戏’,其所需经费等将全部由唐纳承担。接着唐纳又为追

悼其苏州的嗣母而于重庆罗汉寺大做其阴寿,曾邀不少亲友,以及诸如郭沫若等文

化界知名人士参加。其时康健以主妇身份出现,与唐纳同戴黑纱而主持遥祭仪式。

抗战胜利后,不知何故两人又告分手。”①

①程宗骏,《关于唐纳与蓝苹》,一九八九年三期《人物》。

江青来到重庆,曾打电话约见唐纳,是确有其事的。

唐纳的老朋友徐铸成曾写及:

“记得他曾在闲谈中亲口对我说,这位过气的演员(引者注:指江青),抗战

时曾秘密到重庆治牙(引者注:应为重庆谈判时),还旧情未断,打过电话约他见

面,他断然加以拒绝。可见,在他这方面,已经一了百了。”①

①徐铸成,《蓝苹与唐纳》,一九八八年六期《书林》。

崔万秋也和唐纳颇熟,也曾当面问过后来侨居巴黎的唐纳。崔万秋在《江青前

传》中写道:

“我在和唐纳聊天时,顺便问他上述传闻确否,他承认有这件事。”

“从江青打电话给唐纳,我联想到她在上海时曾两度赴北平访问俞启威……”

虽然唐纳拒见江青,出人意料的是,唐纳却见到了毛泽东,毛泽东还对他说了

一句话——这是唐纳一生中跟毛泽东唯一的一次短短的见面。

关于与毛泽东见面的情景,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唐纳在巴黎曾跟从

台湾来访的老朋友陈纪滢说及。

后来,陈纪滢在《巴黎幸遇唐纳》一文中,记述了唐纳的谈话:

“纪滢兄,您知道毛泽东到重庆的那一年,我仍在重庆。有一天,我接到张治

中(当时是政治部部长)一张请帖,是在他家里开酒会,说明是欢迎毛泽东。当时

我很觉奇怪,何以有我?可能因酒会后看戏,但看的是‘平剧’又非话剧,无论如

何,轮不到有我!但我抱着一种好奇心理也去了。当主人介绍我与毛泽东相见时,

说:‘这位就是当年的唐纳!’毛泽东一面显得惊讶,一面紧握着我的手,瞪着两

只眼,说道:‘和为贵!’因为我不明了他的用意,支吾而过。另外主人给他介绍

别人。”②

②陈纪滢,《巴黎幸遇唐纳》,台湾《传纪文学》四十五卷六期。

陈纪滢的这一段记述,可以说是极为精彩和珍贵。在其他关于江青的传记中,

要么没有提及此事,要么说唐纳“照着毛的宽阔、安详的脸”,“突然绕到摆满食

品的桌子对面,步出大厦”,两人“没有握手”。

毛泽东的一句“和为贵”,道出了他和唐纳淬遇时的机智和幽默,也反映出他

也知道江青往昔的婚事。据徐明清告诉笔者,毛泽东并不“封建”,并不十分计较

江青往昔的几度婚恋。正因为这样,当黄敬因病来延安住院时,得到毛泽东的同意,

江青曾几度去医院看望过黄敬。

唐纳拒见江青,其原因由于他“一了百了”,而且江青地位已经显赫,见她会

惹事生非;他却去见毛泽东,那不仅为他持有请柬,名正言顺,而且出于“好奇心

理”。

至于江青电话约见唐纳,多半是出于炫耀,倒不是出于私情。她是希望让唐纳

看一看她今日是何等神气的“贵夫人”。她的好胜,她的好炫耀,向来如此。

江青在重庆住了一个多星期。她在那里,诸多不便,悄然搭飞机飞回延安。

毛泽东在重庆住了四十三天,进行了举世关注的重庆谈判,于一九四五年十月

十一日,由张治中陪同,和王若飞一起飞回延安。

写信慰问赵丹

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九日,一架从延安飞往重庆的飞机,由于气象恶劣,中途

临时降落在西安。翌日,才飞抵重庆。

飞机上坐着周恩来。他是一月二十七日下午由重庆飞抵延安,向毛泽东汇报工

作,然后又返回重庆。回重庆时,周恩来的专机上多了一位临时搭乘的乘客,那便

是江青。

又是借口牙病,江青再度飞往重庆。

这一回很高兴,她得知郑君里在重庆,打电话约见他,郑君里倒是来了。

从郑君里的谈话中,她得知赵丹不久前离开重庆到上海去了。她未能见到赵丹,

感到颇为遗憾。

赵丹,跟她同台演出过话剧《娜拉》,也同台演出话剧《大雷雨》。在《娜拉》

中,赵丹演娜拉的丈夫赫尔茂,而在《大雷雨》中,赵丹演卡塞琳娜的丈夫奇虹,

卡塞琳娜一角由蓝苹饰演。在举行六和塔婚礼时,唐纳和蓝苹、赵丹和叶露茜,是

三对新人中的两对。

当蓝苹奔赴延安之后,赵丹和叶露茜参加了上海救亡演剧队第三队。队长为应

云卫,队员有郑君里、徐韬、王为一、沙蒙、顾而已、朱今明等。演剧三队四处宣

传抗日救亡,从上海沿沪宁线到苏州、镇江、南京演出,又湖长江而上,到武汉演

出。一九三八年,赵丹来到重庆,参加中国电影制片厂《中华儿女》一片的拍摄。

一九三八年四月,社重远出版了《盛世才与新疆》一书。赵丹读了这本书,以

为盛世才真的“开明”,真的“思才若渴”,便和叶露酋商量去新疆,还打算从那

里去苏联莫斯科。

这样,一九三九年六月,赵丹、叶露茜带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以及电影界人

士王为一、徐韬、朱今明等,一起取道兰州,前往迪化。

出乎意料之外,一九四○年五月,赵丹和徐韬在迪化突然被捕。原来,盛世才

并不那么“开明”!

叶露茜被迫从迪化返回重庆。等待三年,赵丹渺无音讯。道路传闻,赵丹死于

迪化狱中,重庆各报纷纷载赵丹友人悼念赵丹的文章。

在极度痛苦之中,叶露茜得到桂苍凌的同情。他是江西庐山人,一九三二年在

上海加入中共,翌年加入左翼戏剧联盟,然后去日本留学。一九三七年回国后,仍

从事左翼戏剧活动。单身的他,和叶露茜结合,南下云南昆明。桂苍凌,后来以笔

名杜宣闻名。

一九四五年四月,赵丹在被囚五年之际,终于获释。他来到重庆,知道妻子改

嫁,追往云南……无奈,他已晚了一步!

赵丹返回重庆不久,便去上海,主演《遥远的爱》。

就在这时,江青再来重庆。她从郑君里那里得知赵丹不幸的经历,便修书一封,

寄给上海赵丹,表示慰问之意。

江青此信,在二十年后,惹出一番意想不到的风波。

一九八○年十二月十日,香港《大公报》刊出唐琼的《江青给赵丹的一封信》

一文,讲述了内中曲折传奇的故事:

江青写的信,简直是定时炸弹,时效可长达三十年之久。

江青为了找回她三十年代给上海文艺界人士的几封信(引者注:江青给赵丹的

信写于一九四六年),不惜以权威的特务手段,抄他人之家,并先后迫害郑君里、

顾而已致于死命,一个死于狱中,一个自缢于奉贤干校,赵丹曾名列抄家对象第二

号。

最近看到袁鹰的《写在送赵丹远行归来》那篇悼念文章,才第一次知道江青曾

在一九四六年从重庆写给上海赵丹的一封信,并且即登在上海的报纸上。

袁鹰说,一九四六年春,他初次当记者(引者注:二十二岁的袁鹰当时任上海

《世界晨报》记者),有一天,总编辑安排他访问赵丹,他俩在DDS咖啡馆畅谈了一

下午。赵丹从三十年代初上银幕,讲到抗日的号角声中走向大后方,从新疆的五年

铁窗生活讲到回重庆,又回上海。

他对我这个小记者虽是初次见面,却一点也不见外,娓娓道来,如叙家常。

就是在那个咖啡馆,赵丹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那是江青不久前从重

庆寄给他的信。

袁鹰忽然想起这件事后,描述道:“信中问候他的健康和工作,对他在新疆的

遭遇表示同情,祝福他愉快、成功云云,信是写得够动人的……”他曾在访问的稿

件中,引用这封信的全文。二十年后,也就是一九六六年,这封信使赵丹吃了不少

苦头。办案人员拿着那张剪报,恶狠狠地质问赵丹,为什么要把江青的信登在国民

党统治的报纸上?这是什么政治阴谋?要老实交代。

他俩重逢(一九七七)后,提起往事,赵丹指着袁鹰的鼻子说道:“幸亏我当

时完全忘了,要是我想起来,坦白交代,你可要更加触霉头了。”

江青写给赵丹的信,究竟什么内容?《世界晨报》不易查找,笔者倒是在一九

四六年二月十七日的上海《时事新报》上查到了江青给赵丹的信的全文。

编者为此信加了标题《蓝苹致书慰问赵丹》,副题为《从坏处想到好的方面,

人会愉快的》。

编者加了一段按语:

“毛泽东夫人江青女士,战前以蓝苹的艺名蜚声于上海艺坛,她在电影方面曾

演过《自由神》《都市风光》等片,舞台上的娜拉和《大雷雨》中的卡塞琳娜直到

现在还留在观众的脑际。在《大雷雨》中,赵丹便是演她的丈夫奇虹而极博好评的。”

以下是江青给赵丹的信的原文:

阿丹:

世界上是有着许多不合乎人们主观愿望的现实,这次,我满以为会看见你,可

是恰巧我来不久之前,你离开这雾的山城,君里告诉了我一点你的情形,还给我一

张你的照片,从照片上看还是那么天真热情,几年的苦难没有磨掉,这点是可贵的,

也是朋友们高兴的。早些年当我知道你们去了这样一个地方(引者注:指去新疆迪

化),我真觉得奇怪,不久又听到你们受难的消息,可以告慰你的,是所有的朋友

都为你们着急担忧,据我知道,能够营救的方法,朋友们是都用了,可是,后来我

们绝望了,我觉得黑暗将你们吞没了。去年无意间听一个朋友说,在一个宴会上看

到你!我不信,而这个朋友又不认识你,无法证实,结果问了别人,才知道真真是

你,并且仍然在工作着,这多么叫朋友们高兴啊!

对于你这次苦难,过去为你着急而且惋惜,现在则又替你欢喜,不是吗,“塞

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说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你增加了这份人生的经验,这对

于你将来的事业添了一份财富,从坏处想好的方面,人会愉快的,朋友,你说对不?

我这次来重庆是专门为了治牙病,几天之后我就回去。我希望将来看见你的时

候,你有比以前更加成功的创造,你有比以前更加年青与坚强的工作精神,并祝你

找到一个能够理解你,能够共同奋斗的伴侣!

紧握你的手!

                     江青

                一九四六年二月七日夜

其实,就江青写给赵丹的这封信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公之于众的,发表这封

信,并无“政治阴谋”可言。二十年后追究赵丹“为什么要把江青的信登在国民党

统治的报纸上”,其实大可不必。

关于江青两次去重庆,曾任毛泽东俄语翻译的师哲,曾回忆道:

“江青两次去重庆,不知买了些什么,竟花了几百万法币来报销,我坚持不批。

江青抱着几百万边币来找我,说她个人承担这笔费用。我不要她的钱,只要她讲清

买了什么。当时,毛主席就在隔壁窑洞里。江青大吵大闹,我火气更大。这时,主

席在我们窑洞前走来走去。我明白了,一下子掀翻桌子,拂袖而去,边币撒了一地。……”

另外,笔者在一九四六年九月七日《东南日报》上,见到一署名江青的诗《收

获的季节》。此江青是不是彼江青,不得而知。照录于下,供读者鉴别:

收获的季节

              江青

我坐在田野的樟树下,

成熟的稻禾呵

款待我以最后的芳香……

我眷恋地环顾四周,

我的友人们都忧郁地低垂着头,

在蒸热的傍晚的微风里,

悲哀地摇拽着而沉闷地叹息:

“啊,不久我们就要离开

这阳光与土地,

不久我们就要离开呵

我们的诚恳的友人

温情的眼睛与手臂,

不久我们就要填进粮户的仓库呵

那深邃的黑暗的囚牢……”

农夫跨着迟重的脚步来到田里了

他也是忧郁地低垂着头,

被太阳,风和雨,

改变了颜色的笠帽下,

棕色的,瓦罐一样的脸

半边涂着夕阳,

额上,深刻着长久忧愁的褶皱……

他悲凉地疼惜地叹息着,

棕黑的宽大的手掌满握着禾穗……

啊,收获的季节稻禾是忧郁的,

收获的季节农人也仍然忧郁……

江青从一九四六年二月中旬飞回延安之后,没有再去重庆。那是一九四六年四

月八日发生的突然事件,吓坏了她!那天,中共代表王若飞、博古,以及获释不久

的新四军军长叶挺夫妇,从国外开会归来的邓发,同乘一架运输机由重庆飞往延安,

十二点半,途经兴县时,撞在海拔二千公尺的黑茶山上,全部遇难……江青庆幸她

早已回到延安,没有搭乘这一班飞机。

在转战陕北的日子里

国共谈判终于破裂,在重庆签订的“双十协定”被炮火撕毁。一九四六年六月

二十六日,蒋介石军队大举进攻中原解放区,从此内战全面爆发。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三日,延安上空出现成群的飞机,机翼上漆着青天白日标志。

炸弹倾泻而下,浓烟冲天而起。延安结束了平静。

屈指算来,江青和毛泽东结婚已经近九年。这九年的生活虽说是艰苦的,但毕

竟是安定的,是在延安的窑洞里平静地度过。说实在的,江青进入延安以来,还没

有经受过战火的洗礼。

就在国民党的飞机涌向延安的那一天,胡宗南部队的十六个旅,共约二十三万

人,分两路朝延安发起了攻击。

炸弹在毛泽东窑洞附近爆炸,猛烈的气浪朝窑洞袭来,震碎了门窗玻璃,把家

具震得吱咯吱咯响。毛泽东毕竟久经战火的考验,对于隆隆飞机、轰轰爆炸声,置

若罔闻,依然在窑洞里工作着。江青带着李讷躲进防空洞,大声地唱着歌,借歌声

壮胆。

面对胡宗南部队的强大攻势,毛泽东避其锋芒,于三月十九日放弃延安。从此,

江青跨上马背,随着毛泽东开始过着动荡的战争生活。

这时,由中共七届一中全会选出的中共中央书记处的“五大书记”——毛泽东、

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粥时,分为两路。刘少奇、朱德率一部分中共中央委员

进入晋察冀解放区,来到河北省平山县西柏坡村,受中共中央委托组成以刘少奇为

首的中央工作委员会;毛泽东、周恩来、任粥时则留在陕北作战,组成中共中央前

委。

为了保密,毛泽东化名“李德胜”,如前所述,意即“离得胜”。

周恩来化名“胡必成”,“胡”来自他那长长的黑胡子,战争岁月他实在无暇

天天剃须,干脆让它长个够,而“必成”则是“必定成功”之意。任弼时化名“史

林”,取“司令”的谐音。陆定一则化名“郑位”,取“政委”之谐音。

在转战陕北的日子里,每逢行军休息,周恩来总是活跃人物,他会用外国人讲

中国话的腔调讲“吃花生仁不吃花生皮”,逗得大家捧腹大笑。江青已是主席夫人,

不再当众唱一段,倒是出谜语给大家猜。七岁的李讷在江青的熏陶下,此刻成了

“名角”。李讷会唱京戏,来一段《打渔杀家》,一派江青风度,会博得一片掌声,

连毛泽东也夸奖她:“讷讷成了我们陕北小名旦罗!”江青呢,在一旁用嘴哼《隆

格里格》,用这“口琴”代替京胡,为李讷伴奏。听见毛泽东夸李讷,她得意地笑

了。

形势越来越严峻,带着孩子行军诸多不便。毛泽东和江青商量,让李讷随着中

央机关一些家属、子女一起,东渡黄河,到山西去。组织上安排李文芳照料李讷。

一九四七年十月八日,毛泽东在致长子毛岸英的信中,这么写道:①

①《毛泽东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

岸英:

告诉你,永寿回来了(引者注:即毛泽东次子毛岸青,当时从苏联回来),到

了哈尔滨。要进中学学中文,我已同意。这个孩子很久不见,很想看见他。你现在

怎么样?工作,还是学习?一个人无论学什么或作什么,只要有热情,有恒心,不

要那种无着落的与人民利益不相符合的个人主义的虚荣心,总是会有进步的。你给

李讷写信没有?她和我们的距离已很近,时常有信有她画的画寄来,身体好。我和

江青都好。我比上次写信时更好些。这里气候已颇凉,要穿棉衣了。再谈。

   问你好!

                       毛泽东

                一九四七年十月八日

这里提及的李讷“和我们的距离已很近”,便是指李讷托寄在山西。李讷画的

画,使毛泽东在戎马倥偬中得到欣慰。

毛岸英是一九四六年从苏联回到延安的。他随中共中央宣传部撤离延安,来到

陕北瓦窑堡一带。

在转战陕北的那些日子里,江青的职责仍是照料毛泽东的生活。

有一次,中央机关转移到陕北靖边县王家湾,这个小山村只十几户人家,贫农

薄老汉腾出两间半窑洞,其中一间给毛泽东和江青住。毛泽东、周恩来、任粥时、

陆定一要开会,只能在毛泽东的窑洞里开会。毛泽东要江青避开,因为这个会议是

军事会议。江青不得不搬到别处去睡,被臭虫叮得浑身又红又痒。江青憋了一肚子

气。在她看来,要她搬出去,要她回避军事会议,无非是那“约法三章”在起作用。

对这类事,江青非常敏感。有一回,毛泽东起草好一份电文,她想看一下,毛

泽东当即收了起来,使她颇为难堪。

在不断的宿营、行军、再宿营的流动生活中,从一九四七年十二月起,到一九

四八年三月,毛泽东总算得到暂时的安定,一直住在陕北米脂县的杨家沟。

杨家沟也是一个小村庄,但是比王家湾要大,二百来户人家。看中这个小村,

是因为小村不靠大道,来往的人不多,不易暴露目标。另一桩原因,是小村里有个

“扶风寨”——地主庄院。这“扶风寨”在陕北那穷山沟里,是难得的“豪华型”

窑洞。屋外,一排玻璃走廊,颇有气派。屋里,那窑洞四壁,竟漆着浅绿色油漆!

那炕的四周,居然还雕龙刻凤……毛泽东和江青,就被安排住在“扶风寨”里,住

了四个月。这个连地图上也找不到的小村,一时间成为中共中央的所在地。

一九四七年底,就在这个“扶风寨”,中共中央召开了重要会议。毛泽东在会

上作了《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的报告。这个报告,毛泽东反反复复,改了好多

回。最后交给江青誊清。毛泽东关照她在誊抄时,要做到“五不”,即不要写错字,

不要写草字,不要写怪宇,不要写别字,不要写简宇。这清楚表明,毛泽东非常看

重这份报告,以求付印时不错一个字。这篇报告,后来被收入《毛泽东选集》第四

卷。

确实,这篇报告极为重要。毛泽东指出,中国已到了历史的转折点:

“人民解放军的主力已经打到国民党统治区域里去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在

中国这一块土地上扭转了美国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匪帮的反革命车轮,使之走

向覆灭的道路,推进了自己的革命车轮,使之走向胜利的道路。这是一个历史的转

折点。这是蒋介石的二十年反革命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这是一百多年以来

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这是一个伟大的事变。这个事变所

以带着伟大性,是因为这个事变发生在一个拥有四亿五千万人口的国家内,这个事

变一经发生,它就将必然地走向全国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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