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蓝婚变
唐纳其人
初入“电通”,蓝苹并不得意。在《自由神》一片中,她所演的是第七号人物。
男女主角是周伯勋和王莹。她,只是配角的配角,在影片中没有多少镜头。
演《娜拉》时,她是第一号主角。如今落得个配角的配角,她心中窝囊。虽然
她不过二十一岁,却早已懂得“演员不捧不红”的出名诀窍。
江青开始了她新的恋爱。这一回,江青把她的爱,奉献给在上海电影界颇有影
响的影评家唐纳,赢得了他的“捧”。
“蓝苹到上海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华龙路的小公寓里,那公寓的二房东是
个罗宋女人,下面是一家罗宋大菜馆。她的吃饭问题,天天在这罗宋餐馆里。她的
原籍是山东,到上海的目的是投身银幕。当然罗,一个漂亮的女人,何况她又有各
项具备的条件,国语也说得好,早年在山东国立戏剧学校读过书,舞台经验也颇熟
悉。当她踏进了电影界以后,第一个男朋友是唐纳。那时唐纳正为《晨报》的每日
电影撰文,于是便大捧蓝苹,蓝苹就在这基础上奠定了她艺术的生命……”①
①雷雨,《女明星时代的蓝苹》,《海星周报》第二十三期,一九四六年八月
六日。
这是当年《海星周报》上《女明星时代的蓝苹》一文中,关于蓝苹同唐纳结合
的报道。作者已把话说得很明白:蓝苹爱唐纳,为的是借唐纳之笔作为“天梯”,
以便能够爬上“大明星”的宝座。
唐纳,在粉碎“四人帮”之后的中国,几乎已成为无人不知的名字了。
其实,唐纳并不姓唐。他原名马骥良,后来改名马季良、马继良、马耀华,用
过笔名罗平。后来客居巴黎,名唤马绍章。
唐纳跟黄晨同乡,苏州人氏,他跟黄晨、江青同岁,生于一九一四年,属虎,
甲寅年。
唐纳之“唐”,据云是由于他的奶妈姓唐。父亲马佩甫是铁路职员,给唐纳取
了奶名“仁官”。
唐纳四岁时,父亲去世。不久,他过继给大伯父马含蒜。
唐纳在苏州私立树德中学上学时,用的学名是马继宗。
他在江苏省立苏州中学上高中。当时,胡绳(即项志逖)、袁水拍(即袁兴楣)
也在这所中学求学,比他低一届。这时的唐纳,已开始喜爱文艺,思想也转为左倾。
他是学校戏团的主要演员,演过左翼话剧《工场夜景》、《活路》、《SOS》等。②
②程宗骏,《关于唐纳与蓝苹》,《人物》一九八九年三期。
一九三二年三月,中共吴县县委和共青团组织,遭到国民党警察局的大搜捕。
唐纳也受到警察注意,不得不从苏州逃往上海,落脚表叔陆尹甫处。经陆尹甫介绍,
进入上海大陆银行当练习生。
一九三二年夏,唐纳考入上海圣约翰大学。他依然爱好戏剧,成为学生剧团中
的活跃人物。
唐纳入圣约翰大学读书,英语流畅,中文文笔也不错。上海《晨报》的“每日
电影”主笔姚苏凤是唐纳同乡,约他写影评。从大学二年级起,他就为《晨报》写
些稿子,从此与电影界结下友谊。影评署笔名“罗平”或“唐纳”。由于影评不断
地出现在上海《晨报》的“每日电影”专栏里,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开始引起人们
的注意。此外,他也给《申报》的《电影专刊》、《新闻报》的“艺海”、《中华
日报》的“银座”、《大晚报》的“剪影”撰文。
唐纳的影评,文笔流畅,而且好处说好,坏处说坏,颇有见地,在读者中很快
就赢得信誉。尤其可贵的是,他思想倾向进步,执笔常赞誉左翼电影,抨击那些精
神鸦片。
给人留下颇深印象的是,他参加了反击“软性影片”的论争。
那是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一日出版的《现代电影》第六期,发表了《硬性影片与
软性影片》一文,鼓吹只有“软性影片”才是“观众的需要”,说“电影是给眼睛
吃的冰淇淋,是给心灵坐的沙发椅”,宣称“我们的座右铭是,‘电影是软片,所
以应当是软性的!’”
左翼电影工作者在夏衍等人领导之下,决定迎头痛击“软性电影论”。反击的
第一枪,便是唐纳打响的:
一九三四年六月十日,唐纳在《晨报》上发表《太夫人》一文,尖锐地批评了
“软性电影”。六月十二日,唐纳又发一文,即《“民族精神”的批判谈软性电影
论者及其他》。翌日,夏衍便以笔名“罗浮”发表《软性的硬论》,与之呼应……
这下子,姚苏凤便受到来自国民党政府的压力,不得不在六月二十八日登出反
驳唐纳、夏衍的长文《软性电影与说教电影》。从此,唐纳不再为《晨报》的“每
日电影”写影评了。
一九三四年秋,唐纳进入上海艺华电影公司,任编剧。这时,“艺华”正在拍
摄阳翰生编剧的影片《逃亡》。导演岳枫为了使影片增色,决定配上主题歌和插曲,
可是无人作词。正巧唐纳来了,岳枫便请唐纳写词。唐纳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唐纳写了主题歌《自卫歌》和插曲《塞外村女》。聂耳与他合作,配上了乐曲,
使这两首歌广为流传。现摘录《塞外村女》片段,以飨读者:
暮鸦飞过天色灰,
老爹上城卖粉归,
鹅毛雪片片朝身落,
破棉袄渍透穷人泪。
扑面寒风阵阵吹,
几行飞雁几行泪,
指望着今年收成好,
够缴还租未免祸灾。
唐纳长得一表人材,有如“奶油小生”,居然被电通影业公司的导演袁牧之所
看中,要他当演员!
那时候,袁牧之正在自编自导中国第一部音乐喜剧片《都市风光》,找不到合
意的男主角。在袁牧之心目中,男主人公李梦华是一个贫穷潦倒而又富于痴情的知
识分子;他一见到眉目清秀的唐纳,仿佛是扮演李梦华的“本色演员”。虽说唐纳
从未上过银幕,而这一回要领衔主演,他又居然一口应承下来。
于是,一九三五年,唐纳从“艺华”调入“电通”,当起演员,同时主编《电
影画报》。
多才多艺的唐纳,演戏也演得不错。在影片中,他神魂颠倒地追求由张新珠饰
的女主角张小云。特别是在演出失恋时饮毒酒自杀,简直演得活龙活现!
一九三七年六月十日的《影与戏》,这么形容唐纳:
“提起唐纳,大凡是略微关心一些影坛的人,谁都晓得他是一位很活跃的影评
人。他,可以说一个身子,半个站在电影圈里,半个站在电影圈外。”
一九三六年六月三十日的《时报》,曾以《青年作家酷嗜电影》为题,简略地
介绍过唐纳身世:
“唐纳现年二十二岁(指虚岁——引者注)。原籍苏州。曾肄业于上海圣约翰
大学。自幼即嗜电影,且爱好文艺,笔名‘罗平’。为文简洁流畅,颇得一般人之
好评。当在圣约翰大学二年级时,即大负声望。影界友好多怂恿其实行入电影界工
作,唐亦不能自持,乃于前年秋季入艺华公司担任编剧事务。去岁经袁牧之介绍入
电通公司,主演该公司声片(即有声影片——引者注)《都市风光》。初上银幕,
即大露头角(时其爱人蓝苹亦在该片中充当重要角色)。唐除在该公司担任演员外,
并主编电影画报,工作颇称努力。惟任职不久,电通公司即告歇业。本年六月一日
改入明星公司,仍担任编剧职务。”
唐纳颇“帅”,一表人材,又多才多艺,时而影评,时而编剧,时而演员,何
况在圣约翰大学学的是英语,能著能译,是一位“评、编、演、著、译”的全才。
不过,唐纳当时最有影响的是影评。他是《晨报》影评专栏的主要评论家,与
《申报》的石凌鹤旗鼓相当,人称“影评二雄”。
除了以《晨报》为“据点”之外,唐纳还涉足《申报》、《时事新报》、《新
闻报》、《时报》等影评专栏。人们用这样的话,形容唐纳的评论对于影片、对于
演员的影响:“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如斧铖。”
唐纳的为人单纯、热忱,但性格有点如同吴语一般软绵绵的。他思想倾向进步,
活动于左翼电影界人士圈子之中。
从三十年代迄今,人们向来以为唐纳即马骥良,马骥良即唐纳。
其实不然!唐纳是两人合用的笔名。另一人是谁?
当我得悉唐纳挚友夏其言在沪工作,便于一九八六年八月四日前往拜访。
炎夏酷暑,柏油马路都有点酥软了,我叩响一幢小楼的房门。我以为,倘若夏
老不去黄山、青岛避暑的话,定然在家午睡。
出乎我的意料,夏师母告知,夏老上班去了!他和唐纳同岁,也属虎,已是七
十有二了,照样天天去报社上班,工作日程表排得满满的。
几次打电话跟夏者约时间,他不是接待外宾,便忙于业务。总算他有了空余,
与他得以长谈。
除了听觉差一点之外,夏老身体甚健,记忆清晰。他谈及了世人莫知的奥秘;
唐纳乃马骥良与余其越合用的笔名!
余其越,我从未听说过的陌生姓名,究竟何许人也?
夏其言如此深知唐纳身世,说来纯属偶然:夏其言高中毕业之后,正值刘鸿生
开办的中国企业银行招收练习生。夏其言考上了。跟他一起考上的,有个青年名叫
马骥善,意气相投,遂结为好友。
马骥善之兄,即马骥良。马骥良常到银行宿舍看望弟弟,跟夏其言结识了。夏
其言也随着马骥善喊马骥良为“大哥”,虽然他跟马骥良同龄。
那时候,马骥良参加了“C.Y”,亦即共青团。夏其言呢?正追求进步,悄悄
地在读马列著作。正因为这样,他跟马骥良相见恨晚,非常投机。
一天,马骥良神秘地对夏其言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很有学问,可以教你懂
得许多革命道理。不过……”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马骥良用双眼看着夏其言。
夏其言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不怕风险。”
马骥良这才轻声地说:“他没地方落脚,你敢不敢收容他?”
夏其言一口答应下来。
过了几天,上海长乐路抬安坊,多了一位青年“房客”。
正巧,这位青年也属虎,跟马骥良、夏其言同庚。
怡安坊离“十三层楼”不过飓尺之遥。“十三层楼”,即如今的锦江饭店。夏
其言的父亲,在那里掌厨。他家住石库门房子,独门进出。
那青年“房客”跟夏其言住一间小屋。此人足不出户,终日闭门幽居,邻居从
不知马家有“房客”。所谓“房客”,只不过夏其言对父母的遮掩之词罢了。
“房客”叫小琳,常用的笔名为史枚,真名余其越。此人跟马骥良同乡、同学,
总角之交。(总角之交,即少年朋友。总角,少时所梳之小髻也。)
余其越乃中共地下党员。在上海杨树浦活动时,被国民党警察逮捕,押往苏州
反省院。
那时,苏州反省院有所谓“假释放”制度:如果有两家铺保,“犯人”可以
“假释放”两个月,届时自回反省院,仍旧关押。“假释放”的本意,是让“犯人”
体验一下“自由”是何等舒坦,以促使“犯人”早日“反省”。
然而,余其越却趁“假释放”之际出逃了!
余其越请马骥良帮忙。神不知,鬼不晓,他隐居在夏其言家里。国民党警察局
急得跳脚,也不会查到夏家,因为在此之前,余其越跟夏家毫无瓜葛。
余其越擅长写作。在隐居中,写了不少文章,署名唐纳,由马骥良送出去发表。
马骥良自己写的文章,也署名唐纳。于是,唐纳成了余其越和马骥良合用的笔名。
马骥良本来以“罗平”为笔名。常用“唐纳”之后,渐渐地,人们以“唐纳”
相称;以致后来变成“唐纳=马骥良”。
余其越跟夏其言朝夕相处,教他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引导他走上革命之路。在
余其越的影响下,夏其言于一九三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余其越隐居夏家,唯一的常客是马骥良,以下该称之为“唐纳”了,以适合广
大读者的习惯。
至于余其越,以下该改称为“史枚”,因为他的真名已被伪警察局记录在案,
他改名史枚。
当唐纳跟蓝苹相爱之后,蓝苹也成为夏家的常客。
唐纳、蓝苹、史枚、夏其言是同龄人,然而,不约而同以史枚为长。因为他是
“C.P”(共产党),而且学者风度,老成持重,唐纳、夏其言尊敬他理所当然,
蓝苹在他面前也颇恭敬。就连她跟唐纳吵了架,也常常要到信安坊来,在史枚面前
告状——此是后话……
沸沸扬扬的六和塔婚礼
追溯起来,在蓝苹主演话剧《娜拉》时,唐纳便和她相识。那时,唐纳在业余
剧人协会负责宣传工作。不过,他们只是相识而已。
关于他们如何由相识发展到相爱,后来客居法国巴黎的唐纳,曾和美国的中国
问题专家、《毛泽东传》作者R·特里尔说及。
特里尔如此记述:
他说,他迷上蓝苹,是从金城大戏院看她主演《娜拉》时开始。他发现了她坚
强的、激动的、性感的魁力。和她会面,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闷热的晚上,唐纳步行到电通影业公司去,他兼任公司出版的杂志(引者
注:即《电通画报》)编辑。霞飞路(引者注:今淮海中路)上挤满了散步者、卖
吃食者、互相搂抱的情侣、叫花子等各色各样的人。在那里,唐纳看见蓝苹在霓虹
灯下,穿着蓝色绸旗袍,板着刘海头发,拖着改组派的脚步走过来。这是她儿童时
期缠足的遗产,是无可救药的。
蓝苹认出他是唐纳,唐纳也知道她是何人。两人都踌躇了一下。唐纳裂嘴微笑,
好像一只活泼的猫,蓝苹伸出了她的手。唐纳说,他非常钦佩她演的娜拉;蓝苹说,
她久仰他的文名。
她对这位在上海颇有名气的左翼文化人,突然讲出一句:“我是革命党人。”
对于这位奇异的、武断的、言不择时的女子,唐纳觉得她了不起,对她更加迷恋。
“这事使我非常兴奋。”唐纳回忆当时的情形。“这位从山东来的,富于诱惑
力的新进女演员,在霞飞路上,对我宣称她是革命党人。”
也许因为唐纳写的影评左翼色彩很浓,蓝苹误以为他是同志,故初次见面,在
霞飞大路上竟唐突地说出自己是革命党人。其实,唐纳和共产党毫无关系;虽然承
认他自己左倾。(如前所述,唐纳那时其实已加入共青团。后来,他也加入了中国
共产党。)
第二天,蓝苹到电通影业公司访问唐纳。这时期她是自由的。自从和俞启威分
手后,她未和男人同居。她仍然漂流在上海的人海中,她积极地接近唐纳,她的新
鲜、活泼的态度,使唐纳陷入情网。
唐纳回忆当年的印象说:
“纵然在上海,像她那样大胆,也是例外。不要想象她是胆小怕生的中国女孩。
她不是你通常所见的羞答答的中国女孩。主动地和男人谈话,她毫不在乎。她的行
径,一如男性。啊,她是勇敢的女性。”
当蓝苹、唐纳相继进入“电通”,特别是同在《都市风光》剧组,朝夕相处,
由相识而相爱了。
当年的《电影新闻》,这样报道了唐纳跟蓝苹结合的情形:
在电通影业公司,“有一天,有人亲眼看见蓝苹挽了唐纳的手臂,肩并肩的出
去,剩下来的睁大了眼珠对他们看。”
“当天晚上,他俩没有回来。第二晚,也没有回来……”
“直到第三天下午的六时许,才见唐纳与蓝苹,仍旧手挽手,肩并肩,满面春
风的回来。”
“他们一回到公司,就往经理室而去。到晚饭的时分,才和经理马先生回到膳
厅。饭吃到一半,马先生立了起来,对大众报告了一个好消息,说是:‘同事唐纳
先生,与蓝苹女士因意见相投,互相了解,而将实行同居。’说完后,轰雷似的一
声,都围住了二人,一半祝贺,一半要他们报告同居前的过程。这一晚的晚饭,就
在这样纷乱喧嚣中过去。”
这是一九三五年秋在拍摄《都市风光》的时候。
《都市风光》的编导为袁牧之,摄影师为吴印咸,音乐为吕骥、贺绿汀、黄自。
影片中穿插的一段动画,由著名的万氏兄弟设计,即万籁鸣、万古赡、万超尘、万
涤寰。
这部影片属音乐喜剧片,通过几个公民的眼睛,从西洋镜里展现了五光十色的
城市生活。唐纳主演,饰无聊的知识分子李梦华,蓝苹演配角。
就在蓝苹和唐纳同居不久,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七日的《娱乐周报》上,已有人
指责蓝苹的行为了:
“据该公司有人云,蓝苹已经不是一位未嫁的小姐了。在北平,她早已有了丈
夫了。如果此事属实,不是要闹出一场醋海潮了吗?好在他们不过是同居而不是结
婚,否则蓝苹不是要犯了重婚罪?”①
①三友,《蓝苹与唐纳同居,在北京的丈夫怎么表示》,《娱乐周报》一卷二
十三期。
怪不得,篮苹早就公开声明“反对结婚”!
然而,就在蓝苹和唐纳同居了半年多之后,忽然上海许多报纸刊登消息:蓝苹
和唐纳要结婚了!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半,杭州钱塘江畔,八辆黄包车透迤而来,
奔向六和塔。
为首的一辆黄包车上,坐着一位风度潇洒、西装革履的青年;最末押阵的车上,
坐着一位精神矍铄、长髯飘拂、礼帽长袍的长者;中间六辆黄包车,三男三女,喜
气洋洋。
那青年即郑君里,长者为上海法学院院长沈钧儒,三对男女乃赵丹、叶露茜、
唐纳、蓝苹、顾而已、杜小鹃。
三对男女朝六和塔进发,为的是在那里举行婚礼。郑君里负司仪之责,手中拿
着照相机,兼任摄影师。沈钧儒为上海著名大律师,证婚人也。
到达六和塔前,最忙碌的是郑君里。他让证婚人居中,三对夫妇列于两侧,接
连拍了许多照片。
三对夫妇为什么远道从上海至此举行婚礼?
这是“秀才”唐纳的主意:六和塔又名六合塔,高高矗立于月轮山上。唐纳取
其“六和”、“六合”之意,建议六人来此举行集体婚礼,当即一致通过。
文人雅士如此奇特的“旅行结婚”,顿时传为新闻,纷纷刊登消息及塔前婚礼
照片。
沈钧儒诗兴勃发,于塔前口占一首:
情侣浪游在沪杭,
六和塔下影成双。
瑰丽清幽游人醉,
沉酣风波会自伤。
拾级婉蜒登高塔,
居高一览钱塘江!
老先生吟罢,诗兴未尽,又作一首:
人生何处是仙乡,
嘉偶良朋一举觞。
到此应无凡鸟想,
湖山有福住鸳鸯。
塔影湖声共证盟,
英雄儿女此时情。
愿书片语为君祝,
山样同坚海样深。
几天之后——五月五日,晚八点,上海八仙桥青年会九楼餐室,又一度成了新
闻中心。三对新人在此招待亲友。
新郎一律西装,新娘一律旗袍。“蓝苹的身上是一件新的白地方格的灯笼袖旗
袍。小叶蓝地红花的旗袍。小杜是白地红花的旗袍。”
影星汇聚,连“电影皇后”胡蝶也到会祝贺,吸引了众多的记者。
在掌声中,人们要新娘蓝苹当众发表感想。
蓝苹只说了三个字:“很快活!”
晚会在《六和婚礼贺曲》声中结束。
这贺曲由孙师毅作词、吕骥谱曲:
偎情郎,
伴新娘,
六和塔下影成双;
决胜在情场,
莫忘胡虏到长江。
喝喜酒,
闹洞房,
五月潮高势正扬,
共起赴沙场,
同拯中华复沈阳。
次日,上海各报又纷纷刊登消息,有的甚至用半版篇幅详加报道。
向来关心报纸的唐纳,读着大报、小报,秀气的脸上漾着微笑。
他的笑,只有他知,蓝苹知:他真诚地爱着蓝苹。在蓝苹之前,虽说他也曾追
求过别的姑娘,但那只是追求、恋爱而已,并无其他。正因为他真心实意地爱着蓝
苹,所以他不愿只是同居。一而再,再而三,他向蓝苹提出要求结婚。然而,遭到
了蓝苹的坚决反对。她,不愿意结婚……
当他得知好友赵丹、顾而已都有了心上人,提出了“六和塔婚礼”的建议。赵
丹、叶露茜、顾而已、杜小鹃、唐纳,已经五票通过。迫于孤立,蓝苹只得点头—
—唐纳还编造了一条理由,一旦正式结婚,他可以向苏州老家索一笔钱。
然而,蓝苹只是答应举行婚礼,却绝不签署婚书。
唐纳无奈,依了蓝苹。
这样,在三对新婚夫妇之中,唯独唐纳、蓝苹是没有婚书的!
唐纳是笔杆子,跟各报社广有联系。他煞费苦心,广请记者。“六和塔婚礼”
在那么多报纸上登了报道,唐纳出了大力。
唐纳得意地翻阅着大报小报,用剪刀一篇篇剪下婚礼报道,精心地贴成一本。
他想,这些婚礼报道,不就是印在报纸上的“婚书”!成千上万的读者都知道
蓝苹跟唐纳结婚了,这比“婚书”的威力还大——难道你蓝苹能够撕掉这些印在报
上的“婚书”?!
唐纳笑了!
可是,唐纳笑得太早了!
婚变使唐纳在济南自杀
六和塔婚礼结束后,蓝苹和唐纳相处尚可。蓝苹曾随唐纳回他苏州老家住了半
个月。那时,蓝苹跟唐纳的生母、嗣母相处,也还算可以。
可是,回到上海环龙路住所之后,蓝苹就不时和唐纳发生口角了。
口角迅速升级,以至酿成轰动上海的“唐蓝婚变”新闻……
那是“六和塔婚礼”整整两个月后——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晚八时,蒸汽机车冒着黑烟、喷着水汽,疲惫地拖着长长的“平沪快车”(那
时北京称北平),驶进济南站。
从车上下来一个疲惫的男人,他的头发从正中朝两边分梳,个子修长,一身西
装。他的手中除了一只手提包之外,别无他物。
下车之后,他雇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上哪家旅馆?”
“不上旅馆,到按察司街二十七号。”
彤云密布,下起渐浙沥沥的冷雨,衣衫单薄的他在黄包车上打了个寒噤。
黄包车刚刚在按察司街二十七号前停下,他就急急跳下了车,砰砰连连敲门。
门开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出现在门口。
“请问,蓝苹小姐在吗?”
“先生贵姓?”
“我是阿仁!”
“喔,妹夫,快请进!”
来者阿仁,便是唐纳。阿仁是他的小名。
这儿是蓝苹的家。唐纳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岳母、姐姐,他什么礼品也没有带
——他是在极度仓促、惶恐之中跳上“平沪快车”,赵丹和郑君里送他上车……
“云鹤不在家!”蓝苹的母亲、姐姐,这样答复专程赶来的唐纳。
“她上哪儿去了?”
“她不在济南!”
“不在济南?她在哪儿?”
“她没说,俺不知道!”
“不知道?她走了多少天了?”
“十几天了!”
当唐纳不得不告辞的时候,雨更大了。黄包车早走了——车夫以为已经送他到
家。
冰凉的雨点,打在他消瘦、白皙的脸上,他反而觉得舒坦一些,清醒一些。
雨水和夺眶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浑身湿漉漉的,走进商埠三马路济南宾馆。
茶房赶紧让他住进楼下五号房。
很快地,茶房发现这位先生有点异样:茶房把一盆热水端来,放在他面前,他
竟然双眼发直,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雨,通宵下着。五号房的灯,通宵亮着,从敞开的窗口望进去,茶房发现,那
位上海来客在灯下写信,一边写,一边不时抹去脸颊上的热泪……
翌日,那上海房客一早就出去了……
大清早,唐纳敲开了蓝苹家的门。
蓝苹真的不在家!
尽管蓝苹的母亲、姐姐已经再三说明蓝苹不在济南,痴心的他还是不信。中午、
下午,他又去敲按察司街二十七号的门,依然不见蓝苹的影子……
他快快地独自踯躅于济南街头。
忽然,他记起那部他跟蓝苹一起演出的影片《都市风光》。在影片中,他饰李
梦华,追求小押店主的女儿张小云,失恋后喝下一杯又一杯药酒自杀……
他不由得步入药店,买了一磅消毒用的酒精。他又买了好几盒红头火柴。
晚上,他脸色惨白回到济南宾馆,就连茶房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也毫无反应。
茶房见他神色不对,特别留意起来。
晚八时许,茶房见他歪倒在地,桌上撒着没有药头的火柴杆——他喝下了那一
磅消毒酒精和吃下许多红色火柴头,已不省人事。
茶房喊来了黄包车,把唐纳送往小纬二路万达医院急救。
吴启宪大夫赶紧给唐纳注射解磷剂。
一次不行,二次;二次不行,三次。吴大夫通宵守在唐纳床边,三次注射解磷
剂……
茶房在唐纳的房间里,找到一封遗书。那是他昨夜含泪写成的。
人们读着唐纳这封“二十六日夜远处传来鹧鸪啼声和着雨声时”于济南宾馆写
给蓝苹的信,才知道他因遭蓝苹的遗弃而自杀。
摘录唐纳遗书如下——
阿苹,我最亲爱的:
想不到你竟走得这样突然,这样匆匆!
带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许还没走”的希望,我跨上了车,整整二十八个小
时,过去一切甜蜜盘踞了我的脑海——在电通,我们初恋的时候,我写过“你再不
睡就对不起我”的留条;在倍开尔路(今惠民路——引者注),我们有过通宵的长
谈,在街头漫步,一直到深夜二时,我才陪你绕过一条黑黑的弄堂送到你门口;在
麦克利路(今临潼路——引者注),因为要看画报的校样,隆冬的夜未央,我从温
暖的被窝中爬起,你给我披衣穿袜的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在南洋路(今南阳路——
引者注),外面下着大雪,没有木柴,我和你用一大叠报纸生起火,当你病得最厉
害的那夜,屋里一点水也没有,你的“给我水呀,我要喝水呀”的可怜的哀求;在
福民医院里,你一定要我休息一下,睡在你满身痛创的身旁;在临到苏州去的前几
天,你伤心的流着泪,说只有你的妈妈不欺骗你。我当时痛苦得哭泣了。你就立刻
向我道歉:“我说错了,纳,我下次不了!”在苏州,我生着气,想回申的时候,
你就流着眼泪,婉转的叫住了我;我从南京回来,你是那样紧搂着我。阿苹,呵,
想不到这些竟成了我的心底最锐利的尖!
临走的时候,你说要买山东绸给我做衬衫,你还指指霞飞路(今淮海中路——
引者注)橱窗里陈列的拉领衫,要我买几件去游泳时穿,你还说过苏州时要买批把
回来,你还说要送我一个表。在你领到薪水以后,你告诉我顶多一个月就回来。快
到一星期,你来信还说十号左右回来。后来又说因为天太热,等下了雨来。阿苹,
一个月来,我几乎无日不望着你会有意不告诉我日子,要使我惊喜你突然的归来。
阿苹,深夜梦回的时候,我揣想你这时也许在辗转反侧。清晨街上小女孩的叫唤,
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在窗下叫我。你上次从苏州突然赶来时不也是出乎我意外地这
样在窗下叫我吗?记得你那次来,我是怎样的惊喜,怎样的快慰。你说,我好像永
远绕在你身旁哭,阿苹,你这个时候想像我是在怎样地痛苦!一个月来我希望你的
回来,比希望中头奖要超过不知多少倍。在公司里,茶房叫我听电话,我希望这是
你打给我的。有时我望着天,看着远远的北方,有云堆在那里,我希望这时济南正
在下雨,你在整理行装,预备回来了。有时我从公司里出来,我想这时你正在屋里
等我,我偏跑东跑西地到朋友处闲谈,想使你也多些等人的痛苦。我回家的时候,
望着屋里的灯光,我猜想你一定正在和之静他们畅叙到后,我推!I的时候还存着这
样的希望,然而照例是给我一个失望。自然,我想这些小失望将来总有偿付的一天,
我打算在你回来的时候,拧你的小嘴,重打你的手心,呵你痒,要你讨饶。但是阿
苹,现在呢?‘这一个月来的希望是被击得这样的粉碎!……从你回家(指回济南
——引者注)后,一方面想减少寂寞的痛苦,一方面想在回来时夸耀,我是尽了我
的负重,我写好了三个剧本,筹备了一个公演,还有很多。朋友们说这时我正可玩
玩,没有人管,可是我没
93有。这一点是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的。
我想丢了家,丢了名誉地位和所爱好的电影事业,追随你去……但是已经迟了,
你姐姐告诉我已经走了十多天了。
我本想努力找到你,但是苍海茫茫,我上哪儿去找?
沦落异乡客邸,雨,老是在铅皮上滴着,现在只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人。
现在谁是真正爱我的人?谁能再真正爱我像你一样?
我死,对社会没有什么利益,可也没什么害处,我再能作些什么有益的事情呢?
我死了,我相信只有使你更发奋,更奋力,因为可以常常使你遐想,常常使你追怀
的人,现在,现在已经死了!
没有什么别的遗憾,只是没有见到你最后的一面和那两个圆圆的笑窝!
王泊生使蓝苹大失所望
唐纳自杀于济南,消息传出,轰动了京、沪、鲁的报刊。
众多的读者异常震惊:这位“六和塔婚礼”的筹划者,为什么在婚礼后的第六
十天就要自寻短见?
其实,就在《六和婚礼贺曲》迴响耳际的那些日子——也就是人们通常称为
“蜜月”的时候,在上海环龙路(今南昌路)他们婚后的住所,已是“小吵天天有,
大吵三六九”了。
唐纳和蓝苹在争吵的时候,常常到长乐路信安坊,各自在史枚面前,夫说夫有
理,妻说妻有理。史枚在他俩心目中却如同长兄,史枚毕竟是地下党员。
蓝苹跟唐纳吵架,其中的主要原因,据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一日《娱乐周报》,
蓝苹说得颇为冠冕堂皇:“自己在上海,度着跑跑舞场、吃吃咖啡的颓废生活,感
到环境移人,意志消沉。所以。离沪北去,参加救国运动的工作……”
蓝苹的“台词”,比唱还好听。
电通影业公司在拍完《都市风光》之后,支持不下去了。唐纳于六月一日转入
明星影片公司,在编剧股当秘书。蓝苹则与明星影片公司签署了合同,准备在《王
老五》一片中饰王老五之妻。
就在从“电通”转往“明星”的时候,蓝苹忽然说母亲生病,要去济南探视。
五月底,唐纳在上海车站送蓝苹上车。
火车徐徐启动之际,唐纳挥动双手,滚下热泪。他的耳边,响着蓝苹的声音:
“不要难过,六月十日我就回来!”
不料,蓝苹一去不复归。任凭唐纳等得心焦性急,一封一封长信催她,一连寄
去十几封信,她却不理不睬……
蓝苹究竟在济南干什么?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七日《辛报》所载张牛的“济南特约通讯”《蓝苹和王泊生》,
披露了蓝苹在济南的若干情况:
“一个朋友告诉我,省立剧院院长王泊生,以前实验剧院的同人名义,临时凑
合举行三个独幕剧的联合公演了。”
“实验剧院解散后,所有人员你东我西,很少有大家齐聚在一块儿的机会。不
想这会也巧,因蓝苹(李云鹤)的回家探母,王泊生忽然兴起,经过三几天的‘热
炒热卖’,就凑合着演出了。”
“这次联合公演的消息,是很诧异的。在事实上说,也许是很勉强的。因为曾
经骂话剧不是艺术的王泊生,也会在《婴儿杀害》里扮演了一个卖破烂货的,这不
是很使人惊异的吗?”
“公演日期,是本月七日。卖座的纪录,打破了历次公演的盛况。这也许是蓝
苹的魔力吧,王泊生一定要破涕为笑了,当场就挂出了牌说‘十号晚再演一场’。
和我同去的朋友说:‘王泊生卖了蓝苹了。’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公演的节目是菊池宽的《父归》,朱春肪的《一副喜神》,还有山本有三的
《婴儿杀害》,由李一非、吴瑞燕、王泊生分别导演。蓝苹在《父归》里饰女儿,
演得比别人好。在《婴儿杀害》里饰女工,也很卖力气。”
“值得附笔的,是在公演前,近蓝苹的人问起她:‘畸说你和唐纳结婚了,生
活上觉得怎样?’她很爽快的回答:‘那不过是开玩笑而已。’问的人当时一愣,
想:怎么女明星也拿同居马里马虎的呢?玩笑是随时随地随便可以开的,大概蓝苹
女士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吧。”
原来,在蓝苹看来,“六和塔婚礼”,“那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然而,唐纳在上海,却翘首以待,一片深情在等待她的归来。
《大光明周报》的一篇文章,透露了蓝苹在济南演出的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