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比:在埃贝特斯球场人家叫做球员更衣室。
伯纳德:我说的正是球员更衣室。比夫!
哈比:比夫!
比夫:(稍停片刻,威风凛凛)让他拿着护肩。
哈比:(把护肩交给伯纳德)那就紧紧跟着我们。
[威利拿着几面锦旗奔进来。
威利:(拿出锦旗)比夫一出场大家就挥舞锦旗。(哈比和伯纳德一哄而散)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音乐声远去。
比夫:准备走吧,爸。一身劲儿等着使呢。
威利:(站在台口边上)你明白这场比赛的意义吗?
比夫:错不了,爸。
威利:(摸摸比夫的肌肉)今天下午你回到家里就成了纽约市全市学校锦标赛冠军队的队长啦。
比夫:我有数。爸。记住,老伙计,我一摘下头盔,那下底线得分)就过为您争的。
威利:咱们走吧!(他搂着比夫,正要出门,从前的查利穿着灯笼短裤,上)我没空位让你了,查利。
查利:空位?干什么?
威利:汽车里的空位。
查利:你想要兜风去?我还想打几副牌呢。
威利:(大发雷霆)打牌?(表示怀疑)你不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达:噢,他知道的。他逗你呐。
威利:逗个屁。
查利:不逗了,林达,到底怎么啦?
林达:他们到埃贝特斯球场去赛球。
查利:这种天气还打棒球吗?
威利:别理他。快走,快走!(他推大家出去)
查利:等一会儿,你没听到消息吧?
威利:什么?
查利:你不听无线电广播吗?埃贝特斯球场刚炸掉。
威利:见你的鬼!(查利大笑。威利推大家出去)快走,快走!咱们迟了。
查利:(目送大家走出去)来个本垒打③,比夫,来个本垒打。
威利:(最后一个走,转向查利)我看没什么好笑的,查利。今儿个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日子。
查利:威利,你几时才长成大人啊?
威利:嗯,什么?查利,等这场球赛结束,你就只会苦笑啦。人家管他叫雷德·格兰奇○4第二。一年拿两万五。
查利:(逗)真的吗?
威利:嗯,真的。
查利:那好吧,对不起,威利。讲给我听听。
威利:什么?
查利:雷德·格兰奇是什么人?
威利:举起手来。他妈的,举起手来!
[查利笑嘻嘻,摇摇头,就往舞台左角走了。威利跟着他。音乐声升到一种嘲弄的狂热调子。
威利:你到底算老几,比谁都了不起吗?你什么也不懂,你这个自高自大,无知无识,蠢头蠢脑的……举起手来!
[舞台前方右侧,灯光复亮,照在查利办公室会客间的小桌上。来往车辆声不绝于耳。伯纳德,现在成熟了,坐着独自吹着口哨。一副网球拍和一只短途旅行包搁在身边的地板上。
威利:(到台后)你干吗走呀?别走!你有话尽管当着我说好了!我知道背着我你就嘲笑我。这场球赛过后你要笑都笑都不出了。底线得分!底线得分!八万观众!底线得分!正中球门。
[伯纳德是个沉默寡言、忠厚而自信的年轻人。这时威利的声音从舞台右后方传来。伯纳德把脚从桌上放下,侧耳听着。他父亲的秘书詹尼上。
詹尼 (苦恼)嗳,伯纳德,你到门厅里来一下好吗?
伯纳德:吵什么?是谁在吵?
詹尼 洛曼先生。他刚走出电梯。
伯纳德:(起立)他跟什么人在吵?
詹尼 没人。没人跟他吵。我再也不能跟他打交道了,他每次来都闹得你父亲六神不安。我有一大堆文件要打字,你父亲等着签字呢。你要见他吗?
威利:(上)底线得分!底线——(他瞧见詹尼)詹尼,詹尼,看见你真高兴。怎么样?忙吗?还是那么一本正经?
詹尼 好。你这阵子怎么样?
威利:不中用啦,詹尼,哈,哈!(他看见球拍,吃了一惊)
伯纳德:你好,威利大叔。
威利:(差点吓了一大跳)伯纳德!哎呀,瞧谁来了!(他扪心有愧地快步迎向伯纳德,热情地同他握手)
伯纳德:怎么样?看见你真高兴。
威利:你在这里干吗?
伯纳德:噢,只是顺便来看看爸。趁火车没开先来歇歇脚。我一会儿就要上华盛顿去。
威利:他在吗?
伯纳德:他同会计在自己办公室里。坐呀。
威利:(坐下)你打算在华盛顿干什么?
伯纳德:噢,我到那儿去办个案子,威利。
威利:是吗?(指指球拍)你要到那儿去打场网球?
伯纳德:我顺便去会个朋友,他自己有网球场。
威利:真的呀?他自己有网球场。那管保是个上流人家。
伯纳德:是上流人家,非常正派。爹告诉我说比夫在城里。
威利:(满脸堆笑)嗯,比夫在城里。在做一笔很大的买卖,伯纳德。
伯纳德:比夫在做什么买卖?
威利:哦,他在西部,市面很大。不过他决定在这里安家落户了。买卖很大。我们要去吃晚饭。听说你太太生孩子了?
伯纳德:一点不错。第二胎。
威利:两个儿子了!真想不到!
伯纳德:比夫做的是什么买卖?
威利:这个嘛,有个大名鼎鼎的体育用品商,叫比尔·奥利弗的,他非常需要比夫。把他从西部召来。又是长途电话,又是全权委托书,又是特别快信。你的朋友都有私人网球场吗?
伯纳德:您还在老商号吗,威利?
威利:(沉默一下)我——我看到你有这么理想的成就,真是非常高兴,伯纳德,非常高兴。这真是一件令人鼓舞的事,看到一个年轻人真是——真是——比夫很好的榜样——很——(说说突然说不下去,接着)伯纳德——(他感情冲动,又说不下去了)
伯纳德:怎么啦,威利?
威利:(孤苦无依,不好意思)这个——这个秘诀是什么?
伯纳德:什么秘诀?
威利:你怎么——怎么成功的?为什么他老吃不开?
伯纳德:这个我弄不清楚,威利。
威利:(无可奈何,推心置腹)你是他的朋友,小时候的朋友。我有些事实在弄不明白。自从埃贝特斯球场那场球赛结束以后,他的气数也就此告终了。从十七岁起他就一直没交过好运。
伯纳德:他自己不肯练点本领。
威利:他倒练过的,练过的。中学出来以后他念过许多函授课程。无线电技工,电视,天知道还有什么课程,就是毫无成绩。
伯纳德:(脱下眼镜)威利,您想听我直说吗?
威利:(起立,面对伯纳德)我把你当成一个足智多谋的人物看待,伯纳德,我尊重你的指教。
伯纳德:噢,指教可实在不敢当呐,威利。我指教不了您。有一件事我倒一直想要问问您。当年他原来应该毕业的,可数学老师不让他及格——
威利:咳,那个狗娘养的毁了他的一生。
伯纳德:嗯,不过,威利,当时他只要上暑期学校去补课就行了。
威利:说得对,说得对。
伯纳德:您吩咐他不要上暑期学校,是不是?
威利:我?我要求他去的。我命令他去的!
伯纳德:那他为什么不去?
威利:为什么?为什么?伯纳德,最近十五年来这个问题一直象个鬼似的缠住我不放。那门课他考不及格,就此象挨了一闷棍似的趴下没命了!
伯纳德:别急,老爹。
威利:让我跟你谈谈——我找不到人好好谈谈。伯纳德,伯纳德,这都怪我不好吗?你懂吗?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这念头,说不定我害了他。我什么东西都没传给他。
伯纳德:别那么伤心。
威利:他为什么趴下?这里头有什么文章?你是他的朋友!
伯纳德:威利,我记得,那是六月里,我们的考试分数公布了。他数学不及格。
威利:那个狗娘养的!
伯纳德:不,当时还不能这么说。比夫气得要命,我记得,他准备报名进暑期学校。
威利:(惊奇)是吗?
伯纳德:他一点儿也没泄气。不料当时,街面上几乎有一个月不见他人影,威利。我就想到他到新英格兰去找您了。当时他跟您谈了吗?
[威利默默凝视。
伯纳德:威利?
威利:(声音里简直怨气冲天)是啊,他到波士顿来了。怎么啦?
伯纳德:说起来,正是他回来那阵子——这事我决忘不了。这事一直叫我摸不着头脑。因为我对比夫向来非常看重,尽管他老是占我便宜。我喜欢他,威利,你知道吗?他去了一个月以后回来,就拿了他那些球鞋——还记得那些印着“弗吉尼亚大学”字样的球鞋吗?他对那些球鞋多么得意,天天都穿。他把那些球鞋拿到地下室去,扔在锅炉里烧掉。我们就此用拳头打了一架。足足打了半个小时。就我们两个,揍得各自倒在地下室地上,大家哭爹喊妈。我经常在寻思,这事多么离奇,我知道他已经对自己的生活不抱希望了。在波士顿出什么事了,威利?
[威利把他当成外人似地直看着他。
伯纳德:因为您问起我,我才提这事。
威利:(怒)没什么。你问“出什么事”,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有什么关系?
伯纳德:得了,别恼火。
威利:你打算怎么办,怪罪我?孩子躺倒不干是我不好?
伯纳德:喂,威利,别恼——
哦利 行了,别——别对我那样说话!“出什么事?”这是什么意思?
[查利上。他穿着西装背心,拿着一瓶布尔朋威士忌酒。
查利:嗨,你要赶不上火车啦。(他挥着酒瓶)
伯纳德:是啊,我要走了。(他接过酒瓶)谢谢,爹。(他捡起球拍和旅行包)再见,威利,别发愁了。不瞒您说,“要是开头事情不顺手……”
威利:对,这话我信。
伯纳德:不过有时候,威利,一个人还是一走了之的好。
威利:一走了之?
伯纳德:一点不错。
威利:可要是走不了呢?
伯纳德:(稍停片刻)我想只有倒大霉才走不了。(伸出手)再见,威利。
威利:(同伯纳德握手)再见,孩子。
查利:(一只手搂住伯纳德的肩)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要上最高法院辩论案子去了。
伯纳德:(不满)爸!
威利:(真正大吃一惊,又痛苦又高兴)真的啊!最高法院!
伯纳德:我得走啦。回见,爸!
查利: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伯纳德!
[伯纳德下。
威利:(查利拿出钱包)最高法院!他连提都没提起!
查利:(在写字台上数钱)他提这干吗——他才刚去做呢。
威利:你从没吩咐他怎么办,是不?你从来不去关心他。
查利:幸亏我从来不关心任何事情。这里有点钱——五十块。我里面有个会计。
威利:查利,你看……(难以开口)我要付笔保险费。如果你能想个办法通融一下——我有一百零十块钱就行了。
[查利一时没答理;只是一动不动。
威利:我要从银行里提款,林达就会知道,而我……
查利:坐吧,威利。
威利:(走向椅子)我一笔笔都有账记着,别忘了。我一分一厘都会还清你的。(他坐下)
查利:听我说,威利。
威利:我要你知道,我领情……
查利:(坐在桌上)威利,你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动什么脑筋?
威利:干吗?我只不过……
查利:我给你一份工作。你一星期能挣五十块钱。我不会派你去跑外。
威利:我已经有工作了。
查利:没报酬的?没报酬的工作算什么工作呀?(起立)哎呀,你看,老兄,凡事要适可而止。我虽不是天才,可是我受到侮辱自己是有数的。
威利:受侮辱!
查利:你为什么不肯为我工作?
威利:你这是怎么啦?我有工作了。
查利:那你每星期上这儿来干吗?
威利:(起立)得了,如果你不要我上这儿来——
查利:我给你一份工作。
威利:我不要你的臭工作。
查利:你到底几时才长大?
威利:(大发雷霆)你这大笨蛋,如果你再对我说这话,瞧我不揍死你!我才不在乎你财势多大呢。(他准各打架。冷场)
查利:(和颜悦色,向他走去)你需要多少,威利?
威利:查利,我两手空空了,我两手空空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刚被解雇。
查利:霍华德解雇你了?
威利:那个拖鼻涕的小鬼。倒想想看!他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我给他取名叫霍华德。
查利:威利,这些事算得上什么,你几时才明白这个理呀?你给他取名字叫霍华德,可你又不能把这个卖钱。世界上只有能卖钱的东西才是你最实惠的。说来倒也可笑,亏你是个推销员,连这点都不懂。
威利:我认为,我一向都尽量不这么想。我老是觉得,如果一个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人缘又好,那就没什么事——
查利:为什么一定要人人都喜欢你?谁喜欢约翰·摩根⑤来着?他给人留下好印象了吗?在土耳其澡堂里他看上去活象个屠夫。不过有了那些个钱袋,他就大有人缘了。听我说,威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其实也说不上我对你有什么好感。可我给你一份工作,因为——鬼知道为什么,讲和吧。你说说怎么样?
威利:我——我就是不能替你工作,查利。
查利:你算老几,妒忌我吗?
威利:我不能替你工作,没什么可说的了,别问我为什么。
查利:(怒,拿出更多的钞票)你这个大傻瓜,一辈子都在妒忌我!拿去,付你的保险费吧。(他把钱塞在威利手里)
威利:我有账记着,笔笔清楚。
查利:我还有事要办。自己保重吧。付你的保险费去。
威利:(向右方走去)你知道吗,真奇怪?走过多少里公路,乘过多少回火车,做过多少笔买卖,熬过多少个岁月,到头来这条命活着还不如死了更值几个钱呢。
查利:威利,谁死了都一钱不值。(稍停片刻)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威利一动不动站着,在做梦。
查利:威利!
威利:你见到伯纳德时请代我向他赔个不是,我并不存心想跟他抬杠。他是个好孩子。他们全都是好孩子,总有一天他们个个都会大有出息。改天让他们一起去打网球。祝我顺利吧,查利。他今天去看比尔·奥利弗了。
查利:祝你顺利。
威利:(差点哭)查利,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多妙啊?(他走了)
查利:天哪!
[查利目送他片刻,接着也走了。灯光全部熄灭。忽然间传来一阵喧闹的音乐声,右方纱幕后亮起红光。一个年轻的跑堂斯坦利搬着一张桌子,上,接着是哈比,搬着两把椅子。
斯坦利 (放下桌子)行了,洛曼先生,我自己能对付。(他回过身,从哈比手里接过椅子,放在桌边)
哈比:(四下一看)噢,这样更好了。
斯坦利 可不,坐在前面你四面八方一片乱哄哄的。洛曼先生,几时你要请客,尽管吩咐,我会帮你搬到这里。不瞒你说,有不少人不喜欢幽静,他们出来就是因为喜欢看看热闹,因为他们独自呆在家里未免感到闷得慌。可是我了解你,你不是从哈肯沙克⑥来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哈比(坐下)混得怎么样,斯坦利。
斯坦利 唉,这日子连狗都不如啊。但愿大战期间他们把我召进陆军。那我现在就可以不在人世了。
哈比:我哥哥回来啦?斯坦利。
斯坦利 噢,他回来啦?从西部地区来的。
哈比:嗯,我哥哥是个大牧场主,要好好招待他。我爸爸也来。
斯坦利 噢,老太爷也来!
哈比:你们店里有上等龙虾吗?
斯坦利 地道高档货,只只都是大个儿的。
哈比:我要带虾钳的。
斯坦利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耗子的。(哈比笑)喝点葡萄酒怎么样?有酒有菜别有风味。
哈比:不要。你还记得上回我从国外给你捎来的那份食谱吗?里面搀香槟酒的?
斯坦利 噢,当然记得。我现在还钉在厨房墙上呢。不过这种酒好歹要一块钱一客。
哈比:那算不了什么。
斯坦利 你怎么啦,中了彩还是怎么的?
哈比:不是,稍微庆祝一下罢了。我哥哥——我想他今天终于做笔大生意了。我想我们俩要合伙做买卖。
斯坦利 好!这一招对你来说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因为家庭买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哈比:我正是这个看法。
斯坦利 因为这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小偷小摸?横竖都是一家人。明白我的意思吗?(低声)比方这里的酒保。收银机里不知出了什么漏洞,老板可气疯了。只见钱收进去,不见钱出来。
哈比:(抬头)嘘!
斯坦利 什么?
哈比:你注意到我没东张西望吧。
斯坦利 对。
哈比:我两眼都闭上的。
斯坦利 那又怎么样——?
哈比:果馅奶酪卷上门啦。
斯坦利 (会意,四下看看)啊,没有,没有呀——
[这时一个穿着皮大衣,衣着华丽的姑娘上,坐在邻桌上,他就突然住口。两个人都用眼睛盯着她。
斯坦利 乖乖,你怎么知道的?
哈比:我有雷达一类东西。(直盯着她的侧影)哦哦哦哦哦哦……斯坦利。
斯坦利 我想你的艳福来了,洛曼先生。
哈比:瞧那张嘴。噢,天哪。还有那对眼珠子。
斯坦利 哎呀呀,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啦,洛曼先生。
哈比:去侍候她。
斯坦利 (走向姑娘的桌子前)要菜单吗,小姐?
姑娘 我在等人,不过我倒想来一客——
哈比:你干吗不给她送上——对不起,打扰了,小姐!我推销香槟酒,我希望你尝尝我的牌子。斯坦利,给她来杯香槟酒。
姑娘 你太客气了。
哈比:哪里哪里。全是公司的钱嘛。(他打着哈哈)
姑娘 你要推销的货到真迷人呀。
哈比:噢,这跟其它货一模一样。不瞒你说,推销归推销。
姑娘 我看也是。
哈比:咱们不见得是同行吧?
姑娘 不是。我不干推销这行。
哈比:陌生人奉承你一句不会见怪吧?你应当上杂志封面。
姑娘 (有点调皮地看着他)我上过啦。
[斯坦利端着一杯香槟酒进来。
哈比:我早说过了不是,斯坦利?你明白吗?她是个封面女郎。
斯坦利 噢,我一看就知道,我一看就知道。
哈比:(对姑娘)什么杂志?
姑娘 噢,多着呐。(她喝了酒)谢谢你。
哈比:你知道人家法国怎么说吗?“喝了香槟酒,脸上红艳艳”——嗨,比夫!
[比夫上,和哈比坐一桌。
比夫:喂,老弟,抱歉,我晚来一步。
哈比:我刚到这儿。嗯,小姐贵姓——?
姑娘 福赛思。
哈比:福赛思小姐,这是我哥哥。
比夫:爹来了吗?
哈比:他叫比夫。你也许听说过他。橄榄球大王。
姑娘 真的?什么队?
哈比:你对橄榄球熟悉不熟悉?
姑娘 不,恐怕不熟悉?
哈比:比夫是纽约巨人队的四分卫。
姑娘 哎呀,好极了,是吗?(她喝酒)
哈比:祝你健康。
姑娘 遇到你很高兴。
哈比:我名字的意思就是高兴。爱称哈普。其实我名叫哈罗德,可在西点军校时人家叫我哈比⑦。
姑娘 (这时真的打动了心)噢,原来如此。你好!(她侧过脸来)
比夫:爸没来吗?
哈比:你要她不?
比夫:噢,这个我一点也不行。
哈比:我还记得当初你脑子里根本没想到过害怕。你过去的胆量哪儿去了,比夫?
比夫:我刚才见到了奥利弗——
哈比:等一等。我一定得再看看你过去那份胆量。你想要她吗?她随叫随到。
比夫:噢,不要。(他回过头看着那姑娘)
哈比:不信。你瞧。(注意到比夫的凝视,转向那姑娘)妞儿?(她转向他)你有空吗?
姑娘 这个嘛,我——不过可以打电话给我。
哈比:那就打电话,好吗,妞儿?看看你能不能带个朋友来。我们要在这儿耽一会儿。比夫是全国头号橄榄球大明星。
姑娘 (起立)哎呀,见到你真是很高兴。
哈比:马上赶回来。
姑娘 我试试看。
哈比:别试了,妞儿,尽快来。
(姑娘下。斯坦利莫名其妙,欣羡不已地摇着头,跟着下。
哈比:真可惜,是不是?这么个美人儿?我不能结婚就是这个道理。规矩女人一千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老兄,可这种妞儿纽约倒有的是!
比夫:哈普,你瞧——
哈比:我跟你说过她随叫随到!
比夫:(颓丧得出奇)别说了,行不?我有话要跟你说。
哈比:你见到奥利弗了吗?
比夫:见倒是见到了。听我说,我要跟爸说几件事情,我要你帮帮腔。
哈比:什么?他打算资助你吗?
比夫:你疯啦?要知道,你大概昏了头吧。
哈比: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比夫:(气急败坏)我今天干了一件糟心的事,哈普。我从没碰到过这么邪门儿的日子。哎呀,我真蠢透了。
哈比:你是说他不肯见你?
比夫:唉,你瞧,我等了六小时想见他。整整一天,不断递进名片。甚至还打算约他的秘书出来玩,好让她给我引见,可是没个屁用。
哈比:因为你过去的胆量没显露出来,比夫。他还记得你吗?
比夫:(用手势止住哈比说话)临了,到五点钟光景,他出来了。记不得我是什么人,也记不得什么事。我觉得自己活象个白痴,哈普。
哈比:你有没有把我那个佛罗里达的计划告诉他?
比夫:他走开了。我只见到他一会儿。我气坏了,简直想把墙都拆掉!我到底怎么啦,竟然会想到自己是那里的一个推销员?我甚至还认为自己是为他工作过的一个推销员呢!后来他朝我看了一眼——我才明白自己整个一生是个多荒唐的错觉。我们在梦里谈了十五年话。原来我是个运务员呀。
哈比:后来你怎么办?
比夫:(大为紧张和惊讶)唉,你瞧,他就此走了。秘书也出去了。候客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哈普。我不知什么鬼迷住我的心窍,哈普。不知不觉我已经在他办公室里了——格子板壁啊什么都有,我也说不清。我——哈普,我拿了他的自来水笔。
哈比:哎呀,他没抓你吗?
比夫:我跑出来了。我一口气跑了十一段楼梯。我跑啊跑啊跑。
哈比:真是个大笨蛋——你何苦干这个呀?
比夫:(痛苦万分)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拿点什么,我不知道。你得帮助我,哈普,我打算告诉爸。
哈比:你疯了?干吗要这样?
比夫:哈普,他得明白我这号人人家是不肯借给钱的。他寻思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怄他生气,这点他很恼火。
哈比:就是呀。所以你给他说些好听的嘛。
比夫:我不能。
哈比:说你跟奥利弗约好明天去吃饭。
比夫:那我明天怎么办?
哈比:明天你出去,到晚上才回来,就说奥利弗在考虑。他一考虑就是两个星期,这件事也就渐渐淡薄了,大家都没什么不好。
比夫:可这件事没个完啊!
哈比:爹碰到有什么事情可指望的,甭提有多高兴了!
[威利上。
哈比:啊哟,好家伙!
威利:嘿,我多年不上这儿来啦:
[斯坦利随着威利进来,替他摆了把椅子。斯坦利正想走,哈比叫住他。
哈比:斯坦利!
[斯坦利站在一边,听候吩咐。
比夫:(内疚地走向威利,象对待一个病人)坐啊,爹!您来杯酒?
威利:好,我无所谓。
比夫:咱们喝个醉吧。
威利:看上去你有心事吧。
比夫:没——没有。(对斯坦利)都来苏格兰威士忌。来个双份。
斯坦利 双份,好咧。(他下)
威利:你们已经喝过两杯了,是吗?
比夫:嗯,就两杯。
威利:咦,怎么回事呀,孩子?(眉开眼笑,赞许地点点头)一切都顺利吗?
比夫:(歇了口气,接着伸出手,握紧威利的手)爸……(他壮着胆笑笑,威利也笑笑)我今天碰到一件事。
哈比:神了,爸。
威利:是吗?什么事?
比夫:(醉意朦胧,飘飘欲仙)我打算从头到尾说给您听听。今天真是希奇。(沉默。他四下看看,尽量镇静一下,可是上气不接下气,说说停停,停停说说)我要见他,不得不等上老半天,而——
威利:奥立弗?
比夫:嗯,奥立弗。谁知事实上竟让我足足等了一整天。于是我一生中一连串——碰到的事——事实,爸,都又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人呀,爸?什么人说过我是奥利弗的推销员?
威利:咦,明明你是的嘛。
比夫:不是,爹,我是个运务员。
威利:可你实际上是的——
比夫:(毅然决然)爹,我不知道开头谁说的,可我根本不是奥利弗的推销员。
威利:你在说什么呀?
比夫:爸,咱们今晚索性实话实说吧。要是净绕圈儿说话可说不到点子上。我是个运务员。
威利:(怒)得啦,听我说——
比夫: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威利:我对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或者这一类鬼话都不感兴趣,因为火烧眉毛了,孩子啊,你们明白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今天给解雇了。
比夫:(大吃一惊)您怎么会给解雇的?
威利:我给解雇了,正指望着有点好消息告诉你妈,因为你妈等苦了,她受够了罪,我脑子里根本连半套哄她的话都编不出,比夫。所以别来给我讲一套实话啊,情况啊。我不感兴趣。好,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斯坦利端着三杯酒上。他们等待他出去。
威利:你见到奥利弗没有?
比夫:天啊,爸!
威利:你是说你没有上去?
哈比:他当然上去过。
比夫:我上去过。我——见到他。人家怎么能解雇您呢?
威利:(坐在椅子边上)他怎么欢迎你来着?
比夫:他居然不肯让您拿佣金工作?
威利:我给撵了!(追问)快告诉我,他热情欢迎你了?
哈比:那还用说,爸,那还用说!
比夫:(无可奈何)哎呀,真是有点——
威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你。(对哈比)你想想看,相隔十一二年没看到他,竟对他那么欢迎!
哈比:对极了!
比夫:(尽力想转守为攻)爸,您瞧——
威利:你知道他为什么还记得你吗?因为当年你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比夫:咱们悄悄谈谈吧,干脆还是实话实说,怎么样?
威利:(好象比夫一直在打断他的话似的)得啦,怎么回事?是好消息吧,比夫。他把你请到自己办公室里去,还是就在候客室里谈?
比夫:哦,他进来了,您瞧,后来
威利:(笑容可掬)他说什么来着?他准是张开双臂搂住你了。
比夫:哦,他有点——
威利:他是个好人。(对哈比)不瞒你说,这人很难见到。
哈比:(同意)噢,我知道。
威利:(对比夫)你就是在他那儿喝的酒吗?
比夫:是啊,他请我喝了两杯——不,不!
哈比:(插嘴)他把我那佛罗里达的计划告诉奥利弗了。
威利:别打岔。(对比夫)他对佛罗里达计划有什么反应?
比夫:爸,您能容我说说清楚吗?
威利:我一坐到这儿来就一直等着你来说说清楚了。怎么回事?他把你请到自己办公室里去又怎么啦?
比夫:哦——我就谈了。您瞧,他嘛——就听着。
威利:不瞒你说,他倒是以耐心听人家说话出名的。他怎么答复来着?
比夫:他的答复是——(他突然打住,一下子火了)爸,您就不让人家把要告诉您的话说出来!
威利:(发火,抢白)你没见到他,是不是?
比夫:我见到他了!
威利: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还是怎么的?你得罪了他,是不是?
比夫:听着,请您饶了我吧,就请您饶了我,行了吧!
哈比:活见鬼!
威利: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比夫:(对哈比)我没法告诉他。
[一支小号的音调震耳欲聋。绿叶婆娑,光影晃映着屋子,屋子一片夜色和梦境,小伯纳德上,叩屋门。
小伯纳德:(狂呼)洛曼太太,洛曼太太!
哈比:告诉他怎么回事!
比夫:(对哈比)住口,别管我!
威利:不,不!你硬要去,就此糊糊涂把数学考糊了!
比夫:什么数学?您在说些什么?
小伯纳德:洛曼太太,洛曼太太!
[早年的林达在屋里出现。
威利:(狂暴地)数学,数学,数学!
比夫:别着急,爸!
小伯纳德:洛曼太太!
威利:(狂怒)如果你没考糊了,如今早就站住脚了!
比夫:喂,听着,我打算告诉您怎么回事,您且听我说。
小伯纳德:洛曼太太!
比夫:我等了六小时——
哈比: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比夫:我不断递进名片,可是他不肯见我。所以临了他……(饭馆的灯光渐暗,他底下的话听不清)
小伯纳德:比夫数学考不及格!
林达:不!
小伯纳德:伯恩鲍姆不让他及格!人家不让他毕业!
林达:可他们非让他毕业不可。他一定得上大学。他在哪儿?比夫!比夫!
小伯纳德:别叫了,他走了。他到中央车站去了。
林达:中——你是说他上波士顿去了!
小伯纳德:威利大叔在波士顿吗?
林达:噢,说不定威利可以找老师说说情。唤,可怜又可怜的孩子!
[屋子一角的灯光啪嗒一声暗了。
比夫:(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这下声音听得清了)……所以我跟奥利弗就此崩了,您听明白吗?您在听我说吗?
威利:(茫然不知所措)嗯,那还用说。要是你考及格了——
比夫:什么及格不及格?您在说些什么呀?
威利:别样样都怪我!我数学可没考糊一—你考糊了!什么笔?
哈比:真是个大笨蛋,比夫,象这样一支笔值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