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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屋藏娇

作者:高文恩 当前章节:153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06

一、命里旺夫

1.问媒“奇绣行”

胡雪岩一生遇到不少女人,这其中就有几个女人能帮助他的事业,被称为有“帮夫命”的女人。

上海的“奇绣行”因为绣件精美价格又不贵,十分受游人喜爱。“奇绣行”的老板却是一个姑娘家,名叫阳琪,这女子长得十分的秀丽动人。一天阳琪正在绣制定货,把一朵硕大的牡丹绣在缎面上,这时一个青年走进店中,直盯着她那幅绣架上美丽的图案。阳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抬头一看,青年急忙避开目光,便道:“你的货我都要了。”阳琪一惊,知道这是个大客户,便说:“除了货柜上的陈品,另外可以订制。”这一批货,阳琪从中获利10两。当阳琪把绣制品按青年的嘱咐送到枫桥路阜康钱庄时,才知道那个青年人就是钱庄老板胡雪岩,同时他还买卖苏绣、顾绣、蜀绣和经营丝绸生意。阳琪对他十分敬佩,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时间一长,两人便熟识了。彼此都谈得来,又有共同语言,彼此就产生了好感。胡雪岩常常借游六和塔来阳琪店中闲聊,阳琪也非常希望他来自己的店中。阳琪的母亲陈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天,陈氏把阳琪叫到房中,她说道:“闺女,你已十七芳龄,该出嫁了!胡先生精明能干,一表人才,对你又有爱慕之心,不知你意下如何?”

母亲的问话让阳琪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开口。陈氏又继续说道:“胡先生与你就很般配!”阳琪心里自然高兴,低声答道:“全凭母亲做主。”

人有旦夕祸福,奇绣行生意正好,陈氏的丈夫陈定生不幸染上风寒,得病身亡。母女俩悲痛万分,终日以泪洗面,连过年都没过好。清明节这一天,下着绵绵细雨,杭州城里人山人海,钱塘江边挤满了游客。只见钱塘江上画舫舟船都等着游人乘坐,优美的箫声传出很远。钱塘大堤被男女老少挤了个水泄不通,连平时很少出门的富家千金也出门看放河灯。胡雪岩却无心观看,他心中想着阳琪。

胡雪岩悄悄穿过大街,来到“奇绣行”,店门紧关,敲门却无人应答,他正欲再敲,阳琪却把门开开,阳琪见是胡雪岩,很是高兴,连忙请他进屋。胡雪岩专程送来所欠的500两银子,双手把钱递给阳琪,握住她的手,渴望的眼睛望着她。她忙低垂双目,轻轻说道:“你坐吧。”胡雪岩却一把拉她入怀,阳琪却不挣脱,她幸福地偎依在胡雪岩的怀中。两人忘情的拥抱亲吻,后院传来“阳琪”的喊声,二人大惊,还以为陈氏看灯回来了。阳琪推开胡雪岩,忙让他躲起来,然后她整理一番走出屋。原来是邻居刘妈前来借剪刀。送走了刘妈,她惊魂未定,神色慌张地对胡雪岩说:“被人看见不好,母亲快回来了,你也走吧!”胡雪岩很不情愿地走出院子。

一晃11年过去了,这一年的初夏杭州遭太平军攻打,阳琪携母亲逃难到上海,在上海用积蓄开了一家绣行。因为绣行开在上海的繁华地带十里洋场,生意还不错。一天,一群人走进绣行,对这里的绣品赞不绝口。忽然听到有人喊一个中年男子为“胡雪岩”。这个中年人正用双眼凝望着自己,似乎若有所悟,连东西都没买就走了。次日一早,店里就来了位大嫂,只见她身着红色缎面旗袍,头戴金簪、耳坠宝石、体态丰腴,一看便知是富人家的太太。她笑着问这问那,阳琪都用心答她。最后贵妇只买了床缎面被子,给了她一张银票,阳琪接过一看,是阜康钱庄,心里一惊,对杭州阜康钱庄的面貌仍记忆犹新。她不由得又打量了一下贵妇。下午来了一顶轿子,还是那个贵妇,阳琪热情地招呼,迎进店中,请她坐下。贵妇问道:“这些手工活全都是你绣的?”阳琪答道:“只有少数是我绣制的,其他是请人代绣的。”二人一问一答,逐渐熟悉起来。贵妇问起阳琪的身世,阳琪很是伤心,娓娓道来。

听完阳琪的身世,贵妇问道:“你没有忘记胡雪岩吧?”阳琪愣了一下,说道:“不太记得。”贵妇又拣些绣品便坐轿而回了。

听到胡雪岩的消息,阳琪十分激动,11年前的胡雪岩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日夜思念的情人,前日他一来到店中她就认了出来,但现实让她不敢冒然相认。莫非这贵夫人就是他夫人?心念至此,内心无限凄苦,泪水夺眶而出,只叹自己命苦。

第二日,贵妇又借故而来,现在她们彼此已经熟悉。

贵妇说她姓李排行老三,人称李三姐。她是来买些东西送给自己的亲戚胡雪岩的。阳琪急忙问起胡雪岩,李三姐把胡雪岩的状况说了一遍,并说自己十分佩服胡雪岩,最后又说道:“胡雪岩并没有忘了你,你们还是见一见吧!”阳琪心中想到如果他没有忘了我,自然会来,到时我一见便知;不来,说什么都没用。她柔声说道:“你引他前来与我见一面吧。”

第二日,胡雪岩果然来了。二人相见少不了惊喜,说了些客套话。杭州沦陷后,胡雪岩过了一年就到了上海,当时生意顺畅,杭州一收复,他又回到杭州。现在生意大都在杭州,这次是为左帅借洋款而来上海。听得阳琪心中欢喜。她问道:“事务繁重,难为你一个人了!”胡雪岩顿时神色黯然,他低声说话:“没有办法啊,她什么也不懂!”“她”字像针似的刺了阳琪的心,她失望地低下头,没了谈话的兴趣,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自己的遭遇。胡雪岩却听得眼泪都差点儿流下了。两人随便闲谈一会儿,胡雪岩便走了。经过这一回,胡雪岩有事没事便去阳琪绣行,日子一长,旧情难免复燃。一天,胡雪岩说:“你目前境遇较差,我给你一万两银子你一定要收了。”阳琪见不好推辞,说道:“好,我暂时收下。”接过万两银票揣进衣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夫妻一般。

胡雪岩走后,阳琪怀揣万两银票,兴冲冲来到江海关想买南京路一块地皮。由于阳琪每月要替他们绣一面大清国旗,自然和主管混熟了。江海关守门的士兵又得了阳琪的好处,自然放她进去。她敲了敲总署大人的门,总署见是貌美的阳琪,忙问:“你有何事啊!”总署大人听明阳琪来意后,忙道:“阳琪你真是有眼光,南京路虽说离城较远,但马路一通,洋房一修,地皮自然要涨,但是这酬劳,你看如何。”阳琪顺手掏出500两银票递给总署大人。

有钱好办事,总署大人与阳琪一同到了洋人那里“挂号”,有了海关总署大人的引见,洋人便把手续都给阳琪办了。

办理好手续后,阳琪高兴地回到家里。胡雪岩正好在等她。阳琪笑容满面,十分得意,把买地皮的手续凭证都交给胡雪岩。胡雪岩打开一看,全是买地皮的契单,十分困惑,忙问到:“这是你的吗?”阳琪见胡面露疑惑,又说道:“我自己做主,用你的万两银票替你买了南京路东段的地皮。”胡雪岩这才明白,但他说道:“我对炒地皮并不熟悉,更何况要办理权柄单、道契,手续繁琐,时间拖得长,最少半个月才能办下来。你怎么这样快就办成了,真叫人佩服。”听了胡雪岩的夸奖,阳琪就把买这块地皮的想法说给他听,胡雪岩连连称赞她有眼光。他多么希望阳琪能成为自己的帮手,如果自己的妻室能答应就好了。从这以后他便寻找机会博取阳琪欢心。

正如阳琪所说,一个月后洋人开始在南京路大兴土木,胡雪岩所购地皮的地价一路攀升。胡雪岩十分高兴。他决定邀请李三姐夫妇和阳琪一同在“天星”宾馆吃大菜。四人在饭桌上愉快地交谈,胡雪岩更是不断地夸阳琪。李三姐夫妇也十分佩服她。吃完饭,李三姐把阳琪拉入自己的轿中,十分亲热地对她说问:“你也看出来了,胡雪岩多么希望你能成为他的贤内助!”对于李三姐的询问,阳琪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没有回答,心里其实很不平静,她害怕做小老婆受欺辱,所以心里十分矛盾,于是把自己的顾虑说给李三姐。李三姐暗想,她有心要嫁,只是有顾虑而已,就不以为然地说:“你是他生意上的好助手,他又怎么把你当‘小’呢,更何况你身在上海,照顾胡先生的生活,没有人会为难你;胡先生离不开你,我们大家可都看到了。”李三姐一番颂扬,阳琪心动了。

一回到家,李三姐把阳琪的心意说给胡雪岩听。胡雪岩听后欣喜若狂,托李三姐为媒,向阳琪求婚。胡雪岩如愿以偿,终于娶了阳琪。自从胡雪岩有了阳琪这个贤内助,生意自然越做越顺畅。

2.罗四太太

胡雪岩风流成性,经常寻花问柳;他常常自谓:“一不做官,二不图名,但只为利,娶妻纳妾,风流一世,此生足矣!”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他会想办法得到她。

胡雪岩在创业期间所遇到的女人,都是能为他的事业服务的,成为他事业有成的交换品,有的有幸被他娶来做“小”。凡做“小”者,都是能在事业上对他有帮助的。也正是这些具有“帮夫命”的小妾们,使胡雪岩成为名重一时的“红顶商人”。

胡雪岩见过许多女子,对那些只会浓妆艳抹,撒娇扭捏的女子十分厌烦,但钱塘江边“醉瑶台”酒家的一个女厨工,却令他耳目一新,不由得心动了。胡雪岩只是看了一眼,便觉与她有缘。听酒家老板介绍:这名女子名叫翠环,祖上曾是嘉庆爷宫中御厨,得了真传,烧得一手好菜,成为杭州烹调高手,她烹制的“东坡肘子”一菜,连曾国藩吃了都连连叫好。

胡雪岩知道他不会看走眼,觉得翠环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女子,人长得漂亮,又精明能干,有才有艺,能辅助男人干一番事业。俗话说:女主内,男主外;女子主内,把家中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才称得上贤内助。

胡雪岩现在的太太,由父母指婚,虽颇有几分姿色,但不是精明能干之人,且不善应酬客人。一来客人,胡雪岩总说她上不了台面,不让她见客。作为成功的商人,没有另一半的支持,实在是遗憾。所以胡雪岩虽然寻花问柳,却常常有知音不遇的感叹,心中也常感孤单。

翠环的出现,让胡雪岩自然十分高兴,既是御厨之后,烹调高手,主持家政、调节筹划当然是轻车熟路。若能娶来家中,作自己的贤内助,可免自己后顾之忧。美人坐怀中,又能吃上美味佳肴,出门有人惦记,回家有人关心,这才算是不虚度此生。

胡雪岩对翠环有了好感,每天必到“醉瑶台”吃饭,而且一定要点“东坡肘子”,点明要翠环亲自做给他吃。每次食后自然赞不绝口,还赏不少银子给翠环。

有一天,胡雪岩正在“醉瑶台”用饭,面对“东坡肘子”却不动筷子,只想让翠环出来,再赏她些银钱。不一会儿,翠环出来,胡雪岩十分高兴,便要赏她,却见翠环掏出一卷契纸,让他过目。

胡雪岩见是一张购买万福桥地段百余亩地的土地契约。胡雪岩知道这万福桥虽不是黄金地段,却挨着钱塘江,如今五口通商,洋人送货不断地来到这里,要不了多久,万福桥必定是很繁荣的码头,地价一涨,准能赚钱。

胡雪岩十分惊讶:一个女子,眼光如此厉害,看得比自己还远,实在难得!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爱人:阳琪。她们都是这样有眼光,可惜的是阳琪却因病早已去世,失去了贤内助让他痛心不已。他看着眼前的翠环,久久才说:

“姑娘好眼光,令人敬佩,只是这是我送于你的银子,这地契本应归你。”

翠环正色道:“你我素昧平生,却赠于我这么多银子,胡老板挥金如土,再多银子也经不起你挥霍!”翠环说完便走,留下胡雪岩愣在一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经此一事,胡雪岩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翠环娶到手。胡雪岩托人请“醉瑶台”谢老板出面做媒。谢老板明白胡雪岩的意思,当然很高兴。胡雪岩在杭州城是有名的富商,成全了他,自己当然有好处。

这翠环原在京城居住,父亲在恭王府家中掌厨,不慎误烹了毒蘑菇,恭王吃了以后,中毒得病,恭王一怒之下,定下个“谋杀未遂”的罪名将其父流放黑龙江珲春,最后老死在珲春。翠环为求生存,南下杭州,到“醉瑶台”做厨工,一晃也有10年了。她性情刚烈,许多富家子弟想娶其为妻,都被她一口回绝。谢老板见她做得一手好菜,又不是攀富求贵之人,十分喜爱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谢老板受人之托,在适当之时,把胡雪岩的心意说给她听。

然而翠环听后,却扔下一句话:“胡先生想娶我可以,但我必须做‘大’的。”

胡雪岩一听此意,很是为难,太太是由父母作主,明媒正娶的,休了她,不正是与母亲做对,落下个“不孝”的臭名声。再说了,太太虽然差了点,但恪守妇道,并无大的过错,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夫妻。糟糠之妻不下堂,自己这么做,以后在官、商两界遭人耻笑,又将如何做人?思来想去,还是下不了决心这么做。

可他又不愿放下翠环。他找了这么长时间,好容易遇到这等聪慧女子,若能娶来,成为自己的帮手,不是正好吗?又怎能轻言放弃?胡雪岩还想,自己后半生事业的发展,翠环是可作自己左右手的女人,是值得自己信赖的,想来想去决定一定要娶翠环为妻!

但胡雪岩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焦躁万分。他的朋友田世春却看在眼里,他自认为自己最了解胡雪岩,胡先生有什么难处,他都明白。

田世春给他出了个好主意:“这事不难,有人娶妾,害怕正室小妾争风吃醋,家中不得安宁,便想法在外另买一处住房,金屋藏娇,仍以夫妻相称,娶来的妾也穿红衣,叫做‘两头大’,这样就可避免内讧。”胡雪岩得此提醒,大为高兴,他原来也娶过不少妾,只是从没这样做过。田世春的建议,就是现在所说的“重婚”,但在清代却没有人管,并不触犯王法。于是胡雪岩便传话给翠环,愿以“两头大”的方法娶翠环。

翠环本来就愿意,只是怕做小受委屈而已,她是聪明人,知道适可而止,现在见胡雪岩这么做,便应允了这门亲事。但她也有个条件,把远在黑龙江的父亲的坟墓迁回北京。胡雪岩也办到了。他派人到北京恭王府,打点上下,使恭王原谅了翠环父亲,奏请朝廷赦免其罪,并恢复了御厨身份。

翠环当然感动,从此死心塌地地跟着胡雪岩。胡雪岩在杭州城外选一处僻静地方,建造了一座公馆,与京城王府宅第一样的豪华。为掩人耳目,取名赵公馆,假借他母亲姓氏。胡雪岩办好这一切,选好了日子,准备迎娶翠环。礼仪均按正妻待遇,穿红衣,坐花轿,戴盖头,放二十四响炮,十分体面热闹,只有胡太太还蒙在鼓里。杭州城人都知道胡财神娶有两个“正妻”,一时间杭州城议论纷纷。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胡雪岩娶了翠环以后,见翠环长得漂亮,待人接物十分得体,每次都带翠环在生意场上应酬,向外人介绍其为“胡太太”。久而久之,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胡财神”娶了位既漂亮,又精明能干的老婆。

身在杭州城内的胡太太没能为胡家续上香火,只生了两个千金,心怀愧疚,对于胡雪岩“两头大”的做法,自然也不说什么。

此后,翠环登堂入室,成了胡家名副其实的“正房”,人称“罗四太太”。她知道胡雪岩喜爱美女,给胡雪岩连娶了十二房姨太太,使胡雪岩享受不尽,当然更加喜爱她。

大丈夫行事做人,切不可优柔寡断,拖拖拉拉,要当机立断,收放自如。前面说过,胡雪岩面对几个女人,都因为自己的事业而放弃,实在有些绝情,这一回,他却是当机立断,娶翠环为“正房”,成为“掌印夫人”,真可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胡雪岩逢场作笑固然是疯狂为之,但招小、纳妾之事则谨慎为之,至于花钱更不吝啬,该花的决不心疼,这份能力,称得上是真正的“能屈能伸”。

3.十二金钗

胡雪岩有十二个姨太太,个个都是由大夫人罗四太太亲自物色。罗四太太为他娶这十二个姨太太,是担心胡雪岩整日寻花问柳,只顾酒色,不但损害名誉,伤了身体,而且把生意都耽搁了,特别是,如果手下的钱庄、典当、丝号、药店的掌柜都效仿他这样的话,偌大的生意便要荒废,苦苦挣来的家业也要败落。

正因为如此,罗四太太为丈夫物色了十二个良家妇女做他的姨太太。

这第一个姨太太叫阿妹,重阳节时,胡雪岩去西子湖畔碰上了她,一眼就看上了。

重阳节那天,胡雪岩携妻子罗四及一丫环小梅游览西湖。他们来到断桥,胡雪岩不由得想起白蛇娘子和许仙的故事,感慨万分,他站在桥头向远处望去,忽然发现一貌美女子在湖边洗衣。只见她青丝秀发,手儿红润,穿着粉色衣裙,已近深秋,但姑娘却累得娇汗直冒。她扬手轻轻理了理眼前的刘海,不断地搓洗着衣服。这美貌女子好像浣纱西施,令胡雪岩不由得心动起来。他随即将桥面一块石子丢入湖中,只听“咚”的一声溅起了水花,少女抬头一看,忽然发现一个头戴翎子的官员正看着她,一害羞又低下了头,匆忙端起衣物走向家中,关上了门,隔断了胡雪岩的视线。原来姑娘家住在湖边的麦秸草房。胡雪岩被女子的美貌给迷住了,他希望能再见一面。然而少女再也没出来,他不得不失望地回去。罗四将丈夫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但她并没有说话。胡雪岩游兴全无,败兴而回。

第二天,罗四扮成尼姑来到少女家,轻敲柴门,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出来开门。罗四口中念念有词,念珠在她手中移动,她说:“施主,讨口水喝。”老太婆见是化缘的尼姑,让她进了屋,屋里矮小昏暗,客堂里供奉着“观音菩萨”和“妈祖”的塑像,香案桌上点着香。“阿妹,快去给师傅倒碗水。”客堂里一位正在纺纱的少女站了起来。“果然是一个美貌女子!”罗四边喝水边拉家常,知道她家有5口人。两个儿子打仗时死了,老伴被西湖渔霸关起来了,只剩下母女二人。阿妹年方17岁,与邻村渔民周乐生自小指腹为婚,两人常常偷着会面,感情很不错,双方互换生辰,说要找个好日子成亲。哪知飞来横祸,由于阿妹出落得貌若天仙,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都被她拒绝了。然而西湖渔霸仗势欺人,说他家儿子是太平军,老爹抗交渔税,硬是把他关了起来,另叫人捎信说,只要阿妹答应嫁给他的“白痴”儿子,便放了他爹。

阿妹誓死不从。渔霸早就想来强抢。阿妹为了她爹不知怎么办好。

罗四听了阿妹娘的叙述也十分伤心,临别时送了她50两银子,阿妹捧着银子连连称谢。罗四一回到家里,立即嘱咐管家给阿妹家送百两黄金。还安排人叫渔霸放了阿妹爹,同时又吩咐了管家几件事,让他去速办。

这一天午后,阿妹正在家中织布。忽然周家的人来报信说,周乐生今早溺水而死。阿妹一听,真是痛不欲生,她原本想随他轻生而去,但又舍不得年迈父母,只能独自神伤。几日后阿妹心情稍平静些,仔细想一想,渔霸又怎么放过自己,虽然要她嫁给“白痴”心里极不愿意,却不知如何是好。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父亲却被放回来了。阿妹赶紧给父亲生火煮饭。饭后,父亲有了精神,他问道:“这么些日子渔霸来过么?”阿妹又气又急地说:

“他还想抢婚呢!爹,他们为什么放了你?”父亲说:“渔霸告诉我有人替咱们交了钱。我不知是谁,问了多次,他们才不情愿地告诉我,说是一个叫罗四的太太替我交的钱。”父亲回来,全家人都很高兴。傍晚时分,胡雪岩的管家带着百两黄金来到阿妹家,管家说:“我家太太给你们送银子来了。”阿妹全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什么。管家说,前些日子我家太太去灵隐寺还愿,曾来你家讨水喝。母女俩这才明白,“真是大好人。”管家又说罗四太太是个好人。末了很惋惜地说:“我们家太太膝下无子,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阿妹娘一听也十分伤心,她问道:“为什么不找个小妾传宗接代,是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家。”管家急忙说道:“你们家阿妹不是还未许配人家么?”阿妹娘却很无奈:“这可使不得,人家是好人家,我阿妹未出嫁,未婚夫就死了,是个命苦的女子,配不上人家,当个下人还行,做小妾连想都不敢想!看来,他们的大恩大德我们只有来生再报。”管家见阿妹娘心里有意,不由高兴起来,见阿妹正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己,便说道:“我回去把这事儿给我们家太太说说,天也不早,我回去了。”阿妹全家人送他到门外。

没过多久,胡家办了喜事,人们拥着一对新人胡雪岩和陈阿妹来到大厅。大厅正中大红“喜喜”字端挂墙壁,一对红烛高高燃起。新人参拜完毕被送入东楼洞房。人们喝酒吃菜,十分快乐。

经过此事胡雪岩与罗四感情更加好了,与新欢如胶似漆,事业也是更上一层楼。

二、营造娇楼

1.精工细作

同治年间有一位名士,姓尹名芝,祖籍湖北,学富五车,精通六艺。他曾经是京师某个王爷门下的清客,王爷修建花园,布置绿地,皆是他一手布置,因其精巧绝伦,闻名于天下。这回浙江富室请他来杭州修建一座大园。那园本是新造,富翁却不满意,须得重新拆造。尹芝命人把建好的亭台拆去,自己先绘起图来。尹芝费了许多心血,绘了四五种图式,但富翁总是不满意。于是,他来到了杭州的西湖,浙江人都称赞西湖为天下第一名胜。西湖到底好在哪里?听说西湖名胜数不胜数,但山林奇郁,第一当数飞来峰。

尹芝也觉得应该如此,即日便带了家童,袱被,租了小舟去往飞来峰,在云林寺借住。每日早出晚归,向前山后洞,寻找奇景,启发灵感,产生许多设想。绘出一幅幅图样,尹芝心里颇为得意。

这夜月色明亮,心里没事,来了兴致,便呼家童尹儿去到三天竺沽一壶酒来,自己抱着琴,径先往冷泉亭上凭栏小坐,呷酒弹琴,弹起《广陵散》来。

刚弹了两段,忽然有人在亭外咳嗽,停琴看时,却是一位白衣老叟,拄着拐杖,飘飘然有如神仙模样。他走进亭中,与自己笑道:“这几日辛苦尹先生了?”

尹芝忙推琴起立道:“多谢老丈关心,没什么。敢问老丈尊姓?”

那老者道:“先生你不认识我吗?我姓袁。”

尹芝点点头,便也不好多问。那袁公道:“这几日看先生在测量山前山后的形势,听说是在为人家建一座园亭,要照此仿造是不是啊?”

尹芝道:“是。”

袁公笑道:“却不知是为何人?”

尹芝道:“老先生难道不知道么?他可是当今第一富商。现在又受圣上恩赐,实在是无人能比。若说他姓什么,连孺子妇人也都知道的。”

袁公笑道:“这人到底是谁,有这等的权势威望?”

尹芝伸一个指头道:“此人便是胡雪岩。当日国家收还伊犁,俄国人又狡猾,关内外营防又缺粮饷,协借迫不及待,旋又议给伊犁守费,筹饷实在是困难。而当时陕、豫等省却遇荒旱,西征之饷十分困难,只好经胡公之手措借洋款,一次就有二百五十余万之巨,蒙圣恩予以极品,赐黄马褂入朝。还在钱江义渡难民局,做了许多好事。凡浙江大的善举,都有他参与,所以闻名于天下。人们都十分信任胡雪岩,把金银都交给他收储,迄今凡十又八省,各省皆设有金银等号,即使石崇、邓通再世也比不过他。”

袁公听罢,不禁呵呵大笑起来道:“原来先生只知其来历如此!实话对你讲,此人本来与我是好友,但眼下移气养体,早就不比往昔了。土木经年,宅第埒于王侯,朝野风气未开,人怎么能争得过天呢。虽然他在激烈的商战中得以立足,但并不明白经商的学问,只是凭着天生的宿根。要与外人争胜,切记不要骄奢顽固,否则遭遇灾祸,盛极必衰,弹指之间,什么都没了,先生不但不提醒于他,反而要为他修建园亭,先生差矣!”

尹芝听说,不禁愕然道:“话虽这样说,他现在正如日中天,我又怎能用冷水浇醒他呢?”

袁公笑道:“先生不信,待后日便知晓。”

说罢,拄着拐杖要走。

尹芝忙一把扯住道:“老丈你说该怎么办?”

袁公道:“呸,你们都在做黄粱美梦,还问我什么?”

言罢狂笑一声,竟化为白猿而去。尹芝惊呆了,直到尹儿打酒回来,这才缓过神。四下一看,明月挂在空中,周围无人,树影婆娑,只听到瀑布声,但刚才发生的,却好像还在眼前。

这时已经是半夜了,远听寺钟已打百八,尹芝害怕再遇到什么鬼怪,便抱琴携酒,回到寺院去了。坐下细想一番,不禁说道:“算了,既然不能做到,我还不如退休,免得受人讥笑。明日就此起身,还做我的王侯清客罢了。”转念又一想:“我让他把新造的亭台都拆了,如今我不替他监造起来,可也没得这理。”想着又为难起来。

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昔年在此曾有一位好友,姓魏字实甫,住在湖墅,他也是修亭建园的高手,他就推荐他做此事。

主意定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叫尹儿收拾起琴樽书剑,回到杭州城,见了雪岩,先将绘图呈上。

雪岩看了大喜,说:

“先生奇才,照此图而造,实在是别有洞天啊!”

接着,尹芝借口自己要回乡探问母亲病况,要走了,有了图纸,有一个监造之人就行了,因把魏实甫保荐了上去。雪岩见留不住他,只好同意,款待了他一天。

当晚尹芝写了一封书信,请魏实甫来。

魏实甫应时来胡府,在管家的带领下,转入厅后,见迎面居中朝南一个极大墙门,两边都有备巷,均有小小的两座石库便门,西面又是一座大墙门,再往里看是一带回廊甬道,东面是一座月洞门,上面榜着“芝园”二字,说话间便已走进。

魏实甫进来后,见尹芝正等候在那儿。两人互相问好,说了一会儿,魏实甫这才定下神来,尹芝切入正题:

“我这次是帮胡先生修建亭园,因这假山修得不好,大池又贮不满水,虽说还算牢固,不过这山却是没一点空灵奇气,所以我到飞来峰,把那里的景象绘成一图,想让您代我监造,您先看看图纸如何?”

说着,他转身回房,从文具内抽出一幅素绢画的卷子来。

魏实甫接来看时,果然是一片好山,形状奇特,注重亩弓地位,洞窟高低,大小尺寸,一线天、百狮洞这样的美景都在其中,不由得拍手称奇。

刚说着,听有人在门口报道:“大老爷来了。”

尹芝低声对魏实甫说道:“此人就是胡雪岩。”

实甫便心里动了两下,两人站起来恭候胡雪岩。只见窗外游廊上踱进一个人来,果然好一副模样,相貌堂堂,身体肥胖,两道浓眉,一张方脸,只下颔略尖些,却有一部好髭须盖住,精神颇足,双目灼灼有光;那身上衣服,却并不华丽。一个俊俏可爱、眉清目秀的小丫头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一支烟袋,一手执一柄轻罗小扇,紧跟着也进来了。

两人迎上前去,雪岩满面笑容道:“魏先生到了?”

眼光转到实甫身上,道:“可是这位?”

实甫忙退一步道:“实甫向您见礼了。”

说着便待侧身拜下,却被雪岩拦住不让。

三人分宾主先后坐定,小厮送上茶来,分头摆好。那小丫头站在雪岩身旁,将那小扇儿轻轻地替他扇着,那一双俏眼,却似含情凝睇一般,颇不自胜。

实甫看着发呆,只听雪岩问道:“尹先生画的那幅山图,想必先生看过,如今要照此建造起来,要多少时日?”

魏实甫道:“只要工匠人手够,石料一应俱全,五十天便可完成。”

雪岩点头,道:“要多少工匠啊?”

魏实甫道:“一百二十人差不多,先以十人一圈,五天捣和枭浆,等把这些准备好了,随后即分四十人搬运石料。此图共有洞壑四处,最好能聘请胸有丘壑者四人,分监一处,每一处派工匠廿名,大约五日便可完成一洞。合力计之,二十日四洞俱成,再留十天,以备改进。若不用改进,就让他们休息十天,余十天以便结顶。但此山形势颇高,工匠难免死伤,结顶的时候,已不用运石了,即以运石之四十人也加入进去,才不致于耽误了工期。”

尹芝道:“工匠太多,怕有人混水摸鱼,只怕百二十人中只六十人可以用呢。”

魏实甫道:“这也不难,发给工匠工资,一概不许先支后领,每天干完活,再发工资。在园门口放一张八尺高凳,每散一班十二人,将十二人工资排列凳上,让他们自己取,不能代领。有自取不到的年轻学徒,辞退便是。”

尹芝不禁大笑起来道:“确实是个好办法,但身矮手短之人便委屈了?”

实甫道:“这只是挑选人才的方法,身矮手短者,做起活来没有能力,当然要辞退。他一次取不到工资,下次自己也就走了。”

雪岩一面吸着烟,一面听着,不由哈哈大笑道:“好极了,果然是名不虚传啊!明日便传总管进来,要用什么您只管吩咐便是,以便早日开工。”

魏实甫便答应下来。

这时天快黑了,早有三四个家人各捧着一具大长木盘,中间摆满了各色洋灯芯子,都点着了火,四五个小厮都手提着绿油小老虎凳,踩在凳上,把放檐灯之处都摆上这些洋灯。一霎时,整个园子灯火通明。

三人又谈了一会儿,便有三个小厮掌着羊角风灯进来,说是大花厅已摆好宴席,请入席去。于是雪岩携两人前往,命小丫头添掌一灯照着,到大花厅饮酒去了。

却说魏实甫自入胡府之后,尹芝便回京去了。魏实甫便负责开工。此外,胡雪岩又请来了冯凝、程欢、蔡蓉庄三位清客,又给四洞起了名字,一曰“滴翠”,一曰“颦黛”,一曰“皱青”,一曰“悬碧”,各人负责一洞。魏实甫当日虽说得容易,但要五十天完工却十分困难。再加上这位胡大先生的心思又活,才造好了一处,立即请人鉴赏,不满意者,立刻叫人拆去,再行改造,一定要都满意,方才算了。工人死伤众多,幸亏这位大先生有钱,善后的事也做得妥当,因此那些工匠也算尽心尽力。要造好这样的园子,当然要费些时日。

2.名士题眉

过了许多时日,那座神工鬼斧的假山落成,总管报上信去。一时传话下来,让工人先退出来,等候嘉奖,定于明日在大花园上设宴,酬谢四位师傅。并着总管把园子内外各处打扫干净,收拾妥当,以便请客赏鉴题标。一面命家人发帖出去,只请些名士高人,不请官宦。

只因官宦场中学识高者不多,邀了来不过是请他吃杯酒,讲讲恭维的话,题字命名他们可不行。胡雪岩虽是个富翁,不解文墨,却了解这些人,所以单请那些骚人名士来。

第二天一大早,诸名士俱陆续到齐,雪岩还没起床,便派他三个兄弟出来陪话。那些名士也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吃了席,便都打叠腹稿,唤两个抄吏备纸笔伺候。

众人出了大厅,先向各处游玩一番,也好看看大局,再拿主意。遂从园门口看起,见入门第一处是个四方半亭,两头是抄手游廊,向南去是一带随山势渐高的游廊,沿着游廊向上去便是新造的假山,向北游廊上转去,却是一座小小的暗阁,便题了个“绿暗瑶厢”的小额。

出来向东走去,便是大花厅的后轩,在后轩的天井里也造了一座假山,上面有数株石笋,假山石做的峭壁作为靠西边的墙,上面嵌着一块六尺多高的秋叶式石碑。

程欢介绍道:“新开的门,通里面正院的翻轩。外左厢藏春亭,那亭子是新盖起的,也是因这门露出来十分难看,就用五色玻璃门窗遮蔽过去,这也不好弄,所以做了这块假碑。”众人都道:“实在是巧妙!”

说着,蔡蓉庄上来,众人沿着东边的花墙洞门走出去。

接着是一道夹廊,从大花厅前面石台下六角井边起直接过来,在墙上开了一座洞门。一所朝南的大三间西洋式的楼厅映入眼帘,天井里的花木扶疏,左首墙角盖了一座半圆亭子,装满朱红栅子,里面关着一双金翠孔雀,就是前儿德藩台送的,众人起了个“锁春院”的名字。

出来以后,从游廊上向东进入一个小门,尹芝以前在这里住过,天井对面花墙上新开了一座月洞,往里一瞧,却也添造了一座半圆亭角,可以摆一桌酒席,补种几株芭蕉,还有一对鹤在那里叫着。众人便拟了个“绿梦亭”,把尹芝住过的地方叫做“洗秋院”。

从“洗秋院”出来,仍沿那游廊向南走去,却是一面弯弯曲曲的花墙。即使是洗秋院和绿梦亭的围墙外面,也都造了回廊,一直延伸至假山上。山的半中间高处,一座亭角突现在外,亭外面一座牌楼,有些西湖上“日月光华”的神气,因题了“水木湛华”四字。

再上去,便是山顶的第一处建筑,是一座三间楼阁,靠山口凌空架出一座月台,用青石亭柱从平地撑起,望下去十分险峻,众人连连叫好,因此便将这台叫做“扑凉台”,把楼阁叫做“冷香院”。

向东进一重月洞门,是一所三开间正厅,四面都是石栏,从这里望下去正好看到延碧堂。那边的飞楼画阁,碧槛红窗,都隐约在花丛树梢之间,十分漂亮,众人因题这处叫做“荟锦堂”。

冯凝上前道:“这上面还有三层楼阁,还须麻烦各位。”

蔡蓉庄道:“荟锦堂后面下去便是悬碧洞,还有一所镜槛,也要起个名字。”

魏实甫也指着东首垂花门道:“那边也有一座镜槛,后面下去是皱青洞,也须题额。”

众人见这么多的好地方,因笑道:“且待把这些院子题完了,再去下面的山洞游玩,如今先上这楼去看看。”

冯凝听说,便忙去开了中间的落地风窗进去,正中央是一座云石嵌相的大十景子,形成一幅山水美图,转过子,后面是一所翻轩,低窗绣槛,十分的精细,看来看去,却没找到楼梯。众人便要问,冯凝已随手推开那十景子横面一块嵌云石的门,这才现出楼梯。原来这子有夹层,把楼梯隐藏起来。

上得楼梯不多步,便是第二层楼,看那楼板却都是用磨砖砌成的,四面绕着赶台栏杆,都是用红砖琢出空心花儿的。向赶台上一望,满园美景,上房楼院尽收眼底。高而无顶的是座晒台,高顶而圆的是亭子,位于东南边的一座大楼,飞檐四起,碧瓦盖顶,层层相映,四面楼栏又有不同。这时蔡蓉庄指着那楼道:“这是在下负责建造的百狮楼,是东太太住的地方。

主人吩咐要与众不同,所以想出用一百个紫檀磨成的狮子,用黄金做了眼睛,装做栏杆,便觉光彩四射,十分的高贵华丽。”

众人都赞好极,起了个好名字“蹑云”。

再上第三层看时,那满园的景致却隐在树木之中,只能看到远景,如湖墅、江干、吴山、西湖等处,都能尽收眼底。正是十一月初旬天气,起了一阵风,把人的衣裙都倒吹起来,仿佛人要乘风而去,便取这楼名叫做“御风楼”。

从楼上下来,就从刚才魏实甫指的东首垂花门进去,看是一所横长的精舍,落地风扇放在中央,两旁却是和合低窗,用紫檀打成葵花子,嵌着五色玻璃,花结子用黄杨木嵌成。那窗臼都是用云铜铸成半个香炉式的样子,用大螺蛳镟在上面,古香古色。那窗楹踢脚却用紫檀独块板,雕空成五云捧月的花样,用云石嵌在里面,精巧别致。再往里面,中间也不用分间,两边云石砌墙,嵌了两大块八尺多阔,五分多厚的金边大镜,这是英国的一位钦使送的。两面镜光互相照应,十分好看。再居中悬着一架十三层的水法塔灯,由日本而来,府里共有三十余架,因地方大了,并不惹人注意,此地有了这两面镜子相映,便显出它独特好看的一面。何况这灯又全是湖色洋瓷描金花的,六角挑起水法龙条,上面擎着灯,下面坠着瓷做的檐铎,风一吹便琳琅作响,比皇宫后院还漂亮。众人连连称奇,便题了个“影怜院”三字。

走出前天井,向循山游廊上走去,魏实甫道:“从那里下去,便是园门口出去的岔路了,看完了山上的楼阁,我们从后面下去,到各洞品题去。”

于是众人都跟着魏实甫,穿过“影怜院”和假山洞,便由山坡转了几道弯,直下山去,两边都有造型精巧的栏杆扶手,中心用铁杆做成,用五色彩瓷做了竹节式的,烧着长短不一的样子,再也不能移截一点,只要不打碎,便经一百年也不会霉烂。

下了山,走几步,便是平地。

抬头看那山洞,可有二丈多宽,三丈多高,结顶的山石形态各异,狮象,人物,凤凰,鬼怪,仿佛是真的一样,一块块都是凌空扑出,好像要掉下来,其实十分结实,五丁去开一时也开不下来。

众人都交口称赞,因道:“的确是巧夺天工,但这许多奇石,又从哪儿来的呢?”

蔡蓉庄道:“这里四洞的石子来自各处,这悬碧洞的石头是从贡院西桥赵文华的祠堂里买来的,那顶上面石额上的‘绿天’两字,是天然生成的!”

大家抬头一看,见顶上面一个小孔,和一线天相似,旁边有一块平石,平石上显出“绿天”两字,大家都啧啧称奇。

蔡蓉庄又道:“夏日在此避暑最好,所用的石桌凳已由专人去宜兴用紫砂定烧去了。”

正说着,见小厮跑进来道:“快些,老爷来了!”众人忙出洞迎接。

众人急忙迎出洞去,见两个小厮扶着胡雪岩缓缓走来。十分的从容。他一面走着,一面看那座石桥是盖在水面的,两边没有扶栏,曲曲折折直入洞中,上面那假山石都做得奇形怪状直扑下来,离桥面只有一人多高,下面一泓清水映着山石,十分清澈。胡雪岩一看有这么多文人雅士迎接他,仿佛自己是仙境主人一般,十分惬意。与众人见来,谈笑之间,山洞回声不断。问蔡蓉庄道:“这洞便叫做‘悬碧’吧?”

蓉庄连忙答道:“不是‘悬碧’,此处叫‘皱青洞’。”

诸名士都道:“‘皱青’两字实在妙不可言。”

于是雪岩让蔡蓉庄带领,从右首石道上转去,到了刚才蔡蓉庄指点有那“绿天”两字的“悬碧洞”。雪岩看了一遍,十分满意。蔡蓉庄和魏实甫、程欢、冯凝看主人满意,心里自然得意。

向西首山嘴里转去,见鸟道暗处,开着一井,四边围着石栏,效仿方池的样子,却用一支铜管,一头接入井内,一头从山壁上直盘上去,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胡雪岩转过头问蔡蓉庄,可他没说话,径引着转出鸟道,便看见一个奇壑擘成的大洞,四面峭壁嵌满了碑迹,顶上面都有石乳累累下坠,泉水一滴滴从石乳上渗下,水声悦耳,众人这才明白铜管的用处,是根据过山龙的式样仿制的,便问道:“这就是所谓的滴翠吧?”

蓉庄连连点头。雪岩一边点头一边说:“真是鬼斧神工啊!”

再转入西去,便是一段漆黑的暗道,走五六步,转过一角,一丝光线从顶上射进来。迎面石扉掩映,蓉庄上前开了,顿感别有洞天。靠西危岩下又建了一所半边跌角的楼阁,那楼却直穿石洞而上,根本看不见楼顶,下面立脚是青石凿成的平台,由红色栏杆所围。狭长式的窗楹嵌着一色蓝玻璃,仿佛神仙炼丹用的丹房。一株六尺多高的珊瑚树种在阶梯下,满洞宝气弥漫,还有一只白鹤,见有人来,便躲到山石背后。蓉庄提早上前打开阁门,众人打眼望去,见那阁子却又是四面开门的了。那面也有一株珊瑚树,高低一般,阶下也很觉宽敞,也是一群人,一只鹤,进入楼阁里面,方才明白,原来这阁子的两面墙壁就是两块镜砖,把前面的栏杆山石树木门窗都照了下来,仿佛在四面墙上都开了窗。看那山色,越发显得黛绿相映,好像新化妆的美女。因名这洞叫做“颦黛”,这阁便名做“镜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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