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海宁县(今海宁市),山清水秀,经济发达。硖石镇(今海宁市市府所在地),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左右有东山和西山对峙,西山又名硖石山,传说是唐朝诗人白居易游览到此而取的地名。硖石镇是一个开窗见河、出门过桥的水乡闹市。
就在这个典型的江南古镇的保宁坊,有一个四进院子的楼房,住着一家姓徐的富商。徐家家业可以远溯到明代正德年间。家业传到徐星匏手中又有了发展。徐星匏 名明枢,略通文墨,工于书法,主要以营商为业。他的儿子徐申如,名光傅,继承并恢廓祖业。除在本镇经营旧式的徐裕丰酱园、裕通钱庄、人和绸布号等外,还创 办了蚕丝厂、布厂、硖石电灯厂,之外还开办了双山习艺所。他在浙江和上海的金融实业界,也参与了一些事业,拥有相当的地位。他任硖石商会会长,并在“十里 洋场”的上海开办了票庄银号。徐申如思想开放,头脑灵活,又附庸风雅,喜交名流。
因此,徐志摩遍查他的家谱发现,从永乐以来他们 家里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因此在24岁以前他对于文学以及诗的兴味远不如他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他父亲送他出洋留学是要他进金融界的。受实 业家庭的影响,徐志摩自己最高的理想和野心是想做中国的“汉密尔顿”。在24岁以前,诗,不论新旧,于他完全没有干系。
就在徐申 如25岁,正值事业发达,他的第二夫人钱慕英23岁时,1897年1月15日,他们夫妇喜得贵子,这就是徐志摩。徐星匏认为小徐志摩长得和儿子徐申如一模 一样:头大、下巴长,这不又是一个徐申如吗?因此,徐志摩按族谱排列之序取名章垿,意为遵循礼仪;取字槱森,意为财源茂盛;小名又申。“槱森”即又申的谐 音,不过字面上看起来文雅些。
志摩这个名字是后来起的。据说是他周岁那天,一个名叫志恢的和尚给他摸骨算命,说:“此子将来必成 大器。”和尚这一摸,这番恭维话,正合徐申如望子成龙的心声,因此,他就记(志)住这一摩顶祝福(摩)的预言了。于是在徐志摩赴美之前,徐申如就郑重其事 地提出,要为儿子取“志摩”的新号。多少年后,徐志摩没有成为父亲殷切期望的金融实业家,而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杰出诗人。
纯朴的童真
细小的身子、顶着一颗大脑袋、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志摩是徐家的长孙独子。虽然那张小脸不拉自长,但徐志摩自小天资聪颖,深得全家人宠爱,尤其是祖母。他的 祖母勤劳、温和,而且精明能干。祖母虽然不识字,但很能讲故事。夏天清凉的晚上,小志摩常和比他大2岁的表兄沈叔薇一起,围在祖母身旁,听她讲民间故事, 如飞砖造塔、铁牛镇海等。徐志摩称颂她是“爱我疼我宠我的好祖母”,说自己是祖母“最钟爱的孙子”。多少次,他因调皮而闯祸,面临父亲的训斥时,就赶忙跑 到奶奶身边,躲在奶奶的怀抱里。一大早起床,他走到祖母的床前请安,揭开帐子甜甜地叫一声奶奶。奶奶慈祥地笑了,她也回叫了一声,用她那温暖的大手抚摸志 摩白嫩的小脸。奶奶的大床上,总藏有吃不完的好东西。每当志摩请安时,奶奶伸手往床里一摸,就给他拿出一个蜜枣或是三片状元糕。志摩接过好吃的东西,甜甜 地又叫了一声奶奶,就出去玩了。那是如何可爱的辰光,如何可爱的天真啊。
祖母对徐志摩的娇宠,使他终身难忘。1923年秋,他的 祖母故去,26岁的徐志摩深情地写下了万字长文《我的祖母之死》,回忆自己小时候深受祖母宠爱的情景,表达了失去祖母的巨大悲痛和对祖母的不尽哀思。他 说:“她爱我宠我的深情,更不是文字所能描写;她那深厚的慈荫,真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蔽。但她的身心即使劳碌了一生,她的报酬却在灵魂无上的平安;她的安 慰就在她的儿女孙曾,只要我们能够步她的前例,各尽天定的责任,她在冥冥之中也就永远地微笑了。”
日后的徐志摩性*情温柔诚挚,成为“人人的朋友”,这与祖母和母亲对他的疼爱娇宠不无关系,她们温情宽和的性*格对他的影响很大。
徐志摩的母亲钱慕英是徐申如的继室。徐申如的前妻没给他留一男半女就匆匆离开了人世。钱氏略通文墨,秉性*平和,对儿子也是呵护备至,疼爱有加。从小的 时候,她就亲自奶孩子,而不是把他交给奶妈,这非常不符合大户人家的规矩。她还常在人前把衣服的大襟掀开,拖出奶来喂孩子,只要她那宝贝儿子一声啼哭。每 天晚上,她都舍不得让奶妈把孩子抱走,而是自己搂着宝贝儿睡觉。一直到徐志摩结婚前,他都是和母亲同睡一床的。父亲徐申如也将小志摩视为掌上明珠,对他寄 予诸多厚望,给予许多父爱,这可是他惟一的根。不过,身为人父,他也得严肃。因而,对父亲,徐志摩一直十分敬重;对贤淑平和的母亲,他则始终充满深情。
在父母的卵翼和溺爱之下,徐志摩对父母充满依恋,并养成了顽皮小孩子的性*格。成年的他因此而更加的纯真,但又欠一份成熟。
母亲由于怕小宝贝着凉而很少给他洗澡,像当时当地的许多人家那样。尤其到寒冷的冬天,小志摩整个冬天都不洗澡。到了夏天,母亲才把小脚桶找来,倒上滚烫 的水,然后把他抱进去,这样既可洗掉一冬天厚厚的脏垢,又可防止孩子着凉。这样一来,志摩就受不了了,水烫得他嗷嗷直叫。一听说要洗澡,他就吓得满院子乱 跑。因此,志摩孩提时代最怕剃头和洗澡。温柔的母亲总说那句“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剃头”,而又眼看着他笑嘻嘻地跑开。而一到洗澡,母亲总发誓:“今天我总 得捉牢他来洗澡。”他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母亲,虽然他的母亲裹着小脚。还没跑几步,他就被母亲捉住放在了水桶里。他挣扎一番失败后,就开始又哭又叫。
由于这种“惨痛”的经历,志摩都不敢和其他的孩子一块儿到河里洗澡。偶尔下河洗一次澡,一旦被父母发现,立即被拉回家里,并被吓唬一通。幼小的他就只能在河岸看着别人在水中玩耍。不下水的他也就没有学会游泳。
徐志摩在《谈再管孩子》中提到,父母不对他讲一个人需要洗澡的理由,也不想法把洗的方法弄得适意些。这影响深极了,以致他到老大年纪每回洗澡虽不至厌 恶,总不见得热心;总把它看作一种必要的麻烦,而不是愉快的练习。游泳也没有学会,猜想也是从小对洗澡没有感情的缘故。
志摩小时 候最怕的另一件事是剃头。父亲把老式的生铁剃刀磨呀磨,然后拿到他的头上咔嚓咔嚓地剪,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嗷直叫,只想双手抱着头站起来跑掉。母亲则在一边 狠命地捉住他的两手,使劲按住他,让他动弹不得。父亲就用大手死死按住他的头,使他的头摇晃不得,并且还威胁他:“再动弹可就把耳朵割下来啦。”对于洗澡 和剃头,徐志摩潜意识里有种莫名的恐惧和讨厌。
徐申如喜爱广交朋友,附庸风雅。徐家总少不了那些名流的身影,每当这种场合,小志摩就被父亲拉出来,以表徐家的规矩与绅士。在众人面前,志摩总是一副彬彬有礼、循规蹈矩的样子。徐申如很是得意他调教出来的乖乖儿形象。
亲人的疼爱与娇宠,使志摩养成了随和和放任的性*格,祖母和母亲的贤淑慈爱,启发了他人际交往中的善良与真挚,父亲开明的家庭教育又培育了他乖觉与温顺的绅士气度。
此外,徐家的佣人家麟,在徐志摩的心中也是一位可亲可敬的人。志摩曾说,孩童时所听来的有趣的知识,都是家麟教给他的。他启发了小志摩的灵性*之光。
家麟勤劳而有德行,掌管着徐家的菜园和后花园。他常带志摩去园子里干活。在志摩的眼中,他样样活儿干得出色*,他有时也模仿家麟动手干活。家麟又是一位 养花的行家,徐家后花园因他而花团锦簇,万紫千红。志摩特别喜欢到花园里去玩。家麟会耐心地教他辨别种种花名、花性*,还绘声绘色*地给他讲各种花的故 事。小志摩因此都成了花痴。
家麟更是讲故事的能手。那些民间故事到他的口中,总是栩栩如生,让人千般想象万般遐思。志摩尤其喜欢 听他讲《说岳全传》。他讲得志摩又是笑,又是哭,又是着急跺脚。但他不会讲得志摩瞌睡,这是学堂里所有的先生比他强的地方。志摩把听来的故事讲给周围的伙 伴听,他唾沫横飞、添油加醋的讲述,让小伙伴们目瞪口呆。而在月白风清的晚上,他会故意讲那些牛鬼蛇神的故事,吓得小伙伴们毛骨悚然,不敢回家。
家麟另有一种能耐是唱赞神歌。谁家许愿请神,就请他去赞美神道。他那圆润的粗嗓子,唱出了一种有节奏有顿挫的诗句。小志摩虽听不清他唱什么,但他觉得家 麟的声调美极了,如余音绕梁,如暖天细雨,以至于常在他的美妙歌声中靠在妈妈身上甜甜睡去。到第二天醒来时,耳边还回荡着家麟那圆圆的甜甜的嗓音。家麟死 后,徐志摩以他为原型,写了一篇朴实动人的小说《家德》,以表纪念。
徐志摩第一次直面死的问题,是在他不满6岁时。他祖父的死是 他初次遭逢的亲属的大故。祖父特别疼爱他,但终不如祖母对他的悉心关爱。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可怕的经历,但他在《我的祖母之死》中追想当时的心理时认为自己 对死的见解可能不比英国诗人华滋华斯的那位小姑娘高明。华兹华斯在一首题为《我们是七人》的小诗中,描写自己有一次遇到了一个8岁的小女孩,问她有几个兄 弟姐妹。她说有七个,两个在城里,两个在外国,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在教堂的公墓里躺着。每晚,她都要带着点心到墓地去,吃着,唱着,唱给长眠在地下 的哥哥姐姐听。纯真的孩子之心,还分不清生死的界限。
徐志摩记得那天夜里,家人吩咐祖父病重,他们今夜不睡了,怕见不上最后一 面。但叫他和姐妹们先上楼睡去,回头要他们时家人会来叫的。他们就上楼去睡了,底下就是祖父的卧房。志摩那时不太明白,只知道夜里一定有很怕的事发生,就 像火烧、强盗抢、做恶梦一样的可怕。他睡不着,朦胧中,只听得楼下的急步声、碗碟声、唤婢仆声、隐隐的哭泣声不息的响着。过了半夜,家人上来把志摩从睡梦 里抱了下去,他醒过来只听得一片的哭声。他们已经把长条香点起来,一屋子的烟,一屋子的人,围拢在床前,哭的哭,喊的喊。他也挨了过去,在人丛里偷看大床 里的祖父。忽然听说醒了醒了,哭喊声也停了。他看见父亲爬在床里,把祖父抱在怀里,祖父靠在他的身上,双眼紧闭着,口里衔着一块黑色*的药物。终于,祖父 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他没听明白祖父说的是什么,只是知道祖父经过了一阵昏晕,他又醒了过来对家人说:“你们吃吓了,这算是小死。”祖父接着又说了好几 句话,随着说话声音的降低,呼气也渐微,去了,再不醒了。但志摩却不曾亲见最后的弥留,也许是他记不起了,总之他那时早已跪在地板上,手里擎着香,跟着大 众高声地哭起来了。
雨后的彩虹
家乡秀丽的山水和自然风物陶冶了徐志摩活泼、浪漫和爱美的性*情。
志摩常跟着家人或小伙伴到东山、西山的寺庙去玩。有时和伙 伴们在寺庙里捉迷藏,躲进神龛里;有时把山上的石头捡回来,缠着大人给他雕刻各种玩意儿等。逢年过节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他可以和小伙伴到西山麓的西寺赶庙 会。在那里,有变戏法的,施展各种魔术;有套圈儿的,地上放着千姿百态的菩萨小人儿;有唱“小热昏”的,头戴瓜皮帽,敲着小铜锣,随口唱出顺溜又诙谐的歌 词,逗得人们捧腹大笑;有卖糖人糖马的,栩栩如生的造型伴着俱佳的色*香味,让孩子们馋得垂涎欲滴;还有算命的,卖唱的,烧香的,要饭的,以及做各种小生 意的。徐志摩总是和小伙伴们看得眼花缭乱,玩得尽兴而归。
徐家临河的小窗口是志摩的另一个小世界。他拿着祖母给他的好吃的东西, 趴在窗口,一边吃,一边看窗外那弯弯的沙泗浜中的河水缓缓的流淌着,看着河上悠然来往的一叶叶小舟。这缓缓流淌着的河水,带走了他多少的童年时光啊。他也 常在夜幕降临后,透过窗口仰望夜空,默默地注视着繁星满天的夜空。天空,给他无限的想象。
美丽的自然景色*和大自然的勃勃生机让 志摩为之着迷。他常常蹲在地下,看蚂蚁忙忙碌碌的搬运东西,它们那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多大的能量呀。他还喜欢和小猫、小狗、小鸡玩耍。他会蹲在它们身边, 给它们讲故事,和它们做游戏,逗得小猫小狗们欢蹦乱跳。小志摩尤其喜欢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和天上自由飞翔的鸟。虽然他不会游泳,但他常坐在水边看鱼儿游来游 去,心中充满羡慕之情。天上的飞鸟,让他无限遐想。鸟的叫声应和着塔院的钟声,引得他思绪万千。
徐志摩在散文《雨后虹》中回忆到,儿时在私塾中读书,他最爱夏天的打阵。在夏日午后的闷热难耐中,一场铺天盖地的雷阵雨轰然而至,是最惬意不过的事情了。
私塾离他家不远。私塾的房子前是一个方形铺石的天井,其中有石砌的金鱼潭,潭中隐隐约约有一团团红色*的东西在游动。周围杂生着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花草,还有几个积水的大缸,几盆应时的鲜花。
南边的夏天下午,蒸热得厉害,全靠傍晚一阵雷雨,来驱散暑气。黄昏时满天星出,凉风透院,志摩常袒胸跣足和姐嫂兄弟婢仆坐在门口风头里,随便谈笑,随便 歌唱,算是绝大的快乐。但在白天即使天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怜的“读书官官”们,还得照常临帖习字,高喊着“黄鸟黄鸟”、“不亦说乎”;虽然手里一把大 蒲扇不停地扇动,满须满腋的汗,依然蒸炉似的透发。先生也还是照常抽他的大烟,哼他的“清平乐府”。在这样烦溽的时候,志摩就盼着来一阵急雨。但是,每天 要等到傍晚时分才能盼来一阵雷雨。有一天,孩子们正在私塾房间里热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对面四丈高白墙上的日影忽然隐息了,清朗的天上突然布满了乌 云,花园里的水缸盆景,也沉静暗淡,仿佛等候什么重大的消息,书房里的光线也渐渐减淡,只有先生榻上的那只烟灯,原来只像一磷鬼火,大放光明。满屋子里的 书桌,墙上的字画,天花板上挂的方玻璃灯,都像变了形,怪可怕的。突然,一股尖劲的凉风,穿透了重闷的空气,从窗外吹进房来,吹得大家一个个毛骨悚然,满 身腻烦的汗,几乎结冰,这感觉真是又痛快又难过。但小志摩那时的注意力,却不在身体上,而在这凶兆所预告的大变。他新学得的什么洪水泛滥、混沌、天翻地 覆、皇天震怒等字句,立刻从小脑子里跳了出来,愈发引起他只盼轰轰烈烈的新奇事发生的兴趣。在这-阴-迷的时刻,孩子们往往都来了劲儿,情绪高涨,放开嗓 门狂读,身子也狂摇得连凳子都咯吱咯吱作响。
随着凳子的声响和读书的声音,沉闷的雷声也在屋顶轰隆隆发作起来。几分钟后,庭心里 石板上便劈拍有声,仿佛万马奔腾。雨一阵又一阵的,停了,又是一小阵沥淅,如此作了几次阵势,临了紧接着坍天破地的几个霹雳,吓得孩子们赶紧把耳朵堵住。 扁豆大的雨块,狠命狂倒下来,屋溜、屋檐、屋顶、墙角里的碎碗、破铁罐,噼里啪啦地齐声作响。楼上婢仆抢收晒的衣服的慌张咒笑声、关窗声、隔壁小孩的欢叫 伴随着雷声不住地震吼。天井里的鱼坛小缸,早已像煮沸的小壶,不停地朝外溢水。志摩看着这种情景,很是替可怜的金鱼们担忧。几盆嫩好的鲜花,也不住地狂 颤。-阴-沟也来不及吸收这滔滔的流水,石天井顷刻便名副其实。水一直满出了尺半的阶沿,以至于书房里的地平砖上都是水。闪电像蛇一样钻入室内,连先生肮 脏的炕床都照得铄亮。外面厅梁上住家的燕子,也跑进书房来避难,东扑西投,情形又可怜又可笑。
在这一团糟之中,这些孩子们当然觉 得好玩,这里噼里啪啦、那里也噼里啪啦,又炎热又乏味的下午忽然变得异常闹热。天空一打阵,大家起劲地看,起劲地关窗户,起劲地听,当然写字的就搁笔了, 念书的也闭口了,连先生也觉得好玩!徐志摩的心理则仿佛是猪八戒听说师父被女儿国招了亲,急着要散伙一样。他希望这种半混沌的情形继续,电光永闪着,雨水 永倒着,水永没上阶沿,漫入室内,这样读书写字的任务也就永远停止了!孩子们怕拘束,最爱自由。爱整天玩,最恨坐着读书,最讨厌这牢狱一般的书房,就像猪 八戒一样有一腔野心,不愿跟着穷师父取穷经和整天吃穷斋。所以关入书房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自愿的,背地里没有一个不想造反的。但他们最多也只是短期逃学或 暗祝先生生瘟病,而很少敢倡导从此不进书房的革命论。但暑天的打阵却符合了他们潜伏的希冀,顷刻之间,天地变色*。难怪天生的叛逆、勉强修行的猪八戒,感 觉到十二分的畅快,甚至盼望天从此再不要清明,雷雨从此不再停止!传统的家塾教育和小志摩天真纯朴的天性*是多么不协调啊。
自然 的环境让徐志摩受益无穷,因此,他认为:“我生平最纯粹可贵的教育是得之于自然界,田野,森林,山谷,湖,草地,是我的课室;云彩的变幻,晚霞的绚烂,星 月的隐现,田野的麦浪是我的功课;瀑吼,松涛,鸟语,雷声是我的老师,我的官觉是他们忠谨的学生,受教的弟子。”
聪慧少年
徐志摩是徐家的独根独苗,是徐申如的掌上明珠,是祖母和母亲的心肝宝贝,但事业有成的徐申如深知,必须趁早对儿子严加管束,否则就易出现富家子弟的浪荡习气。因此,他对儿子的学业要求相当严格。
1900年,小志摩被父亲送进了家塾读书。他先后跟着孙荫轩和查桐轸过了整整7年的家塾生活。
徐志摩4岁时入家塾开蒙,业师孙荫轩,同县庆云桥人。那时,正是中国新旧学制交替的时期。科举已废除,在开风气之先的上海已经实行新式的启蒙教育,但地方上的新式学堂尚未开办,传统的幼学仍占主导地位,因此,小孩们大都仍入私塾读书。
孙荫轩像所有的秀才那样,对徐志摩他们实施传统的“之乎者也”式的启蒙教育。先生读起书来很投入,摇头晃脑地拉长音调读着“黄鸟黄鸟”,孩子们也跟着有 口无心地高喊着。先生又让他们认识“文星高照”、“捷足先登”、“状元及第”这些方块字。这些显然吸引不住好奇而爱自然的小志摩。他开始上课时走神儿,呆 呆地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有时又做个鬼脸儿,或偷偷地戳一下同伴,或学几声猫叫。不规规矩矩听课,先生那两个圆圆的金丝眼镜片后面刷地射过来两道寒光,手 中那把楠木戒尺“啪”的一下猛击书桌。看着那宽宽的极富弹性*的戒尺,调皮的孩子们一下子吓得静悄悄的。最年幼的志摩平时的聪明伶俐很讨先生的喜爱,惩罚 硖石首富的独苗苗的方法就是让他朗诵或背诵文章。小志摩总能有腔有调地读或背下来,因此,他那博闻强记让先生印象很深刻。调皮捣蛋、活泼好动的小志摩虽然 有时学课不勤,但特别聪明颖悟。孙荫轩很欣赏他,称赞他“初学聪明超侪辈”,并断定他前程远大。
一年后,家塾换了塾师,志摩又开 始跟查桐轸,又字桐荪,学习古文。查桐荪是本县袁化镇人。袁化查家是海宁有名的世家。查先生是位贡生,古文功底相当深厚,学问很到家,可就是人有些古板, 特别严厉。这位查先生是个怪人,本事高强,满腹经纶,而且有妙手回春的医道,但却是位脏得不能再脏的老先生。
据徐志摩说,查先生 刚出生时,父母怕孩子受凉就没给他洗澡,就像志摩的母亲做的那样。此后几十年间直到去世,查先生没洗过一次澡。平时既不刷牙,又不洗头,连擦把脸也是难得 的。他有喜好抽烟,一张嘴,满口黑牙就露出来了,一阵阵恶臭扑面而来。徐志摩曾这样自我检讨过,查先生明明是因懒惰而散漫,别人却称赞他是落拓不羁,认为 不平凡的人就应该有那副德性*。他总是想不通,为什么他自己的父母勤勉而自励,而他这个儿子却那样懒散呢?他得出的结论是,莫不是自己受了查先生的影响?
整整6年的时间,徐志摩就跟着这位怪人过着单调刻板、枯燥乏味而严刻充实的家塾生活。正是这种严格的传统教育,为他日后成为学贯中西的现代知识分子打下了坚实的“旧学”基础。
1907年,11岁的徐志摩结束了家塾生活,进入了硖石开智学堂。这是科举制废除后,硖石镇开办的第一所新式学堂。学校开设的课程有国学、英文、数学、 自然、修身、体育等,使志摩很是新鲜。这里的生活有趣多了,许多奇妙的知识深深地吸引了他。志摩天资聪慧,接受能力强,记忆力又好,很快就脱颖而出。他又 兴趣广泛,对自然科学也有浓厚的兴趣。尽管他在教科书上花的时间并不多,但总是成绩全班第一。
得益于6年的私塾学习打下的良好国 学基础,徐志摩的国文成绩尤为出类拔萃。他的国文老师叫张仲梧,功名为乡试副榜,即举人。张老师时常在课堂上赞赏并讲评他的作文。徐志摩在毕业那年写的 《论哥舒翰潼关之败》尤为张老师所激赏,这篇文章也最能看出他扎实的国学功底。张老师兴奋地在课堂上讲评他的作文时那红红的脸膛,瞪得大大的眼睛,是他无 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就在徐志摩小学毕业时,他被发现患有先天性*近视,再加上上学期间的聪慧好学,他的眼睛已是高度近视。徐申如 很为儿子的成绩自豪,但又很心疼他。他就带上志摩到上海配了一副眼镜。在当时,眼镜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徐志摩在《雨后虹》中提到,大部分生命的觉悟,只是 耳目的觉悟;而他则整整过了二十多年含糊的生活,他就是一个疑视疑听疑嗅疑觉的生物!他记得13岁那年初次发现他的眼睛近视。第一副眼镜配好的时候,天已 经昏黑一片。那时他和一个朋友走在泥城桥。志摩把眼镜试带上去,仰头一望,哇!好一个伟大蓝净不相熟的天,张着几千只闪烁的神眼,一直穿透他的眼镜眼睛, 直贯他灵府的深处。志摩不禁大声叫道:“好天,今天才规复我眼睛的权利!”从此以后,眼镜成了徐志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眼镜虽好,却只能帮助人们看东 西,而不能使人们自己去看;如果人们不愿意自己去看,去认识,去享受自然界,那么就算他们带上十副或二十副眼镜,眼镜也是无效的!他多年后才再能大声叫 道:“好天,今日才知道使用我生命的权利!”
1910年春,徐志摩入杭州府中学堂读书。杭州府中学堂俗称杭州府中,是浙江最好的 中学,跟他一同前去的还有表兄沈叔薇。这个学校于1913年改名为浙江第一中学校,后又改名为浙江省立高级中学、杭州第一中学。徐申如在志摩小学毕业典礼 上,作为优秀毕业生家长被请上了贵宾席。他既高兴得合不拢嘴,又对儿子充满殷切期望。
徐申如回家后就和妻子商量,想送志摩到省城 读书。钱慕英一听,就为儿子担心,因为他根本没出过远门,而且晚上还要和父母睡在一起,她不同意。徐申如就告诉她,孩子总得学习独立生活的能力,并且想让 他的表兄沈叔薇跟他一起去,这样两人就能互相照应。她最终答应了。徐申如和他姐夫蒋谨旃商量了此事,蒋谨旃非常高兴,因为他也有此心思。蒋谨旃因收养沈姓 家族的孩子沈叔薇,而和当时任浙江省咨议局副议长的沈钧儒沾上了亲。蒋谨旃亲自怀揣两个孩子的成绩单到了沈钧儒的家。沈老先生给杭州府中的监督(校长)邵 伯絅写了一封推荐信。通过层层关系,徐申如望子成龙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当时的杭州府中,是一所很有声望的名校,开设的课程有国 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地理等,它使徐志摩的眼界又大大开阔了。徐志摩在杭州府中非常风光得意。他总是成绩居榜首,每次期终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因 此,他总是级长了。当时学堂规定,终考第一名的才能当级长。同学们很羡慕他,称他是“两脚书橱”,他的同班同学郁达夫也很佩服他。
郁达夫也是在1910年春来到杭州府中的,不过他是从嘉兴府中学堂转来的。
他一到班上,就注意到了徐志摩。那时郁达夫是个未满14岁的乡下少年,对省府的一切既感到新奇又觉得可怕。他本人体弱胆怯,因此在课堂上和宿舍里,诚惶 诚恐、战战兢兢,像只蜗牛似的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出壳来。与举止畏缩的他正相反,在同一级同一宿舍里,却有两位奇人在跳跃活动,那就是徐志摩和沈叔薇。 徐志摩与他的表兄自然相处得最近。他们两个从小同学,感情一直很好,又一同来到府中,两人更是形影不离。在郁达夫的眼中,徐志摩是身体生得很小,而脸面却 很长,头也特别大的小孩子。他心里老是在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沈叔薇则日夜和这个头大脸长的孩子在一起,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这两个 人,无论在课堂上或在宿舍里,总在交头接耳地密谈着,高笑着,跳来跳去,和这个闹闹那个闹闹,总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件很轻快很奇特的事情,来吸引大家的注 意。
从小生活在优裕的家庭中,始终在家人的呵护、师长的夸赞、同学的羡慕中成长的徐志摩形成了伶俐顽皮、活泼放纵的个性*;而且 他资质过人、成绩优异,无形中就又养成了他的优越感和自信感。离开家乡,置身于广阔、自由的省城,徐志摩更是如鱼得水,他那自由自在的性*灵得到无拘无束 的发展。因此,喜好引人注目的徐志摩竭力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他与性*格内敛的郁达夫当然就不同了。
尤使郁达夫惊异的是,这个头大尾小、戴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总是拿着一卷光纸上印有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试起来或是写起作文来却总是分数得的最多。
1911年秋,辛亥革命爆发,杭州府中停办,徐志摩休学在家。在等待复学的日子里,他通过报纸了解了不少革命的消息,受到了民主、自由、博爱等新思潮的 影响。尤其让他钦佩的是戊戌维新时期的代表人物梁启超。梁启超的启蒙思想和学识文采当时风行天下。徐志摩深深为他的个人魅力所倾倒。
成家与拜师
1913年春,杭州府中复办,并开始创办校刊《友声》,徐志摩再度回到该校读书。复校后,郁达夫没回来,而是随兄长去了日本。因此,郁达夫和徐志摩同校读书,不过半年时间。然而就是这半年,使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两位杰出的作家,结下了终生不渝的情谊。
回校不久,徐志摩就在校刊《友声》第一期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论文《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文章发表后,同学争相传阅,都夸赞志摩是个神童。这篇文章从文 风到思想,都仿效梁启超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表明了志摩对梁启超的敬佩,同时也表明了他改良社会和经世强民的心态。
中学时的徐志摩对化学、天文学等都有强烈的兴趣。1914年5月,他在《友声》第二期上发表了《镭锭与地球之历史》。该文介绍了当时国外科学家才发现不久的镭。
才名远扬的徐志摩不意中迎来了人生的一大转折。正当他在府中大显身手的时候,浙江都督朱瑞的秘书张嘉璈恰好到府中视察。他在察看学生的作文考卷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优秀的考卷。字迹劲秀洒脱,文章意气纵横。慧眼识珠的张嘉璈对文章的写作者徐志摩赞不绝口。
当张嘉璈打听到他中意的才子徐志摩是硖石商会会长徐申如的独生子时,便把他和自己尚待字闺中的妹妹张幼仪联系起来,并主动托人到徐家求亲。
张家是江苏宝山县的名门。张幼仪的祖父为清朝知县,父亲张润之的仕途虽不顺利,却为当时知名医生。张幼仪兄弟姐妹12人,她排行第八。她二哥张君劢(嘉 森)和四哥张公权(嘉璈)都留学日本,此时都系社会名流,在学界、政界和金融界都有影响。张君劢在辛亥革命后任宝山县议会议长,组织民社党,又出任民国农 商部秘书;1913年留学德国;1915年回国后任浙江交涉署署长,后任北大教授、民社党主席等职。张嘉璈1913年任浙江都督朱瑞的秘书、参议院秘书 长,因不满袁世凯的统治而离职,改任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副经理,1928年任中国银行总经理。此后任交通部长、中国银行总裁等职。
如此显赫的张家,徐申如自然是求之不得。徐家蒸蒸日上的家业和儿子日后的前程,都需要强有力的社会关系,与世代书香门第、政治经济上炙手可热的张家联姻, 不就是理想的抉择吗?张家不愿错失才子,主动上门求亲,徐家觉得有幸高攀张家,两家一说即合,徐志摩与张幼仪就订婚了。这年徐志摩16岁,张幼仪13岁。
张幼仪第一次见到的是徐志摩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大大的头、尖尖的下巴、戴着金丝眼镜。父母问她照片上的人怎么样,她知道她的终身 已被家人决定了,她说没意见。她要嫁给家人为她相中的男人。而徐志摩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时,根据张幼仪的回忆,他是把嘴角往下一撇,用嫌弃的口吻说:“乡 下土包子。”张幼仪是名门淑媛,容貌端庄,秀外慧中,但称不上有闭花羞月的美丽。而且她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从小只是跟着兄弟们在家塾里听读过几天,其后 在苏州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也只是读了一年左右的书。因此,她仍然是旧式的中国女子。徐志摩却才华出众,充满浪漫的幻想和期望,美貌佳人是他心中的理想女 性*。他有些失望和勉强,但在父亲的坚持和祖母、母亲的劝说下,他答应了这门亲事。
徐志摩没有像徐家那样看上张幼仪,而张幼仪在父兄的影响下渐渐十分中意徐志摩,他们的婚姻由非常满意的双方家长决定,像当时所有家庭所作的那样,不安定的因素和悲剧的种子也悄悄埋下了。
1915年夏,徐志摩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学毕业,并考入北京大学预科。
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期定在1915年10月29日。张家为他们理想的佳婿特意到欧洲采购嫁妆,准备办一场中西合璧的时髦婚姻。这时徐志摩在北大预科刚入 学不久,就被父亲召回来做新郎。大喜这一天,硖石商会大厅宾客如云,欢声笑语。众人注视着这场新式婚礼:新人不拜天地,不穿红着绿,身披洁白婚纱的新娘和 西装革履的新郎,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接受证婚人的证婚。
徐志摩与张幼仪婚后是比较融洽的。温文尔雅的徐志摩是张幼仪的理想郎君,张幼仪虽不是徐志摩理想的爱人,让他可能有些遗憾,但少年夫妻如胶似漆,欢爱不尽。
这次偶然引发的婚姻,给徐志摩的生命带来了实质性*的变化。正是借着张家兄弟的鼎立相助,他的才华才有了更广阔的发挥之地。婚后不久,徐志摩经张君劢介 绍转入上海浸信会学院(即沪江大学前身),在这里,他每逢周末可以回家看望新婚的妻子。1916年秋,徐志摩考入天津北洋大学法科预科。第二年,因北洋大 学法科并入北大,成了北大学生。
由于北大住房紧张,徐志摩借助在姑丈蒋谨旃的族弟蒋百里家中。蒋百里是国内著名的军事学家,早年 留日,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名列全校之冠,天皇亲授指挥刀。徐志摩对这位待人和蔼、学识渊博、经历传奇的乡里前辈敬佩之至,平日称蒋百里为福 叔,蒋百里-乳-名福。蒋百里则不仅欣赏徐志摩的才华,更喜欢他轻快磊落的性*格。他们很快成了忘年交。
1918,徐志摩在短短数月里,接连遇上了两件喜事。3月,张幼仪为徐志摩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积锴,-乳-名阿欢。徐家举家欢乐,他也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喜悦。
更大喜悦则是拜学界首领、政界名流梁启超为师。名满天下的梁启超早已被关心政治的徐志摩佩服得五体投地。6月,正就读于北**学院的徐志摩经蒋百里引 荐、妻兄张君劢介绍,正式拜师梁启超,成为一代宗师的新弟子。蒋百里和张君劢都是梁启超的门生。徐申如深知梁启超不是普通的学者,他的名气太大了,为独生 儿子的前程不惜破费,他毫不犹豫地出1000大洋作为拜师的贽礼。这个数目是很大的。可他的投资是值得的,在他一生的所有投资中,这或许是回报最丰的一 笔。拜师行礼那天,梁启超见徐志摩眉宇清雅,问答之间透露出聪颖之气,也就十分喜欢。当时正值留学欧美的热潮,梁启超就建议徐志摩到国外留学,为将来立身 报国作准备。
拜师后不久,志向远大的徐志摩便南归和父亲商量自费留学的事情。多年来对儿子寄予厚望的徐申如当然同意了。结婚三 年、和丈夫在一起共同生活不过半年的张幼仪也不得不面临丈夫海外留学的事实。在徐志摩赴美之前,梁启超写信给了他许多鼓励。面对恩师的钟爱,志摩表示: “首涂之日,奉握金诲,片语提撕,皆旷可发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