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年8月14日,徐志摩乘南京号轮,从上海浦江码头启程自费赴美留学。与他同行的有汪精卫、朱家骅、李济之、张海歆、查良钊、董任坚、刘叔和等一批日后在中国现代史上颇有影响的人物。
当轮船航行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时,徐志摩站在甲板上,遥望茫茫的国土,眼观汹涌的波涛,耳听浪花的轰鸣。在海天一色*中,他思绪万千,激动不已。8月31 日,徐志摩在船舱中挥毫疾书了热情洋溢、大气磅礴的《启行赴美分致亲友文》,畅谈了他为中华图强、民族复兴而渡海求学的豪情壮志。
徐志摩在慷慨激昂、文才斐然、声情并茂的爱国之作中说,在“国难方兴,忧心如捣,室如县磬,野无青草”的情况下,只有青年才是国家的珍宝和栋梁、国家振兴和繁荣的希望。因此,力图有为的青年必须慎重对待自己的学业,他本人也牢记在心并时时自励。
中国有句礼教名言是“父母在,不远游”,徐志摩则远离父母妻儿,放弃安乐的生活,不辞劳苦地跑到五万里之外的异域他乡。每想到这些,徐志摩都痛心欲泣。 但是想成就一番事业的他不得不如此,他会“忍小剧而克大绪”。他时时为自己事业无成感到惭愧,又为不停地辛苦辗转感到惶恐;但他一想到国家的积弱不振,那 里还有贪恋晨昏得失的心情。
徐志摩申明自己远涉重洋的目的是以天下为己任。他自出海以来,亲身经历的,亲眼所见的,都是悲哭呜咽,因此,他早已没有了少年时代一时冲动、激*情蓬勃地以破浪乘风为人生至乐的想法。他要发扬刘子舞剑、祖生击楫的中国优秀传统,奋发努力,挽救祖国的危亡。
徐志摩认为中国自戊戌变法以来,大批渡海求学的青年,出国留学前,无不握拳呼天,油然大发他们的爱国热忱。然而,学成归国后,有的参与国政,有的置身实 业,更有一些投闲置散的人。这些人,不是没有宏才,而是被名利蒙蔽;不是没有绩学,而是不会合理利用。有些甚至陷于绝境,“非鲋涸无援,即枉寻直尺。”多 么可悲呀!国家的珍宝,却颠倒错乱!有志之士,应该急起直追,而不能徘徊因循,效法韩安之狙,等待穷途日暮后再夺博浪之椎。青年爱国者应该读书至于感怀国 难,决然远迈,浮海而东,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可是,徐志摩见到一些人得志后,徇私营利,犯天下之大不韪。他又怎能指望这些人以性*命肩负天下之重呢?与这 些国宝相反的是,西方的工商人士,都知道爱他们自己的国家。即使中国的国宝中有几个忧国忧民的人,奔走呼号,而大厦将倾,不是独木所能支撑的。而且社会风 气日益败坏,道德滑坡日益严重,平庸者又甘愿随波逐流,这些都让徐志摩无比担忧。
青年渡海求学回国后为什么会出现种种不如人意的 情况呢?徐志摩认为出现这种状况的内因是,这些青年本人没有坚强的毅力,因而胆怯懦弱、易受蒙蔽、易被诱惑。胆怯懦弱就会畏惧困难而耽于安乐,易受蒙蔽就 会贪图名利而蔑视道义,易被诱惑就会丧失天良而欲壑难填。内里fu败,皮肉就随着溃烂;丧失本质,整个人就彻底堕落了。外因则是社会、家庭、亲友没有明确 的规范去约束他们的思想道德、言行举止,因而贪婪、猖狂。贪婪就会汲汲于求,贪得无厌;猖狂就会放行无忌,万恶并生。这些人得志就会祸乱天下,不得志就能 搅乱乡党。就像流水,不得其道就会泛滥横溢。对待泛滥的流水应该:疏其源,导其流,造福万民。对待这些青年,徐志摩提出的方法是:“必内有所确持,外有所 信约者,此疏导之法也。”确持是指“致其诚,习其勤。言诚自不欺,言勤自夙兴,庄敬笃励,意趣神明,志足以自固,识足以自詧,恒足以自立。”如果这样做, 就是金石也可穿。信约应该是有严师挚友的监督催促。
徐志摩说在当今国难方兴之时,爱国男儿应该团结起来,众志成城,进行改革。“方今沧海横流之际,固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排奡而砥柱,必也集同志,严誓约,明气节,革弊俗,积之深,而后发之大,众志成城,而后可有为于天下。”他确信“拨乱反正,雪耻振威”,在此一举。
徐志摩诚恳地立下誓言:“摩少鄙,不知世界之大,感社会之恶流,几何不丧其所操,而入醉生梦死之途,此其自为悲怜不暇,故益自奋勉,将悃悃愊愊,致其忠诚,以践今日之言。”表示自己要刻苦自励,实现今日之言。
8月从上海出发,取道横滨檀香山,经过21天的海上生活,9月4日,徐志摩抵达旧金山。接着,他又横跨美国大陆,经芝加哥、纽约等城,最后到达马萨诸塞州的克拉克大学,就读于历史系三年级。
按照父亲的安排,徐志摩出洋留学是为日后进金融实业界做准备的,他确实也决心做中国“汉密尔顿”,在中国政治、经济舞台上大显身手。因此,到美国后,他 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是汉密尔顿·徐,意在景仰美国伟大的政治家、联邦党领袖、美国建国后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可见,他的个人志向和父亲的愿望是一。
为不负亲人的期望,实践自己在《启行赴美分致亲友文》中的誓言和磨练自己的意志,初到美国,10月15日,徐志摩就与同宿舍的董任 坚、张道宏、李济之共同订立章程,以互相督促,发奋向学。章程的内容有六时起身,七时朝会(激耻发心)晚唱国歌,十时半归寝,日间勤学而外,运动散步阅报 等。学习生活安排得紧张有序,俨然是个勤奋刻苦的学生。
“雄心虽已蓬勃,可懒骨尚支离。”徐志摩晚上睡觉时将近11点,早上6点 起床。天气太冷,口中发腻,盥洗之后才觉得神气清爽。然而每餐后,阵阵倦意就袭来,让人昏昏欲睡。到图书馆看书,暖气开得太足,过于温暖,更使懒气外泄, 睡魔入侵。只有晚上读书最为适意,这也是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把懒散称为落拓是最要不得的。徐志摩认为由于自己从小受家人宠爱, 长大后又没有听到过丝毫的激刺话,而且受到不良风气的熏陶,就养成一种恶习气,懒惰散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徐志摩生平最烦的就是一个懒字。在家里时,母亲 就时时督促他,劝他不要把自己的一生给懒了过去。因此,他发誓,从此以后,打起精神,以杀懒虫。
意气方新
徐志摩每天所思所想的英锐透辟,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
读梁启超的《意大利三杰传》,使徐志摩血气沸腾。过去,他总认为英雄之 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注定了要顶天立地,平常的凡夫俗子是无法望其项背的;到美国后他却认为英雄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他们能够保持往一股干劲,持 之以恒,勇往直前。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才是不可战胜的人。至于那些自贬志气、拘于平庸的人是自求为平庸。徐志摩说自己意气方 新,桓桓如出栅之虎,岂能甘做庸常之辈?
徐志摩以为千古英雄圣贤能成就宏图霸业,一定是有所凭借。可以凭借才学和运气,但真正凭借的是至诚。天能化,地能造,是因为至诚,至诚然后达到运金石穿的地步。至诚就是根本。建立了根本,就有了道路。所以他愿意在这个沧海横流的世界,宣传良知学说。
文正曾说过:“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天分高的人是不肯折节的,性*气傲的是不肯下人的,而那些欠修养的人,走到极端就会满怀荆棘,乖戾蹇诟,如果 这样就不是大度气量了。成就事业的人应以国家为先,以育才为业。比自己有才能的,要亲近和敬仰他们,向人家学习。“一以成*人,一以自成,此乐天知命之道 也。”因此,立志有成的人要自爱,同时也要有天下之心。
29日,徐志摩在读梁启超的《新民说》、《德育鉴》时,喜惧愧感,一时交 集。记得贾宝玉读过薛宝钗的《螃蟹咏》后说:“我的也该烧了!”徐志摩在读过恩师忧国忧民的文章后情不自禁地也说:“弟子的也该烧了!”还好,因为知道就 有了良知,知过就能致知,徐志摩发愤要图强。
徐志摩正是以这种意气方新的精神投入到学习中去的,在异国他乡同样显示了他那超群的 才华。他在克拉克大学学习了三个学期,学习的课程有:三科历史学课程《欧洲现代史》、《19世纪欧洲社会政治学》、《1789年后的国家主义、军国主义、 外交及国际政治》;两科经济学课程《商业管理》、《劳工问题》;还有两科法文课程、一科西班牙文、一科心理学和两科社会学。课程的内容涉及政治、经济、外 交、社会、心里、语言等领域。此外,他曾到康乃尔大学夏令班修了四个学分。1919年6月,23岁的徐志摩以优异的成绩在克拉克大学毕业,并获该校一等荣 誉奖。同年9月,徐志摩考入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修硕士学位,倾心于政治、劳工、民主、文明等问题的研究。在此间,徐志摩的政治热情空前高涨。1920年9 月,徐志摩获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学位论文题目为《论中国的妇女地位》。
仅仅两年时间就获得了硕士学位,徐志摩无疑投入 了极大的精力,整天忙于听课、记笔记和考试,这是他生命中最沉重的一个时期,也是他真正接受系统教育的时期。据李济之说,徐志摩初到美国时英文不好,但肯 下功夫苦学,所以进步神速。他在一年半之内取得学士学位,且为一等荣誉学位,已经够快的了。更快的是,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学 位。
政治热情高涨的徐志摩在学习之余,常常参加各种活动。在克拉克大学时,他就加入了陆军训练团接受军事训练,他还和李济之一起 参加了哈佛大学的中国学生国防会。1918年12月中旬,徐志摩他们到哈佛大学游玩三日,结识了吴宓、梅光迪、赵元任等中国留学生。关于国防会的性*质, 吴宓是这样解释的:“先是民国四年5月9日,中国zheng府屈服于日本,承认其五项二十一条以后,在波士顿城之中国留学生,痛愤‘国耻’,遂有‘中国国 防会’之组织。‘国防会’之名,易滋疑问及误解。盖该会并非欲直接自办练兵购械之事,只欲唤醒国人,团结民众,共事抵抗外国之侵略与凌逼,以救亡图存而 已。故国防会,实即‘救国会’之别名。入会者,皆留美学生中之优秀分子,确实热心爱国者。”
徐志摩像吴宓等当时的中国留学生一 样,急迫地阅读、研究和吸收一切西方的新知识,几乎西方的每一种思想、学说和主义,他都涉猎,一度他还被留学生们称为“布尔什维克”。怪不得多年后,一位 朋友总结徐志摩时,有“感情之浮”和“思想之杂”之语。不过,那时对他真正产生较大影响的是尼采的哲学和罗素的思想。
尼采和罗素深深吸引了少年得志的徐志摩,成了有着浪漫性*灵的他的精神慰藉。
对让他着迷的尼采,徐志摩说:“我仿佛跟着查拉图斯脱拉登上了哲理的山峰,高空的清气在我的肺里,杂色*的人生横亘在我的脚下。”虽然徐志摩并没有弄懂 尼采的整体哲学思想,但却从中吸取了自强不息、顽强拼搏的向上精神。他常读尼采的著作,以鼓励自己不断前进。“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尼采的这句话总 是让他从懊丧悲哀中崛起。尼采颂扬的个人奋斗精神也被他视为是个人生存的关键。
徐志摩很快就从对尼采的信奉转到对罗素的敬仰。罗 素是英国的哲学家、剑桥大学的教授,当时正是世界所瞩目的哲学明星。徐志摩对罗素的崇拜和向往,促成了他留学生涯的最重大转折,从而深深影响了他那短促而 不平静的一生。罗素以他的学术声望、社会主张和个性*魅力,赢得了当时知识界的普遍尊重。徐志摩已经研读过罗素的许多著作。他对罗素在逆境中坚持真理、不 向豪门权威低头的精神和敢于蔑视世俗偏见的叛逆性*格,尤为心折。在他的眼中,罗素是一位真正的思想界和知识界的巨人。如果说尼采是徐志摩理想中的罗素, 罗素就是他现实中的尼采。英伦彼岸的罗素在向他招手,纵情任性*的徐志摩要去追求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了。
赶赴英伦
1920年9月24日,徐志摩毅然放弃了他那唾手可得的博士学位,离开了哥伦比亚大学,赴英投他景仰的罗素去了。他准备到那里后去剑桥大学研究院读博 士。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游学英伦,成了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大转折,与他当初《启行赴美分致亲友文》里告白天下的抱负各异其趣。难怪有人说,其结果是使中 国少了一个政治经济学家,多了一个诗人、文人。
徐志摩横渡大西洋,当他10月上旬到达英国伦敦时,面对的却是一连串的失望:罗素 已经到中国讲学了。徐志摩计划来英国时,罗素确实是在伦敦,等他到了伦敦,罗素早已离开英国,踏上了去中国的途程。罗素8月间离开英国,在法国待了二十多 天,10月间到中国。从1920年10月到1921年7月,罗素访华近十个月。在华期间,罗素发表演说十多次,这些讲演很受欢迎,各大报刊纷纷转载。罗素 访华,在中国知识分子中引起极大的震动。此外,早在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罗素就被剑桥大学最负盛名的三一学院处了名,一是因为他在战时主张和 平,积极反战;二是因为他异于世俗的离婚事件。
失望和无奈之余,徐志摩只好进了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师从著名政治学家拉斯基教授,攻读政治经济学博士。热情如火、浪漫任性*的徐志摩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易冲动的他感到有些孤独,有些痛苦。
他渴望慰藉、渴望温情,心中涌起强烈的家国之思。于是在到伦敦两个月后,1920年11月26日,他写了一封家书。
在给父亲的家信中,徐志摩说自己在海外留学,只影孤身,无限地思念亲人。上次崇庆来信告诉他说,家人已经写好了万言长信,并且爱自己的母亲也写了好多 话,听说不久就要寄来了。他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然而都过了将近四个月了,信还没有到他手中。以前妻子张幼仪不时有短信安慰他,然而自从他自发游欧 以来,竟然也不给他写信了。
徐志摩觉得自己实在可怜,家人能否体会得到呢?虽然父亲早已许诺他让张幼仪出国和他团聚,可是到现在 为什么还不见她的身影呢?徐申如已经打算让张幼仪跟着一个熟人同去伦敦。可父亲的话,一直没有兑现。徐志摩觉得冬渡重洋,是极安全和方便的,他催促父亲赶 快把自己切盼的张幼仪送来。还有,他想他的欢儿已经快3岁了吧。可是等他回去的时候,他的欢儿未必能认出他来。他答应不久就给家里寄一张相片。
徐申如对儿子的离美赴英非常震怒,可是鞭长莫及,只能对儿子报以沉默,使他到英国两个月得不到家里的一纸消息。让徐申如颇感欣慰的是儿子攻读政治经济学 博士。徐志摩细诉衷肠,凄楚可怜,又一次求父母让张幼仪出国与他团聚。这番亲切的话语打动了申如夫妇,他们于是决定早些送张幼仪出国。儿子的孝顺也让申如 夫妇无限欣慰。况且,徐志摩不改初衷,让也申如夫妇宽了心。“更有一事为大人所乐闻者,即儿自到伦敦以来,顿觉性*灵益发开展,求学兴味益深,庶几有成, 其在此乎?儿尤喜与英国名士交接,得益倍蓰,真所谓学不完的聪明。儿过一年始觉一年之过法不妥,以前初到美国,回首从前教育如腐朽,到纽约后,回首第一年 如虚度,今复悔去年之未算用,大概下半年又是一种进步之表现,要可喜也。伦敦天气也不十分坏,就是物质方面不及美国远甚,如儿住处尚是煤气灯而非电灯,更 无热水管,烧煤而已,然儿安之。”
徐志摩是个爱热闹的人,初到英伦,就和留英的中国学生,还有来英国考察的中国学者熟识了。
初到英伦,徐志摩就跟陈源相识了。一天在饭厅里,徐志摩看到了一个年轻的中国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与他同时离美赴英的刘叔和就对他说:“那不是小陈 吗?”下一次相见的时候,徐志摩就主动跟陈源打招呼。陈源后来以笔名西滢发表文章,回国后,更为人知的就是陈西滢了。1921年2月的时候,徐志摩又结识 了来英国考察战后欧洲政治的章士钊。
交往名流
经好友陈西滢和章士钊介绍,徐志摩结识了威尔斯、魏雷和卞因等英国著名作家和学者,其中与威尔斯交往最为密切。
一天早晨,徐 志摩打开窗子,放阳光进来,让房间和心情一块儿敞亮起来。然后,他没有盥洗就坐在了窗口写字。忽然两声响亮的汽笛声传了进来。徐志摩看见一辆汽车停在门 前。他知道是来找自己的,忙出门去看,只见陈西滢和章士钊走下车来。徐志摩满面春风,大嚷着迎上前去,握手打招呼。正当徐志摩和章士钊热乎谈话时,一向注 意礼貌、在别人讲话时不肯随便打断的陈西滢实在忍不住了,他着急地提示他们别没完没了,车上还有贵客呢。一语惊醒梦中人。徐志摩于是看见汽车上有个司机对 着他笑,弄得他莫名其妙。陈西滢说话很急,有点结巴。陈源留学英国时间很长,以至于他的英文都比汉语流畅。他拉住徐志摩的胳膊说:“这就是……”说了好久 才说出,“这就是威尔斯!”
徐志摩听了,赶忙趋步向前,把威尔斯从车上接下来,并把他请到自己的房间谈话。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威尔斯虽已年届五十,但他和徐志摩等在一起无所不谈,他们谈到苏俄,谈起小说,又谈中国,又谈诗歌。徐志摩突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如决堤的海,汹涌澎湃,自 己和这个著名的文学家居然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他们谈了许久才离去,威尔斯说他很喜欢中国,很爱吃中国饭。由于徐志摩和威尔斯在志趣、性*格很多方面有相 似处,他们很快就成为好朋友了。从此以后,徐志摩也就成了威尔斯家的常客。
威尔斯是英国文学家、历史著作《世界史纲》的作者。他 喜欢写科幻小说和社会小说,并把两者结合起来。他主张以社会为本位,为社会而创作小说,他不遗余力地攻击社会的一切陈规陋俗,这些思想不同程度地影响了徐 志摩。威尔斯的风趣和平易近人,对当时默默无闻的徐志摩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荣誉与鼓励,并对他以后改习文学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威 尔斯住在索司顿,徐志摩住在伦敦。他们第一次见面后不久,他便约徐志摩到他那里去玩。常常是徐志摩到了车站,威尔斯的两个小孩来接站,他便跟着他们走。那 一带是树林,没有别的居民,可以算是威尔斯独家所有了。那里有个华维克花园,过去不远就是一所房子。在门前一棵银柏下,常常看到威尔斯正背着手,低着头在 那里走来走去。两个孩子笑着指着父亲对徐志摩说:“你看这位老哲学家又在那里不知想什么呢!”
威尔斯请他进屋座谈。威尔斯的嗓子 不好,音质很差,声音很尖。但他观察事物的细致和精确令人吃惊。只要他看见一个屋子,就会连鼠洞都能记得,因此人称他是“极精的说谎者”。他家人口很少, 他的妻子也是一个小说家。除了他们夫妻、两个孩子外,还有几个女仆和一个园丁。威尔斯住在伦敦,索司顿地方是他的别墅。他和徐志摩见面时正在同时写三本 书,一本是小说,一本是关于历史的,另一本是关于教育的。他写作没有一定的时候,半夜忽发灵感,往往衣服也不穿,便立刻爬起来拧亮电灯,进入写作状态。他 常在夜间写,到第二天早上,他的妻子啪啪啪啪将稿子用打字机打出来,送到书局去印。
吃过午饭后,威尔斯亲自带着徐志摩去参观他的 房子,有棕色*的,也有黄|色*的。又到华维克花园散步,边走边聊。他们谈到近代小说时,威尔斯要徐志摩把中国近代的作品译出来,结成小说集。他准备办一 个书局,到时候可以拿来出版。他们谈得非常高兴,忽然有一个篱笆挡住了去路,威尔斯说:“我们跳过去吧!”徐志摩说:“好!”于是,徐志摩跳过去了,威尔 斯却跌了一跤,弄得衣服都撕破了。后来他们又打起了网球。网球打完,准备告别的徐志摩被威尔斯挽留在他家吃晚饭,席间两人还喝了威士忌酒。饭后又是畅谈, 直到11点徐志摩才在威尔斯家那宽大的镂花床上就寝。
通过威尔斯,徐志摩又与他的好友魏雷认识了。魏雷是专门研究中国文学的。他 向国学基础扎实的徐志摩请教过不少唐诗理解和翻译上的疑难问题。对此,魏雷对中国小友很感激。1924年2月21日,徐志摩在《致魏雷》的信中,表达了收 到魏雷的信的喜悦。狄更生给徐志摩寄来了魏雷一本新面世的作品,但他还没有时间详细拜读。不过,他很想写一篇文章,论述魏雷的这本翻译中文诗以及介绍中国 艺术的煌煌新著,但迟迟没有动笔。徐志摩详细地向好友汇报了他目前的工作状况和对现实的想法。他和朋友们计划出一个新的周刊,大致像伦敦的国民杂志那样。 但还没定下什么政治或其他方面该尊奉为主圭臬的原则。不过他们倒有点自负,要把杂志定名为《理想》。创刊号最迟在1924年4月面世。到时会引起不少人的 嘲笑,也有一些人会对之切齿。对于这一切预期的反响,他们都准备洗耳恭听。中国现状一片昏暗,到处都是人性*里卑贱的那一部分表现。所以一个理想主义者可 以做的,似乎只有去制造一些最能刺透心魂的挖苦武器,借此跟现实搏斗。能听到拜伦或海涅一类人的冷蔑笑声,那是一种辣入肌肤的乐事!
另外徐志摩给魏雷寄上了一本温飞卿诗集。温飞卿本传里说的《侧辞艳曲》,大概是指他的《金笺词》,徐志摩一时还找不到单印本。元人的短篇小说现在也没有 集子,胡适说中国好多学者竟无从知道现在的短篇小说中哪些不是元代的作品。徐志摩还向魏雷推荐鲁迅新出的《中国小说史略》,并且买了一本寄给他。魏雷需要 的胡适的《白话文学史》还不曾印成。徐志摩说,他正要筹备一个以魔鬼诗派为中心的拜伦百年诞辰纪念会,很愿意听听魏雷的建议,请他赶快回复。
1940年,魏雷在《欠中国的一笔债》一文中,表达了对徐志摩的深切怀念,对徐志摩给他的帮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以往多年来,中国学生一直在英国接受 工业教育。在剑桥大学那一班,大部分来自新加坡;他们当中许多人不能说中文,写就更不用谈了。大战过后,有一位在中国已略有名气的诗人到了剑桥。他似乎是 一下子就从中国士子儒雅生活的主流跳进了欧洲的诗人、艺术家和思想家的行列。这个人就是徐志摩。”魏雷对徐志摩有相当深切的了解。同文中还说,
“徐志摩把自己当做中国的拜伦,然而就天性*而论,他并不适合扮演这个角色*。他那瘦长脸孔没有一点儿拜伦气息;他那倔强的下巴,似乎更明显地表露出他 要我行我素的生活决心,而且他也没有丝毫沾染拜伦式的愤世嫉俗。魏雷认为英国学者对中国文学艺术的了解已经不少了,也略知两者在古代的中国人中所起的作 用,但他们不清楚文学和艺术在现代中国有教养的人士中的地位如何,然而他们却从徐志摩的身上学到了这方面的知识,因此,“徐志摩是中国在战后给我们知识界 的一项影响”。
徐志摩与卞因的交往是通过魏雷认识的。当时魏雷在大英博物馆任职,他的上司是著名诗人卞因。文学和诗歌让他们相识和来往。不过徐志摩同卞因来往不多,和魏雷却有亲密深交。无论徐志摩在国外还是回国后,他和魏雷都保持经常的接触和通信。
徐志摩乐于交往的,还有一些激进的青年学者。当年,瑞恰慈、欧格敦等人也在皇家学院任教,他们创立了“邪学会”。“邪学会”倡导异端思想,反对社会传 统,主要活动是每周的演讲、讨论或辩论。徐志摩对新思想特感兴趣,是邪学会的积极分子,在讨论中国诗学这类活动中费力最多,对英国文化界了解中国文化做出 了贡献。他们也很看重徐志摩,当1921年,瑞恰慈、欧格敦和吴雅各出版合著的《美学基础》时,专门邀请了徐志摩在该书的卷首用中文书写了“中庸”二字。 瑞恰慈后来成了一位颇有名气的文学批评家。多年后,他还记得徐志摩当初在剑桥的形象:经常手持中国书画手卷,跟老师同学们高谈阔论;朋友满剑桥,特别在皇 家学院,成了一位相当有名气的人物。
最能表明徐志摩在剑桥的人缘和威望的,或许是这样一件小事。1920年,徐志摩在光华大学的 学生郭子雄赴英留学时,徐志摩要他到了剑桥找狄更生先生。郭子雄去的那天正是开学前几天,狄更生不在,另一位教授也不在。他在沮丧之际,忽然想起徐志摩还 替他介绍了皇家学院的门房“夜莺”先生,不妨看看他是否在学院。他一开口便发现,对面同他讲话的人正是“夜莺”先生。“夜莺”先生告诉郭子雄,他们如何如 何的喜欢志摩,并说他们欢迎志摩的朋友来到皇家学院。这种如鱼得水似的悠闲,让后世的学者在感叹中国人融入西方社会的艰窘时,不得不叹服徐志摩是“最适应 西方生活的中国文人”。
置身于英国知识名流之间,在频繁的交往活动和浓厚的知识氛围中,大大激发了徐志摩学习西方文化的兴趣。他开始大量阅读西方名家的作品,从此对文学的兴趣日渐浓厚,并逐渐受到西方浪漫主义和唯美主义的影响。
倾城绝恋
1920年秋,徐志摩结识了林长民及其女儿林徽音。活泼明丽、风华绝代的林徽音的出现在徐志摩的情感深处掀起了滚滚激浪,从而这个挥之不去的女神深深地影响了他那短暂而多彩的一生。
林长民,字宗孟,曾两度留学日本,专攻政法。他是梁启超的政坛好友,私交也极好,徐志摩早就倾慕其为人了。1920年,林长民带着他的“惟一知己”、 16岁的女儿林徽音以中国国际联盟同志会驻欧代表的身份赴欧洲游历,8月到达伦敦。林长民风流倜傥,善交际演说,虽然官场失意,但到达伦敦后仍不减对政治 的热情。
在一次国际联盟协会的演讲会上,陈西滢、章士钊和徐志摩一起去听林长民演讲。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徐志摩如痴如醉。他抓住 机会,结识了这位44岁的长者。由于相同的浪漫气质,两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了忘年交。徐志摩很是欣赏林长民的风雅情趣和不凡才华,对他开明的思想、高唱恋 爱自由也很感兴趣。在徐志摩的眼中,林长民就是一个谈锋谐趣的“书生逸士”。林长民对好友梁启超的聪明活泼的弟子徐志摩极有好感。这样一来,两人就经常促 膝谈心,乐此不疲。他们从政治、社会谈到诗文、书法,甚至还谈到男女情事。林长民还向徐志摩详细讲述了他个人的情感秘密。
林长民 曾自豪地宣称:“论中西文学及品貌,当世女子舍其女莫属。”林徽音从小就深得父亲宠爱,很早就受到良好教育。她有很好的艺术天赋,诗文、音乐、绘画、戏 剧,样样喜爱,而且表现不俗。她不仅有出众的才华、清雅的气质,更有惊人的美貌。这样一位风华正茂、落落大方、格调高雅的名门花季少女,自然会让热情、唯 美的徐志摩怦然心动、激*情爆发。
通过林长民的介绍,徐志摩认识了著名作家、剑桥皇家学院院友狄更生。狄更生是位有名的作 家,1912到1913年间曾到中国长期旅行,访问过许多地方,还登过泰山,谒过孔庙,回国后写有《从中国的来信》一书,即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中 说的《一个中国人通信》,书中盛赞中国的文明。狄更生是一个颇受青年敬爱的学者,他慈祥和蔼、慷慨无私、机敏风趣,充满振奋人心的活力;他热衷于政治社会 改革,尊崇中国的老子,亲慕德国的歌德,喜爱雪莱和拜伦等浪漫派诗人;他热爱人类,没有种族和民族偏见。这一切都让徐志摩景仰不已且身体力行。而且狄更生 自认为自己前生是炎黄子孙,所以对中国人特别亲热友善,于是徐志摩和他成了好朋友。经狄更生介绍,徐志摩在剑桥取得了特别生的资格。进入剑桥,是徐志摩接 受西方文化洗礼,确定人生方向的重大转折。
魏雷曾说,徐志摩一经结识狄更生,就把他当作英国的梁启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两个 结成了深厚的情义。每当狄更生在皇家学院时,徐志摩就和他在房间里闲聊;当他不在家时,徐志摩有时仍然会到他的宿舍,坐在他家门口悄然独坐、凝情深思,据 说就是这样他也会呆坐几个钟头。出于对狄更生的景仰孺慕,徐志摩不仅勤奋拜读他的著作,还请了他的画家朋友傅来义画了一张狄更生的大幅肖像画,后来带回中 国装裱悬挂。1921年11月,为了表示对狄更生的敬意,徐志摩把一部家藏的康熙五十六年版的《唐诗别裁集》奉送给狄更生,并在扉页上用毛笔写了献辞: “书虽凋蠧,实我家藏,客居无以为赆幸,先生莞尔纳此,荣宠深矣。徐志摩敬奉。”徐志摩回国后,在1922年12月15日,代表梁启超和蔡元培以讲学社的 名义邀请狄更生来中国访问,故地重游,可惜狄更生因事而未能如愿。1928年,当徐志摩第三次赴英,回剑桥拜访狄更生时,恰巧狄更生不在。深为遗憾的徐志 摩只好经巴黎、杜伦、马赛准备乘船回国。为能见到狄更生,他一路上不停地给他发电报联系。狄更生也是故旧情深,于是风尘仆仆,一站一站追寻徐志摩,终于在 马赛的最后一站见到了他的中国朋友。难忘的相见,开怀畅谈,挥泪惜别。谁知这却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两人分手后,仍经常通信,且不时寄赠礼品。
经好友狄更生的介绍,徐志摩和英国20世纪20年代颇有名气的新派画家傅来义成为终身好友。宽厚温雅的傅来义是狄更生的好友,他把徐志摩引到西欧当时新 派画家的艺术之宫,为他展开了新的视野,并对他鼓舞有加。他爱好中国艺术,对中国绘画有独特的理解。他还送了两张素描给徐志摩,后被徐志摩发表在《新月》 上。
徐志摩在1922年8月7日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致傅来义》:“你的来信震撼了我全人。你真挚的同情今晨带给我一种漫溢心魂 而又独特无匹的感觉;我虽然尝过多种欢乐的滋味,但与此却无可比拟!我也没有办法把拨动我最深沉的心弦那一种感激之情传递给你。”徐志摩一直认为自己一生 最大的机缘是遇到狄更生先生。因为他,徐志摩才能进剑桥享受那些快乐的日子,而他对文学艺术的兴趣也就这样固定成形了。也因为他,徐志摩才认识了傅来义。 而傅来义宽厚温雅的人格,为他开展了新的视野,并且鼓舞有加,使他能亲炙那些博大、美丽和高贵的思想与情感。他很希望能与傅来义多见面,亲近他,听到他悦 耳的声音对徐志摩来说是何等的快乐和安慰!这样,英伦的日子就永不会使他有遗憾之情。将来有一天他会回念这一段时光,会忆想到自己有幸结交了他们,也接受 了他们启迪性*的影响,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动情下泪。
徐志摩向希望来中国写生、发展自己美术才华的傅来义保证,他想在西湖的 柔波上一舟容与、调弄丹青的美梦,迟早一定会实现的。徐志摩已经向狄更生游说过,邀请他访问中国。徐志摩答应他一定会在中国尽地主之谊的,并建议傅来义与 狄更生结伴同行!那么,他们两位英秀超卓、在艺术和文学方面有成就的代表人物就可以合作,向中国求知心切的年轻小伙子和虚静自持的老一辈介绍西方文化的真 义和精粹。这样的盛举,无疑会在沟通中西文明上开辟一个新纪元。
1922年12月,徐志摩也以讲学社的名义邀请傅来义来中国讲学 和游览,并约傅来义届时同讲学社合作举行一个联合画展;殷切希望他在中国住到第二年春天,那样可以趁樱花盛开之际访问日本。他还向傅来义介绍北京的天然胜 景,这些美物都在期望傅来义的艺术为它们作明智的阐释。可惜,傅来义因病未能来华。1923年6月5日,徐志摩再邀请傅来义来华讲授美术,因傅来义太忙而 未成行。直到徐志摩第三次赴英时,在贝潭才和傅来义再度见面。几天的匆匆重逢,让彼此有说不出的喜乐和安慰。
在伦敦,徐志摩很快 陷入与林徽因的恋爱中。林徽音,明眸皓齿,一双弯弯的笑眼,秋水盈盈;绛唇启处,两排洁白无暇的珍珠晶莹闪亮。林徽音,冰清玉洁,风姿绰约,光彩照人,聪 慧横溢,谈吐不俗。林徽音,羞涩的面颊上红云翻飞,如那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说不尽的秀美明丽、清雅大方,说不尽的神采飞扬、才高聪颖。徐志摩心中 一下子燃起了爱的火焰。纯真风雅、俊秀可爱、飘逸潇洒、才华横溢的徐志摩一下子吹皱了林徽音心中的那池春水。两颗炽热的心越靠越近,终于沉醉不知归路。
有多少次,徐志摩匆匆地跑到林家,跟妙趣横生、机智诙谐的忘年老友林长民对坐畅谈,和那个感情细腻、天分极高的少女林徽音倾心长 谈。徐志摩心中充满了喜悦,他的灵魂也不断地飞升,纯净而惬意。时光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带走了徐志摩无言的满足和渴望。又有多少次,徐志摩和他心中的 美神、爱情的理想、美满的化身林徽音肩并肩走在伦敦古老的街道上和剑桥皇家学院校园的小径上,他们畅谈理想,纵论人生,在文学艺术的天堂里徜徉交心。他们 的欢乐,他们的知心,散播在了英伦的土地上。徐志摩沐浴在她的阳光中,久久地挽留着和珍视着这样流光易逝的年华。曾经多少次耳鬓厮磨,多少次相互切磋,多 少次谈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从此,徐志摩的心中烙上了这个少女的窈窕倩影,再也挥不去那清纯圣洁的身影。
正当徐志摩对林徽音情意绵绵并与之频频交往之际,1920年冬,张幼仪满怀兴奋、期望之情抵达了法国马赛码头。她不知道的是,徐志摩早已没有了那份写家书的愁怀。她到英国是为了团聚,结果却是分离。
在马赛港,当张幼仪站在穿着黑色*毛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丝巾的徐志摩面前时,见到的是丈夫失望、呆板的神情,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与激动。徐志摩 看着妻子还是那副模样,一丝深深的失望也就掠过心头。在马赛接上张幼仪后,他们乘火车来到巴黎。徐志摩急迫地为张幼仪买了几件衣服,或许是嫌弃她那种打 扮,或许是想让她赶快转为新式女子。然后他们飞往伦敦。张幼仪是第一次坐飞机,所以晕机吐了,但她并不害怕,她知道那只是因为空气不好,机身又颠来颠去的 缘故。而让她伤心的是,她呕吐的时候,徐志摩不仅把头撇过去,还嫌弃地摇着头说:“你真是个乡下土包子。”话才说完没多久,他也吐了,张幼仪不甘示弱,也 带着小小的恶意,轻声脱口说:“我看你也是个乡下土包子。”两个彼此不能宽容和迁就的人,又如何能培养夫妻感情而达到心心相印呢?更让张幼仪心情沉重的 是,到了伦敦,徐志摩见到前来接站的两个朋友后,就变得生龙活虎,眉飞色*舞地用英文和他们交谈。
到伦敦后,徐志摩夫妇二人暂住 在中国同学会。在伦敦待了半年,1921年四五月间,徐志摩以特别生的资格上了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后,就与张幼仪一起搬到沙士顿住下。沙士顿四周田园禽舍, 幽静闲雅,极富自然情趣。徐志摩早晨骑车去上学,晚上回来吃饭。为帮助张幼仪成为新式女子,徐志摩还请了女老师教她英文和西方学问,闲时也带妻子去看赛 舟、看电影或访友。1921年春,徐志摩的生活是平淡无味的,早出晚归,然后与妻子厮守。没有了与名人交往的激动与兴奋,没有了与林徽音在一起激*情与光 彩。没有了孤独,也没有了生命的光亮。
这时候,林徽音还和林长民住在伦敦。张幼仪来后,徐志摩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与她见面 了。可她那摇曳多姿的身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他爱她爱得真挚,爱得痴迷,爱得忘我,爱得发狂。他越是思念她,就越是觉得自己家庭生活的平庸与乏味,自己 同枕共眠的妻子竟然不能成为自己灵魂的伴侣,这是多么可怕与可悲呀。面对阻碍他心灵高飞与追求爱情完美的家庭,他只有沉默与忧郁。贤惠的张幼仪明显地感到 了丈夫的不快。特别是有朋友来访时,徐志摩会变得兴高采烈,滔滔不绝,轻松愉快。朋友走后,他就又恢复了忧郁的神情。沉闷、紧张的家庭生活让张幼仪又是不 满,又是嫉妒,更多的是悲哀与无奈。她为自己无法进入丈夫的心灵、不能点亮丈夫心中的光芒而自责、自怨、伤心。她每天不停地在家中整理家务,默默地望着日 出日落、晨昏交替。
为情所困的徐志摩,忧郁地祈求着缘分天空。因了这份爱,徐志摩这个立志做汉密尔顿的勤奋活泼青年,有求学兴味 益浓渐渐地变成了上课次数日稀,以至于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的注册处向拉斯基教授查问他的弟子的下落。拉斯基教授很风趣地给注册处写了一个短函说,“我倒 是不时见他的,却与读书事无关。”
林长民在和徐志摩成了莫逆之交后,两人就玩起了互通情书的游戏。那是风流万种的林长民忽发奇 想,建议两个人以情人的身份彼此假装通情书。他们设想一个情节,林长民是有妇之夫,徐志摩是有夫之妇,两人在双方不自由的境遇下彼此通信诉情肠,同感“万 种风情无地着,辽原白雪葬华颠”的感情。可实际上他们的情书是各写各的,各抒各的心曲,因为那时双方都有各自实际的情有独钟。林长民是写给自己的情人的, 他把徐志摩当作一个替代对象,倾泻对象。出乎林长民的意料的是,徐志摩那一封封炽热的情书是写给他的爱女的,他那多情的心思都在林徽音的身上。他把对林徽 音的热烈爱情都真实地倾诉在写给她父亲的情书中了。徐志摩那大胆的爱的表白,连林长民1920年12月给徐志摩信上都说:“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 恐不知何以为答,并无丝毫mockery(嘲笑),想足下误解了。”
徐志摩爱上了林徽音这个漂亮迷人的大家闺秀,面对徐志摩的主 动追求林徽音不是没有动心。她惊惶,喜爱,羞涩,愉悦,慢慢的就和徐志摩互相通起信来。当她和父亲住在伦敦,徐志摩夫妇住在沙士顿时,她和徐志摩继续保持 着通信联系,几乎每天都互通信件。徐志摩用理发铺对街的杂货铺当他的地址,那时伦敦和沙士顿之间的邮件送得很快,这样他们至少每天都可以鱼雁往返。他们有 时信里写的是英文,为防止被人发现。徐志摩心里有了林徽因这样清纯的少女后,再来看妻子张幼仪,就怎么也不顺眼了。
笑解烦恼结
1921年8月,当张幼仪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丈夫时,为婚姻折磨的徐志摩听了立刻说:“把孩子打掉。”她怎么也没想到丈夫会这样说。她知道打胎是有生 命危险的。“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的耶。”他冷冷地说:“还有人因为火车肇事死掉的呢,难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说完就扭过脸去了。夫妻感情进一 步濒临崩溃。
也就在这期间,徐志摩请在爱丁堡大学留学的中国女学生来家吃晚饭。这个女学生穿一身时髦的海军蓝套裙、皮鞋很亮,鞋 里却显出一双裹过的小脚。张幼仪以为她是徐志摩的恋人,他要娶来做妾。她虽然万分不愿意,但仍打算接受现实。饭后,徐志摩送女学生到火车站。她心烦意乱, 慢腾腾地洗着碗盘。徐志摩回来时,她还在厨房。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在她身边转来转去。